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小间五郎说,火葬台门上的锁鼻钉得很浅,从里边一拽门就开了,是这样的吗?”
“他老人家既然是那么说的,就一定是那么回事呗!”土佐八有些不耐烦了。
回答问题的一直是土佐八,他的儿子波三郎一言不发。
新十郎见他们懒得再回答什么,就起身告辞了。
离开土佐八家,虎之介说:“哈哈!罗迪南美容术以来,凶手都玩儿起西洋魔术来了!”
“可不是嘛,这还不是那种可以叫一个大男人自由进出的魔术,而是一种连蚂蚁都不能进出的魔术,做得非常细致,是吧?”新十郎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又过了一些日子,看来重二郎的失踪已成定局,山喜就开始整理账目。清作对贮木场的事情不熟悉,就由千代的父亲三原太兵卫指导着整理。在整理的过程中,发现重二郎有很多不法行为。账目上有买过一座山的记录,但是那座山是根本不存在的。一万元以上的巨款进到他自己的账上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重二郎用如此大胆的手段贪污巨款,可是,他住的地方比大杂院里的平民也好不了多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赌博嫖娼,邻居们也没见过他干什么过分的事,太奇怪了。莫非他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过着另一种豪奢的生活?”
这种现象自然引起了人们的怀疑,遂继续展开调查,结果发现重二郎养着一个叫小染的女人,并且为她置办了豪华的住宅。这小染是重二郎家的女佣人加久老太太的妹妹之女,重二郎和小染幽会,都是加久老太太负责安捧,故而一直没有暴露。
警察立刻把小染和加久抓起来,让她们说出重二郎的行踪。
“最想知道老爷的下落的是我们啊!那么稳重又文静的老爷,绝对不会干什么坏事!昧贮木场的钱?外人听起来好像是那么回事,可是,老爷是山喜的女婿,拿个五万十万的零花钱,不就相当于大杂院的孩子拿了家长三角钱嘛!我们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老爷了,快把老爷还给我们!”
加久老太太这么说是可以理解的。这么多年了,她和小染从重二郎那里得到了多少钱谁也不知道。那么豪华的住宅,那么高级的吃穿用度,那么奢侈的生活,没有重二郎她们到哪儿找去?警察认为,加久和小染明知道重二郎去哪儿了却隐瞒不说,是不可能的,于是就把她们放了。
新十郎一行找到小染的豪华住宅,见到了小染和加久。
“对于你们二位来说,重二郎是无人可以代替的宝贵的人,他现在去向不明,你们一定非常担心。对于他的失踪,你们是怎么想的呢?比如说,有没有可能被人监禁起来,或者被人杀了……”
从加久的表情来看,她正在做着种种推测,但是,当她听到新十郎说什么被人监禁起来,或者被人杀害的话的时候,并没有显得很紧张。
“重二郎老爷到底去哪儿了呢?他并不是个遭恨的人呀……”加久说道。
“从账目上查出很多问题,平时你们没有发现他对自己的行为有什么担心或发愁吗?”
“怎么会呢?山喜的女婿,拿贮木场五万十万的,那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担心的。担心发愁的样子?一次也没见过。开朗,爽快,是个乐天派的老爷!”
“重二郎还有别的女人吗?”
“我是重二郎老爷的贴身佣人,老爷除了贮木场和小染这里以外,什么地方都不去,不要说还有别的女人,就连别的男人都没有。小染是他最心爱的女人,除了小染他谁都看不上。我老加久呢,则是最亲近的人。他不跟我商量就到藏起来不露面,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您是秋田人吗?”
“不是。我祖祖辈辈是东京人。”
新十郎转过脸对小染说:“不是我不相信加久的话,我认为,比起加久来,重二郎跟你更亲,在你面前更无拘无束。他在你面前,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心神不定的情绪?有没有哪怕是突然表现出来的某种不安的样子?”
“没有。他从来都是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小染说。
“关于喜兵卫老爷要举行活人葬礼的事,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大概是葬礼前三四天的时候吧,他对我说,这几天会很忙的,估计五六天不能到我这边来了,别的没说什么。”
从小染的豪华住宅里出来,早就对新十郎这种磨磨唧唧的调查方法感到不满的虎之介说话了。
“在重二郎包养的女人家里问这问那,不是瞎耽误功夫吗?慧眼,靠我这一双慧眼,一眼就能看穿!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重二郎是在市川别墅被杀死的!”
“嘿——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的。重二郎是从向岛出发去市川别墅的,以后就去向不明了。所以说,他是在市川别墅被人杀死的。”
“谁把他杀了?”
“小间五郎呗!让山喜断了香火,他养大的那个喜兵卫跟女佣人生的孩子就可以出头露面继承山喜了。还有更可怕的陷阱呢,像你这样磨磨蹭蹭的,山喜家还不得断子绝孙!”
