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晚了一步。那咱们赶快去足利!跟在我后边,追!”
花乃屋戏弄虎之介:“我看你比你胯下那匹马还着急,趁早让马骑着你追到足利吧!”
说笑了几句之后,新十郎、花乃屋、虎之介以及巡警古田带来的一群警察,一起走进相模按摩店。
在场的有:师傅银一,养女志乃,弟子三人,麻香音的妹妹和她的儿子松之助。
众人在狭窄的房间里落座之后,新十郎挨个看了看按摩店的父女、师徒和亲戚。一个个面无表情,没有生气,就像一大堆人偶被摆放在那里。
“我本来想马上就把整个犯罪过程做一番推理的,但是至今还有一件事情没弄明白,那就是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应该把偷来的东西放在哪儿呢?据我分析,肯定不会让那东西离开自己的身体。但是,如果有一个明眼人不注意的地方的话,则另当别论……”新十郎笑着说,“如果那个人不因为我们登门造访感到害怕而把那东西扔掉的话,那东西一定还在他的身上!古田先生,请您搜查一下角平身上!”
角平立刻吓得脸色煞白。古田和花乃屋把角平摁住,就地搜身。角平拼命反抗,其激烈程度超过明眼人十倍。
在角平的内裤里,搜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大捆钞票。角平被警察押了起来。
新十郎说:“凶手没有动其他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而是直奔榻榻米下面埋着的坛子,这是因为他有机会知道那里埋着一个坛子。还有,麻香音的被褥和这个房间里的方形纸罩灯都被拽到墙角去了,这是因为他是个瞎子,找东西的时候不需要灯。而且,榻榻米下面的木板一块不留地全部被掀开,也说明凶手是个瞎子。眼睛看得见的人是没有必要把所有木板都掀开的。还有,把坛子从下边拽上来,再打开坛子盖拿出里边的钱,也是只有瞎子才会做的事情。虽然这些现象都像我们显示这是一个瞎子的所作所为,但是犯罪现场一切都那么整然有序,没有碰倒碰翻一件物品。如果不是一个习惯了这个家里的生活的盲人,如果是潜入别人家去杀人,杀人后再把榻榻米和下面的木板掀开,是不可能干这么利索的,更别说他是在不知道谁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的情况之下干的。”
新十郎看了一眼虎之介,只见虎之介瞪大了眼睛,然后羞愧地低下了头。
新十衄继续说:“麻香音结婚以后,单独管理自己的财产,她的是她的,丈夫的是丈夫的。那么一个爱钱如命的人不可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管她有多么小心谨慎,总有露馅的时候。暴露得最彻底的一次是那次火灾。眼看着大火就要烧过来的时候,麻香音确实是慌了手脚。她慌慌张张地掀开了榻榻米和下面的木板。那时候在家的是角平和稻吉。角平虽然是个顽固的石头脑袋,但他的感觉特别灵敏,听觉发达到我们无法想象的程度。那次火灾给了他一个机会,使他偶然知道了麻香音藏钱的地方。角平下决心作案,还有许多原因。比如说,人形町的按摩店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少,收入自然也在减少。再比如说,他本来做着当上门女婿的美梦,没想到银一和麻香音却为志乃物色了别人。这时候角平觉得自己该离开相模按摩店了,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什么时候离开,师傅也没有理由阻拦他。但是他不想就这么空着手走,得来一个顺手牵羊。于是他就开始寻找机会了。那天晚上,机会终于来了。银一去了小妾那里,志乃去了她的老爷那里,回来肯定早不了。稻吉回来怎么也得一点以后,跟自己一起出去的弁内那天晚上至少有两个客人,没有两个小时也回不来。叫他过去给按摩的妙庵,是一个一旦睡着了就不会醒过来的人,而妙庵的助手仙友总是把诊所托付给角平,自己去喝酒。角平和弁内一起离开家的时候,听见麻香音正在吃茶泡饭了,就是说麻香音肯定要比妙庵睡熟得早。于是,等妙庵睡着,仙友溜走以后,角平立刻抽身离开妙庵,回到家里勒死麻香音,挖出巨款贴身藏好,再返回妙庵身旁。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妙庵突然醒来也没关系。首先他不会醒来很长时间,就算偶然醒来发现角平不在,也不会产生怀疑。