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明治开化安吾捕物帖(出书版)》作者:[日]坂口安吾【完结】 > 明治开化安吾捕物帖@txtnovel.com.txt

第 24 页

作者:日-坂口安吾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01

忽然,通太郎对克子说:“看来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是解不开这个谜的。我听说有一个叫结城新十郎的绅士侦探,人们对他的评价特别高。他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抓住罪犯,伸张正义。他虽然还很年轻,但学贯古今东西,是一个推理天才。我想去找他帮助咱们解开这个谜。你也跟我一起去,把你看到听到的一切直接说给他听,让他帮咱们分析判断。”

于是通太郎查到了新十郎的住所,准备前往拜访。

就在他们要去拜访新十郎的前一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的通太郎突然脸色大变,大声叫克子快过来看。

“克子!快来呀!快来看这条新闻,太不可思议了!”

克子过来一看,报纸上有一条新闻,占得地方很小。这条新闻一般人看了顶多也就是感到有些奇怪,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但是,对于通太郎和克子来说,那是一条绝对不能放过的新闻。

说是隅田川的三围样附近,发现了一个大个子男人的尸体挂在河里的木桩上。

最初发现那具尸体的人还以为那个大个子男人是不小心落水淹死的,报警以后捞上来一看,不是淹死的,而是从背后被人枪杀的。

其他奇怪之处还有很多。死者的脸和手等暴露在外面的皮肤是跟日本人一样的黄皮肤,可是脱掉他身上的西装一看,身上都是黑皮肤,而且那黑皮肤不是天生的,而是黑色的颜料,打上肥皂一搓就能搓下来。脸上和手上好像也涂着黑色颜料来着,因为暴露在外面被水冲掉了。但是,仅就皮肤的颜色来看,还不能断定是日本人,因为他的头发是天生的自来卷,跟黑人头发的自来卷一样。他身上穿的西装跟在日本的西装店里卖的西装也不一样。

最引起通太郎和克子注意的是那条新闻的最后一句话:

“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有助于辨明此人身份,那就是他的左手没有无名指和小指,只有三个手指头。”

看到这句话,就连一向冷静的通太郎脸色也变了,他立刻做出决定:“等不到明天了,我们立刻去见新十郎!今天本来应该去上班的,但公司里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见了新十郎,我们先把情况详细地讲给他听,然后,如果认为有必要的话,马上去把那个三个手指头的人的尸体挖出来辨认。赶快准备一下吧!”

通太郎和克子迅速换好出门穿的衣服,坐上马车直奔位于神乐坂的新十郎的宅邸。见了新十郎,俩人把迄今为止的见到和听到的一切,一点不漏地讲给新十郎听。

※  ※  ※

这件事的背后如果跟犯罪有牵连的话,肯定是非常严重的事件。因此,新十郎刨根问底地问了很多问题。无奈通太郎和克子观察的日子很少,特别是对搞阴谋的人那一方的动静,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和观察。

“你们介绍的情况我都听懂了,但是我不能马上做结论。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去确认一下死了的那个三个手指头的人,是不是在罗迪南美容室为客人开门的侍者。办这件事越快越好,咱们现在就出发,怎么样?”

坐上马车迅速赶到警察署,找到负责调查这个事件的警察,把临时埋葬的尸体挖出来一看,因为皮肤的颜色跟克子看到的时候反差很大,长相不敢确定,但身材大小基本相同,身上穿的衣服也跟克子见过的那个三个手指头的黑人一样。

尸体看上去死去的时间还不长,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枪以后跌进水里的,而且就是在河里的木桩附近被打死的,不是从别的地方被打死以后又被河水冲过来的。

尸体是昨天早晨被发现的,看样子也就是前天夜里被打死的。负责调查这个事件的警察对新十郎等人说:“这一带没有血痕,也没有脚印。隅田川的上游和下游我们都调查过了,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潮水从海里涨过来,水位最高的时间是前天晚上十点和昨天上午十点。水位最高的时候超过河里的木桩,因此可以断定,死者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半以后被枪杀的,因为如果是在那以前被枪杀的,就不会挂在木桩上,而是被潮水冲到木桩外边去。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昨天早晨八点,是在昨天上午十点涨潮之前。所以我们认为,死者是前天晚上十点以后,昨天早晨八点以前被枪杀的。”

新十郎问:“从死者的口袋里或身上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什么都没发现。”警察说。

三围样一带人烟稀少,没有谁听到过枪声。

警察走后,新十郎对通太郎和克子说:“需要迅速展开调查。罗迪南夫人已经逃走了。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去负责登记外国人入境的机关去调查。等我把这个问题调查清楚了,再跟你们联系。”

新十郎说完,跟通太郎夫妇道别,立刻动身去外务省。留洋归国的新十郎也在外务省兼职,想查什么是很方便的。但是,查了半天也没查到罗迪南夫人和她的助手们进入日本和离开日本的记录。新十郎考虑到罗迪南夫人也可能是假名字,就查了所有外国妇女的出入境记录,希望能在里边找到一个类似罗迪南夫人的女人,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于是新十郎去找一个叫宇井的当外交官的朋友。宇井正在接待外国使馆的官员,等了很久才见上面。

新十郎向宇井说明来意。

宇井说:“什么?罗迪南夫人?这种东西通过正式途径查得到吗?你也是留学海外,了解国外的事情的名侦探了,这种外国骗子的行踪你到外务省来调查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走后门从政府机关搞不到营业执照,用假营业执照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营业的外国骗子多得很。不光日本,哪个国家没有啊?”

