我绕着教堂四周转了转,没有看见其余的入口,甚至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但我走到圣约瑟教堂的门前,抬起头,顺着黑色的建筑向上面望了去.以前经过的时候,不觉得这房子有多高,但是站在它的近前,却有一股高山仰止的感觉.也许一种信仰要俘获人心,首先就得有足够让人仰望的高度.
就在我这个奇怪的念头冒出来以后,门忽然裂开了一小半,一个穿着白袍的人正快速的走出来,差点和我撞个满怀.他抬起头,瞪大眼睛,一脸紧张的问我,"你想干什么?"
在这一瞬间,我看见教堂里面点着几排白蜡烛,几个穿着白袍的人正围着一个中心转着,看不到他们的中间是什么.但是有火光从他们之间透了过来.看上去,他们围着的是一团火焰.同时,一阵喃喃的低语,在低沉蔓延的管风琴声中,神不知鬼不觉的传了出来,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你们在干什么?"我反问道.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得到的一阵酒气从口里喷出,让他对我更加厌恶.这时,里面有人问,"怎么了?"
他朝里面说了句,"一个酒疯子."然后他走出来,关上门,一把将我推开,"走开,别在这里胡闹."
也许真的是酒精在做怪,他让我发起了火.也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力气,我一把拽住他的手反扣了,然后把他整个身子使劲逼推到墙上.他也想不到我竟然发酒疯发的那么离谱.等他反应过来后,脸已经被我另外一只手重重压在了墙上.和冰凉而僵硬的青色砖头亲密接触,一定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他哎哟的叫了起来,"快放开我,该死的!"
这会,教堂的门又被打开了,一个神甫打扮的老年人走出来说,"年轻人,怎么了?"我说,"我想来教堂看看,谁知道他对我那么凶."
他似乎也闻到了我身上的酒气,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对不起,今天我们这可能有点不方便.白天你要是随时来,我们都欢迎你."
此时,我听见教堂里传来一片哗然的声音,想发生了什么事情.神甫脸上一惊奇.我正要向里面看去,神甫便立即遮住了大门裂开的那部分,"请你快走吧,我们有事情."那个被我推在墙边的人,也趁我不注意,一把挣扎开去.他脱身后,朝我哼了一声,便和神甫一起进了教堂.大门随之紧紧的关闭了起来,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天!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的在搞鬼?不知道是好奇,还是酒劲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冲到门口,使劲的打门,大吵大嚷的要他们赶紧开门.周围的居民区此时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有扇窗户打开了,探出一个头朝我张望着,似乎就是刚才带着浑浊眼神的那个老人.有的人甚至还恶狠狠的吼,"吼个屁啊!"
不久,教堂的门终于在我的胡闹下重新打开了.还是刚才那位神甫走了出来,"请问你要做什么?"
"我……"一时间我也说不上来想干什么,就是想进去看看,"我来准备参观下."
"那好吧,这么晚了你还来,说明你的信仰很强烈,我们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你."
说完,他在门内闪在了一边,给我让出了一条道.大吵大闹了会后,我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对刚才的行为,心里倒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我低着头跟着神甫进去了.但是,里面的情形着实又让我吃了一惊.
因为这时候的教堂大厅里,竟然平静的出奇.除了神甫,刚才那些教堂里的人全部不见了.在教堂的吊灯下,可以看见四周的白蜡烛全部是新的,并没有点过的痕迹.而教堂的中间,原本我看见有不小的火光从人群中透出,所以觉得这里应该是点燃过篝火一类的东西.但是这里,没有丝毫被烧过的痕迹.教堂里面,非常的正常和平静.
"刚才不是这样的."我举起手,冲神甫叫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神甫的话语平静、沉稳,并不象是在说话.
这时候,外面熙熙攘攘的围了不少的人,象是看热闹,可能是看酒疯子闹事吧.有的人愤怒的说着,"干什么的!".也有的抱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嘿嘿,打110,把他抓了."
这让我更加觉得无地自容了.侥幸的再看看四周,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处,从门缝里看的一切,竟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全如鬼魅一样消失了.
为了不引起麻烦,我赶紧给神甫说了声"打扰了",然后我低着头,从人群的吵骂声里飞快钻了出去,象一条过街老鼠.
十、
我把教堂的失态之行,归结为一场梦魇.
