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柳亨民还记得计曲江说,"兄弟啊,不是我说你.我们哥几个到哪里去发展,彼此间都说的清清楚楚,就你,好像还要保密似的.好像我们会傍着你,沾你便宜似的.要不是我临时改变主意去重庆碰见你,我还不知道你到底去哪呢."
柳亨民叹了口气,无奈的说,"没有办法啊,我不是很方便说."
计曲江有点不高兴了,他一口喝下一杯酒,带点愤愤的说,"这有什么嘛.这年月,谁不是有了这顿饱,就不知下顿在哪里了.彼此间知道对方去哪里,找什么人,要是彼此出了什么事情,也好相互关照下,免得等的人着急.你真是多心,性格孤僻的很,让哥们几个担心."
柳亨民听了,赶紧说,"不是不是,确实有点不好说.这样,你我都不是外人,实说也无妨.我是去重庆投靠我舅舅的."
计曲江听了,冷哼了一声,"不就是找舅舅嘛.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难道你舅舅是袍哥大爷,不好说得啊?"
柳亨民摆了摆手,"不是啊.我舅舅……哪里是什么袍哥啊.他他……"他压低声音,悄悄的给计曲江说,"我舅舅是机密部门的负责人.是他叮嘱我不得告诉别人的.对不住兄弟们了,我只得封口啊."可能是憋了那么久,在好朋友面前,加上喝酒又喝得热血沸腾,柳亨民也实在憋不住了,他干脆把话都说了出来,"我舅舅是负责一个医学研究实验室的.但是具体研究什么东西,我也就不清楚了.既然要保密,看样子应该和军事用途有关系呢.我去呢,是托他的关系,在重庆找家医院做事."
"那你会去你舅舅的部门吗?"
"这就不清楚了.我和舅舅很久没有见面了,虽然他确实很疼爱我,但是他对我的能力也不了解.我当然想进他们部门了,如果真是军事用途的,那就对抗日有帮助.嘿,我可巴不得呢."
计曲江想了想,然后说,"听说日本人在东北有个秘密部队,专门研究针对中国人基因的生化武器,也许这个实验室正是针对他们,研制一些破解他们武器的呢."
柳亨民笑了起来,"有可能哦.这小日本太不像话了,居然妄想用这个东西来对付我们.我可恨不得也加入舅舅的实验室,为保护我们中国人做点事情呢."
计曲江忽然眼睛转了转,但是没有让柳亨民注意到,又问了下,"你和你舅舅有好多年没有见了?"
柳亨民重重的点了下头,"是啊.上次都是我小时候,才两三岁呢.搞不好见到我,都认不出了呢."
计曲江点了点头,便又劝着他大口喝酒.这下,柳亨民几杯下肚,醉得确实有点受不了.到了半夜,江上仍然风雨大作,江水拍起一层又一层浪涛,轮船也随之左右摇晃起来.这让柳亨民更加受不住了.
于是,他站起身,步履蹒跚的走出床位,准备到厕所去方便下,顺便吐几口,也许会好过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计曲江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上厕所去吐啊?"
"是啊.脑子真疼,受不了啊.想吐,但是又吐不出来."
"哦",计曲江点了点头,"那简单,吹吹江风,很快就能吐了."
"真的?可是外面那么大的雷雨,甲板危险的很."
"放心,我扶着你,没有事情的.吐了就好啦."计曲江说完,就拉着他往船舱外走.柳亨民想他也是好心,也不反对,在他的拉扯下很快就上了甲板,但是飘荡的甲板上完全站不稳当,得整个人靠着计曲江.
他被扶到船栏杆,弯下腰,张着口正要使劲吐的时候,计曲江忽然阴冷的笑了起来,"对不起啊兄弟,我也是没有办法."说完他一拳打在柳亨民的后脑上.可能他也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自己也有点站不太稳当,那一拳力气用的不够,柳亨民并没有被打晕.他扶着后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计曲江会莫名其妙的打他,"干什么啊你?"
"不为什么,要怪就怪你的舅舅那个机密职位吧."计曲江朝他又是一阵猛揍,打的他立即口吐白沫,然后看看时机差不多了,计曲江就抓住他的身板,向船上推去.虽然醉的确实厉害,但是求生的本能让柳亨民抓住栏杆,死也不松手.计曲江一看推他不下去,便抽出裤上的皮带,用带铁扣的那端,亡命的抽着柳亨民的脑子.
