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十郎的侦讯告一段落,再次前往案发现场鉴识。
“看来钉子并未打进锁里,因此可从外面解开,但不可能从外面上锁。所以只要将铁丝弄弯,便能轻易地从门缝穿入撬开。”
新十郎喃喃自语,在现场仔细搜索。打开房门,编成四间,藤兵卫的起居室约四叠大小,旁边是储藏室,除了有供奉佛坛用的香包,还有一堆杂物,大概是用过就扔进这里,另一间似乎是藤兵卫的寝室,因为没有壁橱,所以折叠好的棉被被随意堆在房间一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摆饰。看得出来每天都有打扫,还算整洁。但奇怪的是,储藏室和寝室到处都散落着泥土印。
“看来似乎有人偷偷潜入。这里也有泥土,难道有人光脚踩进来?还是穿着木屐?有可能从庭院攀上别馆,再潜入仓库。接下来去调查一下庭院吧!”
新十郎来到庭院,虽然留有各种脚印,但是无从分辨出哪个是木屐,哪个是赤足,绕到仓库后方,虽然大路那头因为庙会活动人潮汹涌,可是这条弯曲小径一入夜便十分昏暗,杳无人迹。围墙外放了个垃圾箱,站上那箱子应该能翻过围墙。
于是新十郎唤了女佣过来,问道:“那天是几点锁门?”
“因为适逢水天宫庙会,晚上还是报热闹,而且店里的人也跑出去夜游,所以后门整晚没锁。”女佣答道。
看来外人十分容易潜入。
搜查告一段落,正准备打道回府时,突然传来洪亮的呼喊声:
“我们带嫌犯过来了。”
巡警们蜂拥而入,只见芳男被紧紧捆绑住,被警方押进来。
“为何你们知道他是凶手呢?”新十郎问。
“我们刚才逮捕到他,还没展开侦讯。不过这和服的膝头处沾有血迹,袜底也是,您看!确实沾着血呢!由此可见他就是犯人。”
这些被指出的地方果然沾有血迹。
“我了解了。不过大家这样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芳男也很难回答吧!我看就留下一两个人负责看守,其他人先退下待命如何?我有些事想问芳男。”
于是留下两位较重要的干部,其他人退席。新十郎坐在芳男身旁。
“关于昨晚的事,我已略知一二了。你和阿槙被藤兵卫叫去仓库,是因为你们做了不义之事,不过阿槙一再否认,说有人企图陷害她,但是藤兵卫不信,因为他认定你们二人互通款曲,也亲耳听到你们打情骂俏。阿槙姑且不论,你应该没有反驳的余地吧!而且藤兵卫还向你说,因为小彩患病,想将她许配给你,由你继承家业,没想到你却不自爱,作茧自缚,于是他当下决定下休书给阿槙,并和你断绝叔侄关系。”
芳男仿佛认了命,并未辩驳,默默地点了点头。
“没错,诚如所言。”
“你们离开仓库后呢?”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烦恼今后该如何是好,突然听到老板娘,不,阿槙在楼下大声吵闹,过去一看,喝得烂醉的她正往仓库走去,我立即追上去,看到她在老爷房门前不停破口大骂。不过房门上锁,根本打不开。我只好安慰阿槙,拉她回房间,她嘴里抱怨个不停,最后沉沉睡去。我回到房间,不知如何是好,蒙着棉被沉思,怎么想也想不出头绪,于是打算离家,动手打包行李。但想到一旦被赶出去,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该如何生活,也就懒得打包了。自己身无一技之长,看来无论如何还是得向叔父赔罪,祈求原谅才好。虽然那时已经深夜一点,但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于是前往仓库二楼,房门依旧反锁,夜宵也仍然摆在外头,看来连女佣也放弃了。用手上蜡烛一照,虽然上锁,但是没有插上钉子,于是我用牙签从门缝撬开门环,果然应声打开。进屋一看,发现叔父已遭人杀害。若当时马上离开,就不会沾上血迹,但我看到之前被叫来责骂时遗落的烟盒掉在尸体旁,于是小心翼翼将其拾起,飞也似的进出,步出房间猛然想起要锁门,赶紧再用牙签由门缝插入将门环反锁。离开仓库后愈想愈害怕,拼命往外奔逃,仿佛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的确,向人道歉时,居然半夜偷偷摸摸将反锁的房门撬开,你原本想杀死藤兵卫是吧?”
“没这回事!”芳男激动地否认,面色苍白,身子不停颤抖,过一阵子才恢复平静。
“你这么说,我也无法辩解,现在的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之所以遭到叔父惩罚,全是我和阿槙自作自受。女人碰到这种事会使坏心眼,情绪一上来就恶言相向,所以我打算趁阿槙睡着时去求叔父原谅,于是我迫不及待想向叔父道歉,我也知道偷偷摸摸撬开门锁是不对的,但当时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一心只想赶快道歉,我绝非卑鄙下流之人,我所说的每句话绝无欺瞒,全是事实。”
“那么再问你一件事,你知道藤兵卫叫加助回来一事吗?”