中午醒来后,吃过早、中混合餐,我赶紧给王富中打了个电话,要他一定给我找到汪文天的电话.当然,事先我好好的恭维了他一番,称赞他多么的风流倜傥,再加无所不至无所不晓的信息来源.等到他听得满面春风,语言快乐的就剩下就"哈哈"以后,我立即就把话题转移到了"汪文天"的联系方式上.
"我现在成了你的包打听了.过几天我就补假歇息了,哪有心思嘛.事情我可以帮,但你得答应跟我一起去三峡,嘿嘿……"
想想我这里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我也满口应承了,反正不就是玩嘛.他留下一句,"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家里,把昨天顾志华的笔记本上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个恐怖的恶魔的称呼让我总是想到昨天晚上在教堂里看见的情景.为什么后来消失了?证明教堂的人一定在掩藏着什么.过了五十年,不知道这和顾志华提到的"东西"是否有关联,也许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但是顾志华又提到,恶魔可能再次出现,人们都会凄惨的死去.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啊?不过现在要揭开顾志华之谜,只有找到汪文天才行.
到下午四点的时候,王富中终于给我打来了电话,一开始他就诉起了苦,"哎呀,你可把我累惨了,害的我今天下午本来要去旅行社选路线的.结果,全耗在你的无聊事情上了."
"去什么旅行社嘛,我们自助游不就是了."
这下倒把他弄乐了,"噢,对对对!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跟团没有意思呢.我给你说说吧,汪文天,现为退休干部,最近住在歌乐山老干部疗养所.电话号码我就找不到了."
"哥们厉害啊,怎么找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重要的是我给你找到了.我的路费,你给我出一半.嘿嘿……"电话里传来王富中的坏笑.
我只好硬着头皮说,"没有问题.其他还查到什么没?"
"汪文天以前在公安局、市委都做过.再后来,在政协做过段时间,好像是史料调研类的.感觉这老头的背景比较神秘哦.你想要做什么啊?"
"呵呵没有什么,想学习点历史."
那个疗养所我知道,有个护士朋友曾经在那里实习过.所以我通过这个护士朋友,很快找了借口,冒充正在做史料整理,需要请老专家汪文天帮忙.这个朋友在那里的人缘不错,至今还有许多熟人.所以我去了后,在门口就让她给这里的人打了个电话,很快便顺利的进去了.
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和市区相比,疗养所周围空气清新,四处挥发着淡淡的树叶的清香味很是沁人心肺,时而听见鸟鸣声,顿觉到了世外桃源.不久,我看见个熟人从面前经过,到了一栋红漆砖木房前.尽管我们昨天才认识.他就是汪文天的司机小张.看样子,汪文天还在这里.
他看见我,有点吃惊,"你来做什么?你一个人?"他以为我是因为汪林的事情来的.
"我来找汪老有事的."
"汪老不见客的,除非你预先约定."他的语气依然那么生硬.一个退休的老干部,又不是事务缠身,有必要预约吗?
"汪老不是留了电话了吗?说明他并不反对人去找他.你告诉他,我是为顾志华的旧事来的,他一定愿意见见我."
他哼了一声,径直走到房前,缓缓的开了门,然后再转身对我说,"你等会."大约过了一刻钟,才看见他又匆匆走出,对我招了招手,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哼了一声,径直走到房前,缓缓的开了门,然后再转身对我说,"你等会."大约过了一刻钟,才看见他又匆匆走出,对我招了招手,什么话也没有说.
进去后,我看见汪文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放着一叠摊开的报纸和一副老光眼镜,但是他显然已经没有心思看这些报纸了.此时的他,对我的来意十分奇怪,甚至象对待一个奇怪的人一样,从我进来就好奇的打量着我.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因为对他司机刚才的冷遇有所不满,倒是坐足了派头的翘起了二郎腿,直到等着保姆递上一杯热茶,轻轻的咀了一口,环顾了房子的四周,这才漫不经心的说了句,"顾志华老人和您的待遇真是天壤之别啊."
汪文天忽然凄然一笑,低头想了会,然后说,"年轻人,你到底是谁?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说过了,我不过是树仁中学曾经的学生,和顾志华老人有过数面之交.我来这里,只是想给顾志华老人讨一个公道."我一边把茶杯放下,一边注视了下他的反应.他看上去却是很平静."我找到了本他留下的笔记本.你们以前的事情我基本上都知道了."
