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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坂口安吾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01

“这倒也是。不过,得等到何年何月呢?”甚八问。

天鬼说:“好像时间是确定好了的。到了时间,牛肉面就端上来了。牛肉面端上来以后呢,津右卫门的魂儿就该出场啦。”

甚八说;“呵呵,太有意思了。这么说,这个时辰干什么来着?好像是盘面对白棋不利的时候。”

茶端上来了。端茶的是千代,她用一个托盘端上来两杯茶,一杯放在甚八面前,一杯放在东太面前。

甚八苦笑道:“对了对了,那天也是夫人送的茶。茶端上来以后,对局形式发生了逆转。那步棋我竟然没有看出来,真他妈的丢人!”

回想起来,再也没有比那更叫甚八觉得窝囊的事了。一个业余五段,让他四子,结果他还是输了,简直是一生中最大的耻辱。甚八一口气把杯中茶喝完,接着说:“夫人那时候要是不来,我也许就输不了那盘棋了。当时我觉得我是赢定了。哎,前几盘输得晕头转向,那时候还年轻啊。”

“谁都一样,一输起来就晕了。本来水平差不多的人,让三子都得输。下围棋的人,记忆里都有这种事吧。”

“那天是在夫人您的眼皮底下输的棋,我没话说。不过,实话告诉您,除了那天晚上,我还真不记得输给过谁。”

这时候,吟女把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放在甚八和东太旁边。苑女提着茶壶过来,给甚八续茶。

“哟,牛肉面上来啦,这回津右卫门的魂儿该出现了吧?”

“到津右卫门断气,还有十分钟。”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几句,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是死一般寂静。见过津右卫门临死之前痛苦挣扎的千代,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心里一定非常难过吧,那情景甚八也是记得一清二楚,心里也不舒服。他闭着眼睛,低着头,默默地坐在那里。

突然,甚八的脸色变得蜡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本来攥着拳头的手张开以后伸到胸前,抓着自己的胸口,一头栽倒在榻榻米上,唔唔地呻吟着。

甚八趴在榻榻米上,挣扎着向前爬,伸出去的大手把牛肉面碰翻,牛肉面撒得到处都是。甚八好像根本没不在意撒得到处都是的牛肉面,继续在上面爬。爬了几下好像力气用光了,趴在那里停一阵,又继续挣扎着向前爬。

人们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都认为是津右卫门显灵了。过了好一会儿,天鬼才觉得不对劲。甚八的动作太逼真了。天鬼不相信志吕足的妖术能制服甚八这样的身体强壮而且性格倔犟的人。

“不对头啊。”天鬼绕到甚八前边,抓住甚八的衣襟把他翻过来看了看他的脸,叫道:“喂!这不像灵魂附体,也不像得了急痛。吐血了,说不定是中毒了。赶快把入间先生叫来!”

入间玄斋被人叫来了,他看了看甚八的脸色,又翻开甚八的上眼皮看了看,对众人说:“是中毒了,得赶快让他吐出来。快去弄一大碗或一大茶壶酸梅汤来给他灌下去。”

可是,灌倒是灌下去了,甚八再也没有力气吐出来,死了。

经过从东京请来的医生确诊,甚八确属中毒而死。甚八死前除了千代端来的那杯茶以外,没有喝也没有吃别的东西。沏茶的人也是千代。按照千头家的习惯,先把茶叶放进陶制茶壶里,然后冲入开水,再把茶壶放在火上,煮成浓茶,喝之前再放少许食盐。

千代作为犯罪嫌疑人被当地警察带走。当地警察由于其他案件腾不出手来,就请结城新十郎帮忙。

新十郎带上万事通花乃屋和虎之介,来到川越。

※  ※  ※

新十郎没有审问千代,却用了整整五天时间听取旁证。新十郎对甚八的行动特别感兴趣,不知疲倦地访问了甚八见过的所有的人,问他们甚八都问过一些什么问题,追究过一些什么事情,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以后觉得满意,等等。

晚上,结束了外边的调查回到住处,又看了一会儿书,新十郎把千头家的家谱拿出来,对花乃屋和虎之介说:“写在家谱上的这些文字很有意思。看了这些文字,可以认为村里人的一些传言还是相当具有真实性的。第一代津右卫门长女贞子确实是大久保长安的小妾之一,长安不但在她这里隐匿了大量钱财,而且还告诉她,自己是天主教。”

花乃屋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埋藏起来的东西是天主教祭祀用的东西。财宝箱不过是人们的胡猜乱想。要是天主教的东西,不是我这万事通的眼睛还看不出来呢!”

虎之介听了哈哈大笑;“过多少年你也成不了万事通。你仔细看看这家谱上的文字,别看漏了。本族大明神大女神也,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就是说千头家是开创天主教的大女神。”

“哈哈!傻瓜,这个家里有一件跟天主教有关的东西吗?”