柳亨民顿时感觉天昏地裂起来,头上挨着皮带铁扣的抽打,哐哐的巨响起来.不久,一声个巨大的霹雳闪了起来,周围的一切立即变得如雪光一般刺眼,计曲江的脸看上去尤其狰狞.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大作,整艘船剧烈晃荡着,似乎就象立即要被掀翻一般.就在这一瞬间,柳亨民感觉自己和身体分离了一般.或者说,他那副身体,已象不属于他了……
十四、
"柳亨民"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他额头上冒着黄豆般大的冷汗,脸色煞白,整个人又颤抖起来,并且越来越剧烈,好像即将要从捆着的绳子里挣脱出来,跳在床上发狂打人一般.我和王富中不得不立即把他按住,同时又叫他的家人用沾了冷水的帕子给他擦脸.
就这样一直折腾到了大半夜,有邻居眼看实在控制不住,就跑去叫醒已经早早睡觉的镇人民医院医生.等医生来后,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忙的满头大汗."柳亨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依然丝毫不见好转,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而清晰的话.医生见状,立即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才让他逐渐平息.最后在我们的严密"监控"下,这位神秘老人终于沉沉的睡去.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特别是我,觉得仅剩下一点走路的力气,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起架来.我看看王富中,说,"你继续喝酒,我可不奉陪了."我用最后一点力气,跑回隔壁主任留给我们的房间,简单盥洗了下,冲上床蒙头便睡.
第二天我醒来,看了看表,已经是上午10点.再看看王富中,正在另外一张床上蒙头大睡,旁边还有几个空酒瓶子.这家伙,当真是一个人喝了一宿啊.嘴巴又干又渴,突然觉得肚子特别的饿,脑子有点晕,可能是饿的缺氧了,我穿上衣服,想跑出去找吃的.
刚一出门,就看见一个老人抽着旱烟斗从我前面经过,一边和街坊有说有笑,他甚至还打量了我一下,脸上略过一丝诧异.那老头看起来面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昨天晚上发疯的"柳亨民"吗?
我的房东正好从外面回来,远远的就冲这个老头打着招呼,"黄老头,去哪啦?"被叫黄老头的这个人笑笑,说,"随便看看嘛,回来等着吃午饭呢."他说着一口地道的巫山口音,表情安详,和昨天晚上简直判若两人.小街上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们,也好像完全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各自埋头自顾自的做着事情.整个小街看上去,平静而正常.这让我觉得诡异,仿佛不过是自己昨天做了个梦而已.
"柳亨民"走进自己家时,又望了下我,然后对已经对我的房东又说,"你家来亲戚了啊?"
房东笑了笑,"重庆来这里旅游的,到我家暂住一下."
"呵,听说最近来这里旅游的不少,我也赶紧收拾下,把我家腾出来改成旅馆."
这个老头,根本没有昨天那个痛苦颤抖又胡言乱语的人的影子.他的确是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的他已经恢复成"黄老头"了.看来昨天大家说的话确实不假,他发病完后,就全部忘记了,自己都不知道做过什么.
想到这里,我忽然打了个冷战.因为这事情忽然让我联想到一个传说中的事情——"鬼上身".如果那个"柳亨民"确有其人,根据叙述,他已经死了.而我们又通过黄老头的身体,认识了"柳亨民".等黄老头醒来后,那个"柳亨民"却立即随之消失.正巧,黄家的媳妇正提着一篮子菜过去.我走在她旁边,悄悄的对她说,"你公公好了啊?"
"是啊,他好了后是不记得的."
"那他以前那样发作,你们不觉得奇怪?"
她想了想,有点不太明白我说什么,"奇怪什么?公公很早就有这毛病了."
"我是说他把自己当做另外一个人,还说普通话?"
她这才明白我的意思,"哦,这是有点怪.以前发疯,他说话都听不太清楚的.也怪哦,昨天就正儿八经的说了一大通故事来呢.你知道怎么回事情吗?是不是要请巫婆来跳神驱邪啊?"
"那……倒未必."我倒吸了口冷气,不置可否.