"请你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我想了想,在短时间内把思路理了下后说,"解放前,你、顾志华、沈战、柯腾江都是一个组的特工.你们的目标是监视当时国民党政府的第七实验室的罗博士和他的研究小组.通过内线的帮助,你们知道其中一个人是日本间谍.有一次,第七实验室发生了一起失窃事件,一个代号为恶魔的东西被人偷走了.因此你们采取行动,逮捕了那个日本特务.但是你们并没有从他身上得到那个东西,所谓的恶魔似乎被某个内奸拿走了,可能至今都还存在.在对第七实验室的人排除嫌疑后,你们一直认定,顾志华就是那个内奸.因为这个可怕的怀疑,他这五十年来过的是什么样子,相信你一定十分清楚."
汪文天略低着头,闭目凝神的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一切与他没有任何关联,象是在听某人在唠叨家常.等我说完后,稍许,他才慢慢的开了口,"年轻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很赞赏你的热心肠.这件公案事关重大,也带有非常高的机密性,所以我不好对你说的做出评价.我这里的厨师不错,等下,你可以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想先去里面休息下."
他显然不想再继续说下去,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所以我决定来一次狠的,刺激下他."汪文天先生,我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那请你尽快说吧.我也许满足不了你什么."他依然一副不想纠缠的样子.
"我严重的怀疑,那个内奸不是别人,"我停了停,注视到他的表情终于有点变化,显得有很象听到我的结论,"正是你!"
"什么?"虽然经历了数十年的官场风雨,这事情却让他无法做到面不改色,"你再说一遍?"这一次,他终于正眼看了下我.
"1944年,在第七实验室发生的这起严重的失窃案,立即在内部有关人士中传了开去.作为负责人罗耀祥博士,如果他是内奸,他完全可能短期内把消息掩盖下去.但是,消息仍然被人知道了.这证明罗博士与此无关,不可能有人会主动去惹火上身的.实验室也立即被全面封锁.而实验室里的人,除了那个吞毒自杀的日本特务外,其余的人全部被军统逮捕,不久即被秘密处决.这证明,军统方面没有这几个人的确凿证据,为了掩盖真相宁可错杀,也不漏掉一人.
随后,根据截获的日本方面消息称,恶魔依然被流传了出去,他们准备继续安排人员接洽.这个时候,就只有你们组的人有嫌疑出现内奸.是你,在1945年给军统通风报信,使沈战、柯腾江被逮捕.但是为了掩人耳目,你故意对外漏掉了顾志华,因为他本来就被打上了最大嫌疑人的标签.所以,即使沈战、柯腾江被逮捕,组织上也没有太多的理由怀疑你,你就仍然可以利用顾志华的嫌疑做挡箭牌,逍遥法外.
还有,你始终都没有让顾志华死,就是为了利用他,给你做了五十年的活靶子.而顾志华死后,你担心他是不是留下了什么证据对你不利,所以你就专程去了一趟他的家."
汪文天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涨的通红,好不容易他才说,"精彩!是顾志华那么说的吗?不过我要提醒你,年轻人,不要轻易下结论.不错,我们是一直在怀疑顾志华,但就是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我们仍然当他是自己的同志."
"同志!!也是,可是为什么他就只能看大门,最后一个人孤单单的死去,你却悠闲的在疗养所享福?"我越说越为顾志华感到不值得,声音也越来越愤怒.这立即召来了他的司机.他跑进来站在我的旁边,警惕的望着我,随时都象会把我抓起来.我也不服软,捏紧拳头准备应付来自他的任何攻击.房间的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汪文天朝他挥了挥手,"没事情的,你出去吧."看他不想出去的样子,汪文天加重了语气又叫了一次,"你出去!听见了没有!"司机这才悻悻的走开,回头还望了我的一眼,象个斗败的公鸡,低垂了头.看见这个司机被人使唤,我心里倒是挺爽.
"所有的参与者,要么老的走不动了,要么就是死了.讨论谁是内奸,我早已经不在意了.但是你既然说我是,确实很出乎我的意料.如果我是内奸,那个东西不早就流传出去了吗?恐怕灾难早已经发生.我们只是很想观察究竟谁是内奸,谁在行动.那样我们就能阻止灾难.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竟然一无所获.这种担忧,随着时间越来越强.顾志华死不瞑目,恐怕我也是.我承认他有不甘心被怀疑的成分在里面,但是还有一点,我们都没有能力去找到恶魔."汪文天恢复了平常的神态,不过这回和祥了许多.