所有的调查结束以后,新十郎开始提审千代。

新十船让千代坐在椅子上,问道:“茶是你沏的吧?”

“是。”

“茶沏好以后,把茶端到二楼的时间是你决定的吗?”

“不是。什么时候端上去,得听从宇礼的指示。字礼也是个巫女,可以领会神灵的旨意,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她一直坐在我和佣人们面前,命令我们干这干那。”

“听说你围棋下得不错?”

“哪里,下得不好。”

“不要谦虚嘛。一个熟悉你的老棋手对我说过,你至少是初段水平。你看见你丈夫让甚八四子那盘棋的终盘的盘面了吧?”

“看见了。”

“是怎样一种局面呢?”

“这个嘛……甚八黑棋本来形势很好,但在最后关头,白棋杀死了角上的一块黑棋,反败为胜。”

“黑棋看漏了一招棋吧?”

“好像是看漏了一招棋。”

“那招棋是不是‘倒脱靴’?”新十郎说话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声音也提高了。

千代吓了一跳,避开新十郎的目光,没有回答。

“甚八在村里到处转着问这一带有没有什么有名的石头,稀奇的石头。”新十郎继续说。

千代还是不说话。

“他在一个小酒馆里听说棚云山的山顶上有被当做山神祭拜的石头,第二天就上山去找了。”新十郎也不管千代回答不回答,继续说下去。

“甚八对你哥哥天鬼说,他转着找石头,是因为看见津右卫门临死之前指着棋盘上石头做的围棋子,甚八是这样说的吧?”

千代依然不回答新十郎的阿题。

“你把沏好的茶端到二楼以后,先给谁上的茶?”新十郎换了一个问题,

千代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着新十郎,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血色。

“我记得是先给甚八先生上的。”

“放在什么位置上了?”

“他的膝盖旁边。”

“第二杯茶呢?放在了什么位置?”

“放在了东太的膝盖旁边。”

“不是放在了你哥哥的膝盖旁边吗?”

“不是。虽然也算是我哥哥前边,但是,我哥哥坐的位置离开东太有二尺左右,我很注意地放在了靠近东太的地方。”

“你为什么很注意放在什么地方呢?”

“因为是再现二十年前的情景,所以我比较注意。那杯茶不是给我哥哥的,而是给死去的津右卫门的替身东太的。”

“二十年前,两个人都把茶喝了吗?”

“我不记得了。”

“东太把茶喝了吗?”

“没有。”

“这你倒记得挺清楚的。”

“那时候东太坐在那里已经睡着了,根本就不知道有人给他上茶。苑女给甚八先生续茶的时候,我看见东太的茶杯还是满的。”

“哦,对了,苑女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发生的事情呢?”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在茶里放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的习惯?”

“我嫁到千头家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习惯了。”

“听说甚八一口气就把一杯茶喝了,你看见了吗?”

“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

“你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是什么?”

“是东太。”

接下来新十郎又问了关于东太的一些问题。东太小时候的事情,现在的事情,各种各样的问题问了几十分钟以后,结束了审问。

新十郎又到千头家去,把吟女和苑女叫过来,让她们把当时沏茶的情况用具体动作表演了一遍,问道:“你们没有注意到其他什么异常的样子和举动吗?”

“什么异常都没有。”

“把那个装盐的罐子章过来给我看看。”新十郎接过女佣人递过来的盐罐子,看了看里边,又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几粒来放在舌头上尝了尝,立刻吐掉,连声说,“是盐,确实是盐。这个盐罐子里的盐,最近没有明显的减少吗?”

“没注意。”吟女和苑女异口同声地说。

“好了,谢谢合作。”

新十郎的调查工作到此结束。

“走吧,回东京!”新十郎对花乃屋和虎之介说,“先回去一趟,两三天以后再过来。让凶手先过两三天的安生日子吧。”

新十郎恶作剧似的笑着,看了看花乃屋,又看了看虎之介。

※  ※  ※

第二天,虎之介恭恭敬敬地坐在了胜海舟面前。今天他没带用薄竹片包着的饭团。离二赴川越还有一两天的时间呢,不用着急。

“阿虎啊,你慌慌张张的时候是一脸憨相,不慌不忙的时候更是一脸憨相,真是少见的面相!你呀,肯定长命百岁。”海舟一边戏谑着虎之介的面相一边放下小刀,拿起一张专门用来挤脏血的白纸,挤着后脑勺的脏血。

