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明治开化安吾捕物帖(出书版)》作者:[日]坂口安吾【完结】 > 明治开化安吾捕物帖@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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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坂口安吾 当前章节:122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01

※  ※   ※

第二天,警察们一整天都在时信全作家二楼的古董陈列室里反复搜查。全家人被集中在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大家都被警察粗暴的行动惊呆了。在这个家里,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野蛮的动作。警察们就像在铁工厂或施工现场劳动的工人,时信家的人不敢想象,自己家里会遭到如此野蛮的搜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发生了杀人事件嘛。

实在忍受不了警察的野蛮动作而提出抗议的,不是这个家里的人,而是前来看望病人的川田,当然,他是被害者尸体的发现者,有责任,也有资格说话。

“请你们动作轻一点儿!陈列室里都是日本一流的古董,跟古董店里摆着的那些擦得锃亮的不值钱的假货不一样!这里都是一件就值几万、几十万的珍品哪!看到这些珍品,肯定会想杀了它们的主人,把它们窃为已有!你们看看这些古董,哪件不值几条人命啊。不管怎么说,它们跟它们原来的主人一起,在古坟底下的石室石棺里躺了一千年乃至两千年哪!盖在上边的大石板,六七平方米一块,五块、十块地排列着,这些古董,在大石板下面沉睡了两千多年呢!对你们这种粗暴的调查方法,我很生气!请你们动作轻点儿!杀死病人的短剑,说不定也是从古坟中挖掘出来的!”川田大喊大叫。

警察听了川田的话,只觉得这个杀人现场比一般的杀人现场多了股妖气。对于警察来说,去杀人现场就好比上厕所,根本就不在乎。只不过这个死人身上的脓疮比死人本身还要叫人觉得讨厌。同样是厕所,健康人的排泄物总比病人的排泄物给人的感觉好一点。厕所就是厕所,总会有排泄物,就好像杀人现场总会留下凶手作案的痕迹。但是眼下这个厕所好像没有排泄物,只有一股妖气,而放出这股妖气的伟人好像就是这个举止威严的川田。

奈美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奈美子是一个平凡的女佣人,只会平凡地观察每一件事。发现尸体以后,她所观察到的一切,一直清晰地留在她的脑海里。当时在场的人有三个:奈美子,川田,乙女。本来就不怎么正常的乙女当时的表现更不正常,这倒没有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川田,川田的表现太奇怪了。奈美子对大家说:

“川田先生发现老爷被人杀死以后,在老爷的尸体旁边待了不到一分钟,就举着烛台,转着圈看周围的古董去了。他关心的根本就不是老爷,而是周围的古董。他一个挨着一个地看,看得可认真了。相比之下,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死人吓得目瞪口呆的乙女,母鹅叫唤似的在那里发疯般祈祷,显得倒是很一般。川田先生慢吞吞地转了一圈回来以后,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他那平静的表情叫我感到恐怖。”

妙子听了奈美子的话,吃了一惊。川田那张表情平静的脸仿佛就在眼前晃动。川田是一个银行家,被杀死的人,从古坟里挖掘出来的古董,在他的眼里都是钞票。看到死人,他的表情也会像数钞票时那么平静。

被杀死的全作和他的弟弟大伍,数钞票的时候表情不能像银行家那样平静,他们的人生还是充满了喜恐哀乐的。父亲全作活着时是个人人诅咒的冷血动物。但是,父亲被杀以后,妙子忽然觉得,父亲的冷酷并没有那么可怕,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大伍伺候的人死了,以端尿盆为中心的工作没有了。他呆然若失,胡子也顾不上刮,整天躺着睡大觉,一点儿精神都没有。他已经不能像川田那样,带着一股妖气和威严走来走去。一直到昨天他都在自由地进出的房间,已经被警察和川田占领。川田在里边大摇大摆地东转转,西看看,就像在他自己家里。

大伍躺在床上嘟哝着:“主人死了,女佣人不会被解雇,因为女佣人已经是家里的一员了。而我呢,整个就是一条狗。主人死了,就得寻找新的主人。是谁把我的主人杀了呢?不管是谁,跟我都没有关系,问题是主人死了以后我怎么办。人死了就可以去极乐世界了,可是,我却不清楚我能去哪儿。只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那就是,这里不会再有我得立锥之地。”