他的这番话很有道理,让我对他的怀疑打消了.因为顾志华在笔记本最后一页,颤抖的写下的"恶魔"的恐惧,只有清白的人才会有.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很可惜,我们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会带来重大灾难,就象它叫的名字那样.所以日本人很想拿到他,用来对付我们."说完,他忽然静静的望着我半天,"这个秘密,你真的那么有兴趣?"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与其是问我有没有兴趣,不如是他忽然表现出了叙述的浓烈兴趣.
"我只是对洗清顾志华老人的冤屈有兴趣."
"冤屈?冤屈!!"他忽然有点激动,"当我们加入地下组织的时候,就时刻准备献身,有很多很多你这个年代的人根本就不可能体会,甚至无法理解的牺牲.面对我今天的这一切,我不过运气好了点,活下来了而已.每当我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这种痛苦你不知道有多深.我老了,也快死了,常常就梦见这些老朋友.可是我仍然关心,究竟这个该死的恶魔在哪里?我不忍看见,我们辛苦了五十年的努力、小心,统统的白费了.
你知道的那个罗博士,虽然人在台湾,其实我们一直都在秘密保持沟通.他死前,都不忘问我们,恶魔找到了没有.老顾死了,他生前的行为证实了他的清白,只是这个代价对他个人而言,的确太大,太大了.所以我的良心一直不好过.但我想,他也和我们一样,一定一直在追查恶魔的下落,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个人的荣誉."说完这番话,汪文天眼里流出了几滴热泪.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望出了客厅的落地窗,似乎在深邃的远远处,正有他那些志同道合的战友们.
我想了想后说,"恶魔是自然界存在的,还是人工制造的?第七实验室究竟是干什么的?"
"这个……曾经是机密,不过现在也不重要了.第七实验室原本是个生化科学研究室,抗战期间,曾经在战场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病菌,有人怀疑是日本人制造出来的生化武器.所以第七实验室也从民用转为专门研究防范生化武器的地方."
这个秘密让我倒不吃惊,至今仍然在国内遗留有日本侵略者当年遗留的生化武器,而且时而有危害到周边居民的事情发生."那么,恶魔就是日本人制造的一种生化武器了?"
"只是有这个可能.罗博士虽然和我们联系过,但是大家各为其主,意识形态的分隔让我们虽然都是中国人,却无法让任何消息和真相都能做到畅通无阻.开放后,我们曾经向他问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旁敲侧击的提过,确实是日本人制造的一种专门针对中国人基因的病毒.后来,中国的特工窃取了那份样品过来,就带给第七实验室研究.很奇怪的是,他们无法复制这种病毒.经过研究后,对传染途径也无法辨清.在当时的水平下,他们只敢释放了部分让一些白鼠被传染,但是很奇怪,同样的条件下,有的被传染上了,有的却无法被传染,甚至怎么传染的都还没有分析出来.这证明,这和我们已知的任何病毒都彻底不同.所以在失窃以前,他们销毁了被传染上的白鼠.恰恰就在这之后,样本失窃了.
就只有一份样本.很有可能,连日本人也只有这一份,不然为什么他们没有利用呢?我们会想到去窃取日本人的样本,自然他们也会想到这点.样本失窃后,如果落到日本人手上,你该知道后果有多么严重的.说它是恶魔,一点都不过分."
"除非病毒自身耐不住时间,或者其他条件改变了,已经自行消失,发挥不出危害了.这是最好的.就怕病毒被偷出来后,流落到民间,哪一天突然爆发出来."我分析道.
"对!我们也是担心这个.所以找到真正的盗窃者,才可能找到它的下落."
这下,又回到老路子上了.那么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知道,究竟谁是内奸?顾志华如何洗刷自己的冤屈?五十年的岁月,已经可以让很多人和事做到沧海桑田了.但是内奸如果死了,那么"恶魔"却不一定会随之入土.和汪文天说了一番话后,我觉得特别的疲倦,我能想像到.那如魔咒般压在顾志华、汪文天甚至罗博士他们头上这五十年的担子,该有多么的沉重不堪.
汪文天也许是说累了,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说话内容和方式,他脸上呈现出浓浓的倦容.我觉得我该走了.他强烈的想留我吃了晚饭再走.但是我不想在晚餐上,我们又在提到这些话题,我已经打扰了这个老人的安宁.