“可是,小间五郎不是被警察关起来了吗?”
“哎呀哎呀,叫我怎么说你好呢?你对得起绅士侦探这个光荣称号吗?给了你如此高度评价的人们都会失声痛哭的。小间五郎倒背着手,一副沉着冷静,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你怎么看?你连他的企图都看不透,怎么破案?跟小间五郎一伙的人多着呢,什么土佐八啦,波三郎啦,还有很多愿意为他效力的亡命之徒。小间五郎被关起来了你就放心啦?你这一放心可不要紧,山喜就得断予绝孙。小间五郎在押期间,山喜再出了人命,就可以证明小间五郎无罪了,警察就得把他放出来。你看不透他的企图,从神乐坂到市川的乡间土路上往返三四趟了,尘土飞扬,连气都喘不过来,你不觉得辛苦啊?俗话说,傻瓜后边总是跟着聪明人,返回可好,人家都得说,傻瓜后边跟着两个傻瓜!我可不想当这种傻瓜。”
“嘿,真是慧眼!佩服!佩服!”新十郎装得诚惶诚恐,“小间五郎倒背着手,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确实可怕。不过,这回绝不是傻瓜后边跟着傻瓜。你还得跟我去拜访一位高人,走吧!”
新十郎所说的高人,指的是一个叫山甚的贮木场老板,跟喜兵卫、太兵卫是年纪相仿的好朋友。山甚是个智慧超群胆量也超群的人,新十郎称之为高人。
新十郎被山甚迎进客厅以后,开门见山地问道:“火葬台被烧塌以后,救火队员三三两两地地议论烧塌的火葬台里有死人,他们为什么会感到吃惊呢?比如说,是不是因为本来认为不应该有人被烧死,结果却发现有人被烧死了呢?”
山甚使劲儿点了点头:“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神探结城新十郎啊!您能抓住这一点,真叫我感到高兴。我也认为是您所说的那样,救火队员们是因为看见了不应该有的死人才有那样的议论的。可是,其他参加葬礼的人和警察没有一个这样认为的。其实我自己心里也犹豫,还以为自己年老昏聩想歪了呢。结城先生也抓住了这一点,我就有信心了。”
山甚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所有救火队员都认为火葬台里不应该有人。那么机敏,判断力那么强的小间五郎,身上穿着防火服,一直在注视着火势,绝对不会失去救人的时机的。就算小间五郎认定喜兵卫是要用这种方式自杀,他手下那几十个人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因为他们是干这一行的,而且也穿着防火服,明知道喜兵卫有危险却没有一个人伸手相救,这是根奇怪的。不管什么地方着火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抓起防火服飞奔火场,难道不是江户救火队员的本色吗?他们是一群天生不怕死的,见火就上的勇士。不可能因为小间五郎还没有下命令,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不动,眼看着里边的人被活活烧死。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不动的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他们认为火里边没有人。所以,当他们看到烧塌的火葬台里边真有一具尸体的时候,才会觉得奇怪:怎么?里边怎么真的有人?难道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他们本来以为,火不管有多大,也不会有人被烧死,所以才无动于衷。这些人也都非常讲义气,如果有人事先告诉他们,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说话,他们也不会三三两两地议论的。看来活人葬礼的方案只有喜兵卫和小间五郎两个人知道,他们事先只对救火队员们说,不会死人的,只不过要让参加葬礼的人们看着大火熊熊燃烧起来,以为喜兵卫真的要被烧死,心情紧张得要命的时候,喜兵卫再从火里走出来。正如活人葬礼进程说明书里所说明的那样,那是他本来的方案。本来应该是活人葬礼,结果变成了活人火葬,喜兵卫为什么要跟人们开这么大的玩笑呢?如果我是喜兵卫,就在火刚刚烧起来的时候,围着红头巾,穿着棉坎肩从火葬台里走出来,然后再看着大火熊熊燃烧,这不也挺好吗?
“当然,大火烧起来,让人们都以为里边的喜兵卫已经被烧死的时候,喜兵卫再满不在乎地从火里走出来,更有戏剧效果,这也是喜兵卫和小间五郎所追求的。但是,为什么要真的被烧死呢?如果没有想杀死喜兵卫的人,这是不符合逻辑的。参加活人葬礼的虽然有八百人之多,但是他们只能看到正面,另外三面都被救火队员围着,参加葬礼的人们是看不见逃生暗道的。一定是有人把逃生的暗道给堵上了。小间五郎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喀嚓一下把火葬台的门锁上,恰恰证明门不是逃生暗道,锁门的小间五郎不是凶手。把真正的逃生暗道堵上了的人才是凶手。”
新十郎点点头,表示赞同:“正如您所说,原来的方案是让大火烧得旺旺的,让参加葬礼的人以为里边的肯定被烧死了的时候,喜兵卫再从容不迫地走出来。至少救火队员们是相信这一点的。但是,您所说的真正的逃生暗道在哪里呢?又是谁把它堵上了呢?在那么多救火队员的眼皮底下,要想把逃生暗道堵上,有可能吗?”“前一天夜里堵上的,没有可能吗?”