成子的想法跟大伍不一样。她是一个专职护士,这家的病人死了,自然有下一家来请她,工作有的是。听了大伍的话,成子心想:“这个就要步入老年的流浪汉看上去是个乐天派,不过,这个人看起来表里好像不一致。奈美子说,川田身上有一股妖气。川田身上那股妖气倒算不了什么,他的表情确实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但那不是杀人以后的平静。他的这种平静,跟乙女的发疯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在看到死人的那一瞬间,这种反常的平静也是不奇怪的。外科医生可以平静地用锯子锯断一个人的腿,却不能平静地杀死一个人。大伍对哥哥全作的护理一直非常尽心,可是昨天却从下午两点一直睡到晚上七点,这是很奇怪的。他真的在睡觉吗?这家伙肯定有问题!”

不过,那时候成子也在睡觉,她不知道大伍是否真的在睡觉。问了问别人,马上得到了回答。大伍当时确实在睡觉,而且呼噜打得震天响。倒是成子那个时候是否真的在睡觉,没有人能够证明。昨天十一点半的时候,成子被奈美子叫醒过,但是,后来她是不是又睡了,谁都不知道。

中午刚过,新十郎一行就到了。

※  ※  ※

新十郎把有关人员叫过来挨个问了一遍,又到杀人现场看了一遍,先把整个事件的过程大体把握,再到现场展开细致调查。死者时信全作的古董陈列室里,的确陈列着大量稀世珍品。有日本的,也有欧洲的。全作把自己跟外面的世界隔绝,跟自己的古董同居,这心情不难理解。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就鸣响八音盘,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那时候还没有电,病人一般使用那种一按就响的唤人铃。和按铃相比,八音盘无疑省事得多。只需轻轻掀开盒盖,就可以连响四五分钟。按铃虽也不费什么力气,但按一下才响一下,急着叫人的时候就要不停地按,还是八音盒省事。全作用来叫人的八音盒,演奏的是著名的苏格兰民歌《友谊地久天长》。八音盘不算古董,在欧美国家,多被安装在香烟盒或点心盘里。

“嗯?”新十郎给八音盘上弦时,发现这个八音盒有些与众不同。“死者用的这个八音盘,既不是香烟盒里,也不是点心盒,而是安装在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盘子里。这个盘子是干什么用的呢?是砚台盘吗?不然这里边怎么会有墨汁的痕迹呢。咦?砚台和毛笔哪儿去了?啊,桌子上不是有这么漂亮的砚台盘吗?里边还有死者日常使用的砚台。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搞不好昨天还用过呢。”

新十郎一边观察一边这样对周围的人说。

桌子上摆放着死者时信全作的日常用品,有座钟,有烛台,还有俄国式茶炊。这些日常用品也都是非常漂亮的现代艺术品。比起周围那些被称做古董的古代艺术品来,这些现代艺术品没有妖气。妖气这东西与年代有关。同样是楠木,树龄两千年的楠木就带着一股妖气,刚种上没几年的楠木就不带妖气。小孩子身上绝对不带妖气。

“是吗?就是说,八点半前后他还活着,曾经用这砚台研墨来着。”新十郎对墨的问题好像非常重视。他抬起头,看了看川田那一本正经的脸,发现川田有话要说,遂问道:“死者取那五万日元,想必是有着非常特别的用途?嗯,当然是有非常特别的用途,否则怎会一下子取出五万日元?您知道那是什么事吗?”

川田说:“我是开银行的,客户要取存在我的银行里的钱,我把钱取给他就是了。至于他用那笔钱干什么,就跟我没关系了。了解具体情况的人应该是故人的弟弟大伍。不过,昨天取钱,如果是三万日元,或者是十万日元,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偏偏是五万日元,就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了。”

“原因呢?”

“结城新十郎先生,您出国留学回来时间还不长,有一件事情您也许不知道。那件事情发生在五年前,时称‘一色又六’事件,您听说过吗?”