等刚我走出门后,他忽然跟了过来,礼貌的请我留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我希望你也能有查清真相的责任.我看的出来,你的好奇心确实很重.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请尽管说就是了."
"明白了."我点点头,转身向外面走去,很快的进入树林环绕的小径.
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我去了王林的宿舍,把顾志华的笔记本拿出来复印了一套,做为留底,以为备随时查用.我又到了一趟圣约瑟教堂,这次是白天.看上去还是没有任何异样之处.只是除了神甫外,上次碰见的白袍人不见了.我在里面转了几遍,什么都没有找到.神甫望了望我,表情很坦然.但就我在转悠的时候,我分明察觉得到他在悄悄的注视我.
此外,我给汪文天打了个电话,详细问了下第七实验室的地址,准备去看看.到了之后才发现,那里早已经面目全非,现在是园林培育场,长着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偶尔有一辆卡车经过.如果当年军统没有能够发现什么线索,那么今天我则连个凭吊的机会都没有了.
总之,顾志华提到的这两个地方,看上去都很正常,如果不是确定的判断那天深夜在教堂看见的场面不是我的梦,那我绝对会彻底的放弃这一切,忘记这几天的经历.
很快,王富中的假期也终于来临.他当真要拉我去三峡玩,当然还当真要我给他算上一半的路费.想想也好,出去散散心,暂时远离最近的烦恼.有时候觉得很奇怪,自己对顾志华老人的事情,是不是太热心了,我觉得自己平素是个冷漠的人.
我们没有跟团,也没有买全程的船票,在路上走走停停.王富中说这才有意思,有的是时间多多领略下沿途的风景.其实我觉得,他好像就是为了找个农家乐那样的环境,尝尝和都市生活彻底不同的味道.他总是给我说,"味道,味道".的确,好像他是特别喜欢乡村里夹杂着汗水、花香以及猪粪等等的复杂味道.
有一天,我们下了船,走到巫山的一个老镇子上.这座镇子依山而建,下面眺望而去,便是滚滚波涛的长江了,在夜晚,即使在屋子里,也似乎能感觉得到簌簌的江风扑面.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这里甚至没有小旅馆.在镇子上挨家的问过后,终于有家人看我们怪可怜的,正好家里房间还算宽敞,就答应留宿我们一宿.
房东带我们进去,打开了其中的一套房间的门.这种房子是建在斜崖上的吊角楼,虽然空间很低矮,处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发霉味道,王富中看上去却特别的兴奋.房间后连着一木制的外廊,他走在上面,叽叽哑哑的木头都为之响着.他靠在外廊上木栏杆上,大声吼着"舒服,舒服".
栏杆下则是高悬的山崖.他叫我晚上一起在这里喝酒,"老刘你想想,今天正好是农历十五,晚上月亮又大又圆.下面就是长江,还有三峡,这些元素配起来,乖乖的不得了,你看我们得迸发出多少的诗意灵感.你的广告以后可有得写了,哈哈."
"满月啊?"房东听了后,脸上闪出哀伤的表情,然后喃喃的自言自语,"希望今天不会有事."
到了晚上,王富中从镇子上果真买来了一打老山城啤酒,一盘烧卤猪耳朵,还有一些盐炒花生,用个小木桌子摆在了木栏杆前,然后危襟正坐,一副正要饮酒做诗的样子.真是伴君如伴虎,这家伙也难得出来一趟,我只好陪着他一起疯.
当夜色完全降临以后,举头而望,圆月已经高高的挂在我们头上,笼罩在一层薄雾后,有点蒙胧的感觉.面对这样的美景,王富中摇头晃脑的饮着酒,一幅很想斗酒诗百篇的样子.但是憋了半天,他还没憋出一句诗来,急得他有点抓耳挠腮.
这个时候,忽然从隔壁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喊声,木板楼的隔音效果很差,而且隔壁的声音又确实太大.我们听见其中一个人大声的喊着,"来人啊!来人啊!"另外还有人好像在喊,"别杀我,别杀我",几人的声音胡乱的交织在一起,一片嘈杂.继而,传来急促的劈里啪啦的走动声,应该是几个人在慌张的走来走去.然后声音变的模糊,象是人们又抓住了什么东西,却又抓的不太牢.