“可是,这个罗迪南夫人名气很大,连公爵夫人都去她那里美容,在她那里买价值二百日元的高价香水,几乎每天的报纸上都有关于罗迪南夫人的新闻。”

“那么多名门贵妇争相前往,那就更可享受治外法权了嘛!”

“后来名声坏了,都说罗迪南美容术是骗人的把戏,而且上当受骗的都是贵妇人!”

宇井笑了,“好了好了,我该下班了。既然你对那个骗子美容师这么感兴趣,我就多少传授点儿知识给你。咱们去江户料理八百善,那里端盘子的小姐都很漂亮。谈论美容师的事情嘛,当然需要美人伺候啦!不过说好了啊,你请客!”

俩人说说笑笑地来到一个小饭馆,面对面落座之后,宇井打开了话匣子。

“罗迪南美容室开张不到一个月就遭到名门贵妇的恶评,说明那是一群根本不懂美容的外行。不用说,所谓罗迪南夫人和她的助手的名字,以前没有存在过,以后也不会存在。循着名字找人,不可能得到任何线索。日本跟阿拉伯国家没有外交关系,所以在日本也不存在为罗迪南夫人们负责的外国使馆。”

“开张的手续呢?”新十郎问。

“所以今天我要让你请客呢。哪里有什么开张的手续!开张还不到一个月就被贵妇人们弃之如粪土了,马脚露得也太快了吧?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开张的那天就火爆京城,几乎所有的贵妇人都来做美容。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某些人有能力左右贵妇人们。所谓某些人,实际上就是三个贵人。这三个贵人是谁呢?我只能告诉你他们都是公爵或大臣,而不是地位低于公爵或大臣的人。据我分析,活动这三个贵人去左右贵妇人的那个人,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但是,那个人是谁,没有人知道。当然,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这些搞外交的,至今有一个问题没弄清楚,那就是活动资金问题。活动那三个贵人去动员那么多的贵妇人为罗迪南美容室捧场,需要相当大的一笔活动资金吧?拉几个名人造势不是一件难事,但动员那么多贵妇人到场就不是可以简单做到的了。这需要相当大的一笔活动资金。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罗迪南夫人就受到攻击,转眼间就销声匿迹了。当然啦,高得惊人的美容费用和贵得惊人的香水,使罗迪南夫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也大赚了一笔,我们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但是,能够活动三个贵人的那个人,对于我们来说,愈发是一个不解之谜。在我们外务省,有人怀疑那个人是外国间谍。搞外交的人,首先想到的是就是这一点。但是,间谍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利益呢?而且值得我们怀疑的人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话,我们还能想到什么呢?反正我这个当外交官的是黔驴技穷了,以后就是你管辖的范围了。即便如此,罗迪南美容室的门脸挂着大招牌,那个叫罗迪南的奇怪的外国女人分明有比骗钱更重要的目的。这个谜团,我们这些当外交官的至今也不能释怀。我们甚至想找你这位名侦探帮忙,解开这个谜团。怎么样?我说的这些话不值得让你请客吧?”

宇井更泄气地对新十郎说:“我跟你说呀,罗迪南美容室在开张的同时就能让那么多贵妇人向往,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大的一个行动,到底是谁策划的,没有一个人知道。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情吗?如果这件事真是间谍捣鬼,我看日本这个国家就危险了。当然我们弄不清楚也是有原因的。如果我们知道敌人的目的是刺探情报,我们也许能够发现隐藏在背后的人。利用罗迪南夫人,活动三个贵人,不到一个月就露了马脚,把这些事实组合起来,我们这些外交官无论如何也搞不清背后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这样,我们就从根本上失去了推定真正的阴谋策划者是谁的线索。”

这大概是宇井的心里话吧。问题的根已经伸展到外交官难以理解的领域里去了。

但是,新十郎非常感谢宇井。

新十郎对宇井说:“你说的这些很有意义。虽然不是一个侦探已经抓住了线索的成功经验,但是你反复探索之后这种束手无策的悲怆感,毫无保留地说给我听,在我的眼前自然地呈现出那个阴谋策划者的清晰的面影。我还不能确定他是谁,那是因为在我自己的头脑里还不能形成完整的推理过程,我本人还处在漩涡里辨不清方向。今天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请你吃顿饭就算了事,真是太便宜我了。我应该好好谢谢你才是。”新十郎孩子似的跟宇井开了一个玩笑。

新十郎的话听起来是挖苦宇井,其实没有一点儿挖苦的意思。他真的很高兴,因为他有了一个重大发现。

新十郎跟宇井分手之后,立刻找到通太郎夫妇。

“你们刚找到我的时候,我认为你们所说的那一切只不过源于一种模糊的想像,没有引起我的重视。但是,现在看来,这里边确实有大阴谋。我一定追查到底,解开这个谜。哪怕你们对我说不要再调查下去了,我也要调查下去的。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们这句话!”