“知道,叔父全告诉了我和阿槙,因为他已不再信任我们和修作,所以要我们今晚立刻收拾行囊离开。我问他为何不叫修作过来,原来他今晚休假去逛庙会,只好明天一早赶他出去。但是他要我们今晚就立刻离开,还说奸夫淫妇大白天被街坊撞见恐被耻笑,所以叫我们今晚就走,也算对我们客气。况且明天中午加助回来,也不会显得尴尬。”
“看到尸体后,你惊慌地逃出仓库去了哪儿呢?”
“我感到自己仿佛就是杀人凶手,简直坐立难安。因为直觉警方一定会追缉我可能会去的地方,于是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洲崎一带,闲逛了一整夜,决定投靠大阪的朋友暂避风头一阵子,便走到品川搭火车。”
“辛苦你了,今晚就在拘留所好好休息吧!”
“不!我不是凶手啊!”
芳男发狂似的吼叫着,新十郎却不予理会。警方制伏了芳男,将他带往辖区分局。
“哎呀,看来案情可是急转直下,水落石出啦!”虎之介松了口气。
新十郎却说:“这个嘛,还不能妄下断语,背后可有隐情呢!”
“你在说什么啊!动机、血迹不就说明一切了?况且他自己也说了如何撬开、上锁,哪有侦探听到嫌犯喊冤,就相信他不是凶手,有这么天真的笨侦探吗?”
“呵!说得好,你既不天真也非笨蛋,只不过啊,耍剑和推理可是两码子事。你看,散落在房内的泥土,要是忽略这个地方,可就别想逮住真凶。”
“别说这些无聊话啦!那些泥土不就是老鼠搞的吗?看来你脑筋也不怎么灵光嘛!”
“你这种推断实在太草率,身为侦探若如此轻忽,认为这些泥土是老鼠搞的,也要力求实据,或许是鼹鼠搞的鬼,所以才说你不可能逮到凶手。”
约好明日十二点于新十郎家会合,一行人便各怀心思地离去。
※ ※ ※
海舟搬出磨刀石,静静地拿起刀子,磨完后将刀子反握,往后脑勺擦了一下,然后取出白纸,拭去流出的脏血。擦完后换划手指,挤出一些脏血,虎之介的叙述也恰好告一段落。
“咖啡都冷啦!这玩意儿一冷就很难喝。”海舟劝虎之介喝咖啡,自己则反手持刀不断放脏血,若有所思,看来八成是在推理整件案子。
“无论是谁都会认为凶手就是芳男和阿槙,只要藤兵卫在,芳男就不可能继承川木,阿槙也无栖身之所,只要杀人灭口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新十郎所言,芳男深夜一点用牙签撬开锁潜入房内,就是打算杀死藤兵卫。结果潜入一看,发现藤兵卫早已不知被谁杀害,于是惊慌进出的芳男肯定以为是阿槙下的毒手,阿槙是个坏女人,心想警方要是逮住芳男,肯定会供出自己,于是心一横,打算将可爱又可恨的芳男也杀了,这就是芳男之所以逃走的原因。可是阿槙不是凶手,一个喝醉的女人怎么可能一刀剌死男人。就算男人一时没留意,区区弱女子也很难办到。况且那天藤兵卫写了休书,不会毫无警戒之心。”海舟拭去手指的脏血,再换另一只手放血。
“如新十郎所言,藤兵卫寝室散落的泥土应该是可疑人士所留,而且凶手肯定晓得阿槙被休、芳男和藤兵卫断绝关系一班,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加助以外没有别人,因此加助就是真凶。加助十分怨恨藤兵卫,打从心底憎恨他。历经五个月穷困潦倒的生活,使他性情大变。虽然重回老东家是件好事,但是如果无法恢复过去的地位,也没什么意义。于是贫穷之鬼蒙蔽了他的良知,让他起了歹念。若杀死藤兵卫,便能将罪嫌推给阿槙和芳男,如此一来,嫌疑就不会落在欢喜归营的加助身上。至于同样被藤兵卫下令放逐的修作,一旦藤兵卫不在,也不见得能留下来,就算留下来也不可能保有原先地位,于是加助成为大掌柜可说是十拿九稳。反正小彩有病在身,也拖不了多久,到时“川木”的经营权自然落在加助手中,加上世人对他评价不坏,由他继承藤兵卫一手建立的家业,相信应该无人反对,这就是加助打的如意算盘。”海舟收起刀子与磨刀石。
“加助向老板辞行后,便翻过围墙躲进仓库,阿槙和芳男遭斥责时,他大概躲在隔壁房间,待他们离去,便冲上前一刀刺向藤兵卫。喝醉的阿槙跑到仓库大吵大闹时,加助将门反锁,插上钉子,准备进行善后,仔细检查有无遗落东西,或是留下形迹。个性严谨的他,遇上紧急状况,往往显现出充满胆识、小心谨慎的一面。直到四周平息下来,才若无其事地离开,还刻意绕去路边小摊小酌几杯才回家。”
虎之介叹了口气,对于海舟那宛如神技般深沉而周密的思路,只能深深叹服,感动得眼泛泪光,无言以对。
※ ※ ※
离正午集合时间还有段空档,虎之介心情十分平静,犹如出世一般。他腰间挂着饭团,十点左右就来到结城家庭院,一边闲晃一边悄悄观察新十郎的书房有无动静。
今早还有一位特别来宾也赶来凑热闹,那就是梨江。因为看到早报上绅士侦探出马办案的消息,也想来掺一脚,于是一早便骑马赶米,直接冲进新十郎书房。
“你不骑马吗?”
