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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坂口安吾 当前章节:15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01

谨女说完上述那番话,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新十郎。

信是大和寄来的,内称升龙丸上的有关人员要在东京新桥的一家旅馆里开个会,通过开这个会把凶手找出,希望谨女参加。参加会议的有今村、五十岚、金太、清松、德女、竹造以及大和本人。从外地赶来的人可以报销路费,请务必参加。

新十郎一看日期,这个会明天就开。

谨女继续说道:“这封信我一个星期前就收到了,可我直到昨天都在犹豫。我决定来东京有两个原因,第一,我家多次被人翻查,我很生气;第二,如果我丈夫是他杀,我想借此机会抓住杀害我丈夫的凶手。不过,从这封信的内容来看,靠这几个人开会,要想把凶手找出来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到您这儿来了。我把升龙丸的秘密说了出来,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些人,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清松夫妇和竹造参加明天的会吗?”

“最近我跟他们没有什么来往,所以没问。”

“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要想把凶手抓住是非常困难的。如果我们在场,大家就不好开口说话了。我想提前把隔壁的房间预约下来,到时候监听你们的会。您千万不要表现出知道隔壁有人,比如说,为了让我们听得更清楚,叫说话的人声音大一点啦等等,那样会坏事的,请您千万注意。”

送走谨女,新十郎赶紧到大和给谨女的信上所说的新桥那家旅馆去,请旅馆老板协助安排了一下房间,以便明天可以清楚听到隔壁会场说话的内容。新十郎当时已经是东京很有名望的绅士侦探,旅馆很痛快就答应了。

次日,新十郎一行提前到达了旅馆,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等着听隔壁开会的人们到底要说些什么。

五十岚、金太、清松、竹造、谨女陆续到达,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今村与大和。五十岚沉不住气了,大声嚷嚷起来:

“大和这小子,非常亲切地对我说,要告诉我凶手是谁,我听了还挺高兴呢。我要是知道了谁是凶手,先去敲他的竹杠,报不报警以后再说。没想到两个小时过去了,那小子连面都不露。哎,反正坐在一起了,咱们几个就先聊聊吧!”

沉默了片刻,五十岚又说:“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们认为谁是凶手?”

没有人回答。

“说不上来吧?我也是一点儿都想不出来是谁。那么,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大和认为凶手是谁吗?”

五十岚这么一问,金太说话了。

“这话在这里说也许不好张口,不过既然大家都坐在了一起,我就说几句吧。大和非常执拗地问过我好多次,我只好对他说了我看到过的情况。你们知道,我不太能喝酒,那天喝了一阵,我觉得难受,就跑到甲板上去坐着,后来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睡着睡着,我觉得有动静,就睁开眼睛看了看。甲板上有两个人,好像刚从大船舱里出来。忽然其中一个‘啊’的叫了一声,掉进海里去了。我也没看清那个人是被推下去的,还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剩下的那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向船长室走过去了。那天晚上阴天,太黑了,我没看清那两个人是谁。除了八十吉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失踪,可以肯定掉进海里那个人是八十吉。但我不知道另外一个人是谁。”

“这还不知道?明摆着呢,那个人是今村!”五十岚说。

“不对呀,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看见今村在大船舱里睡得死死的,竹造也在大船舱里睡得死死的。”金太说。

一阵沉默之后,清松非常气愤地发言了:“什么意思?这么说只有我不在大船舱里,凶手是我了?别把我当傻子!那天晚上,我一滴酒都没喝就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睡了,根本就没出去过!有人看见我出去了吗?给我找出来!”

“谁也没说你就是凶手!”五十岚安慰清松说。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五十岚说,“大和这小子,太狡猾了。这小子在敲诈今村。大和这小子,现在穷困潦倒,而升龙丸上那些人,唯一一个有出息的就是今村。今村现在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不过,既然大和要在这里演这出戏,说明他手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他还敲诈不了今村。”

清松觉得诧异,说:“奇怪呀,我听见八十吉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了呀。”

“那时候还早,也就是九点半或十点的时候。金太听见八十吉掉进海里是凌晨吧?”五十岚说。

“没那回事!我看见八十吉掉进海里以后,就回大船舱去了。那时大家只醉倒了一半,还有一半折腾得正欢呢。那时候也就是九点半或十点。”金太说。

“那时候今村在大船舱里吗?”五十岚问。

“我没注意。反正是醉倒了一半,还有一半折腾得正欢。我难受得要命,钻到角落里就睡了。”

“看见有人掉进海里,你还倒头就睡,所以大家总说你是个傻子呢!”五十岚挖苦道。

“我以为去船长室的那个人是向船长报告去了,我还管那么多干嘛?我睡我的。”

这时候,清松问了谨女一个问题:“谨女,八十吉十点左右不是回来过一趟吗?我听见你们的房间里有动静了。”

“没有,没有回来过。如果回来过,就算我夜里睡着了不知道,第二天早晨起来也能看出来。他确实没有回来过。”

“不对吧?我确实听见你的房间里有动静,绝对没有听错。”

“你弄错了房间了吧?”

