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遭杀害的经理定助的遗族如何呢?”
“几年前遗孀病死,只留下独子伊之吉,母亲死后他就失踪了。”
关于这片土地的古老传说,以及狼稻荷一事,仍是所知有限。
新十郎一行人离开贺美村,前往加治家遗址和定助陈尸的古坟进行勘验,傍晚时分抵达太驮之里,这里是群山环抱的最后一处村落,因为从此就要进入狼稻菏隐居的深山。向当地居民请教关于狼稻荷的事,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这村子只有一个人是狼稻荷的信徒,还搬到深山里面住,信众人教也不是很多,大概四五十人吧!听说大多是从阿久原那边来的。”
只探听到这些而已,如今唯有直捣黄龙才能一探究竟。
“也许对方施了什么法术在等我们。泉山先生,到时就麻烦你了。”新十郎笑道。
虎之介脸色却益发沉重,点点头,一副没什么自信的样子。
※ ※ ※
翌晨,一行人在当地居民引领下,进入山中。沿着蜿蜒山路步行约三小时后,终于来到狼稻荷的根据地。眼前根本不像山顶,地势稍微平坦,以自诩大神子孙的神主居所为中心,四周散落着十几间简陋小屋,应该是信徒居所。稻荷柯堂距此约五六町路,位于更高处。
只有神主的居所看来较像一户人家,但也只是以木头和树皮搭建而成的简陋房屋,连面墙壁也没有。
新十郎一行人终于与神主见面,还真是吓了一跳,那个模样简直就是天狗的化身。虽然鼻子没天狗那么长,但也不像大鼻子情圣西哈诺的鼻子那么丑就是了。脸上挂着一对典型铜铃眼,看起来就像两个并排的圆形火山口,镶在眼窝深处的瞳孔闪着慑人光芒,脸色确实像柿漆纸般紫黑。
天狗亲自出来迎接,自称是大倭大根大神子孙大加美太比古,有娶妻,但无子嗣,看样子年纪应该超过五十岁。他说,看来大根大神血统会灭绝在他手上吧!家谱和古文献也全都佚失,内心肯定悲痛万分。有般阴沉的悲伤在他体内沸腾流窜。
“东京发生稻荷神箭射杀的命案,不知您是否有线索?”新十郎问。
只见天狗那凹陷双眼环视众人,显得相当警戒。
“以前也有个男子被神箭射杀,而且是死在大神陵墓。每年十一月十五日,我照例会从山上社殿向四面八方射出三十支神箭。神箭要飞往何处、射杀什么人,都是依照神的旨意,我也不清楚神箭踪影。”
照理说,长年隐居于此的天狗只和少数信众来往,应该不解世事才是,但看在我们世俗人眼中,他却拥有出乎意料的狡智。
“除了十一月十五日,还有其他放神箭的日子吗?”
“不可能,因为制作三十支神箭的工程得花一年时间,不能多做也不能少做,除了祭祀用三十支神箭外,不可能留下任何多余的箭。”
“那有可能拾获祭祀用的神箭吗?”
“自古以来,从山上神殿射出的神箭会自然消失,况且是在半夜射的,连我也不知道神箭到底往何处飞去。”
“目前己造了几支神箭呢?”
“十一支,再六天就可以凑成十二支。”
一行人获准拜参观神箭,意外地,制作神箭的地方竟是间朴实的泥巴地房间,看起来很像工厂,角落摆着一只木箱。
果然和射杀蛭川真弓的箭矢一模一样。箭头是六寸长的尖锐刀刃,还摆着制造箭头用的古老制铁器具,这就是工场的主要道具。
“一次只能造一个箭头。虽然一次做比较方便,不过这是自古定下的规矩,一次只能做一支箭以及一个箭头。”
新十郎一边算箭的数目,一边问:“您说造了十一支神箭是吧?”
“是的。”
“您算算看,只有十支哦,会不会是记错了?”
“没这回啦。”天狗自己也算了一算,的确只有十支,只见他脸色深沉。
“会不会是住在这里的人藏起来了?”
“请看清楚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让众人确认,还是找不到。
新十郎不客气地质问:“以前也发生过类似情况吗?”
“从从来没有。”
“有算过箭头数吗?”
“一年只能制造三十支神箭,无法多做也无法少做。”
“可是现在不就少一支吗?”
天狗没回答,只是一脸阴沉地环视众人。
一行人向天狗辞行,前往山上祠堂。不同于挂着匾额与绘马※的一般祠堂,这里挂满了猿田面具。不但柯堂里有,连外面也挂着许多面具,而且每个面具样子都不太一样,看来是不同的人所制作的。原来这里有奉祀自己做的面具的习惯。(※绘着马图案的木牌,为了祈愿和谢神奉祀于神社内。)
以新十郎为首,一行人沿着岩壁往山谷方向走去。
“你们看!那里也有,这里也有,都是那些不知射往何方的神箭呢!”