“会骑是会骑,可是我没有马。”
“那你去人形町那么远的地方,都是怎么过去的呢?”
“用走的。”
“可真辛苦啊!我借你匹马好了。”
“因为有伙伴同行,所以不太方便。”
“这我知道,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和粗鲁无札的剑客是吧!”
“还有一位古田巡警。”
“那就是四匹啰!”
语毕,梨江立刻策马离去。不久便牵来四匹马,一匹匹系在庭院树上。
当时还挺流行骑马。妇女间也流行穿和服裤裙,骑马穿梭在人声杂沓的街道。上流社会并不时兴这玩意儿,只在一般庶民间流行,而且女人之中大多是娼妇才骑马,因此这股骑马风潮遭知识分子轻蔑,只有鄙夫粗汉、下里巴人和娼妇才对此感兴趣,有识之士是不会骑马上街的,不过梨江可不理会世俗眼光。对她而言,骑马是件非常新奇有趣的事,因此就算在路上被往来行人注目,她也无所谓。新十郎虽是一介高级知识分子,不过听了梨江这番话,倒也没拒绝。
大家集台好准备出发时,虎之介却闹别扭,并非不愿骑马,只是觉得自己这身穿着根本不适台骑马。不过为了潜藏心中的那番精湛推理,只能暂对隐忍了。
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老巡警领在前头,五匹马穿梭街上的异样光景,着实让路人惊讶万分。
“喂!你们看,真是难得一见呢!那是马戏团在游街吗?难不成是向茶利乃示威,要表演日本魔术?那个捻着胡须的应该就是主办人,真是太夫和女艺人的绝妙组合呢!看来茶利乃有劲敌啦!那个大块头是日本人吗?看起来似乎不太像耶!哈哈,我知道了,这家伙可有妙用哦!因为日本内地抓不到猛兽,所以叫那家伙披着虎皮,踩着火轮表演,所以他也是主角之一。叫老虎以人的形象出来游街,这主意还真新奇呢!”
抵达人形町,警方已经将拘留的芳男带往“川木”,等待新十郎到来,加助也在其中。
藤兵卫的尸体安置于白色棺木。病体孱弱的小彩特来拜见父亲最后一面,看到父亲惨死模样,一时昏厥,还发着高烧,被安置在房内休息。新十郎将店门控上,召集所有关系人,并且命人解开被捆绑的芳男。
“昨晚不太好受吧!亏你叔父那么拉拔你、照顾你,若是没发生你和阿槙那档事,这起命案就不会发生。这么想,要你在拘留所待上一晚赎罪也不为过吧!”新十郎说。
“好,我问你,你在藤兵卫尸体旁抬起的那只烟盘呢?”
“已经丢进河里了。”
“你那只烟盘随时都塞在腰际吗?”
“并没有,在店里工作时不会。”
“那天晚上你在店里被藤兵卫叫去仓库,是吧?”
“啊!”芳男惊呼一声,“我想起来了。因为昨晚太过慌张,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可是那天晚上确实没带那只烟盘去仓库。”
新十郎微笑地颔首,“你一直以为自己带烟盘过去,其实并没有。那只烟盒是凶手从你房里偷走的。凶手带着你的烟盒,于八点左右离开店铺,虽然去了一趟说书场,却只是和前座的人随意闲谈一阵,然后在场内闲逛,说书也只能听个片段,但是只听片段根本没意思,实在耐不住的他,便向熟稔的管鞋员领回木履,说去逛逛庙会再回来。于是他爬上垃圾箱,翻过围墙,潜入老板家,将木屐揣在怀里,赤足穿过庭院,潜入仓库,观察里面情形,然后打开拉门,潜进藤兵卫起居室隔壁的房间。那时恰好加助在起居室,两人正紧握着手,泪眼相对,立下坚定誓约。”
花乃屋因果一把撤住突然起身想逃走的修作。他虽然欠缺推理能力,不过追捕犯人倒挺有一手。他制伏住修作,像是自己解开了谜团,满足地捻着胡子。待骚动平息,新十郎开始剖析案情。
“修作从四号晚上开始计划杀害藤兵卫。为什么呢?因为他从藤兵卫的口中得知,他干的坏事已被识破,失去信用,加上芳男与阿槙通奸一事被揭穿,所以他也将被逐出。因为隔天五号是水天宫的庙会,不用上班的他趁店里最忙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仓库,处心积虑准备好不在场证明,伺机而动。
“此时,加助回来了,并且得知他将接管店务,和藤兵卫重拾情谊,修作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至此,杀害藤兵卫的决心更加坚定。碰巧老爷那时又召来芳男和阿槙,一个是要断绝叔侄关系,一个是要被休,对修作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只要现在动手,任谁都会觉得凶手就是芳男与阿槙。他抓住这绝佳机会,趁两人离去时杀害藤兵卫。喝醉的阿槙跑去仓库大吵大闹时,修作还站在尸体旁,将房门上锁,插上钉子,从容收拾善后,绕着尸体仔细检查有无留下对自己不利的物品,确定无误后,便将芳男的烟盘扔在尸体旁,落荒而逃,再若无其事地返回说书场,观赏圆朝表演,在寿司屋小酌几杯后,两点左右回来,气定神闲地睡了个觉。反正矛头自会指向芳男,论动机、物证可说一应俱全,芳男肯定百口莫辩。加上藤兵卫身后只留下病弱的独生女小彩,当上掌柜的修作便能顺理成章继承家业,他早已算计至此。”