※  ※  ※

罗迪南美容室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跟新十郎谈到罗迪南美容室的克子也只去过一次。更加了解罗迪南美容室内部情况的,都是日本名流中的名流的贵妇人,新十郎就是想见她们一面都不可能,更别说向她们了解罗迪南美容室的内部情况了。新十郎感到非常为难。

没办法,新十郎只好直接去两个星期之前还在营业的罗迪南美容室去。那是一座西洋式建筑,周围是碧绿的草坪,草坪周围有铁栏杆,像个对外开放的小公园,不像一个搞阴谋的秘密地点。

“原来是这么一个明朗而开放的去处啊,难怪贵妇人们会喜欢上这里。大门前面那辆马车大概就是罗迪南夫人用过的吧。真是一个好地方,难怪贵妇人们会喜欢……”

新十郎一边揣度着见不着面的贵妇人们的心理,一边绕过草坪,走到大门口,拉了一下门铃。

新十郎本来以为这是一所空房子,里边不会有人的,没想到门铃刚刚想过,就有人给他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个看上去大概有二十四五岁的气质高雅的女人,说她是一个贵妇人也会有人相信。新十郎假装不好意思地对女人说:“对不起,我是一个爱看热闹的人,想看看已经关了门的罗迪南美容室,走错门了,实在对不起。”

女人微笑着说:“不用说对不起,这里正是罗迪南美容室。像您这样爱看热闹,想看看已经关了门的罗迪南美容室的,偌大一个东京您还是第一个。您既然知道这里两个星期以前曾经是罗迪南美容室,就进来随便看看吧。”

新十郎非常高兴,一个房间挨一个房间地参观了名噪一时的罗迪南美容室。贵妇人们脱光身子躺在美容床上,接受罗迪南夫人的美容术,那种妖冶的状况恍如隔世,新十郎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来。

女人介绍说:“这个大客厅就是罗迪南夫人给贵妇人们做美容的地方。当时四周都是大镜子,窗帘是拉上的,美容床周围也是布帘。这些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叫人感到异样的是,一男一女两个黑人,捧着点燃了香料的器皿在周围慢慢走。除此以外,他们使用的都是我离开这里的时候留下的日常用具。”

新十郎吃了一惊,“这么说,夫人您是这所洋房的主人?”

“是的。房子盖好不久,我丈夫得了肺病。为了养病,根据医生的建议搬到了海边的一座别墅。我偶尔回东京的时候在这里住一下,基本上是一所空房子,只有一个老佣人留在这里看家。”

“这么说,罗迪南夫人是知道这些情况才来向您借房子的?”

“经过我的一个朋友介绍,很轻松地就把房子借过去了。说什么要在这里做叫世人大吃一惊的美容术,反正这所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我那个朋友半开玩笑地说借,我也就半开玩笑地答应了。当时我说只借给罗迪南夫人一楼,她说一楼就足够用了。当然她不是直接面对面对我说的,是通过介绍人转告的。”

“是吗?没想到您这所房子发挥了非常奇妙的作用。谁也没有想到,一开张就好评如潮的罗迪南美容室,不到一个月就关张大吉了。说句不太礼貌的话,罗迪南夫人离开这里,就是咱们日本人俗话说的连夜脱逃吧?我听街上的人们都这么说。”

女人好像觉得新十郎的说法很有意思,开心地笑了,“罗迪南夫人是怎么离开这里的,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谁都不知道。当时我也不在这里,所以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认为这不能算是咱们日本人俗话说的连夜脱逃。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人家罗迪南夫人预付了三个月的房租,而且是超出一般人想像的高额房租。我收了她预付的三个月的房租,当然也是通过介绍人收的。可是人家用我这房子只用了一个月,没跟我要剩下那两个月的房租就走了,我这儿就像欠了人家两个月房租的债似的。听您说街上的人们都说罗迪南夫人是连夜脱逃,我听了以后感到特别郁闷。”

“我不知道内情,失礼了。这么说,罗迪南夫人不是因为在金钱上遇到了麻烦,而是因为人们对她的美容术评价不高才离开的?”