角平回来,就说刚才上厕所了,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妙庵也喝醉了,肯定记不清角平到底离开了多长时间。其实只有少数接受按摩治疗的人比较敏感,醒着的时候可以说出什么地方按摩过了,什么地方还没按摩,睡着了就很难说了。角平作案之后回到妙庵身边,又给他轻轻揉搓了两个小时,妙庵就更不会感觉到角平曾经离开过了。角平非常巧妙地利用了自己是个瞎子这一点,大胆作案。但是,他巧妙得过头了,反而留下了许多只有瞎子才会这样做的证据。做事太巧妙了,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新十郎说完,微笑着看着众人。
※ ※ ※
海舟听完虎之介的汇报之后,一心一意地挤脏血,挤了好一阵才说话。
“原来如此。瞎子按摩师抽身溜回家作的案哪。石头脑袋的瞎子,读不懂明眼人的心。不过,他按摩的人睡着了以后,他只通过自己的手就能知道那人是不是睡踏实了,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嘛。可不能小看了这些石头脑袋的瞎子,否则要吃大亏的。犬守夜鸡司晨,什么事都得靠行家。这回我可学到了不少东西。”
虎之介见海舟老先生如此坦率,觉得老先生捏可怜。
虎之介说:“后来,新十郎悄悄对我说,足利商人仁助刨根问底地问弁内,麻香音的房间里点灯不点灯,是因为他认准了凶手是瞎子。新十郎还说,这个事实说明,仁助也瞄上了麻香音珍藏的那些钱。”
“说这些就多余啦。”海舟好像觉得虎之介的话很无聊,小声嘟哝了这么一句。
下卷 时钟上的舞俑
妙子非常看不起生她养她的时信家。她从小就讨厌父亲时信全作。但他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也不能不理他。不过,妙子一看见父亲那张脸,就觉得恶心。
如果母亲还活着的话,这个家也许还能有几分和睦的气氛吧——妙子经常这样想,但这跟母亲在不在好像没有太大的关系。妙子的母亲由于父亲的冷酷和任性,很早就神经衰弱,人一天比一天瘦,再加上得了严重的流行性结膜炎和脚气病,很早就去世了。
妙子也看不起继母。不过,就算亲生母亲还活着,说不定也是一个比继母还要傻、还要可怜的存在。
继母早苗是一个没落的武士之家的小姐,由于欠下了时信家一大笔钱,只好把早苗嫁给比她大二十多岁的全作。全作已经五十多岁了,早苗才三斗岁,而且非常漂亮。虽然她早就忘了怎么笑了,但奇怪的是皮肤又细又白又水灵,经常被人误会是二十四岁的妙子的姐姐。
一般人会认为是全作看上了漂亮的早苗,所以才想办法让早苗家欠下自己一笔债,最后把早苗弄到手,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全作只不过是知道了早苗家还不起那笔钱,除了用女儿抵债以外,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来的时候,才把早苗作为抵押娶过来的。那时候前妻虽然已经死了,但全作并不觉得老婆是什么生活必需品。不过嘛,既然非想用什么做抵押才能消了那笔账的话,就把娶早苗为妻作为一种权宜之计给娶过来了。这种毫无欲望的择妻方式,却让他得到了一位美女。
但是,全作对美丽的早苗夫人并不感兴趣。他是一个守财奴、吝啬鬼,敛财是他唯一的乐趣。
这个守财奴以前热衷于做学问,后来出洋留学,而且学的是考古学,表面看来跟金钱欲没有任何关系。那么,他是怎样爱上金钱,成为一个守财奴的呢?关于这个问题嘛,我们只能这样推论: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可以说都是古代艺术品,正是这些古代艺术品,唤醒了时信全作贪财的本性。
古代艺术品,俗称古董,这可是能赚大钱的玩意儿。全作利用西洋人做生意的方法,通过倒卖古董赚了个盆满钵满。但是,真正的好作品他是绝对不出手的。一旦看中了的,他会不借重金买下而自己收藏的稀世珍宝,他连看都不让别人看一眼。
因为生病起居不灵便以来,他索性叫人把他睡觉用的床抬进他的古董陈列室,睡在床上也可以欣赏自己的收藏品。他在古董陈列室里已经睡了两年了,没有出去过一次。本来他也走不了路。拄着拐杖倒是可以走几步,但是他懒得出去,大小便也是在屋里用便盆,一秒钟都不离开他的陈列室。陈列室有两个门,从来都是锁着的,需要叫人进来的时候他就鸣响八音盘。