我立即走回屋子里,想找房东问下怎么回事情.可是房东并不在这里,房子的门还是大开着."走,去看看!"王富中放下酒瓶子,拉着我跑了出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二、
隔壁的门也是大开着,我们的房东正好就在里面,和其他人(看上去应该是这家的人)一起把一个人老人拖到床上,准备用绳子把他捆了起来.那个老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但是力气却挺大,不断的颤抖着,旁边两三个人都没有办法完全制服他.他咿咿呀呀的怪叫着,好像特别着急的想告诉别人什么事情,但是着急过头了,说的话又快又大声,含糊的不知所云.我们就听清楚,"别杀我"、"快救救我啊,我是医生"等少数几句话.
看情形应该是那个老人发起臆症.他发抖的样子又有点象发癜疯,但他又能大声而快速的说话.眼看周围两三个人好像快控制不到他了,于是我和王富中赶紧跑上去,帮着他们一起把老人按住,好不容易才让一人腾出手来,用绳子把他牢牢的捆在了床上.这番折腾下来,我们都弄的满头大汗.老人的家人也连声向我们答谢.
"他怎么了?"我好奇的向房东问.他是个中年人,听见我问他,突然叹了口气,面带惋惜的说,"经常到了满月的时候,他就要发狂.这人是我的老邻居了,我们都叫他黄老头."
"谢谢你们了,"黄老头家中的一人,一名头上缠着条粗布的女人流着泪对我们说,"公公最近几年本来都好的,就是到了月圆也不会发作.所以我男人这才放心的去重庆打工了.可是这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情,突然又重新来了,而且每次都越来越严重,家里又没有人,多亏邻居们帮忙.他岁数那么大了,屋里的娃子还小,看起来真是造孽啊."一番话说的周围的邻居也统统唉声叹气了一会.
黄老头虽然已经被捆在床上了,但是仍然满嘴大声嚷嚷着,声音极其尖利刺耳.看上去确实很可怜.我又向那个女人问,"看了医生了吗?他这样子,要多久才好啊?"
"早看过的,医生检查了,说什么问题都没有,好好的呢,不知道怎么回事情.他这样闹,也不分长短,有时候一会就好,有时候闹一晚上.好了后,就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自己都不记得做了什么."
我也摇了摇头,连医生都说没有问题,对医护一窍不通的我,更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了.不过王富中好像懂点,他出去了会,很快就带着他的包跑过来,拿出一些旅行用的清凉醒脑的药出来,说试下.他给黄老头擦了点万精油在太阳穴上,这倒要容易点.不过等王富中又拿出几颗仁丹,想给黄老头喂下去就麻烦了.同样的需要我们几个人帮忙把黄老头按住,然后他用手掰开黄老头的嘴,好不容易才把仁丹送服下去.老人好像并没有什么好转,继续咿咿呀呀的嚎叫着,双眼更多了一层恐怖地望着众人.
"真是作孽啊!"邻居中一个和黄老头差不多岁数的老人忽然哀叹了起来,似乎他了解黄老头得病的原因.我赶紧过去凑近他问,"老人家,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啊."
"哎……"老人听了摇了摇头,也不回答我,自己走了出去,看上去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正要追出去问下文,突然听见被捆在床上的黄老头很清楚的叫了一句,"有日本飞机,快躲!"这把我和王富中都吓了一跳,其余人倒是觉得正常,这些对他们来说,都象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一会,可能是灌下去的药起了效,黄老头的话渐渐变的正常起来.我说正常,是指他的语速变得终于可以听的清楚,而不是短促而快速的呓语.他竟然用普通话说,"我怎么在这里啊,我是要去重庆的,你们捆我干什么?你们是日本特务啊!"一个在闭塞的巫山小镇的老人,怎么会说出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呢?
不过内容却让我和王富中都觉得好笑,老头好像还活在抗战呢.也许是看电视上抗战题材的片子多了,入了迷的缘故吧.他紧接着又大声吼着,"放开我,放开我!"此时,老人已经被控制的差不多了,再呆下去也没有什么事情,邻居们便开始各自散去,王富中也准备去继续他的诗酒年华了.
老人还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叫着,"放开我,放开我."并且,依然都是普通话.
忽然,我脑子象是给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凝住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慢慢的升了起来.他这个样子,不是很象另外一个人吗?王富中看的呆住的样子,用胳膊撞了撞我,"老刘,你没有什么吧?"
"没事,没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顾志华.他死前几年,出现过梦游的情况,也是月圆的时候."