“真的耶!”花乃屋大喊,
新十郎拾起一把箭:“虽然掉落的箭有可能被别人捡走,不过射死蛭川真弓的箭,并非曝晒风雨中的旧东西,而是从制箭厂箭箱里偷走的箭。可是与其偷制箭厂的箭,到谷底捡不是更轻松吗?也不需顾虑会被人发现。”
一行人由谷底往上攀,再次回到住家这头。
“听说加治景村就住在这里,可以和他见个面吗?”
原本以为加治应该是副狂人模样,没想到看来十分沉稳,留有昔日翩翩气质。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但外表看来却比实际年龄苍老。
“内人带着小孩回娘家,为求心灵平静,我选择抛弃尘世一切来此居住,每天都过得安稳充实,现在的我已非从前的我了。”
“那您靠什么维持生计呢?”
“做些神符、护身符,和远道而来的信众交换些食物。旁边那间小屋放着许多镀金护身符、面具、福神和金山神等。”
一旁小屋内有手工木版印刷道具和一些神符、护身符的成品。
“要是没来这里,这些神符和护身符可是拿不到的吧?”
“是啊!只有来这里领受、布施才能得到。”
“听太驮之里那边的人说,每年来此参拜人数不过四五十人,能维持基本生计吗?”
“借由口耳相传,其实信众人数比那些居民看到的还多呢!所以勉强还能靠信众的布施过活。他们多半是天色昏暗时抵达,天亮前离开。”
“那位长得像天狗的神主一直都住在这里吗?偶尔应该也会出趟远门吧?”
“神主白天大多待在工场制造神箭,只要是制造神箭的期间,他一定都待在工场。”
“现在是制造神箭的期间吗?”
“是的。从岁末到翌年十月是制作神箭的期间,这期间一定会待在工场里。”
“那晚上呢?”
“晚上不工作,都是待在家里。”
“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每个人都有间小屋吗?”
“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在这里措建小屋住下来。真正有意愿的人才会搬来这里生活,这些小屋住的都是从邻近乡里迁居来此的人,不过有些人应该原本就住在山里,早就习惯了。小屋居民大部分是从儿玉郡来的,其中和神箭有关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位是被神箭杀死的今居定助的独子伊之吉,几年前他也搬来此居住。”
还真是出人意料,难道遭神箭惩罚的人都会自然而然聚集在神膝下吗?
“您每天都会和伊之吉碰面吗?”
加治景村微笑道:“因为住在这里的人都是追求心灵平静之人,所以小屋的居民们不像世俗那般来往,伙伴间谨守仁义与礼节规范,没有什么交际活动,喜欢茶余饭后闲聊的人恐怕待不下去吧!平常准备三餐或如厕时,偶尔遇到同伴也只是默默地点头示意,同伴间很少交谈,顶多和那些晚上到此参拜的信众们闲聊几句。”
“神主先生是位值得尊敬的人吗?”
“当然,没人能像他那样全心奉献,专心一志。”
告别昔日富豪生活,顿悟一切的他,随新十郎一行人前往伊之吉的小屋。今年二十七岁的伊之吉,是个朴实却有双慧黠双眼的年轻人。他态度从容地接待新十郎一行人。
“何时开始定居于此呢?”
“二十一岁那年,足足有七个年头了吧!”
“什么原因让你想来此定居?是受到别人的怂恿吗?”
“因为不想再待在村里了。日子一天天过去,还是免不了受那些人指指点点,但在这里却没人会对我这样,还真是不可思议。”
“为何觉得来这里就不用受别人异样眼光对待?是听了加治先生的例子吗?”
新十郎有些疑惑,只见伊之吉也露出不甚明了的表情。
“经你这么一问,我也觉得奇怪呢!不过要是有人处境和我一样,也不会想待在那村子的。”
“没想过要去别的地方工作吗?”
“当然有。不过在那之前想来这里游览,就决定定居于此了。”
“原来如此。来这里游览之前,应该怀疑过是这里的神主杀了令尊吧?”
“我没想过这种事,只是对于小时候杀死父亲的神明感到好奇,心想一定要去看看。”
“你突然想来这里,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真的没有。母亲死后,我孤零零一人,可以自己做主张。”
“我可以理解。父亲是在你几岁时过世的?”
“十二岁那年,已经不算小了,所以清楚记得那时的事,最后一次看到父亲是在案发那天傍晚。他从蛭川家回来后,便换上农事时穿的便服出门,还说不清楚晚上什么时候回来。虽然他有时舍留在蛭川家过夜,不过那还是他头一遭换上工作便服出门,母亲也觉得奇怪。记得他空手出门,没带锄头出去。要说我们家有什么东西不见的话,就是大背笼吧!可是那天父亲也没带背笼出去,况且那个背笼早就不见了。”
新十郎和伊之吉相互凝视。
“令尊是趁天还没黑时出门的吧!”