随后我脑子里一直有个疑惑,究竟那是怎么回事情,为什么黄老头会"鬼上身"?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忽然怀疑,黄老头就是柳亨民,他之所以在月黑的夜晚发疯,很可能是月球引力变化引起的.很多精神上的疾病,也多发生在月圆之夜.当年柳亨民被打伤后,可能暂时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然后来到了这个巫山小镇过起了新生活.但是潜藏的记忆,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爆发出来.
这个时候,突然从黄老头家发出了剧烈的争吵声,听声音,应该是他和媳妇在吵架.街坊邻居也跟着围了过来.我也走了进去,想看个究竟.
原来黄老头在为一张帐单和媳妇在吵.他拿着那张昨天晚上医生来打镇静剂的药单字,很不高兴的说,"用得着打这个吗?钱多了找不到地方,是不是?"
他媳妇带点哭腔的说,"不是啊,不打不行的."
"胡说!那医生准是敲我们竹杠!我就不信,我发那么大的疯,还打针.你们捆我不就是嘛.用得着那个?你再乱用钱,当心我打死你."说着,他真的操起一双布鞋,向他媳妇劈头打了下去.
我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去抓住他的手腕,让他不能动弹.很明显的,他的力气远远已没有昨天晚上那么大了,仅我一个人就能轻松应付."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是外人,昨天凑巧也看见你的事情了.我们几个汉子都差点拉不住你."
"什么?"他听了更是火冒三丈,"我一老头,有那么大力气吗?你给我放开!"他挣脱了几下,但是仍然被我牢牢的抓住.这场面显得有点好笑了.我既要说昨天几个人制服不了他,但他现在连从我手上挣脱出来却都做不到.要不是都看见昨天晚上那一幕,周围的人准以为我是在说谎.
一个后进来的老人拉着他的肩膀,沉声说,"我说啊,你就别添乱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这毛病,都那么多年了.这让邻居们和小辈子都看笑了,你还好意思揍你媳妇."这个老人,正是昨天说了声"作孽啊",然后唉声叹气走开的那位.黄老头似乎有点服他,经他一劝,立即消了火气.我也送开了手,"得罪了,老人家."
"好啦好啦,都做自己事情去.自己家稀饭还没有吹凉呢,看什么看."那位老人挥起双手,象赶鸭子一样,把大家赶了出去.看起来,他在这个地方颇有地位,对这里的人也一定很熟悉.所以出去后,我走到他旁边问,"老人家,怎么称呼啊?"
他警觉的看了我一眼,"我姓王,这里人都叫我王四伯."
"黄老头这样其实也挺可怜的.我想问下,黄老头他是不是外地来的人啊."
王四伯冷冷的说,"什么外地人,他祖上三代都是巫山这土生土长的打鱼人家."
"什么?!"这让我真正的感到了不可思议.黄老头真的不是柳亨民本人?我顿了顿后,说,"那么我想问下,他什么时候得的这病呢?"为了让他开口,我又加了句,"我亲戚是精神科医生,也许了解了病情后,能帮上忙?"
"真的?"王四伯眼里冒出了一阵光,"那好.你给我到家里说,这街上不方便."
于是,我跟着王四伯进了他的街头另一角的家.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各自坐在一张老藤椅上,他还招呼家人给我冲杯茶.这热情招待,让我有点脸红.看样子,我回重庆后一定得找个精神医生来看看,这才对得起王四伯对我的热情和信任.
"这年头说起来长啊."他仰起头,半闭着眼想了想,"是哪年呢,我都快不记得了.反正总有五、六十个年头了."
"哦?"我忽然灵光一闪,有那么长了,难道正是哪天吗?我接着说,"1943年8月份后吗?"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我想想……"老人家的记忆看起来是有点不好,而且那些年代的山村居民,可能对公历接触的也很少.
"或者这样,黄大爷那年出什么事情没有?"
"我想起来了,有那么一年,还是打小日本的时候.哦对了有大雷雨,应该是七、八月了.黄家人都是打鱼的.我记得有天,下起特别大的雷雨,他掉江里了.这些人啊,为了打鱼命都不顾了,打雷下雨还去打什么鱼啊.那阵子,他爸和兄弟还在呢.那天他掉江了,他爸爸在江边忙着救人,他兄弟也赶紧跑上来找人帮忙.我也去了的.当时因为那么大的雷雨,江上浪又大,这家伙准保会死.可是,他奶奶的,他真的是命贱.我们去了很多人,到处撒网捞人,结果还真的把他捞起来了.那时候,他看上去就象死了一样,那个肚子涨的老大.还是我当时拼命的拿起一根粗木棍子,拼命的在他肚子上推,推来推去,叫他把水都吐了出来.这下子,就把他给救活了."