"嘿,"他闷笑了一下,"你最近都给顾志华弄的人不人,鬼不鬼了.再说,这情况也和顾志华完全不同啊,这是发臆症,而顾志华是梦游."
"不对劲,我得去问问."
说完,我还是走到了黄老头的身边,低下头看着他.他看见了我,双眼爆发着恐惧的神光,身体不断的痛苦挣扎着,想挣脱那条绳子,一点不象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不完全是象在发疯,他的行为带着目的性,好像很清楚他要做什么.
黄老头,也许这个名字首先让我想起了顾志华,他也是被人叫了一辈子的顾老头.而汪文天则是被叫"汪老",不过是一个字的多少,却代表着天壤之别的尊重和地位."黄……"我觉得我应该问下他的全名,所以我说,"请问该怎么称呼你呢?"我做的尽量的客气,以免让他的惊恐加剧.
"我叫柳亨民."黄老头的回答,让他的家人以及我、王富中都吓了一大跳.
"你不是姓黄吗?"我继续客套的问他.
"不是的,我叫柳亨民,我几时姓黄了.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他的普通话标准得依然无懈可击.他的媳妇,也就是刚才包着头的那个人女人,突然大声哭了起来,"公公,你不认得我了?"
"谁是你公公了?我还没有结婚呢."黄老头的回答,更加惊天动地起来.倒是王富中坐不住了,走上去说,"那你说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之前是协和医院的实习生.这次是去重庆投靠我的叔叔的."他不再乱挣扎了,而是皱纹着眉头,苦苦的思索着.
事情看上去越来越蹊跷了,不过这样问下去,起码他会平静很多.
"你叔叔在重庆做什么."我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下去.
"这是机密不能说,上次说,我就被人打死了."
这更奇怪了,他上次被人打死了?那这样子呢?可能,他对这样的回答也是觉得不合逻辑,"我没有死啊?可是我怎么又被打死了呢?"这个人(我也不知道该叫他黄老头还是柳亨民)脸上痛苦的扭曲起来,"我……我究竟死了没有啊."眼看这样下去,他很快又要恢复到之前癫狂的状态了,我赶紧想办法转移话题.
"你没有死,不然你怎么可能好好的和我说话呢.你看,你还在呼吸,大家都在看你."
"对对对,我是活着的.可是,为什么我总记得他杀了我啊?"他看看周围,又弯下头,看见自己被绑的身体,脸上愈加迷惑起来,"你们为什么要绑我,是不是想杀我啊?"
这个就不好解释了,未必能说他刚才发疯,明明还是黄老头,但是现在认为自己又是柳亨民了?"请你相信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正相反,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你放心吧.哦对了,你抽烟吗?"
"嗯,来一只吧."他倒是不显得生分.
于是我掏出一只烟,插在他嘴上,拧开打火机给他点上.他吸进去后,我把烟给他拿开,他突然咳嗽了下.黄家媳妇悄悄告诉我,黄老头平时是不吸烟的.而这个人对自己抽烟会不适应也显得很诧异.
"这是哪里啊?"咳嗽了几下后,他主动问了起来.
"巫山,就是长江三峡的一个小镇子."我平静的说.
"什么?我还在三峡?那现在是几号啊?"
"公历5月20日."
"不对,现在应该是8月了,你又骗我了."他说得又急起来,看来我们是一点都不能违背他的意思.
"好好好,现在是8月总可以了吧."王富中有点不耐烦了,朝我递个眼色,意思是我不该太迁就这个病人了.
"就是啊.现在是1943年的8月,我坐船到重庆的.这里的码头在哪里?"他说的越来越当真.但就是这个当真,让他变得平静起来.
"附近就是.我也才从码头下来的,明天就可以带你去.你为什么去重庆呢?"
"投奔我的叔叔啊.我在北平的协和医院实习,这本是美资医院,结果美日开战了,我也呆不下去了,就去重庆.可是在船上,我……"他眼里忽然露出一丝恐惧,好像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然后他就沉默不语起来.
"究竟什么事情呢?"他听了我的话,良久的不肯出声,这让我有点不高兴了.我这个人的耐心确实很有限的,最看不得说话吞吞吐吐的人,这让我发起了脾气,索性把烟自己抽起来,冷冷的对他说,"也许你现在的处境就是因为那个事情,你不说,让我们怎么帮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犹豫了会.这是个好事情,说明他已经有点心动了.为了趁热打铁,我又加上一句来刺激他,"你不说,那我们就走了."说完,我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这把他弄急了,赶紧说,"等会儿,我可以告诉你.是这样的……"他随之顿了顿,仿佛很不容易才下了一番决心似的,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小故事.