“是啊!天空才刚铺上一层薄薄晚霞,不知为何,我愣愣地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有种他不会再回来的预感,正好是现在这个时节。虽然父亲空手出门,可是死时在他身边却发现锄头、佛坛明灯和灯笼。那盏灯笼没有写名字,在乡下很少有那种没有署名的灯笼,就连锄头也是,连个普通的姓氏烙印都没有,总之每项工具都没有署名。我一直到长大后,才突然想到这问题。”
伊之吉露出一抹哀伤苦笑:“不论是佛坛明灯还是灯笼,蜡烛都尚未烧尽就熄掉了,也没有任何翻倒迹象,应该是某个人灭了那东西吧!虽然村人都谣传父亲是去挖黄金,但既然准备了佛坛明灯和灯笼,却连个用来搬东西的工具都没有,不是很奇怪吗?难不成他打算将装有黄金的箱子夹在腋下,提着照明灯笼走回来?”
“那你认为令尊应该是在做什么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苦笑地吐出这句话,之后也没认真回答其他问题,开口次数愈来愈少。
辞行前新十郎问了伊之吉一件事:“你家的田应该离你们家很远吧!”
“没有,就在旁边而已,所以才觉得奇怪啊!”
离开伊之吉的小屋,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
“伊之吉的那番话可真是意味深长。回去贺美村仔细查查定助惨死时的样子,也许能厘清什么。”
花乃屋听到新十郎这么说,说,“我也是这么想,当我听到两具尸体都覆着天狗面具时,就觉得有点奇怪。要是天狗那家伙穿上宽大的棉袍和宽松的和服衣裤,再戴个天狗面具,梳个全发※,就算是天狗老婆也不见得认得出她先生。况且那间工场一到晚上不但四周昏暗,而且离小屋有段距离。”(※日本江户时代老人、苦行僧和医师等梳的一种发型。)
“嗯,这听来颇有道理。”
被新十郎这么一夸赞,花乃屋笑了笑:“所以那个家伙出了趟远门。即使走夜路,还是怕被别人瞧见,戴着面具总是比较保险。虽然他那一张脸根本和面具一个样,不过戴上面具好像就能遮掩住本性,不是吗?”
“什么?你是说他像狼一样奔驰在山路上,只花一夜往返东京杀人?”虎之介惊道。
花乃屋咯咯笑道:“只要速度够快,往返五十里的夜路应该不难吧!”
新十郎也声援花乃屋:“你的观点至少已超出一般人的看法。仔细调查的话,搞不好真的有人看过戴着天狗面具的家伙走在大街上呢!”
回到贺美村调查所有命案记录,证实定助尸体旁确实留有伊之吉所说的每样东西,除此之外没其他的,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东西也不知流落何方。
那天晚上,新十郎莫名失踪,直到深夜都还没回来。待大家醒来时,新十郎才刚好返回。
众人凑上前一看,只见新十郎悄悄拿出藏在身后的东西,右手是个猿田面具,左手握着一支神箭。
“没有狼那般迅捷脚力的平地人,想要趁天未亮时往返狼稻荷,还真是件苦差事!虽然尽全力冲刺,还是在无亮后两小时才赶回来。”
新十郎边笑边补充说;“趁我还没累瘫,要不要再去一次狼稻荷?也许会有什么变化。依我们平常的步伐,得在太驮之里停留一晚才能抵达。待明天中午左右到达狼稻荷时,或许会发生什么出人意科之事。”
(到此休息一下,请猜猜凶手是谁吧!)
※ ※ ※
在太驮住了一晚。依预定在隔天中午抵达狼稻荷隐居处。
新十郎先前往伊之吉的小屋。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回应。
开门一看,屋内空无一人。
对于伊之吉失踪一事,新十郎似乎早就料到,他环视屋内各处,拿起一张纸,阅毕之后流露了然于心得模样。
“也许我正在期待发生这种事吧!我就将伊之吉的信念给大家听听。‘结城斯十郎先生,你已识破一切,杀害蛭川真弓的凶手就是我。我来这里时还不知道当年杀害父亲的人就是蛭川真弓。约莫两年前,加治景村先生的小屋被风吹倒,所以来我这儿过夜。当晚从他口中得知当年侵入加治家仓库的嫌犯所遗留的东西时,便知道杀父仇人是谁,只要问问加治先生应该就能了解。于是我开始构思计划,往返东京三次,确定有充分胜算后,亲手制裁了杀父仇人。我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反正我会离开这里,一山搬过一山,度过余生,所以你们大概也逮不到我。因为对某种人而言,山就是最好的隐蔽之所。伊之吉草。’”
新十郎看了一眼众人:“你们觉得他为何留下这封信不告而别呢?”