“凶手嘛,肯定不是千代。千代是沏茶端茶的角色,而且她的角色早就确定好了。她要是下毒的话,马上就会暴露,这是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人都能想到的。那么聪明的一个千代,绝不会干这种傻事。正如新十郎的调查结果,千代围棋下得很好,所以她悟到了津右卫门临死之前暗示的是‘石之下’。当然,她知道甚八也悟到了‘石之下’以后,确实有杀死甚八的动机。不过,她不可能撇下没有自立能力的东太去犯杀人的大罪。所以她才推说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承认自己是凶手。而凶手嘛,就是千代的哥哥天鬼!天鬼是个犯罪的鬼才,是个不会流眼泪的、铁石心肠的贪婪家伙,这从他对待弟弟地伯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来。天鬼把甚八视为眼中钉、内中刺。天鬼觉得若让甚八活下去的话,迟早会被对方找到千头家的财宝,这对天鬼来说无疑是个巨大威胁,因此势必除之而后快。天鬼把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家谱拿给甚八过目,是要让甚八尽力去搜索财宝,同时放松对天鬼的戒备。但是,家谱上谜一样的文字并没有给甚八太大帮助,他已经认定财宝就埋在石头下面,遂决定单独行动。精明的天鬼看透了甚八的心思,所以计划拔掉这个眼中钉。以上种种,简直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吧?肯定是天鬼偷偷把毒药放到盐罐子里面的。因为天鬼也有可能喝茶,所以不会有人怀疑他下毒,这小子安排得还挺周到。”

海舟的推理非常巧妙地戳穿了天鬼的阴谋诡计,真是好眼力!虎之介吐了吐舌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  ※  ※

新十郎在千头家让众人再现津右卫门二十一周年祭的情景。志吕足在上座,比良在下座,负责主持二十一周年祭的须曾麻吕在中间,东太和天鬼坐在棋盘一侧,代替甚八的是笑嘻嘻地捻着胡须的花乃屋。走廊里还站着很多警察,有的穿警服,有的穿便服,都想看看新十郎怎么破这个案子。

这时候,千代在一楼煮茶,宇礼端坐在千代对面看她煮茶,吟女和苑女也坐在旁边。千代把茶叶和食盐放进陶制茶壶里,冲入开水,把茶壶放在火上,煮沸以后把茶壶从火上拿下来,把茶倒进两个茶杯里,用托盘端着上二接去了。

接下来是按照宇礼的命令煮牛肉面。牛内面煮好以后,吟女端着牛肉面,苑女提着茶壶上了二楼,现在一楼只剩下宇礼一个人,当然还有新十郎和几个警察。

新十郎等吟女和苑女上了二楼,盯着宇礼催促道:“该你了!那天你都干了些什么,照那天的样子重做一遍吧!”

字礼看了新十郎一眼。

“没听见吗?接着做,你那天是怎么做的,今天还怎么做!”

字礼打了个寒战,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新十郎走到距离宇礼只有三四步的地方坐下来,继续吩咐道:“做呀,你那天是怎么做的,今天还怎么做嘛!”

新十郎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宇礼的眼睛。新十郎的目光,并不是一种强有力的目光。那目光没有任何变化,不放松,不紧迫,不间断。在旁人看来,那也许是一种什么都说不上的目光。但是,那目光有着非常强的黏着力,让对方感到沉重得难以承受。那目光像一根又粗又重的木棒,一点一点地插入对方的眼睛,让对方意识恍惚。这时候,宇礼的头脑里就像被塞进了大量的糯米年糕,黏乎乎的,而且沉重得要命。

“现在轮到你了,你那天是怎么做的,再重复做一遍!”

宇礼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是乞求怜悯?是绝望?还是想向新十郎挑战?谁也说不清楚。只见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起盐罐子,走到厨房的洗碗池旁边,把罐子里的盐倒掉,又用水把罐子刷洗干净,用毛巾擦干,然后走到储备食盐的大瓦罐旁边,从大瓦罐里抓了两大把盐装进盐罐子。

恰好在这时,吟女和苑女从二楼跑下来了。他们是再现那天甚八中毒以后去叫入间玄斋的情景的。

一楼的宇礼,二楼的志吕足、须曾麻吕和比良同时被逮捕。

新十郎苦笑着对警察们说明原委。

“宇礼是个巫女,也是个容易接受暗示的女孩子,于是我就采用了这个办法。其他证据我一个都没有找到。我这也是黔驴之技,能够成功真是万幸啊!”新十郎说这番话的时候好像带着几分难过的口吻。

新十郎又说:“这个案子的关键,是为什么要把甚八叫到千头家来这个环节。只要抓住这个环节,其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按照志吕足的设计,从一开始就要把千代陷害成毒杀甚八的凶手。如果陷害成功,千代还会被怀疑为二十年前毒死津右卫门的凶手,这样的话千代就死定了。非常偶然的是,甚八和千代是仅有的两个看破了‘倒脱靴’(石之下)的人。这就更使千代陷入难以摆脱的窘境,报难主张自己是清白的。志吕足特意把甚八叫来,又让他住佣人住的房间,吃跟佣人一样的饭食,给大家一种甚八没有大用、他愿意回家也没人拦他的印象,是一种大胆而巧妙的策略。万一甚八走了,他的戏还真没办法演下去了。另外,再现二十年前的情景之时,须曾麻吕故意对甚八不礼貌,激怒甚八,同样是个妙策。生气的时候,任谁都会觉得嗓子冒烟,没存心思慢慢品茶,总会一口气喝下去的。”

※  ※  ※

听了虎之介的报告,海舟静静静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过了片刻,他吩咐下人把棋盘拿来。

“阿虎,会下围棋吗?”