“应该是吧。我收她预付的三个月的房租的时候,也想到过她在这里住不了三个月。因为我那个朋友替罗迪南夫人前来借房子的时候就说过,罗迪南美容术没有什么效果,明明知道是骗人的把戏,还在世界各地转来转去,指望着偶然在什么地方做顺了就在那里住下去,这简直就是一个还没做坏事就先坦白的罪人嘛。朋友对我说,在日本,被骗的只能是那些名流中的名流的贵妇人们,这个骗人的罪人在骗人之前就天真地坦白了,你作为这所房子的主人,天真地帮罗迪南夫人一把,顶多也就是个天真的罪人。听了朋友的话,我对她说,我决定当一回天真的罪人,哪怕是不收房钱,我也愿意当一回天真的罪人。可是,我那个朋友非要让我收下预付的三个月的房租。她是个特别有钱的人,钱多得不得了。在她的眼里,别人都是可怜的穷人。”

“您那个朋友大概就是大伴阿忍夫人吧?”

“啊?您是怎么知道的?我跟你说了半天了,可是,我一次也没提到过她的名字呀!”女人的脸色变了。

新十郎为了让女人尽快平静下来,做出一脸天真的样子,“您不用紧张,我是突然想到大伴阿忍夫人的名字的。我为什么会想到她呢?因为在日本,最推崇罗迪南美容术的人就是她,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了。如果借用天真的罪人这句话,大伴阿忍夫人应该是推广罗迪南美容术的最天真的罪人了。大伴阿忍夫人至今推崇罗迪南美容术,就不是开玩笑能够解释得了的了。所有的贵妇人都恶评罗迪南美容术,只有大伴阿忍夫人仍然不知疲倦地推崇。如此之高的热情,只能是一种天真的谎话。首先,大伴阿忍夫人是一位绝代佳人,她肤如凝脂,根本就不需要做什么美容。这样一位夫人如此狂热地吹捧罗迪南美容术,其行动本身就说明她是在撒谎。”

女人点头赞成,“您的话很有道理。大伴阿忍夫人援助罗迪南夫人的目的,也许是为了让别的贵妇人的皮肤变粗糙,这样就更显得她的皮肤好了。她天生喜欢恶作剧。给我们家看家的老佣人说,大伴阿忍夫人天天都到罗迪南美容室来,但一次美容都没做过,经常在我家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睡觉。二楼那个房间的钥匙是我给她的。她租房子给我那么多钱,也许就是为了租二楼那个房间。说她没有做过罗迪南美容也许是不对的。她没有在一楼的美容室做跟其他贵夫人一样的美容,而是在二楼那个房间单独做。据我家看家的那个老佣人说,二楼那个房间里摆放过美容床,那张美容床比一楼美容室里的美容床大多了。我认为,她做的美容,跟一楼其他贵妇人做的那种越做皮肤越粗糙的美容不一样,她做的是真正的美容,是她狂热吹捧的真正的罗迪南美容术。”

“如果是这样的话,罗迪南夫人一走,大伴夫人不就失去了可以使她变得更美的女神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大伴夫人能把罗迪南夫人放走吗?”

女人点头赞成,“您的话很有道理。您一下子就抓住了要点。您真是一位不可思议的神人。看来她接受的特殊美容术也没怎么见效。不过,她在二楼的那个房间里接受特殊的美容术的时候,使用的美容床要比其他贵妇人用的美容床大得多。她要压倒别人的欲望好强啊!”女人感慨地叹道。

这时候,听到了女主人跟新十郎的对话的老佣人,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女主人和新十郎听,慢吞吞地说话了。

“我可不这么看。别的贵妇人用的美容床虽然小了一点,但装饰非常精美,包着丝绸,柔软舒适。大伴夫人用的美容床,是我跟那个左手只有三个手指头的黑人抬到二楼那个房间里去的。那个美容床确实比较大,可也就是个大木头箱子,跟一个大棺材似的。不但没有任何装饰,木板也不怎么干净。如果是为了美容,使自己变成天下第一的美人,恐怕谁也不愿意躺在那个吓人的大棺材上做美容吧?”

老佣人的话引起了新十郎极大的兴趣,连忙问道:“您见过大伴夫人在那个棺材似的大美容床上做美容吗?”

“没见过。从外边看不到二楼那个房间里的情景。罗迪南夫人搬进来以后,我虽然被允许还像以前那样住在佣人的房间里,但是我不能去二楼,也不能进罗迪南夫人租用的一楼的房子,连左手只有三个手指头的黑人住的房间也不能进。他们跟我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连一声早上好都没跟我说过。所以,我虽然没有离开这所房子,跟路过的行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我倒是经常看见大伴夫人和她的两个侍女跟罗迪南夫人一起到二楼去,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什么特殊的美容术。”老佣人说。

新十郎又问:“罗迪南夫人走后,大伴夫人把她的特制美容床搬走了吗?”

