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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坂口安吾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01

克子也想过,也许像嫂子阿忍那样开朗明快的生活是真正的生活吧,聪明伶俐的嫂子,一定能让哥哥开朗起来,幸福起来吧。

但是,嫂子和侍女们并没有努力让哥哥开朗起来,而是在疏远他,孤立他,甚至可以说是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不理他。

克子越来越不愿意跟嫂子在一起了。不是说头疼,就是说有事,千方百计地找借口,不跟嫂子一起吃晚饭。这时候,克子已经开始忙着准备自己的婚礼了。

克子离开娘家的时候,哥哥宗久的生活已经是一片黑暗了。

“可怜的哥哥,我离开家以后,就剩下你孤独的一个人了。其实,就算我在家里,我也帮不了你啊!”克子离开娘家的时候这样想。娘家实在太阴暗了。

克子嫁给通太郎以后,生活得非常幸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也许正因为自己生活得幸福,才对哥哥更担心吧。克子一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哥哥将来的生活一定是阴暗悲苦的。

克子从丈夫那里听到阿忍跟久世隆光的事情以后,想起以前在娘家时,久世隆光经常出现在大伴家的餐桌上。隆光侃侃而谈,处处显示自己才华横溢,跟整个餐桌的气氛非常融洽,当然克子和宗久是不包括在内的。克子觉得自己那时候太幼稚了,悲哀笼罩了克子的心。

“所以哥哥才成了这个样子!”克子看着哥哥病病歪歪的睡脸,心里非常痛苦,各种各样悲观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哥哥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怎样才能让哥哥回复平静呢?”

克子想不出任何办法来。但是克子知道,能帮助哥哥的只有克子一个人,别人都不会为哥哥着想。

这时候,宗久醒了。他看了克子好半天,问道:

“你是谁?”说话的声音非常奇怪,跟刚才睡着之前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了。

“是我。我是克子啊!”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是不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呀?我四五十分钟以前就来了。你跟我说了一会儿话就睡着了。睡着之前,你对我说,让我一直陪着你。”

宗久好像在拼命地想,但是到底想起来没有,克子也不知道。宗久想了一会儿,问道:

“我记得你已经结婚了,是真的吗?”

“对呀,我结婚了。你看你都说了些什么呀!怎么叫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啦。你怎么连克子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不是不是,你别这么责备我。我现在是谁都怀疑,对此我也感到非常痛苦。对了,你跟谁结婚了?”

“宇佐美通太郎啊!”

“是吗?对对对,我记得是有这么一个人。你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好人吧?”

“不,是好人,是个跟哥哥一样的好人。优秀,正派,勇敢。”

宗久发出空虚的笑声,“哈哈,你骗不了我!他用铁丝把你绑在松树上,你疼得大哭大叫,对不对?我听说以后想去看你,可是我的脚太疼,走不了路。”

看来哥哥真的疯了。克子感到恐怖。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不让自己哭出来,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求上苍保佑哥哥。

这时候,宗久睁大眼睛看着克子,说话的语气突然变了,“宇佐美通太郎在哪儿?”

“就在旁边的房间里。他担心哥哥的身体,说只要能帮助哥哥,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是吗?叫他进来!”宗久说话的语气变得正常了。

※  ※  ※

克子带着通太郎走进宗久的房间的时候,宗久又睡着了。他好像把自己吩咐过的事情忘了。通太郎向他问安,过了两三分钟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都没看通太郎一眼。

“你认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宗久问通太郎。

“跟您认识时间还不长,还不能说出我个人的判断。不过我听克子说,您非常喜欢做学问,不喜欢社交活动。”通太郎率直地回答说。

“你喜欢做学问吗?”宗久又问。

“我喜欢学习,也喜欢活用自己学到的东西。”

“别说大话!”宗久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其实是被感动了。宗久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宗久对通太郎的话感到意外。他想了想,睁开眼睛看了看通太郎,又闭上眼睛,沉思着说:“通太郎,你的心太骄傲了。你的眼睛,能看出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是三合一的吗?三个人各有各的名字,但他们是三位一体的。”

通太郎听了这话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你怎么不说话了?这里还有别人吗?克子!怎么回事?”宗久闭着眼睛,突然大叫起来。他的眼睛睁不开了吗?

“哥哥,克子在这里。”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话?”

通太郎说:“我回答不上来。哥哥的问话让我感到意外,也不能理解。世界上哪有三位一体的人呢?真的有这样的人吗?如果有的话,您能告诉我是谁吗?我实在不能理解。”

宗久面无表情地躺着沉默了一会儿,依然闭着眼睛说:“你知道埃及的尼罗河流入大海的时候,由河里的泥沙积淀起来,在阿拉伯沙漠边上形成的那个国家的名字吗?”