已经认罪的修作,抬起那张恬不知耻的脸,看着新十郎。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老早就在计划此事了,而且比起芳男,阿槙早就想勾搭我,那时我突然灵光一闪,要是我拒绝的话,那个淫妇阿槙自然会向芳男出手。奸夫淫妇凑成一对,刚好可以顶替杀害藤兵卫之罪,如此一来川木屋便落入我手中,这想法早在一年半前就萌芽了,和陷害加助一事无关,也不是行凶前一天才临时起意。上个月确定计划,打算从一号开始每天都到说书场看表演。四号遭藤兵卫斥责一事,大概是命中注定吧!若没发生那件事,肯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还有加助被叫回一事,现在想想,五号这天还真是不幸,最后走错的这步棋或许正是神的旨意吧!所以侦探先生,你也没什么了不起。”修作冷笑地说。
※ ※ ※
海舟反握刀子往后脑勺一划,再拭去脏血,听完虎之介的叙述。
“修作这么说是吗?四号那天被藤兵卫责骂一事是命中注定,算计到最后,居然挑中五号这个烂日子,看来修作怀着很深的恨意才会这么说。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人生祸福难料,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海舟划了一下左手指,开始放脏血。
“新十郎认为修作是因为四号遭藤兵卫斥责而起杀意,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依修作所言,早在一个月前便立下杀人计划,四号晚上被斥责一事则是导火线。就算修作所言为实,但依理实在说不通,搞不好真的是临时起意,总之他们两人都不想输给对方,这点连修作自己也觉得意外。要是我当时也在场,肯定会和新十郎抱着同样想法。不论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答案见仁见智。我之所以错认加助为凶手,是因为我没参与现场勘察,这也没办法。不过世上常有像加助这种有人望又驮直的人误入歧途,所以绝对不能轻忽。若那时我也看到房里散落泥土,便会将凶手锁定为加助或修作,不我选择了加助真是一大错误。”
虎之介对于海舟的超凡见解及敏锐心思益发敬佩,默默地谨听教诲。
上卷 魔教之怪
秋雨绵绵的早晨。在海舟家里的书房,泉山虎之介与主人相对而坐。只见料准一大清早不会有访客而前来的他,片刻不离手地翻若记事本,神情认真地说明着,生怕弄错先后顺序。
“关于此案,得从去年岁末突发的奇怪事件说起。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去年十二月十六日,有位叫做幸三的年轻人被发现陈尸于茗荷谷的切支丹坡,惨遭啃断喉咙、剖腹掏脏,死状甚惨,而且肝脏不翼而飞,因为民间流传吃生肝能治绝症的迷信,推测可能是患有绝症之人下的毒手。两个月后,也就是今年二月中旬,又发生同样案件。位于音羽山林草丛中,佐分利夜须、雅子母女俩遭啃断喉咙、开肠剖腹夺去肝脏,曝尸荒野。母亲三十五岁,女儿才十八岁,都是美女,调查后发现两人均为久世山天王会——俗称急进教的邪教信徒,因为先前的幸三也是急进教信徒,因此搜查方针至此丕变。
“三人都是此教信徒兼干部,而且均足深夜从教会回家途中惨遗杀害。幸三是从久世山回大冢途中遇害,佐分利母女则是于返回杂司谷途中。护国寺一带是忠有绝症之人的聚集之所,此点自然列为侦查要项,但急进教实在不好对付,于是有人建议派使密探。不过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天王会有一个后援会,会长为藤卷公爵,副会长是町田大将,一千会员也全是天下名士。没有确切证据就胡乱拘提侦讯,恐会引起天大麻烦,所以才会有人建议派使密探潜入其中。担任此项任务者当年三十岁,是曾师事在下所开设道场的第一高徒。”
“这种做法太不明智了!密探一旦察觉自己到了极限,很容易会暴发出来。得选个能沉得住气的人。急进教真是那么恐怖的组织吗?”