“抱歉,我那时正在国外留学,没听说过。”

“一色又六是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是群马县一个小村子的村公所里的办事员,以前曾去中国行商,在那边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完全是一个流氓无赖。他在村公所里当办事员的时候,村里有人挖到一座古坟。群马县的古坟之多,在日本东部是数一数二的。村民上山垦荒的时候挖出来的这座古坟不是很大,但它的石室没有横向入口。石室是被五块五平方米大小的石板封起来的,必须把其中一块掀开才能进入石室。一般的古坟的石室都有横向入口,但是这座古坟没有,非得把封着石室的巨大石板掀开才能进去。石板封得非常好,这就是说,这座古坟没有被盗墓的挖开过。村里人齐心台力,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其中一块石板掀开。也许是因为没有被盗墓的挖开过,也许是因为这座古坟的主人非常富有,进去一看哪,都是出类拔荤的珍品,非常整齐地摆放在里边。镶嵌着金银宝石的长刀短剑闪着寒光,威风凛凛的铠甲不减当年气概,钩形玉坠之类多达两千余件,如果算上村民们在挖掘过程中悄悄拿走的,得有三千多件。这些还是在其他的古坟里见过的东西,最叫人感到惊奇的是,这座古坟里还有许多堪称艺术珍品的佛教用具。一般认为,古坟都是佛教传来之前修建的,那是因为还没有从哪座古坟里出土过佛教用具。特别是没有横向入口的古坟被认为是更为古老的古坟,出士佛教用具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没想到在这座竖穴式古坟里挖出了佛教用具,而且有一尊在奈良的古寺庙里都没见过的非常出色的佛像,也许是古坟的主人朝夕膜拜的佛像吧。这尊佛像高一尺五寸,既像释迦牟尼,又像观音菩萨,总之是一尊与众不同的佛像。佛像是黄金铸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捧着一颗圆圆的珠子。据钻到古坟里去的村民说,他们进去的时候,那颗珠子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晃得眼睛生疼呢。这颗珠子不是黄金的,无色透明。经专家鉴定,是22K黄金,可以说是纯金。那颗无色透明的珠子,是钻石,绝对在一百克拉以上。国外一个喜欢收藏古董的富豪,特意跑到村公所来,出价五万日元买这尊佛像。由于出土的文物价值太高,引起了考古学界的注目,村公所已经不敢擅自出售。五万日元巨款,村里谁见过那么多钱啊,眼睁睁地不能卖,委屈的泪水只能往肚子里咽啊。其实,如果那颗钻石的品质好,光是那颗钻石就值三十万,不,五十万,甚至一百万!农村人嘛,不知道钻石有多贵重,五万日元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根本不可能知道那尊佛像到底值多少钱。

“但是,村里有一个人知道那尊佛像的价值,这个人就是村公所的办事员一色又六。有一天,人们突然发现,保管在村公所里的佛像不知何时被人偷走了。人们马上怀疑是一色又六干的,因为这小子两天以前去向不明了。过了一段时间,一色又六在横滨被抓了起来,但是他没有把佛像带在身上,说是卖给了一个外国人,但身上却没有钱。警察进一步审问,他说上了那个外国人的当,佛像被抢走,钱一分没拿到。警察当然不相信他这骗人的鬼话,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就判了他三年有期徒刑。社会上关心这件事的人都认为,一色又六肯定是把佛像埋在了什么地方,出狱以后,肯定挖出来再找买主。

“警察在横滨逮捕一色又六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时信全作的名字和地址。警察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他听别人说,这个叫时信全作的人是一个不惜高价购买古董的人,所以就记了下来。警察找到时信全作,问他见没见过一色又六,全作说根本没见过。那时候全作身体还很好。我是个喜欢古董的人,佛像的事从未忘过。我认为,一色又六出狱队后,社会上的议论沉静下来了,肯定还要来找全作。我这样想是很自然的事情吧?所以,当我听说全作要从我的银行里取五万日元的时候,马上就想起了一色又六事件。一色又六果然要把佛像卖给全作了!我非常想看到那尊佛像,于是,中午来了一趟,傍晚又来了一趟。

“遗憾的是,我没有看到佛像,却看到了全作的尸体。我无法确认那五万日元在哪里,但我一一确认了这个房间里陈列的古董。这个陈列室里的古董,还没有一件我不知道的,跟以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我没有发现那尊黄金铸就的手捧钻石的佛像。不过我认为,既然全作被人杀死了,就无法证明这个房间里从来没有摆放过那尊佛像。昨天,不对,昨天的某一段时间里,那尊佛像很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至少我个人认为肯定是这样的。我了解全作的兴趣与爱好。全作从来不在别的事业上投资,起居不灵便,几乎处于隐居状态,他一下子取出五万日元巨款来,除了买那尊佛像还会干什么呢?强盗偷东西杀人,不可能为了偷古董杀人,因为古董没有公认的价格,收藏古董是一个兴趣问题。强盗是不会为了偷古董冒险杀人的,那样做划不来。但是,为了偷那尊佛像,冒险杀人是划得来的,因为那尊佛像上有一颗一百克拉以上的大钻石!”