通太郎不知道宗久的问话到底包含着什么意思,就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说:“耶路撒冷。”

“哦!”宗久轻轻叫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通太郎看了一阵,“耶路撒冷?”

“错了吗?”

宗久的神情变得非常沮丧。然后就像要把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保存起来似的,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然后非常心酸地说:“你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我叫你们的时候,你们马上就进来,就在旁边的屋子里等着就行了。晚上睡觉要换着班睡,不要两个人一起睡,至少有一个人能随时听见我的召唤。我的脑子里现在波浪翻滚,为了让它平静下来,我必须一个人独自思考。赶快出去吧!”

克子和通太郎只好悄悄离开了宗久的房间。

很多人在旁边那个房间里等着呢。大伴晴高迫不及待地问情况怎么样,其他人觉得宗久没有大闹一场,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克子和通太郎相继介绍了宗久现在的状况。阿忍不在场,大概还在睡懒觉吧。

这时候,克子闻到了一股香水味。一闻到这香水味,克子就知道阿忍过来了。可是克子回头一看,进来的不是阿忍,而是送茶点的侍女喜美子。克子觉得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明明只有阿忍身上才能散发出来的香水味,怎么会从喜美子身上散发出来呢?

这是一种非常独特的香水,叫“黑衣母之泪”。不但非常独特,而且价格奇高,是一个叫罗迪南夫人的外国女人制作的。罗迪南夫人的广告词写得非常夸张,可是在她那里做过美容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效果,不到一个月就连夜逃出日本滚蛋了。罗迪南夫人逃离日本也就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现在还是街谈巷议的话题。现在仍然相信罗迪南美容术、仍然使用“黑衣母之泪”的人,只有大伴宗久侯爵的夫人阿忍一个人了。报纸上甚至报道了这件事。

克子结婚之前,阿忍曾拽着她去过罗迪南美容室。裸体躺在美容床上,先是用各种香料洗脸洗身子,然后涂上一种油按摩。按摩一阵子之后用黑布捂上脸,包上身子。这时候把放在器皿里的香料点燃,一男一女两个黑人捧着器皿在周围慢慢走,一直走到香料燃尽。最后除去黑布,再把身上的油擦干净,简单化一下妆就算完成了整个美容程序。按照广告上的说法,这样连续做五到七天,全身的皮肤就会光滑得赛过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脸上的皱纹也会消失,面容就会像洒过神灵之水似的清爽。

这就是罗迪南美容术的广告的主要内容。但是,花重金做了五次、六次、七次,脸上的皱纹不但没有消失,皮肤反而变得非常粗糙。所谓可以变成克里奥佩特拉那样的冰肌玉肤,完全是骗人的鬼话。人们马上厌烦了罗迪南美容术。

罗迪南夫人总是强卖给去罗迪南美容室做美容的人们一种香水,那就是“黑衣母之泪”。开始卖得不是很贵,后来传说那是西欧的淑女和贵夫人用的香水,又传说是某某公爵夫人爱用的香水,某某男爵夫人一次就买了很多,“黑衣母之泪”顿时流行起来,而且身价倍增。那时候克子正在准备结婚,阿忍硬是在克子的嫁妆里塞进了一瓶“黑衣母之泪”。

那时候阿忍就非常喜欢用“黑衣母之泪”。但是,在大伴家也只有阿忍在用,侍女喜美子不可能使用这么昂贵的香水。一瓶要二百日元,这对一般人来说是天价,不管怎么流行,用得起的也只有富贵人家的夫人和小姐。当时的二百日元,相当于现在的好几百万日元呢。

克子感到意外:阿忍爱用的香水为什么喜美子也在用呢?按照常识,能够使用这种香水是贵夫人的骄傲,怎么会让侍女用呢?

克子忽然想起了哥哥刚才问通太郎的那个问题:

“你知道埃及的尼罗河流入大海的时候,由河里的泥沙积淀起来,在阿拉伯沙漠边上形成的那个国家的名字吗?”