“怎么会弄错房间呢?我隔壁是船长室,我的对面就是你和八十吉的房间,今村和竹造在你隔壁,竹造的对面是船长室,一共就这四个房间,不可能弄错的。”

“你这么说,让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到底是谁进过我的房间呢?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谨女再次否认。

“这就奇怪了。如果那个人是今村的话……反正我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进了我的房间的那个人干什么了?”

“我也不清楚。他好像先去了船长室,在船长室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又到你的房间里去了。然后我就睡着了,下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那个人到船长室去干什么?”

“那我不知道。那个人没说话,具体什么声音也不能确定。怎么说呢?难道说……是去杀人?”清松说的这些话明显很含糊。

谨女开始激烈反驳了:“杀人的声音还能听不出来?只隔着一块板呀!”

“听不出来的时候就是听不出来!难道说是幽灵进了你的房间?我搞不懂!”

“行了,行了!”五十岚打断了谨女跟清松的争论,“这样争下去没完。大和跟今村大概是不回来了,我不等了,回家!今天算是被大和那个王八蛋给耍了!”

五十岚说完,拂袖而去。剩下的四个人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刚要站起来离开的时候,新十郎进来了。

各位请稍等。我是侦探新十郎。明天中午,咱们在这里再聚一次。明天的会由我来主持,主旨嘛,就是把凶手找出来。

一开始大家都吓了一跳,听了名侦探的自我介绍,大家也没有什么办法。新十郎一个挨一个地问了每个人的住处,大家只好告诉他。

清松愤怒地质问新十郎:“为什么只留下我们四个?为什么让五十岚走了?”

新十郎说:“五十岚去哪儿了我知道,一定是去敲诈今村了。”

“哼!既然您连这个都知道,现在就去把凶手抓起来不就完了吗?”

“对不起,五十岚看到的情况还不足以敲诈今村。明天,我要把五十岚、今村、大和都叫来。你们可一定要参加,千万不要缺席。”新十郎说完,很有礼貌地为四位送行。

谨女非常机灵,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此前见过新十郎一面,跟另外三个人同样,向新十郎道声再见就走了。

虎之介见新十郎信心十足地说要把凶手找出来,觉得不可理解,问道:“明天真能把凶手找出来?”

“我已经明白一个大概了。”

“那两颗大珍珠也能找到吗?”

“那就不好说了。大和号称长着一双神眼都没找着,不好办呀。好了,对不起,我先走了,再见!”

“啊?你去哪儿?”

“我要查一下有关潜水夫的资料。再见!”

※  ※  ※

第二天早晨,虎之介又像往常一样,提着用薄竹片包着的饭团来到了胜海舟家里。胜海舟是个大隐士,不会夜不归宿,早晨来肯定能堵住他。

胜海舟是日本近代航海技术的鼻祖,青壮年时代,航海是他的本行,所以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航海通。但是,他听了升龙丸的冒险奇谈,也是大吃一惊。听虎之介把情况介绍之后,他便把放脏血用的小刀倒换到左手上,问道:“阿虎,那个叫谨女的,漂亮吗?”

“在潜水女里边,称得上百里挑一的美貌。那身材,简直可以说是完美无缺。”虎之介回答说。

胜海舟开始解谜了。

“这个船长畑中啊,是个冒险家,是强者中的强者,但是心情放松的时候,也贪恋女色。特别是喝了酒,就更控制不住自己了。如果当时他能控制住自己呢,后来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在船长室一起喝酒的那几个男人到大船舱去以后,畑中不由得心痒难熬,闯进谨女的房间就把她给强奸了。强奸了谨女,他的气数也就到头了。那八十吉是个非常心细的潜水夫,跟那些粗野的船夫是合不来的,喝了几杯就离开了大船舱,回到自己房间时,正撞上畑中从里边出来。开始八十吉也许并没有起疑心,因为船长平时都是一本正经的,不像那种偷鸡摸狗的人。但是,畑中害怕了。只要八十吉回到房间里,事情就会败露。于是畑中就花言巧语哄骗着八十吉到甲板上去,趁八十吉不注意,把他推下海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然我也没有亲眼看见,细节或许有所不同,但大体上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畑中把八十吉推下海以后,回到船长室继续喝酒,喝着喝着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再说谨女。这是个聪明伶俐的女人,她听见丈夫走到门前的时候被畑中骗走了,过了好长时间,她听见畑中回来了,丈夫却没有回来,察觉到事情不对头。好你个畑中,强奸了我还不算,还杀了我丈夫!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抄起一把鱼叉,悄悄摸进船长室,一下子就把畑中给刺死了。要说日本的潜水女呀,鱼叉用得熟练,就跟你阿虎用筷子一样。她悄悄潜进船长室,一叉就把畑中插在了椅子上。杀了畑中,又在保险柜里翻出那两颗大珍珠,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去了。清松听到的动静,实际上是谨女的这一系列行动。回到日本以后,清松才悟到是谨女偷了那两颗大珍珠,所以才趁谨女不在家的时候多次潜入,寻找那两颗稀世珍宝。如果清松不放弃努力,总会找到的。这个故事,比西洋那些有关宝石的怪谈有趣多了。自古以来,本朝的宝石怪谈很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咱们日本是个穷国,本来就没有宝石呢……也许这个故事还会成为本朝宝石怪谈的始祖吧!”