“啊,随便玩玩儿,下得不好。”

“我知道阿虎天生一双侦探眼,就是棋下得不太好。知道倒脱靴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为此,我对自己真是痛恨至极呀!”

“倒脱靴嘛,就是这样的妙手。”海舟说着,在棋盘上摆开了棋子。

下卷 闪电下

有一种人特别怕打雷。当然啦,一般人都怕打雷。我这里指的是那种特别怕打雷的人。在我认识的人里边,就有一个特别怕打雷的人。因为畏惧打雷,他特意搬到偏远的伊东地区击住。伊东地区每年只能听到四五次远方传来的雷声。他说,住在伊东地区,上班单程就要三个小时,非常不便,但是跑路可以换来平静的生活,不用担心被雷声吓得魂飞魄散。

听了他的话,我才意识到东京是个经常打雷的地方。住在矢口地区的人们都说,矢口地区的落雷,经常发生在武藏新田的新田神社。人们这样说,也许是认为打雷就是某位神仙在临终前表现出来的悲哀和烦躁。事实上,新田神社的树林里常常有落雷。战争年代新田神杜的树林被烧光了,雷公大概都不知道在哪儿落脚了吧。矢口地区的落雷,主要是在大山那个方向形成的雷云,从横滨上空过来以后落下来的。在同一个地方住上五六年,一般都会了解雷云是从哪边过来的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

搬到伊东地区住的怕打雷的那位先生不是一般的怕打雷,为了躲避落雷,他竟然自己绘制了一张东京的雷区分布图带在身上。袭击东京的雷云在什么地方形成、从什么方向过来以及行进路线,他都逐一做了调查。在不同地区形成的雷云一般都向固定的方向移动,虽然也有例外,但移动路线是有一定规律的。他花了二十年时间进行调查,绘制了一张一目了然的雷电发生图。比如说二十年来在同一地点形成的雷云,移动路线相同三百次以上的地区涂红色,相同一百次以上的地区涂橙色,相同五十次以上的地区涂黄色,相同十次以上的地区涂浅绿色。在这个地图上,可以看到有些狭窄的地区从来没有雷云经过。那些地方可以成为避雷区,怕打雷的人可以到避雷区躲避。

当然,绘制如此完备的地图,光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那么,这样的地图是怎么绘制出来的呢?原来,每个地区都有特别怕打雷的代表人物,打雷的时候,他们冒着昏死过去的危险,拿着笔记本和铅笔拼命记下雷云的移动路线,第二天再去调查落雷的具体地址,然后跟各地区的代表人物交换信息。他们之间虽然没有什么深交,但联系非常及时,这都是为了摸清雷云移动的规律。一种类似神话传说的执拗的信念与共鸣,把他们联系到了一起。在他们之中,如果是有钱人的话,可以到避雷区的旅馆暂避一时。当他们意识到雷电就要到来的时候,立刻坐电车或出租车到位于避雷区的旅馆去。这时候,在同一旅馆,常常有五六个代表人物相聚,一个个慌慌张张、面如土色。雷电过去之后,也不欢呼雀跃,而是就地悄然解散,各回各家。他们去避难区旅馆的顺序也很有规律,第一个到的总是第一个到,第二个到的总是第二个到,第三个到的总是第三个到。也就是说,同为怕打雷的代表人物,有的提前一小时就能意识到雷电要来,有的提前四十分钟或者三十分钟才能意识到雷电到来,大家的敏感度是不一样的。尽管如此,这些代表人物的敏感度也比气象台准确得多。

下面说说八月十八号那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那时候,盂兰盆节※刚过,东京的雷电虽然跟幽灵似的飘忽不定,但主要是发生在黄昏时分,而且特别凶猛。当然这只是一位怕打雷的代表人物的一家之言。(※在日本,盂兰盆节为阳历八月十五日左右,是日丰民间最大的传统节日。在中国,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为盂兰盆节,又称中元节,有些地方俗称鬼节。盂兰盆法会在中国还在举办,但民间的盂兰盆活动已荡然无存,中国人大多已经不知盂兰盆为何物,谈及盂兰盆节,第一反应是日本的节日,实际上这是很大的误解。)