负责照顾他的人有两个,白天是他的弟弟时信大伍,夜里是一个叫木口成子的女护士。还有一个叫奈美子的女佣人,给时信大伍和木口成子当副手。家里其他人在规定时间以外不能随便进来。
当时请女护士照顾病人还是很稀罕的事情。不过全作出洋留过学,这就不算什么奇怪的现象了。那个时候,女护士可是稀世珍品。明治十九年(1886年)才有了专门培养护士的学校,学习两年毕业。但当时的社会上并没有护士这个职业,毕业以后只能等着私人诊所的医生雇用,而且主要是那些大鼻子蓝眼睛的外国教授个人雇用。木口成子就是那个时代第一批被个人雇用的护士。
那时候护士的工资很高,不过全作认为这不是问题,雇用成子还是值得的。成子负责夜间护理。全作呢,患有结核性关节炎,还有神经疼、哮喘、痔疮,到了夜里就会感到极大的不安甚至恐怖。每到夜间,全作不但精神亢奋睡不着觉,还经常伴有剧痛,受到死神的威胁。有一个护士在身边,就可以安心了。
成子值班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天亮以后,夜里精神亢奋的全作渐渐安静下来。成子伺候他吃完早饭,看着他睡着了,然后悄悄离去。
大伍值班的时间从上午十点开始。而早上七点到上午十点这三个小时,则是女佣人奈美子负责照看。不过,在那段时间里,全作一直都在睡觉,所以奈美子无事可做。
那么,白天为什么是时信全作的弟弟时信大伍值班呢?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之事。
原来呀,早苗夫人跟丈夫全作常年不和,结婚十年来没有过一次笑脸,把怎么笑都忘了。全作不想求早苗照顾自己,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大伍虽说是亲弟弟,那也是胡子一大把的中年男人了,让这样一个男人干这种给病人端屎端尿的事,怎么想也觉得不合适。大伍年轻的时候放浪不羁,人到中年依然一事无成。四十岁的时候,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抱着混一口饭吃的目的,为自由党摇旗呐喊,在自由党成立大会上高呼板垣※总理万岁。这也比什么都不干吃不饱肚子强多了。可是才过了两三年,他心里的自由思想就死了个一干二净,住到哥哥家里来混饭吃了。偶然到病床前看望卧病在床的哥哥的时候,被哥哥全作指定为自己的专职护理员。(※板垣退助(1837-1919),日本第一个政党“自由觉”的创立者,日车自由民权运动的始祖和日本立宪政治的先驱。)
“爸爸也太狡猾了,叔叔岂止是腆着脸寄居在家里吃用饭,这回连工资都拿上了,还不是因为爸爸有病?爸爸要是死了,叔叔的工作就没了,哪能不一心一意照顾他?”妙子嘴角露出嘲讽的冷笑。
前妻只留下妙子这一个孩子。妙子的继母早苗有一个儿子叫雄一,八岁。对于早苗来说,全作这个讨厌鬼死得越早越好。这个守财奴、吝啬鬼,对家里人一点感情都没有,简直就是一个冷血动物。这个冷血动物死了,早苗的儿子就可以继承这份家业了。在早苗看来,这个家只不过是一座牢狱。全作一死,马上就是阳光灿烂的春天。
妙子也认为,父亲早些死去,对周围的人来说,对她自己来说,都是功德无量的事。然而,一旦真的死了,把方方面面的事情综合起来考虑,不一定就是好事。
父亲活着,妙子至少是时信家的亲生孩子的一半,父亲一死,妙子这一半就消失了,就成了地地道道的继女。继女也是一种寄人篱下,因此也得仰人鼻息,就算愿意当一个伺候病人的护理员,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欢笑了。就算不被抹去亲生女儿的身份,跟继母和雄一的关系也是很难相处的。
“叫寄居在家里的叔叔当护理员,说明父亲还是很有眼力的,胸怀也是宽广的。如果是我的话,对叔叔这种没出息的人,还不得像赶小狗似的给他赶到厕所里去!”
妙子不同情疾病。她认为,同情的对象应该是人本身,而不是因为人生了病才同情他。
在关心病人这一点上,大伍叔叔绝对说不上是日本第一。要说对全作最关心的人,还得说是全作和大伍的姐姐,小坂乙女。
乙女曾经嫁给一个叫小坂主税的人。主税是个酒鬼,不但把自己的工资和祖上的遗产都喝光了,还有一个喝醉了就打老婆的毛病。那时候的事情乙女现在想起来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一天晚上,乙女的丈夫主税喝醉了,跑到邻居家里去大喊大叫:“喂!拿酒来!什么?没有?没有给老子买去·什么?酒馆关门了?那就给我钱!我自己去还没关门的酒馆喝去!”