“就算是前一天夜里堵上的吧。但是,按照您的说法,救火队员们都知道谁都不会被烧死,就一定也都知道逃生暗道在哪里。如果大火已经烧到相当的程度,还不见喜兵卫从暗道里出来,他们还会无动于衷吗?”
“火葬台都被浓烟包裹住了,再加上搭建火葬台的时候不可能预知风向,不巧那天暗道出口处于下风头,就很难看见了吧?”
“这就更有问题了。暗道会留在那种浓烟笼罩的时候看不见的地方吗?按照最一般的常识,暗道应该留在底扳下面。可是,底板下面堆满了干柴,一旦点着了火,里边的人能简单地出来吗?常年跟火打交道的救火队员另当别论,可是里边是一个大老板,而且是一个老人啊。以防万一的手段应该有吧?负责监视逃生暗道出口的救火队员发现情况不妙,肯定会嚷嚷起来的。”
山甚认真地听完新十郎的话,思考了一阵抬起头来,“您说得有道理。进生暗道如果留在底板下面,应该有以防万一的手段。小间五郎不会这么疏忽。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据我分析,小间五郎手下的人,都认定火葬台里边没有人。”
“您说得对。但是,他们为什么认定火葬台里边没有人呢?”
“我是亲眼看见喜兵卫躺进棺材里击的。葬礼之前,我也看过那口棺材。我说,这么好的棺材,我想看看,他就让我看了,绝对不是双层底的棺材。喜兵卫躺进去以后,马上就被抬到火葬台上去了,没有逃生暗道,是绝对出不来的。”
“没有逃生暗道,就一定出不来吗?”
“您的意思是说,没有逃生暗道也可以逃出来吗?”
“对。没有逃生暗道也许是逃不出来的,但是,逃生暗道不仅仅局限于有空间的通路,也许有跟一般通路不同的逃生之路。”
“没有通路的逃生之路?有吗?”
“有!”
“对不起,咱们再搭建一个同样的火葬台,底板、侧板、门,这些地方全都不留暗道,您能从里边出来吗?”
“能!”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这样吧,就在我的院子里搭建一个同样的火葬台,您呢,躺进棺材里,然后我叫人把您抬到火葬台里去,把火点着。您说您能从里边逃出来?”
“能逃出来。而且,不该有人的火葬台里,还会出现一个死人。”“太有意思了。”山甚大老板笑道,“这么说,您知道凶手是谁了?”
“知道。”
“那太好了!不过咱们还是先看看您是怎么从火葬台逃生吧。这样做也许玩笑开大了,可能会伤害喜兵卫的亡灵。不过这样做能使我们明白凶手是怎么作案的,喜兵卫的亡灵也能成佛了。孤我马上吩咐人搭建火葬台,请您通过实际表演,揭穿诡计,揪出凶手!”
“明白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关于这次表演的目的,只能眼下在场的四个人知道,请您不要对家里人说。”
“没问题!保证不对任何人说!”
山甚把小间五郎指挥下的那群人找来,让他们马上搭建一个同样的火葬台,同时做一口棺材。山甚对他们说,这样就可以证明小间五郎无罪,就可以把他救出来。众人听了非常高兴,马上动手于起来,并且发誓保守秘密。
※ ※ ※
火葬台搭建好了,棺材也做好了,实际表演的日子到了。
除了小间五郎以外,那天到场的救火队员全到了,还有那天说好的四个人:山甚,新十郎,花乃屋,虎之介。
新十郎对救火队员们说:“现在,我就躺进棺材里去。你们呢,就跟那天一样,把棺材抬到火葬台上去。跟那天一样,喊着劳动号子抬过去。棺材放好以后,你们还像那天那样围着棺材喊劳动号子,然后撤出,土佐八代替小间五郎锁门。今天跟那天不同的是,火葬台底下没有放干柴,也不点火,各位从火葬台上下来以后,还跟那天一样各就各位,最后全体跟着土佐八过来,向山甚老爷报告一切完毕就可以了。也就是说,今天的表演,就表演到那天小间五郎锁上火葬台的门为止。今天的表演过程中,如果跟那天完全一样,你们什么都不用说,只管表演下去。如果有跟那天不同的地方,请马上说出来。”
新十郎说完躺进棺材,花乃屋和虎之介代替清作和喜兵卫的两个外孙钉了三个钉子。
穿着防火服的救火队员们抬起棺材,喊着抬木头的时候的劳动号子,把棺材抬到火葬台上安置好,然后围着棺材喊劳动号子,号子声停止以后,纷纷从火葬台里退出来,最后,由土佐八把火葬台的门锁好,跑到山甚面前报告。
“跟那天相同的事情做完了!”