※  ※  ※

虎之介从升龙丸的冒险谈到船上发生的杀人事件,再听完胜海舟解谜,用了很长时间,离开胜海舟家的时候都快到中午了。幸亏海舟家离新桥不远,虎之介叫了辆黄包车,紧赶慢赶来到昨天那个旅馆的时候,大家早已到齐,会以马上就要开始了。虎之介来不及对新十郎说他在胜海舟那里听来的名言警句,只像一个大孩童似的边喘息边擦汗,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新十郎。

新十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大家:“除了今村以外,大家都到齐了。关于今村缺席的理由,过一会儿我会对大家解释的。我这张纸上写着一些需要大家回答的问题,只要大家如实回答,我们就能把凶手找出来。”

新十郎看了看那张纸,抬起头来,先问谨女:

“昨天你说,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没有人去过你的房间,可是我问了今村,他的回答是,他那天晚上十点左右悄悄溜进了你的房间。请你如实回答我,是这样吗?”

谨女本来做出了坚决否定的姿态,但看到新十郎泰然自若,似乎掌握了所有事实真相的沉着冷静的样子,不禁羞涩地低下了头。沉默片刻,谨女抬起头来:“确实有这回事,不过我当时睡着了,没注意到那个人不是我丈夫。后来我发现他的动作跟我丈夫不一样,才意识到是别的男人。但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今村,只知道那个男人不是我丈夫,我……”

谨女还想说些什么,新十郎制止了她。

“可以了,不用再往下说了。清松听到有人进了你的房间,这是事实。但是,他听到的声音不是八十吉,而是今村。不过,根据今村的坦白,他把八十吉推下海,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发现对面船长室里船长畑中已经被杀死,保险柜也被打开了。昨天,清松说他没有听见杀人的声音和其他什么声音,这也不奇怪,因为今村来的时候,畑中已经被人杀死了。正如清松所说,今村确实在船长室待了半个小时左右。他要干什么呢?显然是要找那两颗大珍珠呀。但是,既然畑中被人杀了,大珍珠肯定会被人偷走,他再找还有什么意义呢?实际上,他是在通过搜查现场确定凶手。凶手确定了,大珍珠的去向自然就知道了。在搜查现场的过程中,他没能确定谁是凶手,却偶然发现了那两颗大珍珠。原来,那两颗大珍珠分别藏在畑中的鞋后跟里。死者在断气的时候一蹬腿,鞋后跟就被蹬掉了。细心的今村发现,那是一双特制的鞋子,鞋后跟部分是双层鞋底,大珍珠就藏在两层鞋底之间。这一定是升龙丸离开日本之前,畑中在鞋匠铺做的秘密容器。今村虽然发现了那两个宝贝,但并未把他们装进自己的口袋,而是给死去的畑中穿好了鞋,让那两个宝贝继续留在鞋后跟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被人发现那两个宝贝在他身上,就会被怀疑是杀死畑中的凶手。他只能等大家都知道了畑中被杀的事情以后,再趁人们不注意,拿走那两颗宝贝。于是他吹灭蜡烛,离开了船长室,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这时他知道八十吉和船长都死了,再没什么可怕,就悄悄溜进谨女的房间,把她给奸污了。当然这也是他把八十吉推下海的动机之一。完事以后他酒也醒了,突然觉得害怕起来,于是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大船舱一直睡到天亮。后来,大和旁若无人地代理了船长,主持了畑中的水葬。今村失去了把那两颗宝贝弄到手的机会。也就是说,那两颗举世无双的大珍珠,跟船长畑中的尸体一起,重新回到了海底。”