“因为你偷了神箭和面具。”虎之舟有点不耐地说。
新十郎摇摇头,“非也。若只是偷走神箭和面具,不见得有人察觉,那个自信满满的天狗不会确认箭数,况且神社里的面具也多到数不清,他之所以留下这封信逃走的理由……就是这个!”
他走出小屋关上门,指着门上一处地方,好像留有什么痕迹。
“我偷走两支神箭,其中一支使尽全力刺向门板。我们就依伊之吉所言,去问问加治先生吧!”
一行人前往加治的小屋。新十郎向他叙述在东京发生的神箭杀人事件,还给他看了伊之吉留下的信,加治看完后露出惊讶神色。
“原来是这样!那晚我的小屋被风吹倒,在他那里借宿时的确聊过,不过早忘记这回事了。我并未特别说明关于那名凶手的线索,不过依这封信所言,若是由侵入仓库的嫌犯所留下的物品而激发灵感,应该就是指那只陈旧的背笼吧!毕竟那是谁家都有的东西,就算遗留好几个月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况且那背笼距离被盗走的金箱有段距离,如果太晚发现,问村民也没人晓得是谁的。”
新十郎很满足地颔首:“这下就一清二楚了。当他察觉杀父仇人是谁时,忽然想起家中背笼不见一事。”
“侵入仓库的凶手不就是伊之吉的父亲吗?我觉得蛭川真弓应该和那个笼子无关。”
“是的,的确与那笼子无关。嫌犯大概想利用那笼子分批将盗走的金箱暂时藏在某处,却没想到金箱已经搬完还剩一个笼子,于是若无其事丢弃背笼,两手空空地走了。要是知道金箱没了,就不会再回仓库。就现场遭丢弃的背笼来看,更能证明已经不需要背笼的事实。毕竟腋下夹着一个金箱,总比背着笼子逃跑来得轻松。况且丢弃医个笼子,表示还有其他笼子可用,但一个人不可能背着两个笼子,一个已经知道是伊之吉父亲,那另一人是谁呢?我想经由其他事情应该能解开谜团。”
大家兴趣盎然地盯着新十郎,倾听他分析。
“案发那天傍晚,定助特地换上工作便服离家,穿过自家田地,更远的地方走去,那时穿着工作便服走在路上并不突兀,想必他是要前往古坟,而且还先绕到别处拿了锄头、佛坛明灯和灯笼,不过一个人拿两盏灯是有点怪。偷金箱时定助带着笼子,案发当日却是空手离家,而且陈尸现场也投有发现任何用来搬运物品的工具,可见他并非要从那里运出什么。当时他所挖掘的洞穴还很小,来大家在他挖的洞穴四周挖掘,也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可见那里本来就没有什么,所盗出的金箱也没有暂时藏在那里。其实那些被藏在某处的金箱是要运往蛭川家仓库吧!他们之所以在古坟挖穴,并非要挖出什么,而是为了埋东西。
“但是现场并未留下任何要埋的物品,这是因为真正目的根本不是要埋东西,只是要让定助挖个洞穴而已。也就是说,骗定助在那里埋东西而驱使他前往古坟,目的就是为了在那里解决定助。既然要叫他在古坟挖洞,肯定有什么让他信服的理由。因为那里是狼稻荷子孙的陵墓圣地,在那里就算挖到金箱也不奇怪,因此真凶绝不会惹上麻烦,定助才会中了对方诡计。盗取金箱时如果穿着工作便服,肯定引人注目,但案发那天他却换上便服出门,正是因为地点是狼稻荷陵墓,所以不会有人特别注意,便随性换上工作便服前往墓地。虽然往返需要走六里的田间小路,不过因为是晚上,大概也没人会留意有个穿工作便服的怪人走来走去。若当时一同侵入仓库的同伴也在场,那么杀死定助的肯定就是那个人。为何这么说?定助明明是在挖洞时惨遭杀害,现场却未遗留任何欲埋之物。若非盗金箱的同伙下的毒手,就会知道定助要埋的东西,由此就能推测另一名共犯,就算不知道,也会狙击他的遗族同伙,认为金箱一定在定助家中。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钱。我还是赶快解释凶手究竟是谁吧!和侵入仓库时一样,也是利用神箭犯罪,可见一定是事先就决定以神箭和猿田面具犯案,而且知道定助那天会去那里挖洞,所以杀死定助的凶手就是和他一起侵入仓库行窃的共犯。首先他让定助相信,狼稻荷祖神的陵墓里埋有金箱,然后用神箭射杀正在挖掘陵墓的定助,如此一来凶手不但能够永远封住定助的口,也可以将行窃一事的罪名全赖给定助。