嚷嚷完了,主税抓住邻居家主妇的头发,打了人家好几拳,还把人家拖到门外。主税这样干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几乎成了家常便饭。邻居家的丈夫出来劝解,主税一脚踢在人家的小肚子上,把人家踢倒在地,踩人家的头,拖着人家在地上来回蹭。乙女过来拉他回家,他又把乙女打得口鼻流血。没办法,邻居家夫妇只好给了主税一些钱。主税拿着这些钱跑到小酒馆里去继续狂饮的时候,被巡警抓起来,关进了拘留所。
那时候乙女是这样对警察说的:
“什么?我丈夫说他喝醉了,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家哪个是别人的家了?那是不可能的。三十年了,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过钱?什么时候有过米?正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别人家,才会那样说话。喂!拿钱来!他在家里从没有那样说过,他知道自己家里一分钱都没有。”
这个没有一点漏洞的证词,把主税送进了监狱。眼下主税仍然在监狱里。乙女生气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三十年都忍过来了,难道就不能再忍下去了吗?也不知道那三十年她是怎么忍过来的。乙女的儿子君太郎三十岁了,所以说她忍了整整三十年。由于有一个那样的父亲,君太郎都三十岁了还讨不到老婆,可是君太郎并不因为父亲入狱而对母亲乙女尊敬起来。
“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是你的儿子!”君太郎说完转身就走了,也不知道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乙女一个人养活不了自己,就跑到弟弟全作这里来,希望弟弟能给她一口饭吃,没想到全作连门都不让她进。乙女就隔着门大喊:“我是这个家的长女,也是你的姐姐!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从今天开始,我天天诅咒你,把你个没良心的咒死!”
乙女狠狠地踹了一脚全作家的大门,愤愤离去。乙女一个人活不下去,就寄居在大灵道士那里。道±是可以自由往来阴间的人,乙女十年前就信道,投身大灵道士以后,就大彻大悟了。最近,乙女几乎每三天就到全作家来一次。
“我向神灵祈祷,保佑你病体康复,开门让我进去见你一面吧!见不到你是无法为你祈祷的。只要我在你的面前向神灵祈祷,你的病马上就会好的。”
全作还是不让乙女进门。乙女每次来都要隔着门唠叨这么几句,声音一次比一次柔和。以后还会更加柔和吗?想到这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跟乙女这个专心致志的志愿者比起来,弟弟大伍端着尿盆来回跑的光辉形象就不显得那么灿烂了。
妙子心想:“就让姑姑给祈祷一下嘛,一个病人憋在屋里,多无聊啊!”
不管是看到的还是听到的,妙子都觉得烦。但是,这个家里真有人想杀死全作,妙子连想都没想过。问题不是他(妙子之父)是否会被人杀死,而是有没有人敢杀死他。
※ ※ ※
这天是星期一。
这天很不正常,从一大早开始就很不正常。
时信大伍每天上午十点才到全作的古董陈列宝兼病室来值班,但这天不到七点就来了。那时候,护士木口成子正在给全作喂饭。
时信全作好像正在等大伍,见大伍进来,就对他说:“我正想派人去叫你起来呢。宫本说他今天去成田,已经出发了吗?”
“早上五点就出发了。”大伍回答说。
“把奈美子叫来,我得跟她说说怎么接伊助。伊助进来之前呢,你就在隔壁房间里待着。”全作吩咐道。
宫本是寄居在时信家里的一个书生,是在书生群里有数的一个无能之辈。已经三十多岁,胡子都长出老长了,还寄居在时信家里吃闲饭。已经寄居了十年,他已经把自己看做这个家庭的一员了。
大伍把奈美子带过来了。全作对奈美子说:“八点有个叫伊助的卖布的商人要来,你到门外去等他。伊助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小个子,一个形容猥琐的行脚商人。你看见有这样一个人走过来的时候,你就问他,你是伊助先生吗?如果他说是的话,你就带着他沿着咱家围墙外边的路围着庭院绕半圈,绕到木栅栏门那边,从木栅栏门进来,然后带着他从后面的楼梯上来。尽量不要让别人看见,当然就是有人看见了也没关系。你把他领到门口来,等他说一句‘我想见你们家老爷’,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站在一旁的成子听到了这些话,并牢牢记在了心里。全作的命令倒不像是什么秘密。全作每天都在剧痛中呻吟,脸上根本没有过笑容。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显得很有生气,这是很少见的。看来全作的病没有想象得那么糟,还是有希望治好的。成子之所以能牢牢记住全作那些话,正是因为她第一次听到那生气勃勃而明朗爽快的声音。
“我跟他约好的时间是八点,说不定快到了,你现在就去大门口等着去吧!”全作这样催促着。
听到这些话的人只有成子一个人。大伍把奈美子带进来以后,转身就出去了。
后来的事情成子就不知道了,她回自己的房问睡觉去了。
八点整,奈美子把伊助带进来了。她是按照主人的吩咐,走庭院那边的栅栏门,从后面的楼梯上来的。从后面的楼梯上来以后,离古董陈列室北边的门比较近,但是北边这个门一般情况下是不开的,所以奈美子领若伊助穿过楼道来到了会客室。这时候,大伍已经在会客室里等着了。
二接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会客室,还有一个就是全作的古董陈列室兼病室。陈列室很大,宽九米,长二十多米。陈列室的北面和西面是楼道,西面的楼道尽头是通往正门的楼梯。
“您就是伊助先生吧?”大伍站起来,向来任问道,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伊助。
“是的。”伊助说。
大伍点点头,打开古董阵列室的门,把伊助让进去以后,扭头对奈美子说:“不管是谁来,都不要让他进来。”
奈美子点了点头,紧接着听见的是大伍从里边锁门的声音。
奈美子去大门外接伊助的时候,一度担心自己能否认出伊助来,但伊助走过来时,奈美子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了。这个卖布的行脚商人,背着一个比他的上身大一倍的矩形大包,不用问就知道他是伊助。背着那么重的东西,还要围着庭院绕半圈,亲美子觉得伊助挺可怜的,就问:
“背着那么重的一个大包,够累的吧?”