山甚点点头:“那个火葬台,确实没有暗道?”
“没有!”
“不开锁的话,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对吧?”
“对!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你也是个木匠,在你看来,谁也进不去、出不来,是吧?”
“是的!”
“但是,结城新十郎先生说,他可以从里边出来!”
土佐八苦笑道,“山甚老爷,结城先生早就出来了!我们无论如何也弄不懂的是,那天喜兵卫老爷明明跟我们一起出来了,怎么又回去被烧死了呢?喜兵卫老爷已经跟我们一起出来了,里边应该是空的呀!”
站在土佐八身后的一个救火队员站出来,把蒙在头上的防火头巾取下。
“啊?结城先生!”山甚惊奇地叫道。
新十郎微笑着,“正如您所看到的,我利用的不是通路,而是防火服。穿上这种防火服,就分不清谁是谁了。您看这防火头巾,把脸包得严严的,只露一个小孔。身体也被防火服包得严严的,除了手指头,任何部位都不会暴露在外边。”
新十郎意味深长地看着山甚的眼睛,“那天,棺材被放在火葬台上以后,趁着众救火队员围着棺材喊劳动号子,喜兵卫就利用救火队员的身体做掩护,迅速从棺材里爬出来,脱下法衣扔进棺材里盖上棺材盖,换好预先准备好的防火服,混在救火队员里撤了出来。所以,救火队员们都知道棺材是空的。而且,小间五郎把火葬台的门锁上以后,谁都认为不可能有人能进去了。在参加葬礼的人们看来,是小间五郎把喜兵卫锁在火葬台里,喜兵卫出不来了才被烧死的。事实是,门被锁上以后,谁也进不去了。也就是说,里边不可能有人了……”
说到这里新十郎微笑了一下:“刚才土佐八把门锁上以后,谁也没有靠近火葬台,就算有人靠近,那个火葬台的底板和侧板都是双层木板,连个蚂蚁都钻不进去,人就更不可能进去了。这种构造小间五郎手下的人都是非常清楚的,如果没有特殊手段,里边是不可能有人的,对不对?”
“我明白了!”山甚大叫道,“当时老禅师不是跑到台阶上去了吗?一群和尚和一群救火队员也跟着冲了上去,结果把门推倒了,对吧?那时候有人进去了。”
“是吗?”新十郎微笑着问道,“两扇门一齐倒在了棺材上,如果有人在那时候进去,谁看不见呢?那时候没有看见任何人在火葬台里,可是火葬台被烧塌之后,却在灰烬当中发现有人被烧死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对了!某人的尸体提前被埋在柴堆里了,烧完以后就好像是从火葬台上掉下来的。”
“但是,尸体是被埋在柴堆里的,还是从火葬台上掉下来的,警察一看就明白了。再说了,为了防止夜里下雨淋湿了干柴,那些干柴是当天早晨才搬过去的。如果那时候把尸体埋在柴堆了,救火队员都会知道的,就不会三三两两吃惊地议论里边有人了。”
说到这里,新十郎指着火葬台说:“现在,火葬台的门锁着,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底板下面没有干柴,看得一清二楚,不可能有人进得击,对吧?但是,里边现在确实有人,你们信不信?”
“不可能!”土佐八很不高兴地喊了一声。
“不信亦无妨,您就跟我过来看看吧。请您看看我出来后,棺材里边发生了什么变化。看完后请您向大家汇报一下。不要过去人太多了,以免有人挡着说我搞鬼。就咱们两个过去,如何?”
※ ※ ※
两人走上台阶,土佐八用钥匙把锁打开,把门全部推开,以便让众人看得到里边的情况。里边除了棺材以外什么都没有。土佐八走到棺材旁边,打开棺材盖,往里一看,呆住了。他呆呆地往里边看了半天,总算回过神儿来,把手伸进棺材里一摸,是一个跟真人一般大小的人偶。
土佐八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那人偶抱起,关好了门,把人偶扛在肩上走下台阶,跟新十郎一起回到众人面前。
新十郎对大家说:“我从棺材里出来以后,棺材就空了,最后从里边出来锁门的土佐八,也没看见这个人偶吧?”