蛭川真弓主动表明要向狼稻荷借阅古文献,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机会,也许烧毁自宅让古文献全都付之一炬,也是预定计划之一吧!反正二十二箱金子已到手,只要烧了自家,假装受到狼稻荷的诅咒,便能有个不让人起疑的借口,顺利离开故乡迁居东京,这就是凶手的计划。为何如此肯定?因为他根本是个对古文献完全没兴趣的功利主义者,要不是因为其他目的,根本不可能会对记载狼稻荷一族的古文献那么热衷。从贺美村出发前往狼稻荷居所,带着随从的他却能一日往返,可见脚力极佳。对我而言,花一整夜往返盗取神箭和猿羽面具可不是件容易事,况且拼命赶路还是拖到天亮后两小时才赶回来。但对晓通这一带地理环境的凶手绝非难事。
“蛭川真弓的确是个狡猾至极的恶棍,晚年受儿子欺压算是报应。当我看到蛭川家那块背面写着狼稻荷神明与今居定助明神的板子时,便直觉杀死定助的人可能是蛭川。若因为怕受到狼稻荷诅咒,犯不着在旁边多写个名字吧!可见这才是他们真正害怕的,否则没理由私下将定助立为明神,和狼稻荷并列一起祭祀,因为蛭川太太知道杀死定助的人不是狼稻荷,而是自己的丈夫,比起狼稻荷的诅咒,她更怕定助怨灵来报复,也许她口中的稻荷神指的就是定助稻荷明神。”
语毕,新十郎对花乃屋说:“你的推理也很精彩。我再重申一次,除了那位长得像天狗的神主外,若有人戴着猿田面具旅行,目的也许就是让人误以为和信仰有关,毕竟身为侦探,有时思考模式得超脱一点,但基本上还是不能偏离正统思考模式。”
花乃屋闻言得意极了,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开心笑着。一旁的虎之介却生起闷气,噤声不语。
上卷 乞丐男爵
这件事得从一颗大石为何会动开始说起。
战后社会风气大开,举凡脱衣舞秀、女相扑,一些卫道人士不可能涉足的声色场所等全都开始活跃,是个开放而混乱的时代。明治维新后的十年间恰好和现在一样,因为诸习解禁而造成社会上价值观偏差,明治五年更是尤有甚之,连杂耍戏都将房事搬上舞台表演。女性之间流行刺青、男女混浴等两性平等思想,连探究内体奥妙等也蔚为风潮,是个社会蓬勃发展更胜于今的时代。
事件发生时尚未引进南蛮来的脱衣舞娘,西洋音乐和乐团风气也不普及,虽然没有裸身表演的西洋舞娘,倒是挺流行女相扑,女相扑其实就相当于现在的脱衣舞秀。明治元年,女相扑表演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掀起一股风潮,明治二十三年下令禁止。
其中规模最大、最有名的当属山形县斋藤女相扑团团长斋藤氏原为信浓一带的武士,有次在山形观赏女相扑表演,便觉得这玩意儿肯定有赚头,于是他叫自己的老婆阿金、小姨子阿际、阿元三人拜师学习相扑,终于自创一团。还聘请一位叫做勇驹的野相扑大关担任教练,教授女弟子们四十八招技法,全国各地遂掀起一阵旋风,女相扑开始大受欢迎。团里最受欢迎的女力士——远江滩阿武——是位身长五尺二寸四分、体重二十一贯五百匁※实力的女横纲※。尤其是她那一口惊人钢牙,每每让观众惊愕不已。阿武口衔二十七贯土袋子,左右手各挂着一个四斗土袋,在土俵※上奔走是其拿手绝话。(※贯为重量单位,一贯等于3.75公斤,也等于一千匁。※相扑女士中最高的地位。※相扑力士对决的擂台。)
斋藤女相扑团拥有多位女力士,个个都是实力派高手,演出亦十分精彩,很快便成为最受欢迎的女相扑团。不过说到女相扑界的天下横纲,非拔弁天团的花岚莫属,论体格和力气绝对是女相扑界第一把交椅。
当时女相扑士的体重一般为十五六贯到二十一二贯,女相扑士多半身形壮硕、手臂强而有力,但若认为什么都能以力取胜,可就大错特错了。斋藤女相扑团是以四十八招为训练基准,像是远江滩阿武,才二十一岁又六个月,身高就有五尺二寸四分,体重二十一贯五百匁,拥有超强齿力及臂力,堪称西之横纲。而称为东之横纲的富士山阿良,二十六岁又八个月,身长五尺二寸五分,体重只有十六贯两百匁,但体格匀称,是靠技巧取胜的女相扑士。因此远江滩阿武的重量和蛮力未必能赢得了她的技巧。