“习惯了,没关系。”伊助说。
别看他个子不大,力气还不小呢。
奈美子跟伊助的对话就这么两句。
大伍和伊助走进陈列室还不到十分钟,乙女急匆匆赶来了。这个一点客气都不讲的不速之客,是一个比任何人都危险的人物。
“不行不行!这个时间绝对不行!现在是老爷睡觉的时间,别说是客人了,就是夫人、小姐和少爷,也只能在晚上七点到十点那段时间里才能看望老爷,您应该知道这个规矩吧?现在这个时间老爷是不会见您的。希望您不要靠近这边!”奈美子拼命阻挡。
也许是因为奈美子说话的语气过于粗暴吧,乙女大怒。
“我是时信家的长女,全作的姐姐!你不就是一个下贱的女佣人吗?太放肆了吧?”
“对不起!不过,这是我的工作,我不能让您进来,也不能允许您在这里大喊大叫。在这个时间段里,大家都很注意,没有人大声说话。”奈美子说。
“可是,今天我不进去不行啊。神告诉我说,如果我不立刻见到他,他就会被人杀死的。神就是这样对我说的,说得非常清楚,绝对错不了的。”乙女小声说。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她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说话的态度也很认真。她的眼睛里闪着恐怖的光,说话的声音小了,反而更叫人觉得可怕。但是,人们都说这个老太太有疯癫病,不能因为她说话态度认真就相信她。正是因为有这种奇怪的人,才需要我在这里把门——奈美子心里这样想。
“我现在开始数数,从一数到十。数到十的时候您必须马上离开!这是我的工作。你在这里瞎嚷嚷,会加重老爷的病情的。虽然我只不过是个佣人,您也不能侮辱我,为了我的工作,我就是拼上性命也不会让您进去的!”
奈美子还是一个岁数不大的小姑娘,对付乙女这种人只能采用虚张声势的战术。看到奈美子毫不退让的样子,乙女知道今天是进不去了。
“那我就在这儿为他祈祷吧。祈祷他击退死神,恢复健康。咳,真拿你没办法。”乙女合掌闭眼,“福生无量天尊,福生无量天尊……”念着念着,台在一起的两手开始慢慢在空中画圆圈,画了一阵,两手突然向两侧伸展开。乙女念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奈美子正要制止,乙女突然不念了。瞑目,合掌,敬礼——祈祷结束。然后连句“再见”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八点半左右,大伍和伊助从古董陈列室里出来了。大伍把门锁上,对伊助说道:“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最多一个小时。”
大伍又转身吩咐奈美子:“伊助先生在这里等着的时候,奈美子就不用在这儿待着了,给伊助先生送一次茶就可以了。”说完就匆匆走了。
奈美子按照大伍的吩咐,给伊助送了一次茶就再也没上楼。
会客室里,伊助一个人坐在椅上打盹。
※ ※ ※
大伍回来了,奈美子跟在大伍身后上楼。大伍拿出钥匙,打开陈列室的门,再次领着伊助进去。十五分钟后,两人一起从里边出来了。大伍说,这件事就算办成了。大伍转过身去刚要锁门,里边传出八音盘的声音,这是全作在叫人。大伍赶紧进去,不到一分钟又出来了,对奈美子说:“没事了。奈美子,你送伊助先生出去吧。别走正门,跟来的时候一样,还走庭院那边的栅栏门。这叫来也无人知,去也无人晓。伊助先生,您多保重!”