“我虽然没看见有人搬走,但是已经不在那个房间里了。那是一张不想让别人用的特制的美容床,肯定不会留在这里的。如果不是罗迪南夫人搬走了,就是大伴夫人搬走了。”

新十郎谢过女主人,立刻到通太郎夫妇那里去。

“你们可以去精神病院看望大伴宗久侯爵吗?”新十郎问。

通太郎回答说:“医生还不允许家属看望。医生说,等精神病不再发作,病人的情绪稳定了才能让家属看望,这是精神病院的规定。克子每天都去医院问,直到今天还没有得到医院方面可以看望的许可。”

“是吗?等到可以看望的时候,你们见到了大伴宗久侯爵,一定要把这个纸条给他看看,让他回答纸条上写着的这个问题。”新十郎说着递给通太郎夫妇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大伴宗久侯爵先生:您去罗迪南美容室的时候,进的是一楼的美容室呢,还是二楼的美容室呢?”

通太郎夫妇接过来一看,感到非常意外。克子愣了半天,问道:“问我哥哥这样的问题,您觉得可以吗?我哥哥?去罗迪南美容室?这怎么可能呢?这简直叫人无法想象!”

“叫人无法想像的事情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如果大伴宗久侯爵的回答跟我的判断是一致的,我们就有99%的把握把他从精神病院的铁笼子里救出来!”

新十郎留下这句谜一样的话,转身离去。

※  ※  ※

过了几天,新十郎又采取了一个异常的行动:他请虎之介带路,到冰川的胜海舟宅邸登门拜访。新十郎拜托海舟谢绝其他访客,俩人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

海舟的结论是:“我是败军之将,关于当今社会的公爵老爷侯爵老爷们的权柄问题,我也不太清楚。虽然说是文明开化的时期,也是邪恶当道,正理无存。不管是什么明君治世,有理也不一定能走遍天下。为了占据当家人的位置,为了夺取巨额财产,把正在当家的人弄成精神病,这是很久以前阴谋家排除正式当家人的时候就经常使用的手段。就算你弄清楚了大伴宗久侯爵是被阴谋家诬陷为精神病的,谁能保证帮得了他?就算当今社会享受着文明开化的恩惠,你跟阴谋家讲真理也是讲不通的。基督耶稣和孔子几千年以前就开始给人们讲真理,结果怎么样?不管你的真理有多么真,也战胜不了那些有一定身份的人搞的阴谋,这是自古以来恒久不变的法则!”

海州的结论也太简单、太不负责任了。不要说虎之介对这个结论不满意,就连特意前来拜访海州的新十郎的脸上也露出不满的表情。

虎之介火冒三丈,“绅士侦探也落魄啦?如此这般地认输啦?拿不出大伴宗久侯爵被阴谋家诬陷为精神病的证据,真理就这样输给阴谋啦?你已经决定输给阴谋了吧?你的脸上写着呢!”

“你说得很对。不过,真理是可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谎言也可以通过真理的形式用语言表达出来。只通过语言判断不出哪个是真理那个是谎言。”

虎之介还想争论下去,新十郎制止了他,转身向海舟告别。

新十郎拜访海舟这位有见识的大人物,虽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但海舟的结论的确讲出了人间真相。新十郎一边觉得非常郁闷,一边不得不对海舟所说的真理心服口服。

新十郎无力地来到通太郎家,对通太郎和克子说:“根据我迄今为止调查的结果,可以肯定大伴宗久侯爵是被阴谋陷害为精神病患者的。我可以把整个阴谋的前后经过讲给你们听。但是,在讲这个经过之前,我必须非常遗憾地告诉你们,只靠彻底查明这个阴谋的前后经过,是救不了大伴宗久侯爵的。事到如今我说这种话也许让你们感到不满意,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新十郎做了上述事务性说明以后,胸中好像吹过一股凉爽的风,心情变得开朗起来。

“克子夫人,您在两个侍女身上闻到阿忍夫人爱用的香水味的时候,您说您的直觉告诉您,这两个侍女是阿忍夫人的分身,您的直觉是正确的。但是,假黑人的三个手指头,跟三这个数字的秘密没有什么联系,三个手指头也不是让大伴宗久侯爵产生幻觉的原因。假黑人有三个手指头是很一件偶然的事情,他扮演假黑人的任务完成以后,被人枪杀,属于杀人灭口。我们回到两个侍女的话题上来。这两个侍女为什么要使用阿忍夫人的香水呢?那是为了让大伴宗久侯爵相信那两个侍女是阿忍夫人的分身。但是,仅靠这一招就能让大伴宗久侯爵相信三个不同的女人是一个人吗?显然不能。让他产生三位一体的幻觉,只靠三个人用一种香水还是远远不够的。于是他们设计了一个非常周密的阴谋,周密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这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阴谋,复杂到需要半个地球以外的外国的材料。把罗迪南美容术从遥远的国外请到日本来,只是为了把大伴宗久侯爵诬陷为精神病!”