土佐八一句话都没说,满脸怨恨地把人偶扔在地上。
新十郎又说:“我们还要进去一次。这次呢,请波三郎进去看看。正如大家所见,我跟土佐八出来后,没有任何人靠近火葬台。但是,火葬台里有没有人呢?波三郎,走吧,到火葬台里看看。”
波三郎小声骂了一句什么,抬脚向火葬台走去。走到火葬台门前,他先把门推开了一半,愣住了。他振作精神,把门全部推开。为了能让大家看清里边是怎么回事,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这回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
棺材上站着一个人,是一个穿着防火服的人,而且是一个活人。那个话人动起来了,从棺材上下来了,走到大家面前来了。从防火头巾的小孔里露出一双眼睛,根本认不出他是谁。那个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大家。
新十郎就像在猛兽的笼子前边向一群小学生介绍猛兽的习性的老师似的,不慌不忙地向大家解释起来。
“正如我现在站在这里,我,也就是那天的喜兵卫,换上防火服混在救火队员里出来以后,是不可能回到火葬台里去的。火葬台没有修什么逃生暗道。”
新十郎环视了一下面前傻愣愣的那一群人,继续说道:“所以,若里边有人被烧死,那绝对不是喜兵卫。若喜兵卫跟诸位一起从火葬台里撒出来,锁上门后再没人靠近火葬台的话,真相就非常简单了,不需要解谜,也没有什么秘密。一句话,前一天夜里,有人把一具尸体放在了火葬台里。尸体当然不会走进棺材,但只要事先有人跟尸体同时藏在火葬台里,那火葬台的门关上后,此人就可以很从容地把尸体移进棺材。这就是诸位出来后会有一个人偶进了棺材的原因。诸位可能觉得奇怪,可是,诸位不是亲眼看见火葬台里边有个人偶还有个话人了吗?”
新十郎笑着看了山甚一眼:“今天我们做的这个实验,一个人偶和一个活人从里边出来了。那么,喜兵卫的活人葬礼那天是怎样一种情景呢?火葬台的门倒在棺材上以后,大火越烧越猛,救火趴员来不及把那具尸体拉出来,尸体自然烧成灰烬了。但是,尸体只有一个,那个活人是怎么逃生的呢?火葬台除了正面那两扇门以外,没有别的逃生暗道。山甚老爷,您现在明白了吧?对!老禅师冲上台阶,要开门救喜兵卫,其实他知道喜兵卫早就出来了,他要救的不是喜兵卫,而是那个把尸体搬入棺材的活人。那个活人是前一天夜里跟尸体一起藏在火葬台里的。老禅师是为了救他才冲上去的。他故意跟小间五郎扭作一团,和尚们跟救火队员们扭作一团冲上台阶,都是为了掩护那个人逃离脸境。门被撞倒以后,那个人趁着浓烟跟救火队员们一起撤了下来。”
新十郎略略一歇,复微笑着:“那个人虽撤下来,也被烧伤了。他不是喜兵卫,不能拉开门走出来,否则整个计划就彻底暴露了,只能在里边耐心等待,等着外边有人装作救喜兵卫样子撞开门来救他,所以肯定有被烧伤的危险。小间五郎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在搭建火葬台的时候做得非常仔细,不但用了两层木板,而且没有一点缝隙,连蚂蚁都钻不进去,不,应该说连一点烟都进不去。藏在里边的人穿着防火服,等着外边的人来救他。尽管做了这些准备,他的手腕和脚腕还是被烧伤了。不过他的伤现在大概已经好了,所以,至于这个人是谁,我们已经找不到证据了。我能够告诉各位的是,这个人不是那种人们想象中的那种坏人,以前也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各位都知道喜兵卫顺利地从棺材里边出来了,但是,除了你们以外,其他参加活人葬礼的人都认为喜兵卫没有出来,喜兵卫被烧死了。你们只有六十个人,而认为喜兵卫已经被烧死的有八百多人,世人自然相信八百多人的眼睛。也就是说,相信喜兵卫已经死了。只有你们这六十人知道事实真相,相信喜兵卫还活着,那有什么用呢?你们能改变世人的看法吗?最后……”
新十郎清了清嗓子:“火葬台里本来就有一具尸体和一个活人,但是各位都没有看见,这是为什么呢?我还是一边说明一边叫本人表演吧。喂!无名氏先生!”
刚才从火葬台里出来的那个谁也认不出来的活人,听到新十郎这样一声召唤,立刻转过身去,大步走向火葬台,就像一个正在回故乡的人。他走进火葬台以后,转身把门关上。
新十郎走上台阶,把火葬台的门一扇扇打开。
火葬台内部一览无余,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不用说,摆在中央的棺材也看得一清二楚。但是,里边已经没有人影。
“各位请看!”新十郎指着火葬台说,“人要想在里边藏起来,不用跳也不用跑,什么特殊的动作都不需要,只要藏在门后边就可以了。左右两扇门,推开以后就变成了左右两面墙。两扇门的后面,各自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间,尸体和活人,一边藏一个。从外面看,谁也看不到门后边藏着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救火队里,好几个人都长长叹了口气,山甚亦是一叹,说道:“原来如此。谢谢!太谢谢您啦!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再也不用整天祈祷喜兵卫升入天堂了。救火队的诸位弟兄,你们也可以放心了。但是,小间五郎没有杀人,却被当做杀人犯抓了起来,这件事叫人犯愁啊。小间五郎这小子,为什么不快点儿把里边的活人救出来呢?没心没肺的家伙!”