伊助默默地向大伍鞠躬,扛着沉重的大包下楼去了。跟来的时候一样,还是那张表情沉重的脸,还是默默无语,还是那么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地走路。
“我家老爷买您的布了吗?”奈美子问。
“买了。你家老爷是什么病啊?脓疮的味道呛鼻子。”伊助回答完奈美子的问题以后,也问了奈美子一个问题。
“肚脐周围,腰上,大腿上,有很多铜钱大的洞,不断地往外流脓水。我们经常喷香水,用香水味压住脓水的味道,今天还没顾上喷香水。”
这就是两人的对话的全部内容。奈美子把伊助送到栅栏门外,伊助默默地向奈美子鞠躬,转身走了。
奈美子回到二楼的时候,大伍正要离开会客室。
“老爷累了,总算是睡着了,谁也不要靠近他。怎么也得睡三四个小时吧,我也去睡上一会儿,今天起得太早了,没睡够。八音盘不响,你们谁也别进去惊动老爷。”大伍说完就下楼回他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去了。
奈美子也认为老爷一定是根累了。老爷睡觉的时间一般是从七点到十点或十一点,今天睡这么晚,一时半会儿肯定醒不了。抬头看看挂钟,十点多了。大伍一般十点开始值班,今天不用值了。
奈美子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看书,看着看着打起盹来。打一会儿盹醒过来,继续看书。说是打盹,其实也就是两三分钟的时间。奈美子是一个非常尽职尽贲的佣人,什么时候也不会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全作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让她当了弟弟大伍和护士成子的副手。奈美子不辜负老爷的信任,照顾老爷特别尽心,因此打盹也就是两三分钟。
突然,八音盒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老爷在叫人。时间刚好是十一点,这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啊,老爷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呢?奈美子急忙站起来,小跑着来到门口。
门旁边有个小桌子,成子的钥匙从来都放在小桌子上。奈美子没有钥匙,为了方便奈美子进去照顾老爷,成子就把自己的钥匙放在门口的小桌子上。钥匙一共有两把,还有一把大伍随身带着。
奈美子跑到门边,发现一直放在小桌子上的钥匙不见了。她在桌子底下找了找,又在桌子周围找了找,找遍整个房间还是没有。同一首曲子被八音盘演奏了六七遍,钥匙依然无影无踪。
奈美子心跳加快了。钥匙没了是大事,千万别出乱子啊!
钥匙一定是被人偷走了。大伍开门时用的是他自己的钥匙,锁门的时候用的也是他自己的钥匙,那是他的习惯。
大伍出去那一个小时,伊助一直在这里等着,奈美子不在。伊助完全有机会偷走那把钥匙,可是,他偷走钥匙干什么用呢?要不就是伊助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有人悄悄进来把钥匙偷走了。伊助是外人,有人进来他是不会过问的。
奈美子是直觉认为是乙女把钥匙偷走了。乙女今天那么早就来了,而且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为老爷祈祷,还说什么祈祷老爷击退死神,恢复健康,还像章鱼似的手舞足蹈,合掌念经。她那两只手,看上去就像八只手,扭捏作态,掩人耳目,谁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世许就是她那双奇怪的手把钥匙偷走了。不到三天就来一次,想进去看看老爷,她要是有钥匙在手,不就可以随便出入了吗?
奈美子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惊得跳了起来。她一溜烟地顺着走廊跑到北边那个门那里,抓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是锁着的,奈美子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陈列室有两个门,都是从内侧也可以锁从外侧也可以锁的。北边的门是锁着的,那个门没有老爷的命令是不准打开的,只有不遵守老爷的命令的人才会去打开北边的门。西边这个门的钥匙,一定是不遵守老爷的命令的人偷走的。
奈美子赶紧跑着去大伍的房间里去借钥匙。大伍的房间里铺着被褥,好像是刚起来。大伍也只睡了一个小时就起来了,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大伍一直过着四处流浪的生活,虽然跟三五个女人同居过,但一直没有正式结过婚,眼下还是单身。
奈美子问了问在家的其他人,说是大伍十分钟以前出去了,手上还摇晃着为自由党摇旗呐喊的时候用的文明棍。
在这种情况下,奈美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跑进成子的房间把她摇醒。
“成子!对不起,八音盘响了,可是钥匙没有,你每天都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小桌子上,是吧?”
“是啊,怎么了?”成子迷迷糊糊地回答说。
成子是一个跟机器一样有规律的人,就算她出门时正好碰到奈美子来接班,都不会把钥匙交到奈美子手上,而是默默地放在小桌子上。她是不可能忘了往小桌上放,自己带回房问里来的。
“钥匙没了?”成子的脸色变了,她也觉得问题严重。
“被人偷走了!我怀疑是乙女偷走的,早晨八点左右,乙女又来了,说什么神告诉他今天老爷要被杀死。我不让她进去,她在门口莫名其妙地祈祷了一阵,说是祈祷老爷战胜死神。我看见她祈祷的时候双手晃来晃去的,没注意她是不是晃着晃着把小桌子上的钥匙抄走了。我今天早晨就没有注意过那把钥匙。我从来没有自己开门进出老爷的陈列室,我接班的时候门开着,钥匙就在小桌子上。老爷要是不叫我的话,我就一直在外面坐到大伍来。”
“谁也不会注意从来不用的东西。”成子点了点头说,“就算是乙女偷的,她也就是想在病人面前祈祷一下,祈祷完了她就会把钥匙还回来,不会带走的。我问你……”成子抬起头来看着奈美子,“那个卖布的行脚商人干什么来了?”