虎之介突然瞅了海舟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两三个月后,雷象变个人,向长官报告时,不但能将急进教的礼赞、宣传和教喻说得头头是道,甚至曾于在下开设的道场,手舞足蹈地唱诵奇怪经文、说教等,着实变了个人,真叫人伤脑筋。不久他辞去刑警一职,在急进教里负责烧锅炉。”
海舟笑了笑:“阿虎也会烧锅炉,所以还是别接近急进教。西方不是有一句俗语‘适得其反’,对阿虎是个很好的训诫,劝你最好谨记于心,毕竟有些工作就是不适合豪杰之士蛮干。从前因为武官执政,导致国家大乱,侦探一职也是如此,有颗善于推理的脑子与死脑筋的豪杰之士可说天差地别,若要阿虎担任捕头还说得过去。”
“就像武术需要磨炼,侦探也是一种习惯的养成,在下认为习惯是古人首要训诫。”虎之介低头喃喃自语,忽然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才又开始说:
“后来又派了一位叫做牧田的密探,为了怕被雷象识破,才会忽然选派个毫无经验的门外汉,是个文弱年轻书生,才潜入半年,还没见到成果,又发生了第三起奇怪事件。月田银行的经理月田全作的夫人真知子从急进教教会返家途中,同样遭啃断喉咙、开膛剖腹夺去肝脏。经过整整四天搜查,愈是调查就愈觉得急进教十分诡异,不但有所谓魔人魔兽,还有很多人力绝对不可能办到的诡异行为。推测可能是所谓魔人驱使魔兽,袭杀返家途中的真知子,啃断其喉咙、剖腹取肝。听说魔人具有超人的飞天钻地怪力,因此有可能是躯使魔兽犯罪。”
“是谁这么认为的?”
“正是在下。”
“原来如此,我看这想法只有阿虎才想得出来吧!魔兽又是什么东西?”
“是种身形如同小牛、凶猛程度连熊和狼也望尘莫及、一种非常奇怪的大狗,叫做大丹狗。”
“大丹狗在西方是很普通的狗啊!不过这种狗居然出现在日本的急进教,可真是有意思,看来内幕重重,所谓神通力,暗中必藏着巧妙诡计。水艺※可是种相当于西方魔术的戏法呢!像阿虎这般只着眼于魔力,不去了解背后有啥诡计,全是因为过于主观,请试着以我的眼光来看事实,像相机般如实地陈述出来。”(※用水表演的杂技、戏法。)
海舟伸手打开烟盘抽屉,取出刀子与磨刀石。
※ ※ ※
天王会是祭祀广大天尊与赤裂地尊的天地二神。话说这两位神祗开天辟地,为日本神祇的祖亲。神祇化身降于世间,就是称为别天王的稀世美女,集信徒崇敬于一身的教祖。
别天王俗名安田久美,当年三十五岁,已婚生子。出生于贫苦木工之家的她,十四岁那年嫁给一个叫安田仓吉的笨木匠,翌年产子。之后厌倦夫妻关系,周遭都认为这是天地二神来迎的先兆。后来儿子改名为千列万郎,成为教会的第二代继承人。
别天王的首位信徒就是其夫仓吉。将自家后院改为教会,募集信徒,不久笨木工仓吉搬进自己一手创建的教会,那时还只是个少数信徒才晓得的教会。天王会之名之所以变得天下皆知,始于数年前一位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世良田摩喜太郎,是他信仰上别天王的缘故。
世良田于明泊初年历任两处府县官员,之后又担任地方行政、税法、选举制度等研究要职,留学十一年后才回国。明明是众人眼中的国家栋梁,却撒开本职,成为别天王的左右手。当然谣传他是被别天王美色所迷,受其笼络,却也大开天王会知名度,该教顿时成为天下关注掉点。当然归功于他将留学西方多年所学的政治手腕,有效运用于天王会的布道事务。
另一位是年近四十的和尚大野妙心,担任参谋。从禅学到天台、真言等三宗,深入探究奥秘的他却也对佛教彻底绝望。谣传他自文觉以来便持续艰苦修行,十几岁时走火入魔发疯,从此成为天下知名怪僧。他精通世界各国宗教奥理,加上舌粲莲花,声音琅琅三日绕粱不去,听说他讲道时,空气中还会散发奇特的清香。自从皈依别天王以来,天王会的女信徒明显增多,总之他对妇女有着谜样的特殊魅力。
没想到安团久美的丈夫仓吉却落个凄惨下场,他被由奥殿不断下放至最低层,贬为一殷信徒,沦为在教会打杂的仆役,阶级等同烧洗澡水的牛沼雷象,被视为教会里的米虫。
世良田摩喜太郎以其政治手腕,说服藤卷公爵担任会长,町田大将为副会长,号召天下名士组织后援会,不过这些人并非信徒,纯粹挂名而已。
话说有位叫做山贺侯爵的清贫名士,年方三十五岁,脑筋一流的他备受期持,效忠别天王已达痴迷程度。本来侯爵夫人和子就是个狂热信徒,自从她拉侯爵入教后,夫妇感情更加融洽。
山贺侯爵偷偷将位于久世山的毫宅捐献给天王会当本殿,自己则搬进坐落于邸内一角的朴素洋馆,也是其弟达也的居所,靠着手边仅剩股票过着清贫生活。弟弟达也当年二十五岁,是位一表人才的青年绅士,不但住所被哥哥鸠占鹊巢。所分得的财产还被哥哥花甩殆尽,不得已只好寄居兄长篱下,过着愤愤不得志的日子,后来成了天王会本殿境内唯一异端分子,也是天王会的眼中钉。