至于拔弁天团的花岚阿染又不一样。从十六岁到三十一岁,十六年来连续保有团中横纲头衔,直到颁布女相扑禁令,才告别此界,身高为五尺七寸二分,体重三十二贯五百匁。阿染亦属于体格强健的类型,胸口像两具磨得光亮的红铜大釜锅底般,乳房则像两只弧形优美的茶碗,咬着土袋子奋战的模样实在精彩万分,任凭同门师姊妹再怎么推,也不动如山,相反的,只要稍微被阿染推一下肩头,整个人就像披风刮走似的掉出去。甚至连业余男子相扑中的关取※也不是她的对手。(※相扑的极称,次于横纲和大关。)
听说远江滩阿武能口衔二十七贯土袋,但对花岚而言只能算是雕虫小技,不过就连花岚也不能一次口衔两三个土袋子。
她后来终于想到变通方法,那就是将七个四斗土袋子兜在一起背着。以四个土袋子为支掉点,上头再用绳子系上三个土袋子。若一个土袋子十五贯,七个一共是一百零五贯。战后卖农产品的小店里,常见身材娇小、瘦削的老婆婆或中年妇女,扛着近二十贯的重物,步履沉稳地走着,也许女人的背脊和腰骨构造比较特别,死后烧成的白骨也肯定和男人不同,女人骨头仿佛一经欲念加持,就会起化学作用,舍成特殊钢质。
这么看来,花岚阿柒体内搞不好正起了这种作用,居然能一次挂上七个土袋。用绳子紧紧缠绕在胸前,双手各挂一个土袋,然后绕着士俵试着转个五圈、十圈。光这动作便足以让对手丧胆,再来更是无人能及的绝技。
只见花岚阿染站定土俵中央,用力踏着土,调整呼吸,目光炯炯,全神贯注蓄势持发,一瞬间,她大吼:“呜喔喔喔。”
随着吼声响起,一阵暴风回旋于土俵上方。腰际一扭,七个土袋子旋即脱落四教,胸前只剩松脱的绳子,阿染神色从容地站在土俵中央瞪着对手。她弓着背,低垂着头,保持先前背着七个土袋子时的姿势,怒目瞪视对方。
就这样过了好几秒,一动不动的她更显气势非凡,这可是主角展现自我实力的绝佳时机,双手各留一个土袋子的阿染,一脸凶恶地将手上土袋子甩掉,像丢垃圾一般,行礼后好戏就要上场了。
以花岚阿染为首的拔弁天一团,于芝虎之门琴平神社庙会前五天开始表演。
虽然现在已经不流行,不过那时的芝之琴平神社与人形町水天宫的庙会,称得上是东京数一数二的盛大活动,就连浅草观音和大鹫神社的庙会规模也远远不及。琴平神社庙会定于每月十号。
从庙会前五天开始,一直演出到庙会后七天,为期近两周。庙会当天因为有脱衣舞秀表演,所以观众较少,毕竟光靠花岚的怪力是无法为大众接受的。
某天晚上,有个年轻女子来团里找花岚。虽然天色昏暗看不清对方长相,不过感觉是个挺有气质面容妓好的女子。
“因为家里要宴客,想请花岚过去表演。”
她给了花岚一晚十元的优渥报酬。反正白天没什么客人,晚上没有表演,场子也冷冷清清。于是团长很高兴地答应对方要求。
四周昏暗加上人生地不熟,走了约莫二三十分钟,来到一户静悄悄的宅邸,宛如空城般死寂。那女子不但端来寿司招待花岚,还告诉她先小睡片刻无妨,于是这位神经大条的女关取竟真的呼呼大睡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带她来的那个女人唤醒。
于是他们走出屋外,女人牵着花岚向前走,一会儿拐这儿,一会儿拐那儿,突然停了下来。只见女人手遮着灯笼,悄声说:
“抬起这块石头。嘘!不准发出声音哦!连呻吟声也不行,赶快抬起来吧!”
好大一块石头,是块五个大男人都不见得搬得动的巨石。花岚天生练就一身蛮力,自然激起挑战斗志,一鼓作气将陷在地上的大石抬起。
“保持这动作,等一下。”
女人灭了灯笼的火,然后蹲下来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点亮灯笼。
“将它放回原处,别发出声音,安静点。”
虽然这要求对一身怪力的花岚稍难,不过还是顺利完成。
女人再次牵着她的手,左拐右弯地绕了一会儿路。
“背起这块石头。这次要背着走一段路哦!”
这也是块相当大的石头,不过比方才那块轻松多了。花岚照那女人之言将石头背起。
走了二三十分钟后,将石头静静放在她指定的地方。然后女人再次牵她走了一会儿,来到大路上。
“往前直走就是虎之门了。”女子指点她方向后便走了。
翌日,芝山内的山门前路中央有块大石头,大家谣传是醉汉搞的恶作剧,要将离这里二三十分钟路程、坐落于大路另一头的庚申冢石※搬来这里,就算是四五个大男人使尽吃奶力气也很困难。(※庚申冢石为路旁用来祭祀青面金刚的冢。)
“难不成是天狗的恶作剧?”