话说那天晚上,雷电或许会在晚上快九点的时候突然到来,也或许会是八点半左右。由于本人不是什么怕打雷的代表人物,没有那么敏感,开始打雷的时间说不了那么准确。

到底是快九点,还是八点半左右?这是以后的问题,暂且按下不表。总之,事情发生在位于本乡驹込的一个叫母里大学的官员的宅邸。宅邸附近寺庙很多,八百屋阿七※庙也在这一带。母里大学的宅邸虽然没有紧接着墓地,但后边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墓地。(※日语“八百屋”的意思是蔬菜商店。蔬菜商店老板的女儿阿七确有其人,她在避火难时邂逅武士公子古三郎并爱上了他。为了和他再续前缘,甚至不惜纵火。结果不但未能再见情郎,反而当场被捕,后处火刑。)

老爷母里大学任职的地方相当于现在的农林部,是个不小的官员,今年四十七岁,上个月的月底奉命去北海道视察工作,本月二十号以后才回来。三十四岁的夫人安野带着十五岁的多津子、十二岁的秀夫、七岁的大三这三个孩子回老爷的故乡九州给祖先扫墓,随夫人与三个孩子前往九州的是六十二岁的管家令村左传及其五十五岁的妻子瓶女,还有二十二岁的女佣人初惠、十七岁的女佣人佐和子。一行人预计明天(十九日)或后天(二十日)回来。

留在家里的是母里大学的长子——二十三岁的大学生母里由也,十八岁的女佣人三枝子,同样十八岁的女佣人阿苑,还有三十八岁的马夫当吉和他的三十六岁的妻子洛女。主仆合计五人。在这五个人里边,虽然没有所谓的怕打雷的代表人物,但是四十佣人里边就有三个怕打雷怕得要命。所以,夫人去九州之前,曾半开玩笑地对三枝子说:“这么多人看家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打雷的时候我有些放心不下。那三个都是一打雷就犯病的家伙,打雷的时候,三枝子可要好好看家哟!”

马夫当吉夫妇和女佣人阿苑都是一打雷就犯病的人。这几个人,每逢打雷都要挂上蚊帐、捂上被子,主人叫他们也好、喊他们也好,打他们也好,照样捂着被子一动不动,捂得通身大汗也不肯露头,直到雷声停止。夫人说他们犯病,并非夸张之词。

把管家夫妇随便留下一个,夫人也不至于担心家里的事情。但是,盂兰盆节扫墓,那可是庄重而严肃的仪式,身边没有这对深知主人心境的夫妻可不行。而且马夫当吉夫妇除了打雷的时候以外,总是兢兢业业,是非常可靠的可以信赖的佣人,所以夫人并没有特别的不放心,带着三个孩子和四个佣人走了。

宅邸里的马棚旁边就是马夫当吉夫妇的小屋。老爷和夫人都不在时,当吉的妻子洛女便住进正房那边的女佣人住的房间。

十八号那天晚上,当吉在女佣人的房间里跟妻子和另外两个女佣人一起吃完晚饭回到自己的小屋以后,忽然看见闪电并听到了远方的雷声,就赶紧愁眉不展地跑回女佣人的房间里来了。他不敢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屋里。

雷声紧跟着闪电过来了,三个一打雷就犯病的人也不分男女了,挤在一个蚊帐里,盖上好几层被子,就像害怕毒蛇魔鱼袭击的海贝紧紧闭上了贝壳似的,坚决不让闪电照进来,把耳朵以听到的雷声减小到最低程度。

那天晚上是雷电交加,风雨大作。三枝子赶紧去各个房间关窗户。大学生由也正在放暑假,因为父母不在,连日去外边玩儿,总是很晚才回家。父母在的时候,晚上十一点回家的日子都很少,现在几乎每天都得十二点以后。

三枝子把各个房间的窗户和门都关好,大门关上以后没插门闩,以方便由也回家。这些事情做完以后,她又回到房间里去,给他铺好床,又把打火石放在桌子上的烛台旁边,好让由也回到房间以后一点儿都不费事地点燃蜡烛。最后又给他灌了一茶壶凉白开放在床头柜上,还在茶壶边上放了一个杯子。

这些活计都是当吉和他的妻子洛女吩咐的。本来给由也铺床是洛女的事,因为母里大学这个家族仍具武士风范,从来不让年轻的女佣人给由也铺床叠被,今天晚上因为有雷电,三枝子就替洛女做了。

躲在被子底下的当吉和洛女知道三技子替他们做了这些事情,也知道由也还没回来。

雷声越来越大,霹雳一个接着一个,几乎撕裂大地。大概就在这时,由也回来了。因为阿苑听见三枝子“哎”了一声。

阿苑问道:“怎么了?”在这三个人里,阿苑怕打雷的毛病是最轻的,她多少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少爷好像回来了,在那边拍手呢。”三枝子说完就走了。