还有,月田银行负责人月田全作的妻子真知子(当年二十七岁)为山贺侯爵夫人和子的妹妹。姊妹两人为深堀伯爵家千金,传说深堀家代代观天象历日,卜卦阴阳吉凶,因而触怒天神,遭受诅咒,代代生出白痴男丁,女孩则为标致美女,因此传言娶深堀家的女儿会带来凶灾,两姊妹也确如传言所闻均为绝世美女,结果姊姊夫家破产,妹妹惨遭杀害。
十一月十一日为祭祀赤裂地神的天王会祭日,真知子当日往返本殿。月田家车夫竹藏将车子停在本殿门旁等候。不知不觉本殿那里喧闹方歇,夜己深沉,杳无人迹,还是不见真知子踪影。竹藏忍不住询问警卫,对放说真知子早已离去,竹藏以为人来人往,没注意到女主人,赶忙惊慌地奔回家。问了女佣,没想到真知子到凌晨两点都还没回来。
翌晨,在月田家庭院门外路上,发现被啃断喉咙、衣服凌乱、惨遭剖腹夺走肝脏的真知子尸体,而且现场并未留下大量血迹,可见该处并非第一现场。沿着血迹,在月田家广大庭院一处被密林包围的凉亭里,发现一大片血海,还散乱着真知子的木屐和内脏,没想到那儿就是杀人现场。真知子并非死于天王会本殿,而是惨死自家庭院。
就在那时,出现一个醒来后还来不及盥洗、一头乱发、穿着睡表、神色仓皇的男子,原来他是真知子的丈夫月田全作。毕业于牛津大学的新知识分子,继承双亲遗产,十分活跃的青年企业家,金融界的优秀人才。
只见他不顾一切地冲撞欲阻挡他的人,粗暴地冲向警方:“谁是负责此案的警官?”
全作傲慢地瞅着每个人,流露出诡异恐怖的眼神。命案发生后不久,有位叫做土屋的警官赶来现场指挥。土屋趋前一步:“还没看到警局派人过来,这里暂时由我担任指挥,敝姓土屋。”
“我内人的尸体呢?”
“直到鉴视完毕为止都得留在现场,就在庭院门外路上,我带您过去。”
土屋感觉五脏六腑快冻僵似的,因为直盯着夫人凄惨尸体的全作,感觉不太像个人,那恐怖眼神仿佛要吞噬妻子尸体似的,丝毫不带情感。就这样足足凝视了一分多钟,才转过身用下巴向土屋示意,原本欲走向庭院又折回。
“我知道是谁杀害内人,就是那些急进教的恶徒,因为妻子数天前曾告诉我。她应该是被急进教的隐神给啃断喉咙、剖腹夺肝而死。因为那邪教命令内人向我募款却遭拒,他们就是这样巧立名目要人捐献,就算她被逼得走投无路要杀我,也休想我会捐出家产。现在她被杀了,代表月田家从此平安无事,不过我先声明,人可不是我杀的。哈哈哈!”
全作活像棵被风吹动的大树,发出诡谲深沉的笑声。
“把急进教的人都抓起来,摧毁那个邪教不就得了,反正不过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他们未免太小看我了,居然胆敢在我家动手,可见他们多么狡猾。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剩下来是你们的工作,总之我句句属实,麻烦尽早将尸体运走,搁在那里实在很碍眼。”
全作斜睨了土屋一眼便迅速离去。
※ ※ ※
新十郎一行人随后赶至,展开搜查却处处碰壁,毫无进展。因为天王会信徒们口风甚紧,没人肯回答。好不容易才从牧田口中问出几项珍贵事实,但只要一讲到重点,只是一般信徒的牧田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根本掌握不到证据。
于是将牧田召回搜查本部,由新十郎进行侦讯。听着毕业于最高学府、曾受聘私大任教、身为密探的他所说的话语,的确令人对于邪教产生莫名兴趣,也因为接受这职务使得他性格有些改变。听说朋友们甚至轻蔑、嘲讽他,唯独一位叫做坪内逍遥的朋友始终护着他。牧田是位有识之士,希望能借由他尽快解开这个疑点重重的案子,当然除了牧田的确切报告外,相信凭借新十郎非凡的学识与心思,肯定能顺利破案。
牧田向新十郎报告;“今天发生的案件并非我最初被赋予的任务,而是搜寻关于神山幸三、佐分利夜须、雅子等三名死者案情的疑点,没想到竟会发生今天这起命案,总之一听就大概了解了,为什么呢?这是教团内部秘密,就算是信徒也只能臆测,因为真相被隔绝于铁门另一端。十一月十一日为赤裂地尊的祭日,这个地神是个暴神,也称为赤裂血神,是个啃血魔神,为了平息魔神的愤怒,维护和平,会举行一种称为‘黑暗祭典’的活人献祭仪式。信徒们只要一听到‘黑暗祭典’这四个字,便会恐惧得浑身颤抖,总之是个十分恐怖的祭典,会将不够虔诚的信徒丢给狼啃噬,听说位于本殿最里面,随时都会对一些不够虔诚的信徒进行此仪式,每年十一月十一日则是向一般信徒公开仪式的日子,这天也是赤裂地神的祭日,一年就这么天。
“当天被一般信徒围住的十几名不够虔诚的男女,在黑暗中一个个遭狼啃杀,月田真知子也是其中一人。虽然听到一片血海中被啃杀的他们不断发出垂死的惨叫声,但奇怪的是亮灯一看,虽然每个人都昏死过去,身上却无任何伤口,连滴血也没流。过了一会儿便看见回复意识的他们,垂头丧气地走回自己位子,月田真知子也不例外,醒过来的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
“听说有饲养大丹狗,这和狼有关吗?”