寺院里的打杂僧群聚一堂议论纷纷。要是不将这块大石头搬开,人车棍本就过不了。四周聚集愈来斑多好奇民众围观。
“咦,这大石头是怎么回事啊?八成是天狗的恶作剧吧!”
这事传进女相扑团,花岚怀疑搞不好是那怪女人叫她搬的那块石头,于是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花岚受狐仙唆使,将好几百贯的大石头抬往芝山内呢!”
不但传成这般谣言,也成了件奇闻异事。那时女相扑一行已经销声匿迹,花岚当然也逐渐淡忘此事。
日本桥有间叫做“缩屋”的和服布料店。前老板往生,才刚做完七七四十九天法会不久,小沼男爵便带了一位叫做坂卷多门的生丝商人前来。
小沼男爵是缩屋当家老板久五郎(二十八岁)之妻政子(二十一岁)的父亲。当时商人娶男爵千金十分少见,不过上一代就已开此风气,加上男爵千金也不觉得当老板娘有什么委屈,于是商人便娶了贫穷的男爵千金,成就这桩美事。当时商界刮起一阵洋风,学洋人开公司,福泽谕吉※亦成为大家崇敬的对象。(※日本明治时代的思想家、教育家,维新运动一大功臣。)
小沼男爵出身末代大名※的分家,是个身价只有一两万石的小大名,先祖历代都是贫穷大名。维新后失去领地,从此成了一文不值的没落贵族,也不像那些显赫大名,仍有忠臣和老仆跟随,随着主家没落,老臣和门下武士顿失依靠,大家能拿就拿,能拐就拐,早就把君臣道义抛诸脑后了。(※江户时代的诸侯。)
一文不值的小沼男爵来到东京,对他最为关照的就是缩屋,落魄的小沼男爵向缩屋借了不少钱,心里盘算再这么借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将女儿嫁给店主。
一向喜欢炫耀的前老板,特地让个性租技大叶的儿子久五郎上西式学校,因此久五郎的思想作风比较新潮。当初被美丽的男爵千金吸引而娶她进门,但思想极端的两人,婚后生活并不和睦。不知是否因为社会风气太开较能接受这种事,即使心中有许多不满,久五郎还是被男爵千金吃得死死的。
父亲过世后,久五郎成了当家老板。对于继承家业自第二代商人子弟而言,这正是人生一大转机,对一向有心理准备的他来说,就算整个人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也不足为奇,轻浮的前半辈子正好为此变局预作准备,就像一道防卫机制。
小沼男爵带着叫做坂卷多门的生丝商人前来。
“他是我家管家坂卷典六的哥哥,不是来历不明之人,诚信绝无问题。”
管家坂卷典六在久五郎父亲眼中是个老奸巨猾之人,对他十分提防。明知主子是个贫穷贵族,还甘愿侍奉,该说是蠢还是心机深?不过他那样子绝不是个蠢蛋,简直像只老狐狸,但这纯粹是前老板的直觉,并不能证明什么。
听到是典六的哥哥,久五郎当然不忘在心里暗暗提防。多门说:
“自去年年底以来,生丝行情每况愈下,到了今年底,显然只赔不赚,真是亏大了。不过横滨有位叫做贝鲁梅尔的外国商人,愿意以每百斤四百五十美元的高价向我订购三十五万斤生丝,无奈手上存货没那么多,只有二十万斤,又没有资金购买不足的十五万斤,所以明知这契约有赚头,却也只能干瞪眼。当初进货是每百斤二百七十日元,现在低到只要一百八十日元,若以每百斤四百五十美元计算,不就赚翻了?但我这个穷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
对方恳求借钱采购不足的十五万斤,久五郎当然二话不说,予以拒绝。
不过多门并未死心,表明愿意放弃与贝鲁梅尔的合约,转而和久五郎签约,条件是久五郎得以当时的进货价二百七十日元,购买他手上现有的二十万斤存货,虽然这样只能打平支出,但若以这笔钱廉价购入现在的生丝,待价格飙涨再脱手,还是能赚一笔。
“当然会先带您去横滨和那个洋人碰面,反正是先交货后付款,再怎么算还是我这个穷人吃亏,您这有钱大爷还能以每百斤一百八十日元的便宜价格买进不足的十五万斤,怎么想都稳赚不赔!”