这不是罗迪南美容术的广告词里的一句话吗?哥哥知道罗迪南美容术是叫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哥哥每天在书房里看书,从来不关心社会上的事情啊。

“一定有缘故!”克子呆呆地思索着,像一尊石像。但是,究竟是怎样一种缘故呢?克子拼命回想着那个只去过一次的罗迪南美容室里的样子,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来。罗迪南夫人长得很丑,据说出生于耶路撒冷,外表看上去跟欧洲人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说有什么叫人感到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捧着冒烟的香料围着美容床转的那一男一女两个黑人。那两个黑人身材高大,看上去非常强壮。

对了,除了那一男一女两个黑人,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专门负责给客人开门,迎接客人进店。这个黑人用左手给克子开门的时候,克子发现他只有三个手指头。

※  ※  ※

第二天傍晚,累得精疲力竭的克子回到自己的家里。她的脸色非常难看,简直不像是一个活人的脸色。

昨天晚上,克子守在哥哥的病床边,一分钟都没睡。尽管如此,早晨起来的时候脸色也没有这么不好。为了防备万一发生什么紧急变故,通太郎昨天晚上也是在大伴家住的。早晨,通太郎看见从哥哥宗久的房间里出来克子,虽然是满脸倦容,但还是很有精神的。通太郎觉得大伴家这边没什么事了,就让克子留下,自己回家办自己的事去了。

然而,只经过了冬季一个短短的白天,妻子就好像是去了一趟地狱又好歹爬回来似的,不成人样子了。难道从地狱里回来的人不跟现世的人打招呼?回到家里看见丈夫为什么这么冷淡?通太郎觉得奇怪,就问:“你哥哥出事了?”

克子总算恢复了活人本来应该有的表情,扑进丈夫的怀里痛哭失声,“我哥哥死了!”克子哽咽着对通太郎说:“哥哥虽然还有一条命,可是已经回不到这个世界上来了!他被那些人送进精神病院里去了。哥哥被关在精神病院的一间小屋子里,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我哥哥了!”

昨天克子回娘家以后一直陪伴在宗久身边,宗久的病情有了很大好转。可是那些人竟然强行把宗久送进了精神病院。克子没有力量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把哥哥拉走。

早晨,通太郎离开大伴家的时候,宗久还在睡觉,睡得十分安详。守了宗久一夜的克子暂时离开宗久的床头,向通太郎讲了宗久的情况。宗久夜里虽然醒过几次,但没有发过病。

宗久刚见到克子的时候,区别不了现实和幻觉。但是过了不久,宗久至少可以理解妹妹克子在自己身边是现实了。夜里醒来的时候,宗久还对克子说:“你在那边把被褥铺好,睡吧。”这说明宗久意识到妹妹克子如约守在自己身边了。克子刚回娘家的时候,宗久连五分钟以前的事情是现实还是幻觉都分不清楚。

天亮以后,克子看着哥哥安详的睡容,心里充满了希望。她从哥哥房间里出来,向大家报告:哥哥的病情好转了。克子虽然一夜没睡,但一点儿都不感到疲倦,因为她的心里是一片光明。

大家当然都很高兴。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高兴的。叔父晴高,须和康人,久世喜善,通太郎,都很高兴。克子的嫂子阿忍不在场,冬日的太阳不转到正南她是不会起来的。但是,犹如她的身体的三分之二的喜美子和香代子在场,她们两个也都很高兴。

通太郎放心了,这才离开大伴家回了自己的家。

当时,克子确实觉得喜美子和香代子就是阿忍身体的三分之二。现在想起来,这是一种不祥之兆。哥哥宗久的新夫人阿忍应该在场却不在场,不应该在场的喜美子和香代子却在场,而且叫克子感到她们就是阿忍身体的三分之二。为什么会有这种不祥之兆呢?

克子茫然地想来想去,想来半天什么也没想明白。

哥哥宗久在发病的时候,反复叫嚷着阿忍跟两个侍女是三位一体,三个人是一个人。这是克子永远也忘不了的。当时,克子不但不能理解哥哥的说法,反而认为那是哥哥发病以后在说胡话。听哥哥那样说胡话,克子感到心里阵阵发冷,悲伤至极。

当克子觉得喜美子和香代子就是阿忍身体的三分之二的时候,完全是一种利刃刺入胸膛的感觉,具有强烈的现实感,而且非常清晰。克子凭直觉感到,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那也是她守护在哥哥身边那一晚想了一夜都没有想起来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太累了吧。想了一夜都没有想起来的事情,一定跟那种不祥之兆有关系。

※  ※  ※

早晨,人们听了克子报告的好消息都很高兴。那以后,哥哥的病情往坏的方向发展的兆头一点儿都没有过。

但是到了下午,克子被叫到一个大客厅里去。那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克子感到在场的人一个个杀气腾腾。

大客厅里都有些什么人呢?叔父大伴晴高,久世喜善,久世隆光,须和康人,阿忍,侍女们,小村医生,还有许多克子没见过的人,比如,可以说是大伴宗族的代表的某公爵,某侯爵,可以说是日本贵族代表的某公爵也到了。