“应该无关。虽然也有信徒觉得有关,但那只是世良田摩喜太郎买来看门的,况且仪式进行中,一直都听到被啃咬的凄惨悲鸣、哭泣声,没有听到猛兽行动的声音。”
“‘黑暗祭典’就这样顺利结束吗?”
“是的。虽然中间发生很多惨状,但最后绝对会顺利结束。如同先前所言,这当中应该有佐分利母女命案的相关线索。不过得先说明天王会的教义,教会的教祖为安田久美,一般信徒奉其为广大天尊、赤裂地尊化身,尊称别天王,但除此之外还有个称为快天王的隐神。
“‘隐神’也是此教的特殊用语,顾名思义,没入知晓此神的庐山真面目。虽有一说它是赤裂地尊的暴神化身,但这也属臆测。因为快天王只在‘黑暗祭典’时现身,因此一般信徒一年仅只一次得以拜见隐神,据说它有着能让信徒一夜白发的魔力,也就是说主持那个恐怖仪式的就是快天王。他会回答世良田的问题,然后下达命令和指示,虽然听得清楚他说些什么,但搞不清楚声音从何处传来,又是谁发的声音。有时会发出野兽般的恐怖叫声,有时则是如可怜美女的哀叹声,有时又像慈母惜儿般哀伤,各种如泣如诉的可怕声音排山倒海而来,就算身为密探的我,也搞不清楚那声音从何而来、如何发出。连干部也不清楚,还深信是魔神的魔力,犹如教团的基石,不可动摇。也就是说,要是信徒遭人告发不信任而吃上罪名,便会惨遭狼兽袭击,一切听从快天王指挥,因此对信徒而言,恐惧黑暗祭典也就等同畏惧快天王。”
“会不会是故布疑阵而发出那种声音?”
“每个人都会这么怀疑吧!信徒也会怀疑是否真的有魔神存在。但快天王的声音有时仿如从地底下传来,有时又像在头顶,而且中央一定听得到。大伙聚集于大厅,围成一圈进行黑暗祭典,中央留方空地,而坐在中央的人只有世良田,乞求快天王出现,向它告发,声音近在眼前。总之快天王的声音一定会在额前萦绕,信徒都知道这点,不过我曾悄悄做过实验,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变换座位,但声音还是萦绕额前方,而且肯定是由中央上下不知哪方发出来的。”
“坐在中央的只有世良田一人吗?”
“是的。所谓告发就是将有罪信徒唤至中央空地,然后就会看见他们痛苦地在世良田四周翻滚,遭狼啃杀。”
果然连新十郎也听得一头雾水,眼看主将都这样了,花乃屋和虎之介自是瞠目结舌,摸不着头绪。
新十郎无力地抬起头:“谢谢你,牧田先生。这事实在太奇性了,真是前所未闻,本以为能从中得出线索,却追寻不着,也想不出该提问什么,总之谢谢你的宝贵意见,”
“了解。我也曾因此事太过怪诞而怀疑魔神的存在,只是将所见所闻忠实传达而已。”
后来牧田又说了一些,但因为太过冗长,仅撷取重点传达给读者。
※ ※ ※
天王会有个称为“急进”的仪式,对于还没参加过的人而言,是项十分重要的仪式,从入会到参加此仪式的这段期间称为“素人”,即尚未成为信徒者。
所谓“急进”并非指入会一事,而是精神方面进入神的怀抱之意,一旦了解此含义便表示己成为教徒。有首歌便是在描写此境界,会在素人成为信徒的庄严仪式中歌诵,歌词如下:
悲伤时,急进把!急进吧!忽然绽放天之花……
搭配月琴、横笛、太鼓、三味线、响板,以及竖琴和古钢琴(钢琴的前身)等乐器伴奏。这些乐器只会在仪式上出现,合奏问歇时常会出现天籁之音,有时像是潺潺流水声,有时犹如原野尽头的彩虹,或像是星辰满布的寂静夜晚般,哀怨耽美地流泻着,推测应该是放在隐蔽处的自鸣琴所发出的声音。
然后歌声配合着乐声,像一波波海浪摇摇晃晃,忘我地跳起舞来,这是只有应允成为信徒者才能领会的舞蹈,称为因果报应之舞。还有,像是“忽然绽放开的天之花”这句,正确歌词为“忽然绽放天之花”,前者多了“开的”这两字,意思就不一样,这也是素人常会搞错的地方,要是没弄清楚,就成不了信徒。此外还有种现象只有信徒才可知道,那就是所谓的“融入”。也就是被允许见习急进仪式的素人能够自然悟道之意,而且据说比起参加急进仪式的正式信徒,经由融入成为信徒者更容易悟道。