"打那以后,黄大爷就犯这病了吧?"
"对!"这次,王四伯想都没有想就回答了,"就是那次以后,到了月圆就发疯.我们都说,这就是太贪着打鱼的下场,肯定是惹了水鬼,活该啊!你说作孽不作孽啊."
雷电雨?黄大爷那天以后就开始发病.而柳亨民也说,正是在长江上,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被人痛打.地点、场景都十分接近.我甚至想起,柳亨民曾经说,他感觉到自己和身体好像分离开了……难道是雷雨?真的是柳亨民的鬼上身了?
十五、
三峡之行很快结束了.虽然出发的时候大包小包的带着,我和王富中却近乎空着双手回来的,除了王富中的照相机外,该吃的该用的都没有了,回家的路上一身轻松.我开玩笑说,干脆把他的相机也丢了算了,省得拿着麻烦.
船进入重庆地界后,我们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聊了会.这次在路上,一有空了我就回想起在巫山的经历,但怎么琢磨都不通.王富中说,"有什么好想的,三峡那带雾气大,阴气重,什么诡异的事情都可能.哦对了,最近没有听你提顾老头了,这是个好事情,省得你又做恶梦."
倒不是我没有想,而是出去后本来就是抱着放轻松的态度的.不知道回重庆后,顾志华的冤案是否能找到转机.想到这里,忽然一个东西浮现出来.难道真的有那么巧?因为柳亨民曾经说,他的舅舅是负责一个秘密部门的,内容正是破解日本的生化武器.那么,这个部门不就是第七实验室吗?那么他的舅舅就是……罗博士,罗耀祥?
联系到这里后,我的思路豁然开朗了起来.柳亨民的同窗好友在船上一直在打听他到底去那里.然后在得知柳亨民都没有把握让他舅舅记得他的样子后,他就企图打死柳亨民.这个计曲江到底要干什么?我激动的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正在喝豆浆的王富中.他听了差点把豆浆喷了我一身,"有那么巧?"
好不容易把豆浆吞下去后,他接着说,"看身份,柳亨民的舅舅就是罗耀祥哦.那么……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想法?"我好奇的问.这家伙故意停了口,象是卖个关子,吃了几口油条后才慢条斯理的说,"计曲江就是日本特务.他为了接近罗耀祥,盗取恶魔样本,才打死罗亨民.然后呢,他就冒充罗亨民去了重庆."
"可是他怎么知道柳亨民是去找罗耀祥的呢?又怎么可能知道罗耀祥就是第七实验室的?"
"这很简单啊.要知道当时北平是沦陷区.从重庆发出来的信件,日本特务当然会检查下的.加上他们设在罗耀祥那里的间谍,会知道罗耀祥给什么人发出了信件.这一头一尾都受到了日本人的控制,他们当然就会知道柳亨民的去向了.你想,当时那样的环境,如果不是故意安排,两个同学怎么可能在一个小旅社碰见?然后,计曲江又正好有钱够在黑市买两张船票.所以,计曲江很可能就是日本特务.恶魔样本的失窃,自然也就是计曲江干的.他冒充罗耀祥的侄子,就很难受到别人的怀疑.这个你苦苦寻觅的内奸,不就找到了吗?"
王富中说的其实很有道理.我也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去反驳.但是有一点,为什么黄老头会鬼上身?这一点,王富中也有自己的见解,"也不算什么鬼上身.我听说一种理论,就是在雷电交加的时候,大地磁场会出现变化.从科学的原理看,雷电其实就是大自然的一种巨大程度的放电.人的思考和记忆,是一种脑电波.你想,在一个剧烈放电的环境下,脑部的微弱电波是不是很容易受到外部的影响呢?