由于暴雨击打窗户的声音太大,加上捂着好几层被子,当吉夫妇和阿苑都没听见拍手的声音,但是三枝子说所见了,然后就离开了房间,由也的房间离女佣人们住的房间很远,应该不是在他的房间里拍手,而是特意走到离女佣人们住的房间比较近的地方拍手。大门离这边也比较远,三枝子一定没有听见由也开大门,否则她一定会迎出去的。

那天晚上又打雷又下雨的折腾了很久。由也回来的时间大约是九点半到十点之间,那个时候正是雷雨最大的时候。雷公那天晚上好像对母里大学的宅邸情有独钟,在它的前后左右不停地炸响,大雷雨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多。十一点半左右,雷声虽然渐新远去,但直到十二点还不时听到雷声。

捂在被窝里的三个人一直没有听见三枝子回来,但是他们知道今天由也比平时回来的早,大概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就回来了。三枝子可能是去给由也送已经准备好的夜宵,她要去厨房拿夜宵,还要给由也端到房间里去,当然不会很快回来,所以三个人没听见三枝子回来也没有觉得奇怪,都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最先醒来的是洛女,那时候还在打雷,雨下得也很大。又过了三四十分钟,雷声明显远去,也就是只能隐约听见的程度。洛女钻出被窝又钻出蚊帐,点燃蜡烛,看了一眼柱子上的挂钟:差十分十二点。于是洛女就把丈夫当吉叫起来,对他说,回去睡吧,你不能老睡在女佣人的房间里呀,已经不打雷了。洛女让当吉回小屋,当吉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听见雷声确实已经远去,就放心地回自己的小屋去了。

洛女又把阿苑摇醒:“你也睡着啦?三枝子怎么还不回来?已经十二点了,她跑到哪儿去了呢?我们躲在蚊帐里,把她的被子也拽过来盖上了,她也许到别的房间睡去了吧。我们这个房间里门窗关得严严的,太热了,她在这个房间里待不下去了吧。”

其实阿苑也是浑身大汗,只不过害怕雷声,顾不上热不热了。

两人到另外一个女佣人住的房间里去看了看,没有三枝子。两人心想,洗澡间旁边有女佣人们化妆用的房闻,还有接待佣人家人用的房间,能凉凉快快睡觉的地方多的是,三枝子也许早在什么地方睡着了。因而不再到处找三枝子了,返回房间里继续睡觉。

就在她们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后院的水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洛女想爬起来过去看看,但是她的身体大半都被睡魔占领了,就没有起来,只是迷迷糊糊地问了阿苑一句:“你听见刚才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阿苑也迷迷糊糊地回答说。她的身体几乎整个被睡魔占领了。

“好像是后院的水井吧?”

“是吧。”阿苑又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就睡着了。

洛女也紧跟着睡着了。

没想到从此以后三枝子就从母里大学的宅邸消失了。

※  ※  ※

第二天早晨,洛女和阿苑不见三枝子的身影,就到处找了起来,结果哪个房间里都没有。他们看见厨房里给由也准备的夜宵根本没动,依然好端端地放在那里,也没有马上起疑心。洛女开始做早饭,阿苑去打扫房间。

突然,打扫房间的阿苑跑到厨房里对洛女说:“大门那边乱套啦!好像是由也少爷喝醉了,吐了个一塌糊涂!到处是烂泥。少爷好像没穿鞋回来,大概是在雷雨中把鞋子跑丢了吧。”

洛女跟着阿苑过去一看,可不是一塌糊涂嘛。除了烂泥以以外,还有大量的呕吐物。掉在地上的一本书,几乎被埋在了呕吐物里。那本书大概是由也少爷蹲下来呕吐的时候掉下来的。

“有生大葱,还有魔芋丝,还有马肉……大概是在外边吃的马肉火锅吧。这本书怎么办?用水冲洗一下吧。”洛女说。

阿苑在呕吐物上撒上灰,扫起来扔进厕所。书呢,由于在呕吐物里泡了一夜,既要把脏东西冲掉,又不能弄坏了书,费了很大劲才算弄干净晾上了。大门的门闩也没插,大概是醉得太厉害了。

地上的脚印好像被擦过,大概是天黑看不清吧,没擦干净。

阿苑看见厨房附近也有脚印,就说:“少爷好像是特意走到这边来拍手叫人的。”由也吐成那个样子还能走到厨房这边来,一定是相当艰难的。

“三枝子摸着黑擦来着吧?没怎么擦干净。”阿苑一边嘟囔着一边擦。脚印穿过客厅,穿过佛堂,一直延长到由也的寝室门口。阿苑一点一点地认真擦着。擦到客厅的时候,阿苑发现客厅的地上有两件摔碎了的瓷器,一件是当摆设的瓷盘,一件是青瓷花瓶。瓷盘是日本著名陶艺家柿右卫门的作品,青瓷花瓶则是来自中国的绝世佳品。母里大学喜欢收藏陶瓷器,这两件是他最为珍爱的瓷器,曾经多次叮嘱女佣人们,打扫房间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瓷器虽不是阿苑打碎的,但她仍吓得脸色苍白,赶紧把洛女叫过来。两人面面相觑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主人家的家宝破损,三枝子去向不明,使她们突然想到了昨天夜里的事情——后院的水井里传来的巨大声响。