“忽然绽放”的“绽放”两字很重要。也就是什么东西忽然绽放,看见天之花之意,意指大腿忽然张开得到因果报,因此被好事者四处造谣,也就是如此才会被视为充满情色的邪教,但其实“急进”仪式并非如此猥亵。
据说仪式完成后,天边会出现一道彩虹,称为戏游妙花天因果报。这是因果报的第一课,完成仪式后便会豁然开朗,也就能悟解戏游妙花天得果报之意,但牧田深为所苦。深怕太过出神戏游妙花天,就会重蹈牛沼雷象的覆辙,但若不能完成仪式就无法成为信徒,所以得默默观察仪式,练习揣摩参加仪式信徒的神态和表情,成功克服难关。
旦成为信徒,参与教会仪式又唱又跳,沉浸戏游妙花天因果报便是人生最大愉悦,自然会倾家荡产落得身无一物。据说身无一物能更接近神,而且依虔信深浅度分为几个阶级,循序完成每一阶段庄严严格的仪式往上进阶。牧田好不容易才进阶到第二层级,一直无法往上推进。
如先前所言,山贺侯爵将全部财产奉献给教会,从此过着清贫生活,惨遭毒手的神山幸三、佐分利母女等也是将全部财产奉献教会,幸三从死去双亲那儿承继遗产还不到一年,至于为了想成为初阶的教会教师,佐分利太太也将亡夫留下的财产全数奉献,女儿则担任神女一职。
这些人在教会内院过着特殊的宗教生活,一般信徒无法探知内情,因而谣传各种流言。
传言幸三是因为一心爱慕尊贵的神女,即使被召至内院施以“黑暗祭典”遗狼啃杀,还是无法改正其邪念,所以才会落得如此悲惨地步。
其实心存邪念的不只幸三,他和一个叫做海野光江的神女热恋,虽然光江并非地位极为“尊贵”的神女,但别天王的儿子,也就是千列万郎对她十分有好感。别天王还是三十五岁一枝花的年龄,十四岁与丈夫结婚,千列万郎也已二十一岁了。但他并未承袭母亲的美貌,千列万郎长相丑陋,又是个驼子,因此也有谣传千列万郎因为嫉妒幸三而诅咒他,而光江现在则成了他的妻子。
佐分利夜须与女儿雅子则是因为红颜薄命之说。夜须与别天王同龄,女儿雅子则和千列万郎的老婆一样,芳龄十八。母女俩都有着绝世美貌。
如先前所述,快天王的声音有时如百岁老翁,有时如野兽粗暴地怒吼,又如凛然美女啜泣声,或如母亲抚慰幼女般慈爱,时常变换各种声音,但是以美女声音居多。比方威严或是哀凄之时,就会出现两种美女声音,威严的美女声音尤其令人印象深刻,会让人以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隐神快天王和别天王一样,都是女神。因此有时佐分利母女现身,免不了就会谣传她们是隐神的化身。
其实教会里有更难解的纠纷,那就是谣传教团最高干部分成两派,彼此对立。
两派是指世良田与大野妙心对立一事,妙心在教团内的声望直逼世良田,但还是无法凌驾。不过他原本就是个宗教家,关于宗教方面的渊博学识更是世良田所不及,而且对于经营宗教的见解与手腕,有其独特见识。原本他就是个精通禅宗、真言和天台等佛教三宗、唯我独尊的男人,因此成为一代宗师是他毕生心愿。自立新教毕竟不易,因此信徒间纷纷谣传他企图谋取急进教地盘,夺取本家之位。佐分利夜须为隐神化身之说,也是妙心刻意造谣,也有谣传妙心与夜须之间有爱美情愫。
妙心对妇女有股特殊魅力,教团内的女信徒对其十分崇拜,因此谣传美女信徒十之八九都是他的情妇,只有别天王与世良田的关系比较特别,就连妙心也无法掳获别天王的心。别天王的性观念本就异于常人,她有着异常洁癖,生下千列万郎之后,便和丈夫分居,心性大变。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说法,就是性格乖僻的她只跟世良田契合,连有万人迷之称的妙心也无法使她动心。
在这起世良田与妙心对立的纷争中,幸三的存在尤其受到注目。谣传幸三是因为思慕千列万郎的心上人海野光江而遭毒手,佐分利母女则是因为有可能成为和别天王相抗衡的势力而惨遭杀害。因此凶手应该是拥护别天王与世良田一派的人士。牧田便是锁定此点,留意教团内任何风吹草动,但教团的内情全关在铁门另一头,无法一窥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