另外,积田、尾山、加奈井这三个日本医学界的权威也到了。积田是日本医学界的最高权威,尾山和加奈井则是日本精神医学界的最高权威。三位权威同时到场了。大客厅变成了一个大会场。

今天这个会场的中心人物好像不是大贵族们,而是三个医学界权威。所有到场的人也都是随从马弁一大群。威风凛凛,气氛森严,叫人不寒而栗。

这一大群人突然闯进大伴家,为的是鉴定具有桓武天皇※血统的、南国一角的千年王者——贵族末裔大伴宗久侯爵是不是有精神病。(※日本第五十代天皇(781-806)。)

这么多大贵族大博士集合在一起的盛况也许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尽管是有原因的大驾光临,也是大伴家的光荣。但是,克子作为宗久唯一的亲人,即便对大驾光临的原因心存异议,也没有申说的机会。贵族们,博士们,甚至他们的侍从们,谁也不会考虑克子是否心存异议。面对如此威风凛凛的大规模来访,克子除了当一个恭恭敬敬地迎接队伍里的陪衬以外,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威严的鉴定会场,被鉴定人大伴宗久侯爵的唯一的一个亲人,妹妹克子那娇小的身子被淹没在人群里。

在克子的精心护理下,病情稳定,而且正在逐渐恢复的大伴宗久侯爵,也不知道是被哪只鬼手给拉起来的。不管是谁,除了克子的手以外,都是鬼手。

宗久被拉进了阎王殿。

“宗久!你看,这个人是你的什么人?”叔父晴高大声问道。在一大排阎王前边,只有晴高一个人在心神不定地走来走去。

如果不是有一个晴高在那么多的阎王前边走来走去,鉴定会场肯定会比地狱还要可怕。因为那些阎王不是地狱里的冷血鬼,而是活人。在克子看来,哥哥一个人站在那么多活人面前,比站在地狱里的冷血鬼面前恐怖得多。

“宗久!你看,这个人是你的什么人?”叔父晴高指着身穿雪白的洋装的阿忍夫人,再次高声问道。

阿忍夫人虽然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但是她的威严不输给在场的任何一个男人。她的装束叫人看上去像是一个不熟悉情况的外来者,又像是一个偶然迷失了方向的仙女,被人领到这里来了。那身雪白的洋装,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阿忍的态度是一种超然的于己无关的态度,既不看晴高,也不看自己的丈夫。大概是因为这个从天而降的仙女听不懂人话,要不就是因为听到有人指着自己,问自己的丈夫自己是丈夫的什么人这种奇怪的问题以后,只能采取这种超然的态度。

克子认为这种问话太残酷,更觉得哥哥太可怜。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但还是强忍着内心的痛苦,目不转睛地看着哥哥。哥哥也许会拒绝回答这种粗暴无礼的问题。拒绝回答,是哥哥当然的权利!但是,那样的话,马上就会被那群阎王断定为连自己的老婆都不认识的精神病患者。想到这里,克子心里阵阵绞痛。

宗久看着自己的妻子阿忍,脸上掠过一丝屈辱的阴影。但是,那屈辱的阴影的具体内容,除了哥哥自己以外,谁都不知道,连克子都不知道。克子只知道那是折磨着哥哥的某种非常复杂的东西。

宗久看着叔父晴高身后那些一言不发却具有强大的威慑力量的阎王们,好像是在斟酌着怎样回答晴高这个粗暴无礼的问题。

克子心想:哥哥认识那群阎王里的某一个吗?哥哥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跟贵族们几乎没有任何来往,各种仪式和宴会也都是请叔父晴高或久世喜善代表自己去参加,说不定认识他的阎王连一个都没有。

哥哥一个挨一个地品味着阎王们的脸。克子不知道哥哥在那些阎王的脸上发现了什么,但是她分明看到哥哥的表情变得明朗起来,哥哥一定是从那些阎王的脸上得到了某种启示。那晴空一样的表情告诉人们,哥哥是一个非常聪慧的人。那表情的意思很清楚:我宗久既不会向阎王们屈服,也不会暴跳如雷地反抗。还有,我宗久不会在乎叔父的问题多么粗暴无礼,你怎么问,我就怎么答。

没有比这更聪明的判断了。而且,哥哥不是在逼问之下做出的判断,也不是在威压之下做出的判断,而是经过自己冷静的思考做出的判断。在这种场合下还能如此惊人的冷静,哪里有一丁点儿精神病人的影子?哥哥绝对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

克子真想大声喊叫:“哥哥!你太伟大了!你简直就是一个圣人!”