只要是日本人,谁都会联想到“番町皿屋敷”※这个家喻户晓的鬼怪故事。洛女和阿苑作为女佣人,主人家发生了贵重瓷盘被打碎的事,就更容易联想到那个冤死的女佣人阿菊的幽灵在井里数盘子的恐怖故事了。(※日本有名的鬼怪故事。各地有很多版本,情节大同小异,都是说一个叫阿菊的女佣人,不小心打破了主人家的传家之宝——十个一套的盘子里的其中一个(一说是主人故意藏起来的),然后投井自尽(一说是被主人吊打至死扔进井里的)。自那以后,井底每晚都会传出阿菊“一个……两个……三个……”悲悲切切数盘子的声音,数到第九个,就开始哭泣,然后再从头数起。日本的一些地方有阿菊墓或阿菊井。“番町”是江户城里的一个地名,“皿”是盘子,而‘屋敷’则是宅邸之意。)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两人吓得脸色苍白,都不敢说话了。这时候,马夫当吉过来了。

“喂!昨天晚上我回到小屋,刚要睡觉,忽听‘扑通’一声巨响,分明是从后院水井里发出来的声音,难道说……”

“别说了!”洛女和阿苑大叫一声,冲着当吉连连作揖。她们不想听当吉继续说下去,太可怕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由也起来了。洛女和阿苑对他说,家里的宝贝瓷器被打碎了。

由也听了,好像已经知道了似的,说:“嗯,是吗?”由也无精打采的,好像有心事。他的脸色很不好,也许是昨天夜里醉得太厉害了吧。看他那表情,简直就像是那两件宝贝瓷器是他打碎的。

由也说:“那是三枝子不慎打碎的。好像是打雷吓她一跳,一趔趄把青瓷花瓶碰倒,青瓷花瓶又砸了盘子。我看见她哭了。”

听由也说三枝子哭了,洛女和阿苑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没有谁比她们更能理解三枝子当时悲苦的心情。

马夫当吉是个好人,也是个胆小鬼,他可没胆量到井里去打捞三枝子的尸体,一着急报了警,带着很多警察和打捞工来到井边。洛女害怕了,这浑蛋男人,怎么也不请示一下由也少爷就报警呢?她赶紧告诉警察,各位在此稍等,容我去报告少爷。

那时候阿苑正在伺候由也吃饭,洛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报告说,后院来了很多警察。由也听了大吃一惊,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怖。

“什么?后院的……”由也好像害怕说出“井”这个字来。

洛女和阿苑也害怕说出这个字来,从早晨起来到现在,“井”这个字一次都没说过。主仆三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同感。

“后院的……是吗?警察来了?是吗?没办法,警察……”由也好像一个身患重病的人,说话有气无力,呆呆地坐着。过了一会儿,手上的筷子掉在了地上。饭还没吃完,由也就愣愣地站起来,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阿苑沏了一杯茶给由也送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神情恍惚地坐在桌子前边发呆,就问:“您吃好了吗?”

由也没有回答阿苑的问话,却问了阿苑另一个问题:“三枝子跳井,有人看见了吗?”

“我们都听见声音了,但是谁都没看见。就跟‘番町皿屋敷’似的。”阿苑说。

忽然,由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说:“是吗?跟‘番町皿屋敷’似的?真是这样的吗?”

由也满脸悚惧,垂下头去。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打捞工在井里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三枝子的尸体。下了半夜暴雨,井水上涨很多,用大长竿子捅到井底量了一下,水深有八米多,用竿子一点一点慎重地摸索,什么都摸索不到。

带队的警长来劲了:“我来!我就不信找不到!”说完脱掉警服跳进井里,摸索了半天没摸到什么,就说:“我老家是房州的,看见过潜水的。抱一块大石头,很容易潜到水底,想上来的时候,松开石头就浮上来了。这不才八米深嘛,算不了什么!”

于是他命令两个打捞工在腰上绑好保险绳抱着大石头下潜自己也用同样方法潜入井底,结果还是没有找到三枝子的尸体。

带队的警长问:“还有别的水井吗?”