新十郎微笑着扫视了众人一眼。

“诸位,如何?听明白了吗?杀死船长的凶手,目标就是那两颗大珍珠,而结果呢,他没有达到目的。他打开保险柜,发现里边没有那两颗大珍珠,不禁大惊失色。他想:难道有人捷足先登,竟把它们给偷走了?后来又一想:不对,船长一直没离开过船长室,没有人可能在船长被杀死之前就把珍珠偷走,若被人偷走了的话,船长不会注意不到。也就是说,保险柜里没有,不是因为被人偷走了,而是本来就没有在保险柜里。当然,凶手并不是在打开保险柜,发现里边没有珍珠时就想到了这一点的,而是日后冷静下来才慢慢想到的。”

新十郎又微笑着扫视了众人一眼。

“现在,我们都知道那两颗大珍珠已经回到海底去了。但是,直到今天为止,除了今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所以,在大和的神眼都没有找到那两颗大珍珠的情况下,大家都会认为是被某人巧妙地藏起来带回了家。那究竟是谁呢?只有一个人能够准确判断此事,他就是杀死船长的那个凶手!日后,凶手冷静下来,总算想到那两颗大珍珠并未锁在保险柜里,而是藏在船长室的某个地方。凶手杀死船长、离开船长室以后,只有一个人去过,这个人就是今村。今村在船长被杀之后,在船长室里待了半个小时。他干什么来着?我们已经说过,他找那两颗大珍珠来着。但是,凶手并不知道在船长室里待了半个小时的那个人就是今村,而一直认为是八十吉,认为是八十吉最终找到了那两颗大珍珠。所以,回日本以后,凶手趁八十吉的遗孀谨女不在之时,先后五次潜进八十吉的家中翻箱倒柜地找。诸位,会把今村当成八十吉的,这里只有一个,那就是——清松!”

清松站起来想跑,早就摸到他身后的花乃屋一下子就把他给抓住了。花乃屋阅历丰富,这种时候总能未卜先知、防患未然。

新十郎淡淡着清松:“你跟大家一起分珍珠的时候,说什么胳膊麻痹,让德女代替你,其实你那潜水病从一开始就是装的吧?”

已经死了心的清松满不在乎地说:“把大珍珠拿在手上看的时候,确实有潜水病的征兆,但主要是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委屈,一种难耐的寂寞,胸口堵得难受,结果一下子就晕倒了。后来经过治疗,潜水病两天就好了。我假装没好,是想找到杀死畑中的机会。那时候的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谨女向新十郎表示感谢之后,又说:“那么顽固的今村,居然坦白得那么彻底。”

新十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是根据我的推理推论出来的。不论如何,先诈他一下,结果还真被我诈出来了。好像从昭和二十三年开始,就不准用这种办法审案子了呢。”这些话,新十郎本想对谨女说的,但最终没有说出。

※  ※  ※

胜海舟听了虎之介关于真正凶手的汇报,轻轻点了点头。

“是吗?今村杀了八十吉,清松杀了畑中,是这样呀?真让人感到意外。清松杀了畑中,却没有在保险柜里找到大珍珠,让人感到意外;今村因色欲杀死八十吉,却知道大珍珠在哪里,这同样让人感到意外。还有,今村虽知道大珍珠的下落,却没机会拿到手,眼睁睁看着大珍珠又回到海底,这又是个意外。而清松呢,不知道这个意外,仍拼命寻找大珍珠,结果自取灭亡,这确实都是意外。实际上,关于珍珠宝石的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让人感到意外的事情。不过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那样一个不能吃不能喝的小圆球,却能值好几百万日元。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比钱这东西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了。阿虎甘愿清贫,不过分追求富贵,这对身心健康很有好处。可千万别动什么哪天会拥有一座金山的念头啊!”

这真是一番让人备感意外的说教。试问阿虎除了洗耳恭听,还能怎么样呢?

下卷 倒脱靴

“我是六段。呵呵!”甚八说着,一把抓过了白棋※,笑嘻嘻地看着对方。(※初次弈棋会友,执黑子先行是一种谦虚的表现,说明水平不如对方,这里甚八径直选择白棋,是一种傲慢的体现。)

说起神田的甚八,那可是江户城里有名的赌棋高手。他是个木匠,并不是职业棋手,然而一下起围棋来,在一般围棋爱好者圈子里,却堪称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他经常自吹自擂道;就算是本因坊※,只要让我两子,我就输不了。今天既然是到武州川越的乡下来乡下棋的,那就没理由不露两手给对方看看。(※本因坊是日本最大也最有影响的围棋世家,江户时代围棋四大家之首。1936年,第二十一世本因坊(秀哉)认为“本因坊”之名代表着日本围棋力最强的人,遂将其姓氏赠给日本棋院,此后争夺“本因坊”头衔的比赛就成了日本围棋界的七大赛事之一。)

甚八今天的对手是武州川越的千头津右卫门,围棋下得非常之好,是全国知名的业余棋手。他经常用厚札请职业棋手指导,所以棋力长进很快,目前是业余五段。各地小有名气的业余棋手前来找他厮杀,结果都是大败而归。津右卫门的棋力跟一般只是为了消遣的所谓“老爷棋手”不同,他是名副其实的五段棋手。二十年来,人们对他的评价一直很高,在乡下,称得上业余围棋之王。