哥哥冷静地回答了叔父晴高的问题。

“这个人是我的妻子阿忍。”

宗久稍微有些站立不稳。多日卧病在床,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说话的声音也比较小,克子担心是否能被所有的阎王听见。哥哥天生说话声音小,病了这么多天,身体衰弱,说话声音就更小了。其他没有什么异常。哥哥相信如实回答就足够了,所以就平静地如实回答了。克子非常激动,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哥哥这么冷静,这么聪慧的人了。

但是,克子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叔父晴高指着同一个地方再次问道:

“那是你的什么人?”

晴高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由心神不安变成了愤怒。

克子心想:也许是叔叔对哥哥的回答不满意吧,要不就是没听清哥哥说的话,由于心神不安,叔叔的耳朵不好使了。

可是,当克子顺着晴高指示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愣住了:阿忍刚才站的地方,已经换上了侍女喜美子!阿忍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克子大吃一惊,差点儿叫出声来,哥哥就更不可能不吃惊了。哥哥的身体一动不动,默默地看着喜美子。那时候克子看不到哥哥脸的正面,在克子的想像中,哥哥的表情一定是非常苦闷的。

哥哥缓缓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捂了一会儿,渐渐恢复了平静。哥哥把手放下来,抬起头来,“那是我妻子的侍女喜美子,实际上跟我妻子是同一个人。”

哥哥好像有些亢奋,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他那清澄而冷澈的声音穿破空气,传到人们的耳朵里去。

叔父晴高慢慢地点了点头,用严厉的目光看着侄子的脸。在克子看来,叔父那严厉的目光,只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的沮丧。但是,晴高马上镇静下来,仍然指着那个方向问道:

“你再看,那是你的什么人?”

这次,大家就是不看晴高指的那个人,也知道又换人了。人们明白,这是一种实验,鉴定宗久是不是精神病的实验,谁也不觉得吃惊了。第三个女人出现了,会场上的人们嘁嘁喳喳地议论了片刻。

阿忍消失了喜美子出现,喜美子消失了又出现了第三个女人,并不是什么奇迹,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原来,女人的身后挂着一块从天花板垂到地板的布帘。三个女人都是利用那块布帘出来进去的。

人们的期待和关心又集中在了第三个女人身上,确切地说,人们关心的是宗久如何回答晴高的问题。

跟人们的期待和关心不同的是,宗久和克子都已经预感到出现第三个女人,并且判断出那个女人是谁。

宗久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第三个女人一眼,不像第二个女人出现的时候想了比较长的时间,也没有感到震惊的举动,而是非常坦然地回答说:

“那是我妻子的另一个侍女,叫香代子。但是,她也跟我妻子是同一个人。我的妻子阿忍,她的侍女喜美子和香代子,她们三个人是一个人。”

那些已经做好准备听这种奇妙的回答的人们,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得到了他们希望得到的东西,变得平静而从容,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这次嘁嘁喳喳的议论跟上次有着本质的不同,阎王们已经得出了无可争辩的结论。从开始鉴定到得出结论,阎王们一直很紧张,因为他们担心抓不到证据。现在他们可以放心了,他们得到了明明白白的证据,这证据跟他们希望得到的东西完全一致。

叔父晴高显得有些没有精神。虽然他自认为他的问话里没有圈套也没有陷阱,但是,由于自己的问话,使那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侄子被断定为精神病,他也不会很轻松吧。

一直到全场嘁嘁喳喳的声音安静下来,晴高的表情都是闷闷不乐的。但是,当全场安静下来以后,他马上恢复了威严的面孔。

“宗久,你再看那边!”晴高说着用手指了一下布帘那个方向。

所有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既然已经得到了万人信服的证据,足以做出结论了,还有什么必要再问下去呢?也许会有人认为,跟宗久有血缘关系的晴高,说不定脑子也有毛病吧。

克子也吃了一惊,她在吃惊的同时顺着叔父晴高指的方向一看,那边并没有什么叫人觉得特别奇怪的东西。在克子看来,那只不过是画蛇添足。

刚才一个一个地轮流出现过三个女人的地方,并排站着那三个女人。不是早就明白了吗?再让她们站出来,到底打算干什么呢?难道是像歌剧演出结束后谢幕那样,向到场的阎王们表示感谢吗?

人们都感到奇怪:事已至此,何必再问?但是,晴高非常固执并且非常认真地再次大声问道:“宗久,你再看那边!那是什么?”