十三、
二十世纪的四十年代初,柳亨民是一名在北平协和医院实习的医学生.珍珠港事件发生后,美国对日本正式宣战.日本宪兵则很快占领了这座美资医院.
眼看医院主人换成了日本人,柳亨民等医学生们不想给他们服务,正好他有个多年未见的舅舅,在重庆政府一个研究部门担任要职.所以,他决定去重庆投奔这个舅舅,好歹也可以凭借他的关系,谋得一份职位.在去之前,他给这个舅舅写了一封信,把自己要去的大概情况给他说了一番.
由于他舅舅为重庆政府服务,双方也多年未见,所以他只得通过一个在重庆的远房亲戚转.这信一来一去,就耗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舅舅在回信中说,由于双方虽然经常书信来往,但是毕竟多年来未曾谋面,一开始还不敢确认,在中间通过一些关系证实确实柳亨民本人后,这才回信欢迎他过来,中间耽搁了些时日,请他见谅.他舅舅很高兴他能有这样的民族觉悟性,而且重庆这边的各大医院也需要他这样受过国外严格培训的高才生,因此他非常欢迎柳亨民到重庆去.但是舅舅在信中还特别嘱咐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要保密,也不能轻易向任何人透露,到重庆的这个事情,也不得告诉任何一个人.
尽管不知道舅舅到底做什么的,甚至还严重到了需要保密,但是柳亨民出于责任感,仍然十分重视这个事情.因为滞留在协和医院的爱国医学实习生,大多不愿意继续呆下来,多通过各种途径去了国统区,为抗日军队服务.这在学生们中也是公开的秘密了,各自的具体去向,为防日本军队的阻拦,大多也做了保密.
所以,柳亨民是这样打算的,他和四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坐火车到上海中转,大家再各自分开,各奔归处.他则再分别通过汽车和火车独自去九江,进入国统区后,最后坐船从长江直达重庆.
虽然大家都知道各自的归处不同,但是同窗生活多年却即将各奔天涯,国家又正处危难,彼此不免诸多感伤,偶尔也会提下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而柳亨民由于舅舅的要求,往往提到这个问题,只得含糊其词的敷衍过去,大家也没有见怪于他.
抵达上海后,五个同学相互告别,大醉一场,就各奔前途了.柳亨民也就独自日夜兼程,到了九江,再接着进入了长江下游由中国军队控制的地区.在那里到重庆的人特别多,船票一时间还成了俏手货,黑市上把船票炒得奇高,柳亨民手头剩下的钱竟买不起一张船票,周围又没有亲戚,更不可能回到北平,这不免让他忧心忡忡起来.这个时候正是1943年8月.
他在暂住的码头小旅店里,天天找要到重庆去的客人游说,希望能借点钱买船票,等到重庆后就还.人们要么委婉的推脱掉,要么干脆递个白眼.如此便在那里耗了数天,眼看他连住宿费、日常生活都快开不走了.
有天早上,他照例去找新来的房客,继续游说借钱,依然一无所获.过了不多久,忽然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正是和他一起到上海的一个同学,叫做计曲江.可以想像,在这样一个国难当头、社会动荡的时期,两个本以为各奔天涯的老同学见面,是多么的激动了.
在相互述说了分开以来的各自遭遇后,柳亨民了解道,计曲江原要去投奔的亲戚,已经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所以他干脆一咬牙,决定到重庆去闯一闯,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落难的柳亨民.
更让柳亨民意想不到的是,计曲江说他这次在身上带了不少的钱,刚好够他们两个人买船票用.柳亨民自然抱着这个大救星痛哭流涕起来,大喊友情万岁.于是,他们赶紧买好船票,在第二天顺利的赶上了去重庆的轮船.
在船上的一个晚上,天气忽然变的十分恶劣,一场雷电大雨下了起来.虽然这是夏天,但是两个人都感到了一阵凉意.计曲江不知道从那里找来了烧酒,说是喝了取暖,于是他们便在船上找了点小吃,趁着江风喝了起来.几杯酒下肚后,柳亨民的脑子也不免有点发昏,加上同学交情,说的话也没有注意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