你也说了,柳亨民在最后说他看见自己和身体好像分离开了似的.这可能就是他的脑电波被大自然的磁场压迫后,和大脑游离开了.不巧的是,黄老头这个倒霉蛋正在那个时候去长江打鱼溺水.两个人的脑电波就完全有可能发生重叠.柳亨民的脑电波进入到了当时还是年轻人的黄老头身体里.每当月圆的时候,也正是另外一种磁场变化期,引起了柳亨民的那部分电波开始运动,所以他就出现了发疯.这也许就是民间说的鬼上身的原因吧."
他说的头头是道,好像真有那么回事情似的.看我有点不相信的样子,他还加上一句,"刘中轩啊,你真是老了.怎么就不能接受一些稍微前卫点的观念呢?"
"可有什么能够证明吗?"我提出了自己的怀疑.
这个时候,王富中忽然变的象个哲人,"没有办法证明它,也无法证明它不合理.我们看见的,又恰恰是这种形象的确存在."
不管怎么,我们可能是找到了一点线索.回到重庆后,我马不停蹄的又去找汪文天.不过他已经从疗养院换到医院了,据疗养院的工作人员说病的还不轻.扑空的我并不甘心,托他们问了汪文天住院的地址.
人老了,确实什么事情都已经身不由己.前些时候看见他,精、气、神都还不错,而现在我面前的老人,正虚弱地闭着眼睛躺在白色床单下,身上连着几条管子,通向床边的玻璃瓶里那些缓慢地滴淌的液体,
我把水果放下,悄悄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如果这样等下去,探视时间很快就会结束了,我总不至于天天来这里等他醒吧.不多久后,病房的门开了,汪文天的司机小张提着暖水瓶进来了.和以前两次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再耍横,只是朝我点了点头,友善多了.
"我是来看汪老的."我轻声的对他说.他放下水瓶后,少有的正视着我说,"汪老还提过你,好像很想见你.可惜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你得等下了.他不久前才做了手术."
看起来,汪老也确实对那事情也念念不忘.过了一会,汪文天终于睁开了眼睛,司机走上前,俯下身子悄悄对他说,"汪老,你想见的那个刘中轩来了."
"哦,在哪里?"他抬起头,看见我正好就在旁边,"你终于来了.在这个世上,关心那个事情的人越来越少了.我想这次自己也活不久了,和老朋友们一样,我们这帮老头子都要带着困惑离开人间了.嘿嘿……"在精神上,他是乐观和悲观夹杂着.
"也许还有机会."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床沿边.
他听见我的话,原本迷茫的眼神忽然泛起了一层光,"是吗?你怎么知道?"
"我想问下,根据你们的调查,罗耀祥博士是不是有个侄子?"
"这个啊?"汪文天回忆了会,过了很久才坚定的点了点头说,"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这里其实很兴奋,也许离真相已经很近了,"他是不是叫柳亨民?从当时的北平来到重庆?以前他在协和医院做实习生."
"是的.有这么个人.奇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记得当时为了全面了解罗耀祥,我们调查了他家里的事情.有个侄子是叫这么个名字.他从北平来投靠罗耀祥,然后并不在第七实验室工作.但是他们之间确实保持了很好的关系.这个人医务水平不错,当时供职于市内的一家大医院,也算小有成就.难道你怀疑是他?不可能啊."
"先不说这个.在恶魔样本失窃之前,你们监视过他有没有,对他的行踪是否有掌握呢?"我接着追问.
"当然有了."汪文天的记性确实不错,很多当时的事情在现在说来,就如昨日才发生的一样,"但是,不太可能.在失窃以前,柳亨民是去过第七实验室.但是他那次去,是因为他在那个医院发现了一种传染病毒.一时间由于搞不清楚来历,怀疑可能是日本人释放的生化病毒.所以当时的政府特批准他,亲自把那种病毒样本带去第七实验室.一切手续都是合法而完整的."
"那就是说,柳亨民在恶魔样本失窃以前,确实到过第七实验室?在这之后,样本就失踪了?中间隔了多久呢?"
汪文天点了点头,"是的.但是中间相差了半个多月.在半个月后,第七实验室的人才发现恶魔失踪."
我陷入了沉思,这个时间确实有点长,但如果……我又想到了另外一点,"第七实验室本来就有内奸,也就是顾志华当年亲手抓获的那个日本间谍安定辉.如果他们里应外合,一起把失窃的真相向后延了呢?病毒本来就只有一个."