“不知道。我在别的房间里待着呢。”
“我觉得很奇怪。我来了三年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奇怪过。”“怎么奇怪了?”
“今天,病人有些喜不自禁,甚至可以说有些飘飘然。这个我看得很清楚。”
奈美子倒是没看出来。老爷有那么高兴吗?老爷跟平时相比有什么变化,奈美子实在没有感觉到。但是,她觉得今天那个沉默的行脚商人有些奇怪。行脚商人,一般都是很能说的,可是今天来的那个行脚商人伊助呢,像个石头雕刻的地藏菩萨。那样的行脚商人,能把他身上背的布匹卖掉吗?
※ ※ ※
奈美子回到会客室的时候,大伍回来了。奈美子急切的向大伍报告了钥匙被盗的事。
大伍一点儿都不着急;“怎么会有人偷钥匙呢?就算有人偷了也怎么样不了。怎么?我哥哥十一点醒过一次?现在快十一点半了,大概又睡着了吧。你干嘛那么慌慌张张的?不管怎么说,他今天跟平时起居习惯不一样,肯定是累了。他要是醒了想叫人的时候,自然会鸣响八音盘的,那又不是什么费劲的事情。一定是还在睡觉。”
大伍说得也是。鸣响八音盘,只需要把盖子掀开。掀开以后就可以演奏四五分钟呢。就算需要上弦,老爷身体再怎么弱也是上得动的。老爷没有连续鸣响八音盒,也许是真的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奈美子听大伍这么一说,觉得有道理,就放心了。
大伍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来,掏出钥匙打开陈列室的门,踮着脚尖走了进去,进去之后在里边随手把门锁上了。
五分钟以后,大伍又踮着脚尖出来了,小声对亲美子说:“睡得香着呢。不过,这是什么?是不是有人从北边那个门进来过?房间里倒是没有什么异样,不过,哪儿来的这个东西,是不是伊助丢在这儿的?”
大伍手上拿着一副假胡子。奈美子记得伊助来的时候没戴假胡子什么的。
“这是伊助先生丢在这里的吗?我怎么没记得他戴假胡子?”
"算了算了,不要往心里去。”大伍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天确实跟平时不一样。到了下午,奇怪的来访者也是一个接一个。十二点刚过,一个叫川田秀人的银行家就坐着马车来了。
川田可以说是全作唯一的一个朋友。他是一个银行的副行长,也是一个非常热心的古董收藏家,对古董感兴趣的程度不输给任何人。
川田来看望全作,一般是星期六晚上的七点到十点。这段时间是全作的会客时间。川田星期六以外的时间也来过,但中午时分一次也没来过。看着大家惊诧的脸,川田笑道:
“我不是来看望病人的,是来找大伍的。大伍说的话对我很有用,可是他不愿意跟我说。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所以再过来找他谈谈。他要是还不跟我说呢,我晚上还来。我想问问他今天上午从银行取回来的钱干什么用了。那是一个叫人心里非常惦记的数字,我觉得跟我想到的一件事情有关。”
川田的话说得比较含糊,说到这里他就不再往下说了。看来,大伍让伊助在会客室等着,自己跑到川田的银行里取钱去了。叫川田心里非常惦记的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很大一笔钱吗?关于这个问题,大伍笑而不答.
两天前,也就是星期六晚上,川田也来看望全作了。那天晚上,全作的病床周围集合了很多人。有川田、大伍、妙子,还有早苗夫人和她的儿子雄一。雄一来之前就困了,只看了父亲一眼便回去睡觉。连怎么笑都忘了的早苗,安慰病人的话一句都没说。她来看望丈夫,无非是做做样子。有她在场,大家都觉得别扭。
那天晚上,妙子听见全作对川田说,星期一早晨要取五万日元出来。当时的五万日元可是一笔巨款,光吃利息就能过一辈子中等以上的生活。如果不提前跟银行说,当天去取的话,银行一下子都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全作虽然有钱,但他的钱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存在银行里的钱也不会多到无限。就算家里人不知道,银行也是知道的。除了投资牟利以外,一下子取出五万日元来,是一个大胆得过分的举动,甚至叫人感到这家伙要自暴自弃,破罐破摔了。
川田心想:“太不可思议了。全作平时连一文钱都含不得给家里人,怎么一下子取这么一大笔款子呢?这个守财奴,哪怕就是一双鞋,不穿透了鞋底他也不会叫你扔掉。这样一个人,能有一次取五万日元的壮举,实在无法叫人相信,甚至不应该说他是吝啬鬼了。在他的眼里,家里人的人格和价值,都只不过是一双穿透了鞋底的鞋。当然了,这也是吝啬的表现。”
家里人都讨厌全作,川田对此非常理解。他也不喜欢全作这个朋友。但是,全作收藏的古董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川田心里常想:这小子死了以后,这些古董怎么处理呢?这是川田最关心的问题。全作的古董数量虽然不是很多,但每一件都是珍品。
大伍们正在吃午饭,川田不便在旁边坐着,就信步来到了陈列室外边的会客室里。看见奈美子在里边,川田问道:“你家老爷身体还好吗?”