通太郎和克子满脸狐疑,表情僵硬。而新十郎的心里,则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寂寥感,因为这次他只能识破诡计,不能抓到罪犯。

“为什么罗迪南美容室刚一开张,就引起了那么多日本贵妇人的关心,并且争先恐后地光临呢?恐怕是在开张之前投入了大量资金,做了完全彻底的宣传和准备。但是,开张不到一个月就遭到恶评,转瞬间烟消云散,这也太随便了吧?从开张时的情景来看,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这样一个结果。开张的当天就引起了日本几乎所有贵妇人的关心,可以说开张之前做宣传和准备的人具有叫人吃惊的实力。这样一种实力,如此周到的宣传和准备,罗迪南美容室至少应该维持相当的年月,而不应该转瞬间烟消云散。谁也不能从开张前后的反差里找出共同点,从而了解罗迪南美容室的支配者性格和目的。当然不能。谁也找不到开张前后的反差里的共同点。不要说找不到开张前后的反差里的共同点,就是找到了共同点,不知道大伴家秘密的人,也不可能了解罗迪南美容术的目的是什么。

“罗迪南美容室的目的,只是在开张的时候完全抓住贵妇人们的心,开张以后就无所谓了。甚至可以说,开张成功以后,很快遭到恶评,迅速倒闭,正是罗迪南美容室的支配者所希望的。那么,既然在开张之前投入大量资金做宣传,开张成功之后为什么希望迅速倒闭呢?开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您听我说:首先是使阿忍夫人成为罗迪南美容术的狂热爱好者显得不做作,还有就是可以很自然地邀请亲戚朋友到罗迪南美容室去,最后就是把她的丈夫大伴宗久侯爵秘密请到罗迪南美容室去,这是她真正的目的。阿忍夫人要让自己丈夫亲眼看看罗迪南美容室的美容过程。当然,阿忍夫人不是在其他贵妇人使用的一楼的美容室和美容床,而是在她特意租用的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用的是特制的美容床。阿忍夫人用的美容床比一楼罗迪南美容室里的美容床大得多,而且完全是用木板搭起来的,是一个大木箱子,就像一个巨大的棺材。这个巨大的棺材上面可以躺一个人,下面有两层,还可以藏两个人。阿忍夫人躺到巨大的棺材似的美容床上去之前,她的两个侍女已经藏在下面了。你们都看过西洋魔术吧?这个美容床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魔术箱,只要演技熟练,躺在上面的人可以在一瞬间跟藏在下面的人换位。阿忍夫人几乎每天都带着两个侍女到那个房间里演练,从罗迪南美容室开张到倒闭,练了将近一个月,为的就是在丈夫面前的唯一的一次表演。有一个月的时间演练,再笨的人也能练得跟伦敦或巴黎的剧场里的魔术师们同样熟练。

“在大伴宗久侯爵面前表演的美容术,不是让皮肤变得光滑,让脸上的皱纹消失的美容术,而是阿忍夫人变成喜美子,喜美子变成香代子,香代子又变成阿忍夫人的奇妙的变身术。大伴宗久侯爵本来是被阿忍夫人拉去看罗迪南美容术的,但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经过反复演练的一个人变化为三个身体的变身术。所谓的三位一体是大伴宗久侯爵亲眼看见的,他怎么能不相信呢?阴谋家们在推出最后的演出之前,一定是整天跟大伴宗久侯爵说罗迪南美容术是如何之神奇,逐渐引起他的兴趣。同时,阿忍夫人、喜美子和香代子,绝对不三人同时或两人同时出现在大伴宗久侯爵面前,并且使用同一种香水。还有,最后的演出之前,必须让大伴宗久侯爵唯一的亲人,他的妹妹克子嫁人,离开大伴家。罗迪南美容室是在克子夫人结婚前将近一个月的时候开张的,克子夫人结婚以后没几天就倒闭了。罗迪南美容室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在大伴宗久侯爵面前表演三位一体的魔术。做这个表演,不能让克子夫人看到,因为他们认为克子夫人是唯一的障碍,所以这个表演一定要在克子夫人结婚以后实行。克子夫人结婚以后没几天,大伴宗久侯爵的所谓精神病就发作了,那是因为他在克子夫人结婚以后,看了阿忍夫人和她的两个侍女的魔术表演,当然,他没有识破那只不过是一场魔术表演,从而相信了三位一体是事实。他在看魔术表演之前,一直没有看到过阿忍夫人和她的两个侍女三个人在一起或两个人在一起,只闻到一种香水味,看了魔术表演,就深信有三位一体这种事情了。

“在鉴定大伴宗久侯爵是不是真有精神病的所谓鉴定会场上,大伴侯爵最后为什么会昏厥过去呢?那是因为他看到了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奇怪现象,也就是三个女人同时出现的现象。在那之前,三个不同的女人总是分别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三个女人长得不一样,但通过那场魔术表演,他已经认定那是一个人具有三个身体。当他看到三个女人同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昏倒在地。所谓罗迪南美容术,实际上是为了把大伴宗久侯爵诬陷为精神病这样一个唯一的目的,把有半个地球之遥的外国人动员过来,在东京演出的一场戏剧和魔术的混合剧!”