"仅仅是你的假设,"汪文天听了仍然冷静的说,"根据我们的内线,军统对柳亨民进行了详细的调查,证明此人并没有问题,不可能和日本人走的太近啊.所以他的嫌疑根本就没有."
"正是这样,你们才可能放弃了一个真正的内奸,让这个谜保持了五十年.据我所知,柳亨民已经多年没有和他的舅舅见面了.所以,如果这个柳亨民被掉包,换成一个日本特务,就拥有了一个非常好的掩饰身份!"
"什么?"虚弱的汪文天听了,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有这回事情?"
"是的.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了解到,这个柳亨民可能不是真的."我也不好解释那个鬼上身的故事,寻思着想个什么法子敷衍下.
"如果是这样,整个事情就好解释了.只要找到真正的内奸,恶魔样本的去处就可以水落石出了.但是你能证明,这个人真的不是柳亨民?"看上去,汪文天并非不相信我的判断,他巴不得能早点找出事实的真相,也许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也许我只是知道了一个事实而已,所以我想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你需要我怎么帮助你?"老头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十六、
这是一座洋溢着异国情调的高档花园洋房小区,安保系统森严得让这里看上去就象一座军事堡垒.要不是随行的王富中拿出了他报社的主任记者证,我差点就连大门都还进不去.
小区沿湖布置,面积很大,多亏王富中驾着他们报社的小车,穿过了多条布满了鸟语花香的林阴大道后,我们才看见了标号为"B4—25"的那栋洋房.下了车,在门口按了门铃,一位保姆走出来隔着门问我们,"请问有什么事情?"
王富中又掏出他那本好像无所不往的记者证说,"我是报社的,有事情向找林先生采访."
"对不起,林先生在上班."保姆冷冷的回答,然后做势就要转身回去.
"不是啊,我们找林老先生,他早就退休了,怎么可能还上班呢.麻烦开个门,我们是专程来拜访他的."
"那更对不起了,林先生专门嘱咐不接受任何采访."保姆说完就进去了,让我们吃了闭门羹.
"呸!"王富中唾了口,"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说你的那个证件不一定管用吧."我笑了笑他,然后围这栋小洋房转了转,仔细的看了看它里面的各种设施.终于,我看见了铁栏杆后,一个设置的很隐蔽的摄像机.我拉着王富中过来,对他指了下那个摄像机,"麻烦你蹲下一点."
他朝我看看,又朝那个摄像机看了看,顿时明白了我想干什么.他一边蹲下,一边伸出大拇指冲我嘿嘿一笑,"老刘,你他妈的有种哦!"
我踩着他的肩膀,拉着铁栏杆的顶端,一腾身翻到了上面.站稳以后,然后瞅准一个摄像机镜头的死角,跃身跳了下去."不错啊,"王富中小声冲我说,"这样下去,哥几个不用上班了,就跟你混做飞贼得了."
洋房正门是不能去,我穿过花草遍生的园子,正好有扇二楼的窗户开着.在窗户下面有一棵桂花树,只是树干还有点细,估计不太能攀.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拉着树枝就往上爬.我可没有退路了,这样被人发现,不是贼也给人当做贼了.
刚攀到一半就听见劈啪一声.我惊出冷汗,心想坏了,桂花树要断了.管他三七二十一,我连爬带滚的翻进了窗户,背后紧接着又传来噗的一声响动.看来那树要倒了.
窗户后是过道,没有看见其他人.保姆估计应该在楼下的厨房里忙着.二楼的几个房间关的死死的,凑进门听,里面也没有什么动静.我顺着楼梯走上三楼,也即是最高一层.有一栋半开敞的房间,连接着外面的花园露台.房间里有个老人正在逗着一个小孩子玩.
也许他们玩的挺尽兴,并没有注意到我.直到我去轻轻的推开了门,那个老人才抬起头,很诧异的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我连忙装的很镇静的样子,仿佛我是通过"正当"方式进来的客人,"林先生,我是特地来拜访你的."
他的脸上有点不悦,"这保姆也太不像话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对不起,我不见客的.请你出去."说完他拿起旁边的电话话筒,正要拨号.
"等等,我想等我说明情况后,你不会拒绝我的.是吧,柳亨民,或者是计曲江先生."
我的话让他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他立即放下电话,对那个小孩子说,"佳佳,你下去玩,爷爷要和这个叔叔说点正经事情."那个孩子虽然不舍,但是倒也听话,嘟着小嘴出去了.