新十郎说;“若小间五郎救出来的人不是喜兵卫,那不就麻烦了?身为救火队的头儿,冲进去救人不能空手而回吧?所以,他只能在外边大叫,喜兵卫老爷想自杀,就这样看着他升天吧,边叫边等着老禅师冲上台阶的时候再采取救人行动。”
人们听了,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新十郎又说:“为了把小间五郎救出来,这个火葬台还得留着,当着警察的面再表演一次。下次表演要点火,来真的,那样警察更容易相信。小间五郎接受审问的时候,说固定锁鼻的钉子故意钉得很浅,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是固定合页的钉子钉得很浅,从外边使劲一撞合页就掉了。小间五郎的回答不符合逻辑,所以被警察怀疑为故意杀人。为了救小间五郎,当着警察的面表演的时候,锁不管锁多浅也不能让它掉,只能让合页掉,人一撞,门就倒。这不是什么麻烦事,安装合页时下点功夫就行了。相信你们这些行家是不会疏忽的。最后再说一句废话,现在藏在火葬台里的那个人,喜欢夜里来夜里走,希望大家在他走之前不要靠近火葬台。”
新十郎说完向众人拱手告别。
回家的路上,花乃屋问:“请向新十郎,锁不管锁多么浅也不能让它掉,只能让合页掉,这话什么意思?”
“锁还有什么深浅吗?”新十郎扑哧一声笑了,“我是觉得小间五郎就为那么一句话被警察抓住了把柄,随便说说而已。当然,事实上需要一把非常结实的锁,因为前一天夜里就有一个人和一具尸体藏在里边了,锁不结识怎么行?里边有必须保守的秘密,锁不好万一走漏了风声就麻烦了。”
虎之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喜兵卫实在是个叫人感到惊讶的人物。贮木场的老板,那也是个大商人哪,原来是这样一个人物。烧起那样一场大火,只有思考判断能力不行,只靠血气之勇,也不行。六十岁的老人了,需要冢原卜传※样的武艺和胆识啊!我看着喜兵卫那气势,整个被震撼了。刚才,他那勇壮的形象映入我的眼帘,恐怕三四天也挥之不去。站在棺材上的时候,那雄姿;一步一步向我们走过来的时候,那气魄;转身走向火葬台的时候,也是那么威风凛凛!真是个叫人感到惊讶的人物!”(※冢原卜传(1489一1571),日本战国时代有名的剑术家,一生经历三十九次决斗,其中十九次是用真刀比试,从未受伤。)
新十郎故意瞪大眼睛:“刚才那位无名先生就是喜兵卫?”
“那还用说?”
“原来如此!如果我是牛,你无论如何也不要当牛,是吧?”新十郎假装带着哭腔,然后又回复常态,继续说道,“那天,喜兵卫就像我表演的那样,躺在棺材里被救火队员们抬到火葬台,救火队员们围着棺材喊劳动号子的时候,他迅速从棺材里爬出来换上救火服,跟救火队员们一起撤出火葬台。刚才那位无名氏先生,扮演的是前一天晚上杀死重二郎、又拖着重二郎的尸体进了火葬台的那个人物。”
新十郎接着说:“请二位回想一下我们见过的那个双手和双脚都包着绷带的那个人。那个人手上的绷带无法臆藏,脚上的绷带是不想让我们看到的,结果为什么被我们看到了呢?因为他急着去叫女佣人,他要让那个女佣人把偶然拦住了一辆黑车的经过告诉我们,这件事比隐藏绷带更重要。为什么呢?因为所谓黑车的车夫就是他。他化装成黑车的车夫把重二郎拉走,并在路上把重二郎杀死,拖进了火葬台。因为他知道,是重二郎用“辣团子”毒死了他妹妹千代和妹夫清作的两个孩子,他要保护妹妹和妹夫。于是,他采取了疯狂的报复行动。”
新十郎安慰垂头丧气的虎之介和花乃屋说:
“牛输给老虎的时候也会有的,别愁眉不展的!”