“还在睡觉。”奈美子说。
“你家老爷今天早上买的东西你看见了吗?”
“没有。”奈美子说。
也是,老爷买的东西怎么会给一个女佣人看呢?陈列室的门锁着,川田进不去,就溜达到外面去了。站在庭院里,抬头往上看,只见陈列室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的。已经是初夏了,全作也不嫌热。除了盛夏三伏天,他从来不开窗户。他说外面的空气对他的哮喘病不好。他认为,风一吹,植物,矿物,乃至动物们排出的微尘都会混到空气里,呼吸了这种空气肺部会受到侵蚀。
一个妇人推开庭院的栅栏门悄悄走进。川田抬头一看,却是乙女。乙女也认出对方是川田,马上唠叨起来:“早晨一起来我这心里就慌乱得很,我为我弟弟担心哪!我不能坐视不管哪!今天,那个房间里一定会死人的。我得为他祈祷,帮助他击退死神!”她说着,指了指古董陈列室,然后就小跑着上楼了。
川田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快意点了。
“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我得回去了!”川田自言自语地说。
川田连个招呼都没打,坐上马车回银行去了。
※ ※ ※
星期一这天,一切都乱了套了。
病人的午饭一直是三片烤面包片、一杯红茶,大伍负责伺候病人吃饭。可是,面包和红茶一直放在陈列室旁边的会客室里,没人往里送。
“今天就让他睡个够吧,别惊动他了。”大伍说。
既然大伍都这样说,奈美子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只不过是一个助手,不是正式的护理员,也没有必要一直在会客室等着里边的八音盒响起来。白天是大伍值班,奈美子没有理由越俎代庖。奈美子吃完午饭就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经过大伍的房间的时候,奈美子听见大伍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奈美子对老爷放心不下,下午曾两次上楼。会客室里没有大伍的影子,也没有别人的影子。午饭那三片面包和一杯红茶一直在桌上放着。
晚上七点,晚饭做好了,大伍也总算睡醒了.亲美子对揉着眼睛打哈欠的大伍说:“我去给老爷送饭,把钥匙借我用一下。”
奈美子从大伍手上接过钥匙,端着晚饭上了二楼。一整天也没人给老爷倒尿盆,屋里一定是又骚又臭——奈美子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打开了陈列室的门。她把老爷的晚饭放在会客室的桌子上,举着烛台进去,打算先看看老爷醒来没有。
夏天到了,屋里的臭气更厉害了。脓疮的臭气和屎尿的臭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宽敞的古董陈列室。
病人睡觉的姿势很奇怪。脸朝下,弓着腰,盖着被子。是不是还在睡啊?看来累得够戗,奈美子没敢靠近,因为按照规矩,进这个房间应该等着老爷鸣响八音盒。在没有接到大伍的指示之前,自己随便把老爷叫醒,妨碍了老爷的睡眠,那可是不能原谅的。想到这里,奈美子又悄悄退了出来,举着烛台等着大伍上来。
太伍起床以后,先洗澡,再吃晚饭,左等右等不上来。
这时候,川田上来了。
“病人还在休息吗?”川田问。
“可不是嘛。饭都凉了,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呢。”奈美子说。悄悄跟在川田后边上来的乙女叫了起来,“不得了啦!神早就说啦.今天要出人命的。肯定出事了,这可怎么办哪,太叫人担心啦!我这心里好乱啊,不得了啦!福生无最天尊!”
奈美子不禁攥着钥匙站了起来。今天太不正常了!本来,奈美子作为助手,老爷不用八音盘叫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所以她没有见过病人睡觉的姿势。综合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确实让人奇怪。虽无大的变故,但很多方面都跟平时不同。
奈美子拿起烛台往里走,川田和乙女跟在她身后。奈美子把烛台高高举起,照着躺在床上的病人。病人盖着被子趴在床上,好像佝偻着身子。可是,佝偻着身子背部也不能这么尖啊。奈美子觉得奇怪,正要说什么,只见川田抓住被子,一把掀开。
三人同时大叫起来:“血!血!杀人啦——”
一把短剑插在全作后背上,身体早已冰凉。发现尸体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