然后这个老人正视着我,很平静的说,"你是做什么的?我有点不懂你说什么."不过我想,他的内心未必如表面这样平静.因为我看见他的胸脯已经在不正常的起伏着.
我瞪着他,冷冷的说,"你可真不好找呢.我们通过很多关系,走访了很多医院,腿脚都快跑断了都找不到你.幸亏我后来突然灵光一闪,猜想你可能改了名字了.所以我又从年龄和经历上着手,搜罗出了好几个类似于你的情况的老人,慢慢的才把你筛选了出来.因为你有个马脚怎么都洗不掉,那就是协和医院这个出身背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你,是现在著名的医学老专家林可教授,还是计曲江,或者是你冒名顶替的柳亨民.通过我这几天在一些朋友的帮助下,让我才终于知道,原来果然是□□人民医院的退休老教授林可,在解放前叫做柳亨民.你利用解放初期户籍登记制度的重新设立,很精明的把名字改了,是不是心虚了?"
"我确实以前就叫柳亨民.只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而已,没有谁说不准改名字吧."
"嘿嘿,"我冷笑起来,"也许真正的原因是,你根本就不是柳亨民.顶着别人的名字,觉都睡不好哦.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改回自己的原名——计曲江."
"对不起,你搞错了.计曲江是我的同学.不知道你怎么认识的.如果你认识他,麻烦给我说下."他仍然不依不饶.
"别演戏了.这部戏你演了快五十年了,不觉得累吗?真正的柳亨民已经被你杀死了……"接着,我从小旅社开始,原原本本的照着黄老头"发疯"说的话,把当年计曲江怎么杀死柳亨民的经过全盘对他讲了.
林可听的时候,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不断的滴下豆大的汗滴."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他抓起了椅子边放着的木头拐杖,做出一副想打人的样子.但是过了一会,他还是放了下拐杖,低下了头.
"我想历史的真相是这样的,第一,你是个汉奸!第二,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同窗柳亨民.这些已经过去了,怎么追究已经不是我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把恶魔样本放在哪里去了?"
他又抬起头,面带恐惧的看着我,"你是人是鬼?!我在这里早已经安家立业很多年了,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多少年来,我认真的工作,连孙子都那么大了,你已经看见了.我……"
我伸出了手,"看吧,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时间总会让真相水落石出的.你利用别人的身份那么多年,迟早是该还的.但我现在只想你告诉我,恶魔样本到底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显然,他已经默认了,他就是代替了柳亨民的计曲江.可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呢?
"做件好事吧."我的语气差点要用哀求来形容了,"你该知道,恶魔样本有多大的危害.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害了多少人,又将要害死多少人吗?"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光突然变得到濡湿,语气略显颤抖,"我老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忏悔.我总是害怕哪一天真相会给揭发出来.所以我改名字,换工作单位,甚至想离开重庆.等了那么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侥幸蒙混过去了.谁知道还是有今天.
真不敢相信,你就象是亲眼看见了当时发生的一切似的,甚至比我的记忆还更加清晰.我快活不了多久了,也不想狡辩,你说的全是对的.不错,当年是我偷走了恶魔样本.由于保密的原因,我也不知道谁和我接头.只是根据安排,我把样本藏在了圣约瑟教堂.奇怪的是,过了段时间,下线没有找到那个样本."
"什么!不可能啊!"我差点怀疑计曲江在给我撒谎,这内奸难道还出了个内奸?
"是真的,"计曲江满脸无奈的说,"连我也遭到日本人的怀疑.还好,这里是陪都,我的身份又是罗博士的侄儿,他们的活动不敢太张扬.为了我的安全,我甚至偷偷的给军统告密,端了他们的一个窝点,这也算我为了自保而做了点好事吧.这让他们十分震怒.还好,终于不久熬到了抗日胜利,我才终于彻底摆脱了他们的控制."
这个混蛋!真正的内奸果然就是他.看着他住的这栋高级洋房,我又想到了顾志华的那套寒酸的小宿舍,心里一阵酸楚,这个世界果真是不公平的.我忍着悲愤继续问,"你把样本放在了圣约瑟教堂的什么地方?"