小间五郎的属下又精心演出了一场活人葬礼,加上新十郎的调解,终告无罪释放。据说,有个长得很像喜兵卫的老人,常年隐居在秋田的深山里,从未吃过毒蘑菇,一直活到大正※末年。(※大正时代(1912-1926),之前是明治时代,之后是昭和时代。)
下卷 家里六个人,眼睛一只半
“老爷,足利※没有像样的按摩师吧?我去足利当按摩师可以吗?求求您,带我去足利吧。住在足利那边的师傅的店铺里也可以。在东京实在混不下去了。”(※现在的日本栃木县足利市,东京北90公里。室町幕府第三任将军足利义满(1356-1406)即发迹于此。)
在商人旅馆石田屋的一个房间里,盲人按摩师弁内一边给一个叫仁助的足利纺织品商人按摩肩膀,一边低声下气地央求着。
仁助的肩部发僵,僵硬得厉害,一般的按摩师满足不了他。这个叫弁内的盲人按摩师力气特别大,接受他的按摩特别舒服。弁内就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野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口气按摩一个小时,力度也不会减弱,是个非常出色的按摩师。但是,也许是由于视力残疾产生的嫉妒心吧,顽固而任性,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来,叫人觉得可怕。
“怎么啦?怎么到了混不下去的程度了?”仁助问。
“欠了一笔债。碰上一个有俩小钱儿的寡妇。哈哈!”
“嗯,在足利那边当按摩师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乡下可没有那么多人光临按摩店。”
“我们这个按摩店的师傅,跟那个寡妇一起买下了按摩店的股份,我们这些当徒弟的过得太苦了。足利虽说是乡下,但离东京并不太远,靠按摩吃饭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跟我一起学徒的师兄就被客人介绍到高崎的一个按摩店去了,听说干得不错。高崎那个客人,也是我们这个按摩店的常客。”弁内自顾自地说个没完没了。
以前有句话,叫“按摩抓钱”。现在的人们不理解这句话的特殊含义。按摩嘛,就是抓住别人的肩膀揉几下,钱就到手了,可不是按摩抓钱嘛!“按摩抓钱”,既不幽默也不谐音,简直就是傻瓜说傻话。
这样说的人是因为不理解“抓”的含义。以前,全身按摩三百文※,现在贵了一些,全身按摩要一百五十日元到两百日元。都不能说“抓”的钱太多。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豪门大宅的门口挂著“按摩治疗”的牌子。按摩是挣钱很少的买卖,抓钱的“抓”这个字的力量,现在的人们是理解不了的。(※江户时代,日本的货币单位是两、分、朱、文,1两=4分,1分=4朱,1朱=250文。明治四年(1871年),明治政府改革币制,货币单位定为日元(円)。)
江户时代可不是这样。收费按照现在的比例计算也不能算多,但是那个时候讲究占地盘,一十区域之内只能有一家按摩店,不能开第二家,这就是所谓的占地盘。占地盘,是一条不成文的法律。
所以,那时候按摩店的师傅可是不得L带着一大群徒弟,钱是大把大把地“抓”呀。盖豪宅,养小妾,往往成为那个区域里首屈一指的大款。要想请师傅给按摩一次,非得说好话送厚礼不可。
现在按摩已经不分什么流派了。以前,有以盲人按摩师为主的杉山流,也有以非盲人按摩师为主的吉田流。吉田流只收崎玉出身的弟子,杉山流则什么地方的弟子都收。
明治时代以来,所谓占地盘这条不成文的法律不被人们遵守了,谁想在哪儿开按摩店就在哪儿开按摩店,按摩这一行就不是那么容易地就能“抓”到钱的行当了。但是,如果带的徒弟比较多,让徒弟们去“抓”钱,对于师傅来说还是一种很不错的职业。
舟内的师傅开的按摩店在人形町,叫“相模按摩店”。正如弁内所说,弁内的师傅银一,跟一个叫麻香音的有俩小钱儿的寡妇好上了。师傅银一让寡妇麻香音买了按摩店的股份才开业的。刚开业的时候还有点儿底子,徒弟也不少,买卖很兴隆。后来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买卖就开始走下坡路了。现在只有三个徒弟,一个是弁内,一个是弁内的师兄角平,还有一个见习生稻吉,都是盲人。
师傅银一让寡妇麻香音入股并且跟她结了婚,但是除了盲人以外谁也不会羡慕他。因为麻香音的脸比石头还难看,看得见的男人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不敢超过三十秒。
银一是个一文钱都要算计的人,麻香音算计得更厉害,算计到一文钱的百分之一。
麻香音一只眼睛看不见,另一只眼睛稍微能看见一点,不是地地道道的盲人。银一跟麻香音没生孩子,八年前银一领养了自己的侄女志乃,当时志乃十一岁,现在已经十九岁了。
志乃虽然是银一的侄女,但是选中她做养女的是麻香音。
志乃也是只有一只眼睛看得见,但是她的这只眼睛跟麻香音的那只眼睛不一样,这是一只可以看得非常清楚的好眼睛。