但是,甚八不怕津右卫门。以前,跟江户城里最有名的业余棋手下棋的时候,甚八让对方三子,还把对方搞得跟猪拱屎似的趴在棋盘上,连大气都嘴出不来,当时的对方还号称和职业二段的水平相当呢。

在甚八眼里,津右卫门不过是个用钱奉承职业棋手才弄了个业余五段的“乡村老爷棋手”,输给他的那些来自各地的所谓小有名气的业余棋手,其实都是些不懂下棋的笨蛋。千头津右卫门名气不小,但他的名气是用钱买的,我甚八跟有钱人不一样,我是经过千锺百炼,才练就这一身本领。我甚八在江户城这个精明人聚榘的地方,也算是高手了,让你两目三目照样赢你!哈哈哈哈哈!甚八在心里大笑起来。乡巴佬,看我怎么耍你!大老远跑到川越乡下,还不让我潇洒一把,慰劳一下我这走累的双脚。

甚八很不客气地把白棋抓了过去,就像一只正在叮人的蚊子,纹丝不动。津右卫门看了一会,不禁扑哧一声笑了。

“江户城里的事情我也偶有耳闻,不过好像没有听到过甚八六段这个名字。就这么轻易地把白棋抓过去的人不一定就是强手吧?我记得我就是在血气方刚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做过。反正,既然您大老远地过来了,您高兴拿白棋就拿白棋吧。不过,第一盘您要是输了呢,第二盘就该我拿白棋了。您再输了呢,我就让您两子。您再输了了呢,我就让您三子。您再输了呢,我就让您四子。您再输了呢,我就让您五子。您再输了呢,我就……”大概是怕甚八生气吧,津右卫门突然不往下说了,默默拿起黑棋。

这浑蛋,把我当小孩子对待!少跟我来这套,看我杀你个片甲不留。老子一定要把你的黑子全吃光!——甚八在里暗暗发狠。

可是,光发狠没用,水平相差太大。甚八不但没有把津右卫门的黑子吃光,反而被津右卫门把白子几乎吃光。没办法,甚八只好拿黑棋再战。拿黑棋也不是对手,津右卫门都觉得没意思了。甚八假装看不出津右卫门觉得没意思,拼命抵抗,还是惨败。让两子,甚八还是惨败;让三子,又是惨败。让四子那盘棋,甚八虽然急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项,但毕竟还是有两下子的,这盘棋白棋几乎没有占到多少实地。就在甚八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之际,津右卫门的白棋开始不知深浅地攻击甚八角上的黑棋。甚八认为那是一块活棋。

“嗯?输急啦?”甚八讥笑道。

这时候,津右卫门的妻子千代把茶端上来了。

五年前,津右卫门的前妻死了,千代是他的续弦,才二十一岁。人长得虽然说不上漂亮,但非常聪明。结婚以后开始跟丈夫学棋,棋艺天天见长,跟乡下那些所谓的围棋高手都能下个平手。千代在棋盘旁边坐下来,问道:“让他几子?”

“四子。”津右卫门回答说。

甚八一听,火儿就上来,什么四子?这盘棋你赢了吗?看看盘面!明明是活棋,还在那里瞎攻,这是让四子的水平吗?让四子,太过分了吧?老子应该执白才对!

“行啦!让我四子还想赢我,门儿也没有啊!你看你看,明明是话棋,你还在那里瞎攻,开什么玩笑啊?连什么是死什么是活都不懂,还有脸执白呢!”甚八用鼻子哼了一声,连考虑都不考虑就落子。没有必要考虑嘛,角上那块棋怎么看都是一块活棋。但是,当他认为毫无意义的一个白子落到棋盘上以后,立刻脸色大变。

“啊?怎么……怎么会是这样?”本来坐得好好的甚八跳将起来,直愣愣地看着棋盘。他一直认为那是一块活棋。怎么?这个乡巴佬也太厉害了,我这个江户城里的赌棋高手,竟然没有看到还有这一手,自己那块黑棋死定了。

津右卫门看见变了脸色的甚八又坐下了,微笑着说:“天已经黑了,今天就休息吧。您看,您眼腈红红的,都成了兔子眼了。这样对身体可不好啊。”

“我的红眼睛是天生的,我们江户人下棋都是下一夜!”