原来如此!听了川田的话,新十郎明白他昨天为什么两次跑到时信家来了,他是来看那尊佛像的。

若真有人章着那佛像来过这里,那一定是那个村公所的办事员,曾经在中国行商的一色又六,也就是卖布的行脚商伊助。

“您认为除了强盗,还有谁可能是凶手?”新十郎问道。

“如果不是昨天,凶手当然还有可能是别人。首先这个家里就没有一个喜欢他的。他死了,有人会过得更幸福。但是,昨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全作派大伍取走的那五万日元告诉我们,昨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所以杀死全作的,只能是偷走了那尊佛像的人。”川田平静地微笑着对新十郎说。

“您昨天中午来以后,在院子里散步来者?”

“是的。从十二点一刻到一点左右,我在院子里散步来着。除了这个房间,能去的地方我都观察了一下。我最想看的当然是这个房间,但没有钥匙,女佣人又在旁边的会客室里守着,我进不来。”

新十郎又发现了一条新的线索。全作昨天从银行里把五万日元巨款取出来,到底是什么目的呢?这个问题很有必要调查清楚。

“这样吧,过一会儿我们把时信大伍请来问几句话。很多事情都纠结在一起了,很难说再出现什么新情况。趁着还有太阳,再把现场仔细调查一遍就告一段落吧。”新十郎说。

三点了,桌子上的座钟开始报时。那是一个堪称艺术品的座钟,报时的声音也非常好听。但是,更奇妙的还不是它的声音。当人们听到报时的钟声回头看那个座钟的时候,不禁惊呆了。原来,表盘上边是一个装饰性圆柱,圆柱的两侧是两个正在跳舞的美女舞俑,座钟一开始报时,两个舞俑就开始跳舞,一边跳舞一边向中央移动,报时结束的时候,两个舞俑就交换了位置。原来左边那个舞俑到了右边,原来右边那个舞俑到了左边。下一次报时的时候再交换回去。是个设计非常精巧的座钟。

“真是个稀奇的座钟!”虎之介不禁感叹道。

“这是很一般的,还有比这更精巧的座钟呢。”川田给了虎之介一个下不来台。

虎之介的脸马上就沉下来了。就这么一句话,虎之介认定了凶手就是川田。

※  ※  ※

大伍来了。新十郎先是客气了几句,然后开门见山,问起了那五万日元的事。大伍没有一点要隐瞒什么的意思,竹筒倒豆子,把昨天早晨以来发生的事情全都对新十郎等人说了。说到把卖布的行脚商人伊助一个人留在会客室就走了的时候,人们紧张得大气都不出了。说到大伍从银行回来以后,两人一起进陈列室见全作的时候,大家才松了口气。

“那个卖布的行脚商人伊助,就是一色又六吧?”新十郎问。

“对。”大伍答道。

“你们什么时候就知道他昨天早晨八点要来这里的?”

“一个星期之前,也就是上礼拜一。我哥哥收到了一封没有写寄信人地址的信,信上说,他就是那个村公所的办事员。还办事员呢,字写得真不怎么样。我哥哥把我叫来,让我给他念那封信。一色又六的信里是这样写的:出狱一年多了,一直在做卖布的行脚商人,已经没有人再注意他了,现在可以把佛像挖出来给老爷送去了。去的时候不用真实姓名,只说自己是卖布的行脚商人,名叫伊助。从字面上来看,应该是本人亲笔写的。”

“这么说,你哥哥以前跟一色又六联系过?”