当时还没有自来水,家家都有水井。像母里大学宅邸这样的大宅院就不只一口水井了。厨房外边有一个,马棚旁边也有一个。这两个水井也用同样的方法找了一遍,都没发现三枝子的尸体。

带队的警长说:“莫不是往井里扔了一块大石头,弄出声响,诈称投井自尽,悄悄逃走了?你们知道三枝子的家在哪儿吗?”

洛女回答说:“三枝子的家没落了,她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不过,她有个哥哥,寄居在阿苑家里。阿苑,是吧?”

带队的警长命令一个年轻警察跟着阿苑去阿苑家:“要是三枝子在那里呢,就把她带回来,听明白了没有?”

年轻警察应了一声,就跟着阿苑到位于下谷的阿苑家去了。

※  ※  ※

三枝子的哥哥叫重太郎,二十五岁了,是个大学生。上大学虽然晚了点儿,但学习十分刻苦。不仅成绩优秀,还是个热血男儿。一向同情弱者,坚持真理,满腔正义。

阿苑家出身贫贱,代代乞讨为生。五年前,在重太郎的劝说和帮助之下,阿苑的父亲长九郎开了一间药铺,从此不再沿街要饭。重太郎一直在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群中做调查,经常劝告那些以乞讨为生的人们靠自己的努力摆脱贫困,但是,除了长九郎以外,听从重太郎劝告的人几乎没有。长九郎也曾经劝说一些乞讨为生的年轻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但是他们干不了三天就又去要饭了。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乞讨的生活,并不以乞讨为耻。

长九郎见年轻人不学好,感到银失望。于是就跟重太郎一起为讨饭的孩子们办夜校,让孩子们念书识字。这是一个长远计划。长九郎和重太郎认为:孩子们有了知识,长大以后就不会去要饭了,沿街乞讨的现象就会自然消失。长九郎在基督教教堂里认识了母里大学家的管家今村左传夫妇,就拜托他们把自己的女儿阿苑和重太郎的妹妹三枝子介绍到母里家当女佣人。今村左传和妻子今村瓶女都是没落士族出身,虽然在母里大学家里当佣人,但今村瓶女当时已经是一位诗人,而且书法、花道、茶道、料理,样样精通。瓶女非常谦逊,而且甘愿清贫,从不招收弟子,这样就更得到了解她的人的尊重。长九郎和重太郎各自把女儿和妹妹送到母里家当女佣人,就是为了她们受到瓶女这种高雅女性的良好影响。

母里大学听说阿苑出生于代代乞讨为生的贫贱之家,三枝子出生于没落之家,并没有说什么。可是,他的夫人安野和女儿多津子特别讨厌阿苑和三技子。特别是多津子,见阿苑和三枝子长得都很漂亮,非常嫉妒,经常故意刁难她们,侮辱她们。比阿苑和三枝子多当了几天女佣人的初惠也经常煽风点火。多津子到父母那里左缠右磨,让没落士族的女儿佐和子当贴身女仆。多津子经常说,佐和子是士族出身,适合当贴身女仆,初惠出身也不低贱,也可以当贴身女仆,但是阿苑和三枝子不行,她们都是臭要饭的,脏了咱们的房间!

其实,三枝子的出身并不低贱,也是旗本子孙。所谓旗本,就是以前在战场上保卫军旗的武士团。但是,由于三枝子的哥哥现在住在阿苑家,所以多津子把三枝子也看做臭要饭的。

母里家的长子,大学生由也,是前妻之子,也就是多津子同父异母的哥哥。看到哥哥有时候吩咐三枝子或阿苑伺候他,多津子也嫉妒,不是禁止哥哥吩咐三枝子和阿苑,就是造谣中伤,或者搞阴谋诡计,让她们把事情搞砸。

今村夫妇有时候也护着阿苑和三枝子,但是,他们毕竟是士族出身,对出身低贱的人有一种本能的歧视。马夫当吉夫妇还可以,对谁都没有偏见。

重太郎听说妹妹三枝子打碎了主人家的宝贝瓷器以后逃跑了,不相信妹妹会干这种事。妹妹是个遵守基督教教义的好孩子,懂得什么是义务什么是责任,做了错事绝对不会逃跑。所以重太郎不认为妹妹是打碎了主人家的宝贝以后跑到哪里藏起来了。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一定要把妹妹找到,让她去主人家赔礼道歉,将来有了钱,照价赔偿。但是,如果妹妹是被冤枉的,也一定要查明事实真相,还妹妹一个清白。

阿苑一直认为重太郎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她特别喜欢重太郎的妹妹三枝子,跟三枝子亲如姐妹。原因之一也许是因为她早就爱上了重太郎吧。阿苑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三枝子,就是在警察面前也没有丝毫畏惧。

“三枝子把瓷器打碎了?我不相信,随便怀疑人也许不好,我擦脚印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两个人的脚印。大小完全不一样嘛!这里边肯定有什么不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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