这笔交易的确诱人,但身为商人之子的久五郎可不会轻易听信他人谗言,总之先和他们去趟横滨再说。
和贝鲁梅见面后,事情的确如多门所言。
订购量为三十五万斤,每百斤四百五十美元。每百斤装一箱,三千五百箱全部交货后再支付现金。
“不过日本生丝商人报狡猾,都会在箱子里塞发绳充数。更恶劣的,甚至还会塞石炭、铁块等物,每百斤会滥竽充数个十五、二十斤,丑话说在前头,若发生这种情形,我可是一毛都不付。”
贝鲁梅尔十分小心戒慎,目光锐利地观察久五郎,久五郎并未立即答应,便返回东京。经过一番调查,生丝价格的确连连暴跌,以往也有以非日本市价的金额与外国商人交易的例子,搞不好就是因为这样,生丝贸易才具有莫大利益。久五郎内心大喜,再来只要确定多门所言不虚,于是和他约了时间碰面。
“你的买价二百七十日元太贵了,现在时价是一百八十日元,我看这样吧!算个整数二百日元好了,你还是赚了近四万日元,不是吗?”
“和贝鲁梅尔的契约相比,十万二十万零头的确不是大教目,对你而言,从我这儿多赚得十万二十万,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话是投错,不过不精打细算就枉为商人。久五郎当然也清楚背后的利益,最后以二百五十日元成交。只见久五郎微笑地看着多门:“我这边当然也是先交货后付款。明天把货送来我这儿,确认品质无误后就当场付现。丑话先说前头,我可是会一一确认哦!要是装了什么发绳、石炭和铁之类的东西,我可是和贝鲁梅尔一样,一毛都不付哦!”
这点多门当然心里有数,于是便将不足的十五万斤以时价一百八十日圆买进。
久五郎一一确认多门运来的二十万斤、每百斤装一箱共二千箱的货品后,当场支付予多门五十万日元。然后将这批货全数交给横滨的贝鲁梅尔,对方表示相当满意,虽然契约明订到八月底交付所有货品,不过贝鲁梅尔希望能尽快凑齐。
久五郎一直催促多门交出剩下的十五万斤货,可是多门却一直未回应,心焦不已的久五郎忍不住直接登门催货,多门却说:
“你好歹也要体谅一下我们啊!行情都暴跌成这样,我也是顾及人情咬牙苦掉着。大家都是待价而沽,等待最大利益来临时采购,再以高价抛售,况且你也不可能以时价买回我那二十万斤。”
“可是我们已经约定好了……”
“不行啦!你要是自己去找卖主就知道难处了,行情暴跌,找不到卖方也无能为力啊!要买的话价格就会拉高,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稍有差池的话,可是会被彻底吃得死死的。没办法,目前行情就是这样。”
再次拜托后,才以每百斤二百二十日元勉强凑到五万斤,无论如何得在十天之内凑齐剩下的十万斤。说是十天,其实离八月底期限已经迫在眉睫。
光靠多门也不是办法,久五郎索性自己奔走产地,那里买个一万,这里凑个三千,好不容易才凑到五万五千斤。回到东京之后,多门那里还是音讯全无,好不容易凑齐了一半。可惜还是功亏一篑。就算九五郎再怎么百般恳求多门,还是一筹莫展,只好赶在八月底先将自己凑来的五万五千斤运往横滨,请求对方再宽限十天,承诺剩下的四万五千斤一定准时交货。贝鲁梅尔并未回应,只顾检查新到的五万五千斤货品。
“这次的货色和上次那二十五万斤不同,全是线头。部分用线头来鱼目混珠,这是日本商人的惯用手法,契约书上写得很明白,明显已经违约,今天运来的五万五千斤居然全是线头,你以为我是外国人就好欺负吗?真是太可恶了!够了,回去吧!等我的回音。”
以前,生丝商人中就连许多精明人也免不了受骗,因此门外汉买这东西的话,注定要当冤大头,不知会被怎么耍弄,因此外国商人在交易时也会特别谨慎,这是甲州丝,那是岛田丝、上州丝、诹访丝,或是前桥的玉丝,具有一眼就能辨别产地的能力。况且这次遇上的是能识破线头的精明外国商人,相较之下,久五郎这个门外汉可悲得连线头都分辨不出。
贝鲁梅尔控告久五郎违约,要求赔偿违约金五十万美金。判决结果双方以二十万美金达成协议。已经出货的二十五万斤和五万五千斤线头,贝鲁梅尔不需支付一毛钱。
久五郎为了这笔生意,用尽各种方法,四处向人借钱,结果不但拿不到钱,还得支付二十万美金的违约金,这下可真要破产了。
不管再怎么懊恼,眼前只有破产一途,无计可施了。
※ ※ ※
之后听别人说,贝鲁梅尔是个专骗生丝商人的坏蛋。相较于日本生丝商人的狡猾,外国生丝商人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假装自己是门外汉,压缩交货期限,故意揪出劣质品,控诉对方违约,像这样白拿货品、赚取违约金的人不在少数,贝鲁梅尔便是其中之一,令人不免怀疑他们和多门是一伙的。
小沼男爵听闻此事非常惊讶。他一心以为多门能让久五郎大赚一笔,这样他也能分得一些利益,才会将多门介绍给久五郎。他和多门一开始便谈好,自己可分得净利十四万日元的一半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