宗久在阎王们嘁嘁喳喳地议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人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了。他被淹没在嘁嘁喳喳的声音里的时候,突然放弃了所有的努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从哥哥的表情上,克子读懂了哥哥心里想说的话:“就算我把真实说出来,也不会有一个人相信,那我还说它做什么?”

宗久刚才那种聪慧的表情,那种沉稳的态度,是因为他相信只要把真实说出来,人们就会理解他。现在,他已经不相信人们能够理解他了,他决定放弃了。

他就像一个不得不服从父母意志的孩子,把自己的视线从叔父晴高那里移开。就在那一瞬间,房间里好像响了一个炸雷。房间中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无声的炸雷向他劈下去。

他的视线移向那三个女人,刚刚移到那三个女人身上的时候,他的整个身子好像突然被某种意志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像。紧接着,他的全身开始无声地抖动。渐渐地,他的身体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就像平静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涨潮,预示着台风将卷起怒涛。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每个人脑子里留下的印象是不一样的。因为那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有的人也许根本就没看清是怎么回事。

在克子看来,那个瞬间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哥哥当时的姿势,是一个人看到了叫他感到意外的东西之后,向那个东西扑过去的时候的姿势。他的两手紧紧地收缩在胸前,微微弯着腰,全身哆嗦着。突然,紧紧收缩在胸前,看起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双手,猛地向天空伸展过去。

宗久的双手就像一个吊线木偶的双手被人突然拉了起来。在他的双手伸向天空的同时,他的双脚也伸展开来。克子觉得哥哥就要飞起来了。在场的其他人几乎没有看清宗久的双手和双脚是怎么动作的,在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随着一声巨响,宗久已经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上。

大伴宗久侯爵倒下了,倒在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作为鉴定人和见证人的大博士们和大贵族们,考虑到大伴宗久侯爵的身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其实他们也用不着发表意见,只需要交换一下眼神就可以决定了。

倒在地上的大伴宗久侯爵被强行送进了精神病院的一间病室。不,从他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也许就不应该叫他侯爵了;不,不单单是不应该叫他侯爵了,他也许都不能算是一个人了。也许可以说,倒在那里的,只不过是一个影子。

南国一角的千年王者大伴家在那一瞬间已经死亡,剩下的只是数不尽的财宝。这些财宝将要落入阿忍之手吗?

※  ※  ※

宇佐美通太郎以一个严谨的科学家的态度,非常认真地听了克子讲的这个现实生活中的悲剧和悲剧主人公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是,世俗阴险复杂,奸人表里不一,不管通太郎多么认真,多么用心,他这个不谙世事的科学家,也是很容易看漏一些要点的。相反,一般人容易看漏的地方,他却能准确地抓住。

还有,最世俗的要点他虽然容易看漏,但是一旦被他抓住了,就会牢牢记住,而且比一般人研究得深,研究得透。

通太郎对大伴家数不尽的财产不像世俗那样关心,所以对克子的哥哥宗久和阿忍奇怪的婚姻,对克子和他通太郎的婚姻,都没有跟大伴家的财产联系起来考虑过。

但是,当通太郎听克子说哥哥宗久被当作废人送进精神病院的悲剧落幕之后,他就开始重新分析剧中的人物性格以及这出悲剧发生的原因和意图了。只要他认识到了重新分析的必要性,他的眼光就会比任何人都尖锐。

他相信妻子的观察,因为他相信妻子的心是端正的。

宗久被拉到阎王法庭上去以后,他的叔父晴高指着宗久的夫人阿忍问宗久,她是你的什么人,这是非常无礼的。面对如此无礼的提问,宗久没有愤怒,而是非常平静地如实回答,是非常聪明的态度。

把阿忍换成侍女的时候,宗久虽然吃了一惊,但是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冷静地回答了晴高的提问,没有失去聪明的态度。

换上第二个侍女的时候,宗久也没有失去聪明的态度。但是,宗久回答了第三个问题以后,鉴定会场嘁嘁喳喳地骚动起来。宗久明白了那骚动包含的意思以后,就放弃了所有的努力。他之所以放弃努力,不是因为三个女人的轮流出现,而是因为阎王们的嘁嘁喳喳。

“这就是说,三个女人轮流出现的时候,宗久的精神上并没有受到什么冲击。”通太郎在心里首先确认了这样一个事实。

宗久的精神上明显地受到强烈冲击,是三个女人并排站在一起的时候。

三个女人轮流出现和那三个女人并排站在一起,这里边到底有多大差别呢?