“据我哥哥说,当年一色又六从村公所把佛像偷出来以后,到处找那个想用五万日元买佛像的外国人,找了好多天没找到,就打听到我哥哥这里来了。当时,他没带着那个佛像。那是个狡猾的家伙,是来先探探口风的。那时候我哥哥对他说,你先找个地方把佛像埋起来,然后去自首,就说自己被外国骗了,这样即便被判刑,也判不了几年。等刑满释放以后,风声过去了,你再拿着东西来找我,我出五万日元买你的佛像。两人就样约好了。”

人们叹了口气,期待着新十郎问下去。

“一色又六把佛像带来了吗?”新十郎问。

“带来了。一尺五寸左右的黄金佛像,双手捧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大钻石。哥哥一直在担心钻石跟佛像分离,破坏了原来的形状。但是,等一色又六把佛像章出来一看,原来的形状一点儿都没被破坏。制作佛像的时候,工匠利用佛的手指牢牢地把住了钻石,丝毫不舍松动。我哥哥对工匠出类拔萃的技术大加赞赏,当场就把佛像作为一件艺术珍品买了下来。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对佛像的满意程度大大超过了他的预期.他一定认为,这么好的东西,五万日元简直是太便宜了。哥哥马上命我研墨,提笔给川田先生写了一封信。以下的经过我已经跟您说过_”

“当时把佛像放在哪儿了?”

“就故桌子上了,座钟旁边。哥哥躺在床上,一直在欣赏。”

“你最后一次离开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

“奈美子听到八音盒响了,想进去却找不到钥匙,就来找我。大概是十二点以前吧,我进来过一次,那时候哥哥睡得正香,我没有惊动他。当时我在房间里捡到一副假胡子,加上奈美子说钥匙不见了,我怀疑过是否有人进入这个房间。但是,佛像还在桌子上放着,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异样。我考虑过把佛像暂时藏起来,但一想到哥哥醒来看不到佛像会大吃一惊的,就没有动它。”

“以后呢?”

“吃完午饭我就睡了,直到发现哥哥被杀,我没进过这房间。”

“听说哥哥被人杀了,你是怎么想的?”

“没有想太多。首先想到的是佛像被盗。结果发现佛像真的不见了。还有就是凶手很可能是一个人。别的没多想。”

“为什么认为凶手是一个人呢?”

“如果是仇杀,顺手偷一件东西,不一定非偷那尊佛像吧?而且那尊佛像是昨天刚买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特别是知道那尊佛像是一件有说道的古董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不过,佛像就放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又是黄金铸就,而且也不是很大,偶然潜入的强盗,杀人以后顺手牵羊把佛像拿走的可能性没有吗?”

“那倒也是,这可能性未必没有。”大伍无精打采地答道。

下一个被叫进来的是奈美子,奈美子昨天在陈列室旁边的会客室里待的时间比较长。新十郎没说伊助就是当年偷佛像的一色又六,问奈美子对伊助印象怎么样.

“伊助嘛,也就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吧。”奈美子说。

“你最后一次进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

“我昨无早上七点之前被老爷叫进来,老爷嘱咐我去门口迎接伊助。那以后一次也没有进来过。没有老爷用八音盘叫人,我是不能随便出入这个房间的。十一点整,八音盘响了,可是平时总是放在小桌子上的钥匙不见了,想进也进不去。后来大伍进去过,说老爷还在睡觉。那以后八音盘再也没有响过。我在会客室里待到十二点半,以为老爷睡得很香,就下楼吃午饭去了,吃完午饭没有上来过。”

“你没觉得昨天家里有什么异常吗?”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认为是偷了钥匙的人从北边那个门进来把老爷给杀了。就算我在那边的会客室里待着,有人悄悄从北边那个门进来我也听不见。”

“这么说,你认为是你在会客室待着时,你家老爷被人杀了?”

“不,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我在不在会客室里待着,老爷被人杀死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比如说伊助,他可以从庭院那边的栅栏门返回来,从后面的楼梯上来把老爷杀死。不过,我不认为伊助是凶手。”

“为什么?”

"那个人,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随后新十郎又把家里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地叫上来问了一遍。特别值得注意的人物是木口成子,她是最值得怀疑的。因为除了大伍以外,能够接近全作的就是她了。

成子非常冷静地回答说:“一直到前天为止,没有任何可疑的事情。可是昨天,突然发生了很多变化。不只是由于伊助先生来访,日常作息时间改变了,其他变化也很多。比如说老爷等着伊助先生来的时候,变得生气勃勃,特别有精神。在我看来,那根本就不是凶事的先兆,而是喜事的先兆。所以,当奈美于慌慌张张地跑到我的房间里把我摇醒,告诉我说钥匙丢了的时候,我没有特别着急,我认为不会有事的。不管怎么说,杀人事件没有发生在夜间,我觉得很幸运,我可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坚强。”

最后一个被叫上来的是乙女。新十郎问她,您怎么知道全作会被人杀死呢?