“是吗?那就吃了夜宵再下吧。”

喜欢下围棋的人家都有吃夜宵的习惯,一般都是热腾腾的牛肉面。

“甚八先生,起来吃夜宵吧。”津右卫门说。

“请趁热吃吧。”千代也说。

甚八好像没听见津右卫门夫妇说的话,依然执拗地盯着棋盘。他总觉得角上那块棋还没死,可是,又想不出什么解救的招数。津右卫门已经看透了甚八的黑棋没有活路,可是甚八觉得那块棋死了太可惜,舍不得放下棋子。

津右卫门端起一碗牛肉面,盘腿坐下,把饭碗放在膝盖上,还没动筷子,头却慢慢垂了下来。紧接着脸色变得苍白,一动不动地缩着身子,牛肉面掉在了榻榻米上。

津右卫门哼了一声,突然痛苦地用手揪着前胸摔倒,像一只大虾似的蜷曲着,双手抓挠着榻榻米,看样子是中了剧毒。那时候千代和女佣人都在场,甚八不会有毒死津右卫门的嫌疑。这种突然死亡,当时的医学只能有两种判断:一是病死,二是毒杀。至于是不是毒杀,仅凭现场的状况以及是否有被毒杀的原因,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判断方法。一筷子都没动的牛肉面撒得到处都是,甚八不应该被怀疑,剩下的就是心绞痛或脑溢血致命了。

津右卫门一边痛苦地在榻榻米上翻滚,以边像是在找他那年轻的妻子。他好像要说什么,可是已经说不出声音。他的右手在奇怪地动作着,好像要表示什么意思,可是痉挛和痛苦使他的动作只能保持很短的瞬间,妨碍了他把意思表达出来。

他疼得一个劲儿地翻滚,可还是好几次把手向拱盘那个方向伸过去,手指向同一个方向指着。千代看着那个手指,虽然想不出那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一定是在指什么,否则不会像这样攥着拳头只伸出一个食指。津右卫门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动作。

人的执著具有一种可怕的力量。津右卫门最后一次指向棋盘的时候,剧烈地痉挛起来,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停止了呼吸。从感觉痛苦到死亡只有短短十分钟的时间。

葬礼结束,外人纷纷离去,只剩下家里人以后,千代的父亲安倍兆久和他的大儿子,也就是千代的哥哥天鬼,把千代叫了过来。

“你说过,津右卫门死之前一直指着同一个方向,你现在就带我们到那个房间去,告诉我们他指的是哪个方向。”

“告诉你们也没用,他指的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千代说。

“他是不是在指跟他下棋的甚八?”

“不是,他没指甚八。他疼得跪在地上的时候,方向有变化,但是在痛苦挣扎着打滚的同时,一直指着棋盘那边。”千代说完带着父亲和哥哥来到津右卫门跟甚八下棋的那个房间,并按照那天的样子摆好了棋盘。

“太奇怪了。”千代的父亲说。

在津右卫门倒下的地方,朝着他指的那个方向看,近处什么都看不到,远处则是房间外边的庭园。

千代的哥哥天鬼盯着庭园看了半天,也说:“真是太奇怪了。”说完把棋盘拿起来看了看,又说,“奇怪,倒下以后想指什么呢?”

天鬼倒在地上,一边模仿死去的津右卫门,一边问千代:“喂,是倒在这儿了吗?”

“是,就是倒在那儿了。”

“喂,别糊弄我,我现在学他的样子,要是有什么不对,赶紧告诉我。”天鬼说着认真地模仿起来。他焦躁不安地咬着牙,歪着嘴,满脸痛苦,眼睛里闪着可怕的凶光,完全是人死前的样子·

千代看着哥哥那吓人的样子,叫道:“行了行了!别学了!吓死人了!”

“吓死你!”天鬼似乎是忍耐不住内心的焦躁,继续疯狂地模仿垂死挣扎的样子。

千代只好果呆地看着哥哥像一只大虾似的蜷曲着,故意做出可怕的样子,双手抓挠着榻榻米,假装挣扎着妹妹那边爬,全心全意地模仿死去了的津右卫门。

“是这样吗?”天鬼问。

“是。”千代马马虎虎地答了一句。

天鬼继续认真地模仿着:“你看哪,是不是像这样?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千代非常吃惊,因为哥哥天鬼的样子跟津右卫门死前的样子完全一样,所不同的只是津右卫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而天鬼在不停地问模仿得像不像。天鬼整个就是一个垂死的人在挣扎。

千代突然觉得害怕起来:难道哥哥天鬼被津右卫门附体了?天鬼继续模仿着津右卫门垂死挣扎的样子。天鬼用手指着棋盘时候,眼睛全神贯洼地盯着手指的方向。那个方向到底有什么呢?为什么天鬼那么全神贯注呢?