麻香音选中志乃的理由,第一是因为她瞎了一只眼。瞎了一只眼,就是瞎子的同类,可以培养她当按摩女。如果不能用来赚钱,要地这个养女做什么?但是,如果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也不能要,因为麻香音要把养女当佣人用,眼睛看不见,怎么当佣人?所以必须有一只眼睛看得见。这样,看不见的那只眼睛用来当按摩女,看得见的那只眼睛用来当女佣人。
志乃虽然不能算是美女,但长得也不算难看,这也是麻香音选中她的理由。按摩女可以赚两份钱,一份按摩的钱,一份卖身的钱。这样,养女就成了摇钱树。
麻香音的目的达到了。她把志乃培养成一个妖冶动人的女孩。志乃按照麻香音的旨意行动,终于有一天,志乃向麻香音报告说,客人握住了她的手。麻香音指示志乃,可以从对她感兴趣的客人里边选择有钱的,给予特殊服务。目前,志乃给三个有钱的老爷提供特殊服务。
银一也经常带着志乃,雇车出门去赚钱。但是他没有雇佣专职车夫,因为那样得支付月工资。银一带着志乃出门的时候,总是临时雇用附近一个叫太七的样夫。用完车,给太七做一次按摩,用按摩费抵消车费。
银一去他包养的小妾那里的时候,也雇太七的马车。车费也总是想办法转嫁到来相模按摩店按摩的客人身上。
弁内像一匹野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以边给仁助按摩,一边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是说师傅的坏话,像师傅两口子那么吝啬的人啊,世上少有。人世间的按摩女跟妓女一样,我们相模按摩店的志乃也是。表面上是老板的养女,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赚钱的工具。但是我们这个按摩店的志乃是作为继承遗产的女儿认领的养女,跟一般的养女不一样啊。让这样一个养女卖身给三个男人,甚至在跟她商量,要让她卖身给七个乃至十五个男人。麻香音简直就是个魔鬼,两只手就跟耙子似的,就知道往自己口袋里搂钱。还不止两手,连两脚都用上了,四只耙子!”
听了这些话,仁助的眼睛里闶出欲念之光。弁内是盲人,当然看不见,只知道一个劲地野马似的喘着粗气继续往下说。他的鼻子和嘴巴有明确的分工,鼻子喘气,嘴巴说话,两不耽误,就好像在哪里经过特别训练一般。
“师傅有钱养小妾,跟小妾在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当然也跟麻香音一起吃好的。可是我们这些徒弟呢,连普通的盖饭都吃不饱。按摩是力气活儿,吃不饱干不了,只好自己跑到外边去买吃的。可是,麻香音那个魔鬼婆娘,连一分钱都不肯借给我。”
“她要攒私房钱吧?”仁助问。
“何止私房钱!我们相模按摩店开张以后,赚的钱麻香音跟我师傅银一平分。麻香音入股的时候虽然拿出来一些钱,但赚到手的钱早就是本钱的好几百倍了。尽管如此,麻香音张口闭口地说,我们应该报答她的恩情,动不动就摆架子。”
这时候,附近忽然响起火灾警钟的声音,是紧急火警时才敲打的警钟。
“听起来很近啊。”仁助说。
在按摩店里都听得见邻居开窗户和喊叫的声音,可弁内还是不着急不着慌地继续给仁助按摩。
“听起来很近。你们按摩店离这儿很远吗?”仁助问。
“不远。”弁内回答说。
“你倒是挺沉得住气的。”
“我是个瞎子,沉不住气又能怎么样?”
“这倒也是。不过,附近着火了,你心里也不着急吗?”
“反正我也没什么值钱东西,烧了就烧了吧。我倒是想成为一个一听见着火就担惊受怕的人,可惜成不了啊。”
这时候,这家商人旅馆的女佣人跑进来对弁内说:“弁内!着火的地方离你们相模按摩店撮近!”
“是吗?那样的话我得先在这儿喝杯茶再回去,不然撞在看热闹的人身上就麻烦了。”
“我替你看看去。”仁助站起来,向商人旅馆石田屋的女佣人打听了一下相模按摩店的具体位置,就出去看热闹去了。
※ ※ ※
那天晚上幸亏没有风,大火烧了三四家就被扑灭了。相模按摩店跟失火的地方隔着一条街,没受损失。
弁内等看热闹的人散去,救火队也撤回之后,又在商人旅馆闲聊了半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回去。刚进门,就听见麻香音正在数落银一和志乃。
“这个家里虽然有六个脑袋,眼睛可只有一只半哪!这一只半里头有一个就在志乃的脑袋上长着呢。往外搬家具也好,给瞎子引路也好,全靠她那只眼睛呢!难道要等火扑灭了,看热闹的都走光了,才恬不知耻地回来吗?真是的,还有脸回来吗?银一这个浑蛋,木头人啊?这里才是你的家!自己的家离失火的地方这么近,却跑到小老婆那里去,傻子似的等着烧过去好保护她的家,还叫过去十个救火队员!为小老婆想得好周到啊,这个蠢货!”
弁内心想,原来如此,难怪魔鬼婆娘要生气。
见习生稻吉冷笑道:“这个魔鬼婆娘,真讨厌!等师傅和志乃回来你跟他们说去呀,在我们面前唠叨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