她的回答很简单:“神告诉我的。我是为了向他传达神谕才到这里来的。如果当时他把我叫进去,让我给他祈祷,还会发生这种事吗?神会保护他的。他不让我把神的亲切教导传达给他,所以才发生了这种事,这叫咎由自取!”

“您不是在门前和院子里为他祈祷了吗?好像没顶事嘛。”

“那能顶事吗?本人也要用心才成啊。心诚则灵嘛。心不诚,我再怎么祈祷也没用。那得看本人心诚不诚!”

“您是最早发现全作先生被害现场的三个人之中的一个,您当时的直感是什么呢?”

“直感嘛,直感太多了。首先,那个可怜的,咎由自取的……我只能这么说他!您说是不是啊?人嘛,应该每时每刻把家里人放在心上。灾祸不可能越过围墙飞进来。当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我指的不是脓疮的味道,而是一种甜酸甜酸的头油的味道。我马上意识到这是神谕。神告诉我,那是女人用的头油的味道。最后离开这个房间的,一定是个女人。所以,我敢肯定地说,凶手绝对不是男人。”乙女非常自信地断言。

“您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吗?”

“凶手是绝对不会让凡人的肉眼看到的。”乙女又一个断言。紧接着,乙女浑身颤抖起来,大概是被神仙附体了吧。

※  ※  ※

第二天,在横滨港,由横滨开往中国的汽船起航之前,已经上了船的一色又六被警察逮捕了。新十郎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是去审问一色又六,而是在自己的书斋里埋头鼓捣起什么来。昨天,新十郎对花乃屋和虎之介说,今天有必要再到现场去一趟,再次展开调查,让他们中午来书斋集合。

中午,花乃屋和虎之介来了。新十郎从书房走出,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三人在书斋外边的会客室寒喧时,书斋里的八音盒响了。

“你们听见了吗?八音盘响了。我摆弄了一个上午,终于找到了人不在也能叫八音盘鸣响的方法。我的八音盒是美国民歌《我的肯塔基故乡》,只不过盒子是用来装香烟的,而不是用来装砚台的。”新十郎笑着说道。

新十郎看了看花乃屋和虎之介,又说:“本来说今天再次展开调查的,现在看来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我明白了八音盒的盒子里为什么装砚台,为什么沾上了墨汁。明白了这一点,我就知道凶手是谁了。走!咱们抓凶手去!对不起了,泉山虎之介先生,今天突然改变了计划,您来不及去冰川拜见胜海舟先生了,我也因为不能听到海舟先生的见解感到遗憾。”

虎之介听了新十郎的话,满脑子糨糊。什么意思嘛?八音盒的盒子里装砚台?海舟先生家里好像没有什么八音盒。不过,海舟先生对西洋的玩意儿很有研究,肯定知道八音盘里装砚台是怎么回事!新十郎这个黄口孺子,用西洋八音盒这样的小孩子玩儿的玩具唬人,太不知深浅了吧!还说什么因为不能听到海舟先生的见解感到遗憾,这个黄口孺子!

新十郎等一行三人直奔时信家。

(亲爱的读者,您猜,凶手是谁?)

※  ※  ※

一行三人来到时信家。

杀人事件的发生现场还没有收拾,葬礼什么时候举行也还没有定下来。最重要的核心男人,唯一的一个成年男人大伍,知道葬礼一结束自己就立刻被炒鱿鱼,出去找新窝去了。留在家里的都是女人。女人也不全在,伴随着时信全作的死亡,成子在这里的护理工作结束了,她一大早也出去找新的雇主去了。

新十郎让众人在古董陈列室旁边的会客室里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进陈列室,从里边把门锁上。

半小时后,新十郎笑着走出陈列室,转身又把门锁上了。

“让大家久等了。其实五分钟就布置好了,不过,不到一定的时间不能见分晓,我就在里边磨蹭了一阵,消磨时间。大家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吧?现在言归正传,事件发生后,这陈列室只有一把钥匙了,现在,钥匙就在我的口袋里。门己经锁上了,没有钥匙谁也进不去,陈列室现在就是一个密封起来的密室。那么,在这个没有一个人的陈列室里,将会发生什么事呢?请各位再忍耐两三分钟。”