千代的哥哥和父亲在庭园里,在庭园外边的山上整整转了两天。第三天才动身返回位于秩父的家。

※  ※  ※

那时候萨长军※正在攻打江户,乡下也是谣言四起,谁都害怕军队打过来。农民们不能安心度日,有钱的财主担心自己的财产被军队掠夺,更是人心惶惶。(※日丰江户幕府末期的1866年,萨摩藩与长州藩结成政治军事同盟,史称萨长同盟,萨长军击败幕府军之后,幕府便将大政奉还天皇,开启了明治维新的契机。)

津右卫门死去一个多月的时候,盘踞在上野宽永寺的幕府军政走,战火开始从关东地区向奥州地区蔓延。

千代的父亲兆久和哥哥天鬼来给津右卫门做“五七”※。(※人死之后的纪念仪式,刚死的时候是做七,就是从死的那天算起,每隔七天做一次祭奠,头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断七。之后就是百日、周年、三年、十年……渐渐拉长距离。五七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据说死者会在这一天回家,最后看一眼他的家人,然后去投胎或是去阴司。)

父亲兆久对千代说:“搞不好这一带也会成为战场的。就算成不了战场,败退下来的散兵游勇也会变成土匪强盗闯进家门。等到那个时候再逃跑就来不及了。津右卫门死了以后,这里只剩下女流之辈和小孩子,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一个都没有。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容易被人看到的仓库里的财宝箱啦,值钱的东西啦,要想保住是不可能的。我打算在一天之内集合两三百人,把这个家里的财宝箱和值钱的东西连夜打包,运到咱秩父老家去。你呢,现在就可以回娘家住了。反正这个家会被土匪强盗洗劫一空的,不如趁早离开。你要是舍不得这里的房子呢,我就用我在秩父的别墅跟你换。你看怎么样?”一通花言巧语的劝告。

千代也害怕战火蔓延过来。津右卫门死后,除了佣人以外,这个家里一个男人都没有。津右卫门的前妻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孩,而且跟她们的母亲一样,都有肺病。姐姐生乃明知道有肺病还嫁人,结果很快就死了。妹妹玉乃今年十九岁,虽然不是每天卧病在床,也是躺着的时候居多。面容消瘦,脸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

千代生了一个男孩,起名东太。孩子的出生,让津右卫门非常惊喜。现在东太还不到三岁,虽然不缺胳膊少腿,也不能算是家里的男人。

在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家里,千代生活得太艰难了,早就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听父亲这么一说,正中下怀。

千头津右卫门家祖上传下来一条奇怪的家规。人们都知道有这么一条奇怪的家规,但家规的具体内容无人知晓。千代嫁到千头家以后,从津右卫门那里得知确实有这么一条家规。

在千头家,长子长大以后,父亲要把祖上传下来的一句话告诉长子,这句话除了长子以外谁都不告诉,包括老婆和其他孩子。这句话只能口耳相传,不能写在纸上。

千头家原来不是这块土地上的人,他们是德川幕府初期,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执政的对候从外地搬迁过来的。搬过来以后买下广大的山林原野,打下丁现在的基础。能买下如此广大的山林原野,说明千头家是很有钱的。有人说千头家是平家没落的武士的子孙,还有人说千头家是丰臣秀吉的亲戚。

直到现在,当地人仍然相信,千头家出身高贵,祖先是带着堆积如山的财宝箱搬到这里来的。搬过来以后,觉得那么多财宝箱太招人眼,就埋了起来。父亲传给长子的那句话,就是财宝箱埋藏的地方。人们这样说的论据是:如果是别的事情,完全可以用文字的形式写在纸上。因为担心写在纸上的文字被人看到,所以只能口耳相传。总而言之,父亲对长子说的那句话,就是埋财宝箱的地方。

还有人认为,不用文字的形式写在纸上,也不一定就是怕人知道了埋财宝箱的地方。如果千头家是丰臣秀吉的子孙,丰臣家的家谱也是不能泄露的秘密。

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千头家根本就没有什么高贵的出身,只不过是天主教的上层人物。埋藏的不是财宝箱,而是天主教祭祀用的东西。说这话的人们的根据是:德川幕府将天主教作为邪教镇压,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执政的时候,镇压接近尾声,而千头家正是那个时候从外地搬迁过来的。箱子里装的也许是天主教用来做礼拜的用具。

津右卫门曾经对千代说:“外人说什么的都有,其实咱家没有他们说得那么邪乎。当然,跟他们说的人多少也有点儿关系,不过不是血缘关系。跟咱家有血缘关系的人,祖先胆小一直保密,现在也算不上什么了。我爷爷那一代把这个写进家谱了,东太长大成人当家以后,我会给他看的。”

“那就不用再搞什么口耳相传了吧?”