新十郎向通太郎和克子做完上述说明,立刻站起来向通太郎夫妇告别。

临走之前,新十郎又说:“我所能做的,只能是把阴谋家的诡计调查清楚。为了能让人们相信我的推理,从什么地方才能得到相应的演员和设备呢?”

新十郎这样小声嘟囔着,已经转身向外走了。在他的一生当中,如此悲伤的时候一次也没有过。

三天后,传来了大伴宗久侯爵死在了精神病院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新十郎整整三天紧咬着嘴唇,不过,一种被拯救之后的轻松感,使他的心情渐渐恢复了平静。

下卷 圈套

正月十三,年过完了,家家户户的“门松”※已经撒掉,城里早就看不到节日气氛了。但是今天,在市川的乡间土路上,人们却穿着过年时的新衣服,三五成群地朝着同一千方向走去,看上去有点儿像东京的老城区。人群里还夹杂着三三两两浓妆艳抹的艺妓。(※门松是为了庆祝新年在家门口装饰的松枝,是一个招神的记号,一般是一月七日撤除,表示过年告一段落。)

人们是前往有名的山喜贮木场老板的市川别墅参加葬礼的。既然是去参加葬礼的,怎么看不见穿葬礼服的呢?不但没有穿葬礼服的,女人们还穿得非常艳丽,跟出门游玩似的。原来呀,说是葬礼,其实是山喜贮木场老板用葬礼的形式给自己办六十大寿。

东京的深川一带有很多贮木场,其中山喜是最有名贮木场之一。山喜贮木场的老板叫不破喜兵卫,正月十三是他的六十大寿。用葬礼的形式祝寿,意思是死后重生。

还有一层意思是祛除不祥。不破喜兵卫的晚年是很孤独的。人们常说,中年丧妻是晚年不幸的预兆,而不破喜兵卫恰恰就是中年丧妻,他本人倒是身强体健,不知生病为何物,身体好得令人羡慕,可是他死去的夫人天生病弱身子。夫人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上边一儿一女已经不在人世,剩下一个儿子清作也是病病歪歪,骨瘦如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起来也不是长命的面相。十年前,喜兵卫心想:“得赶快给儿子找个媳妇传宗接代,否则山喜贮木场就得断了香火。都说美人薄命,可是我只重姿色,结果落了个中年丧妻,老年孤独。咳,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啊,光顾了当时看着心里痛快,完全没有考虑老了以后怎么办,死了以后怎么办。要想让山喜香火不断,就得给儿子找一个身体健康聪明伶俐的媳妇。长得瀑亮当然也根重要,不过应该放在第二位。”

清作二十岁就结婚了。那时,清作的媳妇千代才十六岁。

让人高兴的是,身体健康的千代给喜兵卫生的两个孙子也都没病没灾,非常健康。喜兵卫放心了,心说这回不用担心传宗接代的问题了。谁知去年秋天,两个孙子误食毒蘑菇,一夜之间双双丧命。

性格豪放的不破喜兵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失魂落魄,茶饭不思,一无到晚长吁短叹。后来冷静下来一想,两个孙子死了,也不是就完全没有希望了。一直被人们认为活不长的清作三十岁了还活得好好的,再活上若干年看来也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两个孙子刚死不久就发现儿媳妇千代怀孕了,再给山喜家生两个孙子也绝对不是痴人说梦。

于是喜兵卫灵机一动,要在自己六十大寿的时候,跟自己办一个活人葬礼,借此祛除不祥,保佑山喜日日好运。

活人葬礼的事情决定下来以后,喜兵卫脸上的愁容立刻无影无踪了。且不问喜兵卫突发菩提心的缘由,反正活人葬礼的计划是在快乐、豪放、热闹、勇壮的气氛中进行的。准备工作从去年年底开始就伴随着抬木头的劳动号子稳步而顺利地进行着。

据说中国的某些地方有一种习俗:在病危者最容易看到的地方摆放一口上好的棺材,以此安慰病人。似乎是在对病危的人说:“您看,给您准备了这么好的棺材,您就放心地走吧!”那些人真是胸怀宽广,这要是在日本,病人还不得气死:你们盼着我早死呀?你们就那么恨我?说不定会跳起来踹倒棺材,当场气绝身亡。所以日本人直到死都避讳谈论死亡,只知道平时精心保养,努力延长生命。

当然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不过人一死可就抓瞎了。您想啊,人死了才开始准备葬礼,那得有多紧张啊。买寿衣,做棺材,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谁的葬礼也得忙活十天八天的。而且不管费了多大劲,也会有很多漏洞,不是参加葬礼的人数跟送的钱数对不上号,就是临时搭的棚子忘了拆。

喜兵卫的活人葬礼有充分的准备时间,和着贮木场里抬木头时的劳动号子,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扎扎实实,紧张而有秩序地进行着。棺材的质量不输给中国人给病危的人准备的上好棺材。不过,张罗一回活人葬礼,需要忙活的事情多着呢。