宗久相信,那三个女人是一个人。这句话通太郎也亲耳听宗久说过。宗久本来就相信那三个女人是一个人,他所相信的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精神上为什么还会受到那么大的冲击呢?这其中的缘故是什么呢?

一个一个出现的时候和三个人同时出现的时候,一定包含着某种别人不能理解而宗久能够理解的意义。为了给宗久致命的打击,一定巧妙地实施了某种手段。

但是,既能给宗久致命的打击,又不让在场的人注意到的手段,到底是什么呢?

三个人排列的位置?顺序?服装?表情?还是利用宗久头脑的一时混乱,让他看的是他认识的三个女人,目的却是让他回想起对他影响重大的某个人物?

通太郎把自己心中的疑问讲给克子听,克子也解答不了,因为克子的精力全部集中在对哥哥的担心上了。

克子拼命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当时我只顾了看着哥哥,后来又特别担心,能不能想起那三个女人站的位置和顺序,我也没有把握。那三个女人出现的先后顺序是:阿忍,喜美子,香代子。三个人站一排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顺序,我记不清了。至于服装嘛,喜美子和香代子穿的都是平时穿的侍女的服装。布帘那边好像没有别人。三个女人好像都知道该什么时候出来,没有人在那边发指令。不过,如果有人站在布帘后边发指令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布帘前边除了那三个女人以外没有别人。”

通太郎对克子说:“如果有人站在布帘后边发指令,那个人就不会出现在大客厅里。负责提问的晴高叔叔肯定不是站在布帘后边发指令的人。那么,大客厅里跟大伴家关系密切的人,谁在?谁不在?你好好回忆一下。”

克子说她完全不记得了,因为大博士大贵族们占据了大客厅的主要位置,森严的气氛叫克子顾不上留意谁在谁不在。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天跟大伴家关系密切的人都到了。须和康人,久世喜善,久世隆光,小村医生等等,都到了。

通太郎左思右想了一阵,又说:“不管是谁为了把你哥哥送到精神病院监禁起来策划的阴谋,要想从精神病院把他救出来,除了证明他不是精神病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你说对不对?你哥哥被拉进鉴定会场,让他一个挨一个地辨认阿忍、喜美子和香代子。他说,这三个女人实际上是一个人。这时候,所有在场的人基本上已经断定了他是个精神病患者,完全可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监禁起来了。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再让他看到三个女人站成一排,受到强烈刺激而昏厥过去。但是……”

说到这里,通太郎非常温柔地看着妻子,继续说:“根据你对当时的情况所做的描述,你哥哥除了说那三个女人是一个人这句话以外,完全是一个非常聪慧的人,完全是安详沉稳的态度。我相信你的描述,但是,根据我跟你一起去看望他的时候观察到的情况,他除了确信三个女人是一个人,是三位一体以外,看不出有什么异常。问题在于,三个女人是同一人物的幻觉,是怎么在他的脑子里形成的呢?为什么会在他的脑子里形成这种幻觉呢?不论我们要采取什么措施,首先要解开这个谜。我们好好想想,哪怕跟这个谜有一点点关联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克子把自己能够想起来的事情全都对丈夫说了。躺在病床上的哥哥突然问通太郎知道不知道耶路撒冷这个地名的时候说:

“……埃及的尼罗河流入大海的时候,由河里的泥沙积淀起来,在阿拉伯沙漠边上……”

这个奇怪的说法,就是罗迪南美容术的广告词里的一句话。罗迪南美容术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呢?克子把自己在罗迪南美容室里见到的一切也都对丈夫说了。

“我哥哥心目中的坏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是三位一体。他时常说到三这个数字,这使我联想到罗迪南美容室里那个为客人开门的黑人侍者,那个黑人侍者的左手只有三个手指头,没有无名指和小指,叫人看上去觉得很恶心。那只叫人感到恶心的手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非常清晰的影像,就像一条叫人感到恶心的蛇,挥之不去。我觉得这是神谕,神在指示着我们顺着这条线索解开你所说的那个谜……”

克子说到这里脸红了,不想再说下去。

通太郎说:“没有必要脸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要把话说完。说出来也许被人嘲笑的,神仙或祖先的指示一类望风捕影的空想和神秘的暗示,说不定就是一种正确的感觉在起作用。感觉比眼睛灵敏,人有时候是靠感觉识破真相的。”

通太郎鼓励了妻子一阵,俩人又互相提出了一些疑问点加以分析,但是一直没有分析出宗久的幻觉是怎么来的。俩人带着很多疑问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克子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件事。

“对了,昨天晚上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那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事实嘛。太不可思议了,跟哥哥有关联的事都想起来了,怎么就这一件没想起来呢?”克子想起那件事以后,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