新十郎说完掏出一支雪茄点上了。他好像受不了杀人现场那股脓疮的臭味,来之前特意在口袋里装上了雪茄烟,也许是他摆弄的那个装香烟的八音盘里边的。

“嘘——”新十郎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吃了一惊,立刻安静了下来。这时候,无人陈列室里传出八音盒美妙的声音,同样的曲子演奏了一遍又一遍。

新十郎说:“请大家回忆一下。事件发生那天,上午十一点整,从陈列室里传出了八音盒的声音,对不对?那时候奈美子就在这个会客室里,她以为老爷在叫人,想进去,却找不到钥匙了。钥匙被人偷走了。偷走钥匙的人就是凶手。当然,凶手偷走钥匙并不是为了潜入陈列室,而是为了防止奈关于听到八音盒响了以后进去看老爷。那时候老爷已经被杀死了。大家可能要问,老爷已经被杀死了,八音盒是谁鸣响的呢?这个问题很简单,只要稍微做点手脚,就能让八音盎自己响起来。那时候,凶手在别的房间里待着,而且故意被大家看到。凶手知道,只要八音盘一响,奈美子就会四处找钥匙,于是凶手就在八音盒鸣响之前,大摇大摆地出去散步,让大家都知道八音盒响的时候他不在。八音盒鸣响,证明老爷还活着,凶手只要有八音盘鸣响以后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就不会被怀疑。而八音盒鸣响以后,凶手的不在犯罪现场是不可动摇的。凶手为什么这么有自信呢?因为他相信,八音盘到时间一定会鸣响。那么,凶手为什么敢如此大胆地相信八音盘到时间一定会鸣响呢?证据非常简单!”

新十郎说完转身打开陈列室的门,请大家进去,一同来到病床旁边的桌子前。

桌子上的东西摆放的位置发生了变化。总是放在病床旁边的茶几上的八音盒被拿到桌子上的座钟前边来了。

八音盒盖子的锁眼上绑着一条线,而线的另一端则绑着座钟上那个一到整点就随着钟声跳舞的舞俑。仅此而已.

“大家请看,整点报时的时候,舞俑一动,就可以通过这根线把八音盒的盖子拉开,八音盘就响了。座钟上方的圆柱直径八寸,可以移动的舞俑有充分的余地把八音盘的盖子拉开……”

新十郎微笑着把八音盒拿在手里,指着里边的砚台继续对大家说道:

“这个八音盒没有多大重量,如果里边没有这个砚台,很有可能造成不但八音盒的盖子拉不开,反而把整个八音盘拉倒,发出啪嗒一声响的情况,所以凶手就在八音盘里放了一个砚台。虽然这个房间里有各种各样的古董,但是具有一定重量、可以压住八音盘的东西,只有这个砚台最合适,因为只有这个砚台正好可以放进入音盒里。在八音盒里蹭上了墨汁,是凶手最大的失误。如果有可能的话,应该把座钟藏起来或者叫它停摆。不过这个座钟上一次弦走一个礼拜,不毁坏了它还不能使它停摆。怎么样?大家知道凶手是谁了吧?”

听新十郎这么一问,虎之介惊得目瞪口呆。没有海舟先生给他做后盾,他的威力一点儿都发挥不出来。没办法,只能乖乖地听新十郎继续往下说。

“十一点八音盘鸣响以后,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就一定是凶手。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凶手说了,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他既没有说这个陈列室的主人已经被人杀死,也没有说桌子上的座钟跟八音盘的盖子联结在一起,只说主人睡得很香,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十一点以后,进入这个陈列室的人,只有拿着唯一的一把钥匙的时信大伍。为了不让别人进来,他把另外一把钥匙偷走藏了起来,因为他知道,不管是谁进来,他都会暴露。奈美子出去送伊助的时候,时信大伍杀死亲哥哥时信全作,把八音盒的盖子跟座钟上的舞俑用线联结起来,然后走出房间,锁上房门,顺手偷走门口小桌子上的钥匙。后来,时信大伍又进来过一次,为了防止奈美子跟进去,他进屋以后在里边把门锁上,解开那根线,把八音盒和砚台放回原处,然后假装捡了一副假胡子,走出房间对奈美子说老爷还在睡觉。那天下午,大伍找机会溜进陈列室,把佛像偷走,一旦日后能伺机卖掉,那就终生都不愁吃穿了。”

黄昏时分,大伍刚进家门,便被警察抓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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