给亲戚朋友寄送的死亡通知里边,有一份关于这次活人葬礼的葬礼进程说明书。喜兵卫的活人葬礼的进程是这样的。

首先是和尚诵经,老禅师给喜兵卫套上法衣,然后,穿着法衣的喜兵卫自己走到棺材边,自己躺进棺材里去。

接下来是本地救火队的头儿小间五郎指挥手下一群年轻的救火队员,身穿防火服,抬着棺材喊着劳动号子走在前面,引导着参加葬礼的人们在别墅的庭院里转一圈之后,把棺材放在庭院中央火葬台上。这个火葬台是小间五郎指挥着一群木匠于去年年底开始搭建的。棺材在火葬台上放好以后,点火烧棺。火烧得最旺的时候,火葬台的门一开。有一个头上围着娃娃围的红头巾、身上穿着娃娃穿的长长的棉坎肩的人,大摇大摆地从火葬台里走出来的,这个人就是死后重生的喜兵卫。最后当然是参加活人葬礼的人们纷纷上前恭喜他死后重生。

这就是用葬礼的形式举办的喜兵卫的六十大寿。

所以,今天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们,没有一个穿葬礼服的。

人群里,有两个与众不周的人,一个是身穿洋服、蓄着胡须的西洋绅士模样的花乃屋,一个是身穿江户时代的纹服的虎之介。这两个人好像有什么目的似的混在人群里,朝着不破喜兵卫的市川别墅走去。

花乃屋左右闻了闻原野里吹拂的风:“嘿,离得越近,怪味儿越浓啊。正如我这个神佛混合花乃屋所说,今天真得出点儿事不成?闻这味道好像是不用怀疑了。今天谁会被杀死呢?是死一个呢?嘿嘿,还是死两个呢?嘿嘿!”

以前,不管花乃屋说什么,虎之介总是跟他唱反调。可是今天不同,不但没有唱反调,似乎还有同感。虎之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打破沉闷的气氛,说道:“嗯,摘不好是三个吧……不对,应该是四个,包括千代肚子里的孩子……”

虎之介的话听来有些耸人听闻,其实这是有缘由的。

※  ※  ※

在乡下长大的万事通花乃屋喜欢都市风情有一个特别的理由,那就是他特别喜欢为永春水※的戏剧。深川贮木场一带是为永春水的剧本《春色梅儿誉美》的舞台,花乃屋视之为圣地。而那些身穿和服的女艺人,则是花乃屋心中的圣女。他经常来这一带闲逛,认识了不少贮木场的掌柜。不破喜兵卫也喜欢为永春水的戏剧,花乃屋因此跟他很有些交情。(※为永春水(1790-1844),日本江户时代后期剧作家,写过不少爱情剧,最著名的是《春色梅儿誊美》,后被收进《日本古典文学大系》。)

于是花乃屋非常了解山喜贮木场的内情,以及山喜贮木场在深川一带诸多贮木场中的地位。特别是喜兵卫的两个孙子误食毒蘑菇死去以后,与生俱来的侦探天性使花乃屋对自己心中的圣地更加注目。只见他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注视着那里发生的一切。

在花乃屋看来,喜兵卫的两个孙子肯定是他杀,而且是计划周密的他杀。

清作身子骨弱,如果让他参与管理贮木场的事业,等于叫他早点死。于是喜兵卫就让他从深川宅邸搬出去,在离深川较远的向岛单过。向岛附近也有胜海舟的房子,住在那里的是海舟的女儿,因此海舟对这一带的风土人情也很关心。向岛一带的三围样,牛之御前,白须神社,百花园等等,自古以来都是风雅之地,只有一个叫出水的地方不太好,可以说是向岛的白璧之瑕。

两个儿子中毒死去的那天,清作偶然回父亲喜兵卫的深川宅邸那边去了。本来清作很少回深川宅邸去,那天也许是所谓的鬼使神差吧。如果那天他在向岛的家里的话,一家四口就全死光了。

因为他回家晚了,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家四口一起吃晚饭。孩子们饿了,等不到爸爸回家,千代就安排两个孩子先吃了。那天正好有人从京都带回来一些松茸,千代就用松茸做了一顿鲷鱼什锦饭,两个孩子吃了都被毒死了,千代和清作各自捡了一条命。

在那些松茸里,有跟松茸长得一模一样的毒蘑菇。

松茸是去京都出差的年轻的领班二助带回来的。喜兵卫是个美食家,只要有人出差去外地,肯定要带回一些当地特产来,这已经成了山喜贮木场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秋天正是京都名产松茸上市的季节,不用说得买一些带回来给老板全家享用。

二助本着能背多少背多少的原则,背着一大包松茸回来了。喜兵卫留着自己吃一些,分给近邻一些,也给了住在向岛的儿子清作一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