克子早晨睁开眼睛突然想起来的事,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事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硬是没想起来。

那是克子在哥哥的床前陪了哥哥一夜之后的事。天亮了,克子离开哥哥的房间,来到等在其他房间的众人面前,向众人报告说,哥哥睡得很安宁,病情稳定,恢复得很快。那时候,房间里没有阿忍,但是喜美子和香代子都在。克子在看到那两个侍女的瞬间,直觉告诉她,那两个侍女就是阿忍的分身。克子是根据某个事实产生的这种直觉,但是,到底是根据什么事实产生的这种直觉,昨天晚上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现在想起来以后,克子觉得自己真傻。本来就在身边,伸手就可以拿到的东西,却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才拿到。

让克子产生喜美子和香代子是阿忍的分身的直觉的是,这两个侍女身上喷了阿忍夫人喜欢使用的昂贵得叫人乍舌的罗迪南夫人的香水——“黑衣母之泪”。

喜美子一个人出现在克子面前的时候,克子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黑衣母之泪”的味道,当时深感意外。那个时候的意外感很鲜明地留在了脑海里。后来,在鉴定宗久是否为精神病患者的鉴定会场上,先后出现的喜美子和香代子身上都有“黑衣母之泪”的味道。但是,昨天晚上克子没有想起“黑衣母之泪”这个细节。

通太郎听了克子的话,琢磨了一阵之后,目光里露出喜悦的神情,赞赏道:“那时候,你的直觉就能告诉你,喜美子和香代子都是阿忍的分身,你的直感好敏锐呀!你最初从喜美子一个人身上闻到‘黑衣母之泪’香水味的时候,只是感到非常意外,并没有直觉她是阿忍的分身,那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后来,你在喜美子和香代子身上都闻到了‘黑衣母之泪’香水味的时候,你就不再感到意外,而是直觉到她们都是阿忍的分身。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三个人都使用同一种香水,这跟你意识深处的三这个数字联系起来,于是就产生了喜美子和香代子是阿忍的分身的直觉。你直觉到的所谓分身,是困扰着你哥哥那个三位一体的幻觉的具体表现。你在直觉到喜美子和香代子是阿忍的分身的那一瞬间,对三这个数字的认识产生了质的飞跃。也就是说,你在你哥哥的幻觉的基础上找到了某种事实。”

通太郎越说越高兴,脸上放着光,表情更加明朗了,“你对作为这个谜的根本的三这个数字的认识能够产生质的飞跃,是因为你跟你哥哥一样,对三这个数字产生了怀疑。当然,引起你对三这个数字的直觉,跟引起你哥哥对三这个数字的幻觉的原因是不一样的。在你的心里,虽然没有留意过三这个数字,但是由于你哥哥被三这个数字困扰,你为了解决哥哥被困扰的问题,对三这个数字敏感起来是很自然的。”

克子吃惊地看着丈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通太郎高兴得不得了,断言道:“虽然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些,但实际上已经发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并把它抓在了手上。你想不起来分身的直觉是怎么产生的,这也不奇怪,因为你直觉到的事情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当然得不能再当然的事情。你的直觉是无意识的,所以你的直觉是非常可信的。当你回忆起罗迪南美容室里那个为客人开门的黑人侍者左手只有三个手指头的时候,甚至认为这是神谕,是神在指示着我们顺着这条线索解谜。你直觉到喜美子和香代子是阿忍的分身这件事是很自然的,自然到想不起来的程度。可是,三个手指头这件事,却在你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表面看来,这两件事你一件印象浅,一件印象深,实际上都跟三这个数字有关。这两件事的根源是一个。你已经握住了解开这个谜的非常关键的一把钥匙,可是你并没有这个自觉。”

通太郎激动得叫了起来,“我们一定要解开这个谜!这对于我们来说也许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我们一定不要放弃。罗迪南美容室那个三个手指头的黑人侍者,跟三这个数字之谜是怎样一种关系呢?黑人侍者的左手的三个手指头是为什么,是以什么力量支配着你哥哥产生幻觉的呢?解开这个方程式是非常困难的,但是,我敢肯定,解开这个方程式的方法就在这个方程式里。你的心是真诚的,你的心的位置也是端正的,你的直觉就像神一样,直逼秘密的真相。我相信这一点!永远相信这一点!”

通太郎和克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瞄准三个手指头这个不可解的方程式,拼命解了起来。可是,研究了半天也搞不清黑人侍者的左手的三个手指头是怎么支配着宗久产生幻觉的。俩人好像坠入了五里雾中,辨不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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