"倒数第三排第三个位置的椅子腿里,到现在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日本特务和我后来都去找过几次,什么也没有.这个事情……太蹊跷了.虽然当时我怀疑,很有可能是中共地下组织拿去的,但是仔细想想,他们不太可能发现我的."这一点,我倒是得到了证实.
他接着说,"国民政府方面,据我所知,也是没有得到样本的.那么这个事情就奇怪了.当时争夺这个的,只有日本人、国民政府和中共了,并且分别又由我、罗耀祥等人具体代表.大家都没有得到,那又是谁拿去了呢?"他望着我,对我这个把他的底细了解得清清楚楚的人充满了期待,似乎我真的可以无所不知.虽然找到了真正偷出样本的内奸,可是我仍然不知道恶魔样本的下落.这一切依然是个谜.这个谜,看来一定也让他困惑了很多年,就和顾志华他们一样期待结果.
这个时候,保姆跑了上来,她口还大声叫着,"林先生,家里来贼啦!外面的树被人动过,你没有事情吧?"
她进来后,看见我也站在这里,大为惊讶,"林先生,我要报警啦!"
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她叫的"林先生"居然示意她停住,然后问我,"你会报警把我抓起来吗?"保姆听了后,差点晕倒.可能她从来不会遇见,竟然还有主人询问闯入者是否报警抓自己的事情.
"抓不抓是另外一回事.我走了."
十七、
这算是个什么结果呢?
我和王富中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半天,都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出来了,王富中干脆说,"得了,这个什么恶魔,都说根本就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既然不存在,肯定就得消失啊."
"难道它自动就消失了?"
"对嘛,恶魔嘛,当然是让上帝把他给灭了,嘿嘿."
我才不可能相信这样的童话故事.不过我想到了另外一点,计曲江当年把恶魔样本藏在了圣约瑟教堂,那里不正是所谓的上帝的地方吗?
教堂?上帝的地方?难道真的被上帝消灭了?
我心里充满了疑惑.看我心神不定的样子,王富中问我,"去哪里?"
"教堂吧."我随口那么说了一句.他方向盘一打,结果还真的去了那里.我想,这里也算当年事件的发生地吧,去看看也没有什么.
我们去了以后,可能刚做完礼拜,很多人正陆陆续续的从教堂里面出来,里面很快就没有几个人了.不过我突然发现,有人在注意我.我转过头一看,正巧是上次我来的时候接待我的那个神甫.两个人见面,多少都有点尴尬.我笑了笑,连忙撇过头去,以免认出我这个无理取闹的"酒疯子"来.
在里面转了转,我想起计曲江说的"倒数第三排的第三个椅子腿".于是我走到那排椅子里,底下头望了望那些椅子腿.很显然,过了几十年,那些椅子已经全部更换掉了.每条椅腿虽然略显破旧,但是丝毫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不过这一举动,加重了那位神甫的怀疑.王富中走到我旁边悄悄告诉我,"神甫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你呢."
"什么?"我连忙抬起头,那位神甫赶紧转过身,假装没有看我.换做我的角度,我对这个神甫也产生了怀疑.但是看他年龄,也才60多岁,当年他还是个孩子而已,和那个事情能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便和王富中便决定出去了.在外面走了不远,王富中碰了碰我的肩膀,低声说,"有人在跟踪我们."我点点头,表示我也知道.有个穿着普通衣服的人在不远处偷偷的看我.我记得,他就是那天在教堂门口被我打过的人.
一直到我们走到车前,正准备上去时,那个人依然还在尾随.我也不说什么,直接就走到他面前冲他说,"跟着我干什么?"他吞吞吐吐的,环顾左右的说,"谁跟你了."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让我又火了.我抓住他的衣服领子,"那你跑出来干什么?"
"我我……"
王富中朝我递个眼色给我,示意我别闹大了.但我才不管那么多,不等这个人说下去,我就抓着他就往教堂里走,"和你们头说个清楚."起码,我还抓了他们一个把柄,就是那天晚上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既然藏着掩着,肯定就不敢告人,就算闹大,我怎么都不至于吃亏.
很快,我们三个人又回到了交往.被抓住的人挣扎了半天也火了,"你放不放?"
神甫在叫嚷声里也出来了,看见我们,他脸上也有点挂不住.我便一把放开了那个人,"神甫啊,你们怎么也玩起跟踪的把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