雄右卫门笑了:“不,需要口耳相传的事情还是有的,这可不能用文字写下来。”

当时,听了津右卫门说的这些话,千代并没有往心里去。跟这个家有关系的人物是谁,她也没有打听。津右卫门死后,她甚至连这件事本身都忘记了。

但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父亲和哥哥是想通过刚才那一番花言巧语把这个家弄到手。她觉得这里边有问题,父亲和哥哥也许已经知道什么秘密。东太还太小,不用说他还没有从他的父亲津右卫门那里听到什么。这么说,津右卫门临死的时候确实有什么话要留下,否则不那样挣扎?他死之前拼命地抬起右手指着什么,难道是在暗示他要说什么?

天鬼曾经那么卖力地模仿津右卫门死前的样子,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没有什么目的,他怎么会那么拼命地模仿呢?天鬼肯定认为津右卫门指示的方向,就是人们传说的埋藏财宝箱的地方。父亲和哥哥不是在山林里转了整整两天吗?那时候他们虽然什么都没找到,但回家以后一商量,认定这个家的地基下面或者庭园里埋着财宝箱,所以才劝我离开这个家的吧?

想到这里,以个主妇的本能渐渐在千代心里苏醒了:我千代现在是东太的母亲,是千头家的主妇,不是安倍兆久的女儿,也不是天鬼的妹妹!想到这里,千代突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父亲的脸,严肃地说:“父亲的话也太无情了吧?难道说我不是千头津右卫门的妻子吗?我丈夫死了才一个多月,五七、七七都还没做,我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家呢?我们孤儿寡母的,不能说不怕战乱,但是,不给我丈夫做完周年,我是宁愿叫土匪强盗杀死都不会离开这个家的。我和东太死也要死在这个家里!我认为,我们只有这样做,死去的津右卫门才会含笑九泉。请父亲以后不要再说让我离开这个家的话!”

千代这一番话正气凛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是,千代的父亲兆久和哥哥天鬼没羞没臊赖着不走,而且每天在房间里院子里到处乱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最后,终于在千代的严厉斥责之下灰溜溜地回秩父老家去了。

父亲和哥哥走了以后,千代总算松了一口气。打那以后,千代就发誓:要把津右卫门死前拼命想说出来的话弄明白,并且传达给儿子东太。她把这个当做自己毕生的使命。

千代走进佛堂,把藏在佛像肚子里边的家谱找了出来。那是一份从庆长年间就开始往下传的家谱。

在家谱上,有一排看上去是津右卫门的祖父写的字,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但是,津右卫门的祖父写的那些字,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津右卫门的祖父写的那些字是:

“千头家搬到本地之前,没有特别应该记录的血统。第一代津右卫门长女贞子。”

这还没有什么难懂的,接下来的就看不懂了。

“人左川度。奉行开运。本族大明神大女神也。”

千代看了半天也看不愤是什么意思,就找了一张纸,把上述文字抄下来,然后把家谱放了回去。千代经常把那张纸掏出来看,始终没有看懂。

给津右卫门做“七七”的时候,来了很多亲戚朋发。一个从江户来的以前跟津右卫门下过围棋的人也来来了,这个人说:“我听人说,津右卫门是在赢棋以后死的,而且是让给神田的甚八四子还赢了。夫人能把棋谱给我写下来吗?”

“我也觉得很遗憾,我只在将近终盘的时候看了一眼盘面,没记住。”千代说。

“甚八我知道,有时候让给江户有名的业余棋手三目还能赢,职业二段也不是他的对手。津右卫门让甚八四目还能赢棋,实在叫人难以想象,不知道棋谱真是太遗憾了。”

“我看的时候白棋形势并不是太好。黑棋利用先放上去的四子,把白棋压得够戗。黑棋眼看就是赢棋了。可是,黑棋没看见角上一招致死的棋,挺好的一盘棋给输了。”千代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回忆那盘棋。

忽然,她想起黑棋没有看到的那招棋来了。她大惊失色,脸色骤变,差点儿大叫起来。她拼尽全力忍住了。过了一会儿,她趁人们不注意,悄悄站起来,逃也似的往自己的房间里跑。她的双脚就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了,犹如踩在云彩上。

“啊——”她跑进房间关好门,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津右卫门临死前指的就是棋盘啊!他疼得打着滚就是在爬向棋盘啊!他的手指就是想指棋盘啊!当时在那个房间里,除了棋盘什么东西都没有。

甚八没有看出来的妙手,就是黑棋把白棋吃掉数子形成两个眼马上就能做活的时候,又被白棋打断吃回数子,最终成为死棋。甚八这种水平的棋手没能看出这招棋来,一定是他连输好几盘之后太想赢棋,急疯了。这一妙手用围棋术语来说就是“倒脱靴”※。(※围棋术语。围棋妙手之一,当己方数手被对方提掉之后,再反过来叫吃,擒住对方数子。日语原文是“石の下”,因围棋子是石头做的,所以“石”的意思就是棋子。“石之下”字面上的意思就是现在要下子的地方原来有被对方提掉的自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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