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演出五个月的女剑剧,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公演结束,三十日准备抒包,十二月二日起移师横滨演出。梦之助有中桥照顾,生活还算优涩,其实没必要在这么寒酸的地方表演,因为团长梅子是梦之助的养母,为报养育之恩才参与演出。兼具美貌与实力的梦之助被视为接班人,当今情况也不容许她辞退,况且与情夫在此幽会也较方便。
十一月三十日,戏棚发生两件怪事。为了准备十三月二日开始的横滨公演,这天大家一起忙着打包行李,准备隔天载运过去。
忽然有位陌生的少妇翩然至此,不过随行的女佣几乎每天都会来新开地闲逛,所以和戏棚的人混得很熟,但是大家都不清楚她的身份。当这两人进入戏棚,狂言作家小山田新作竟企图侵犯那位美丽少妇。幸好旁人见状赶紧制止,女侍也紧紧保护女主人,赶紧将她带进梦之助的休息宣。团里拥有个人休息室的只有团长和梦之助,过了两三个钟头后,女佣四处询问别人有没有看到她家夫人,可是谁也没看见她的芳踪,女佣只好无奈地回去。
下午来了位年轻女子,看起来跟之前的两位应该没什么关系,不过也是位标致美人,年约二十岁。下午两点左右,荒卷敏司径自往梦之助休息室走去,不久房内便传来惨叫声,众人闻声纷纷赶去,女子的踪影已不见,只见荒卷慌张地脱掉外外套和上衣,原来那女的向荒卷泼了硫酸后逃逸,幸好荒卷只是外套烧得破烂,投受什么伤。梦之助那时不在戏棚,所幸免除另一出悲剧。
以上两件怪事是飞龙座警卫透露的情报,梅泽女剑剧剧团于昨天出发前往横滨公演,因此戏棚目前暂停使用。
报告此事的探员又补充道:“在飞龙座失踪的那名女子长得十分漂亮,而且打扮挺像比佐,要不要叫戏棚的警卫过来问问?”
于是让警卫看过尸体,再看看夜须,证实那天她们的确去过,看来夜须所说的全是谎言。只见夜须在逼问下痛哭流涕地说:
“请您原谅我。夫人每次都赏我不少钱,发生这种事,我虽然很害怕,却什么也不能说,其实去三筋町师父那儿习舞只是幌子,我们每次都是直接去浅草。”
“是去新开地吧?”
“不是的,穿过吾妻桥,在仲见世途中通往马道的一条小路上,有间名为‘露月’的隐蔽小旅馆,夫人直接进去,我则去新开地那儿晃晃。因为荒卷先生大多待在飞龙座,若是没和夫人约好,我就过去通知荒卷先生,说夫人已经在旅馆等他,办完事后夫人回家,荒卷先生则回戏棚。”
“请尽量正确叙述十一月三十日那天的情形。”
“只有那天不一样,夫人原本拐进小路前往‘露月’,那天却到了新开地。她说有事得和梦之助夫人谈谈,因为老爷之所以知道夫人和荒卷先生幽会,就是梦之助夫人泄的密。我们一进入飞龙座,看到大家都忙着打包行李,小山田先生突然出现,拖住夫人企图非礼。夫人的惨叫声引起四周注目,我则赶紧带夫人到梦之助夫人的休息室。受到惊吓的夫人看起来不太舒服,面色苍白,十分痛苦的样子,梦之助夫人亲切地倒了杯水给她,请她暂时待在那里休息一下,我就跑到别的戏棚串门子。过了一个半钟头回来,夫人却不见踪影,我四处打听,一直找到三点半左右,心想夫人或许已经回家,便赶紧回去。”
“你是几点发现夫人不见的?”
“记不得确切时间,大概一点左右吧!”
看来已经找到杀人现场。因为当时戏棚正在打包大件行李,也许尸体就是被冒充成行李,隐藏其中。
小山田新作、荒卷敏司均跟随梦之助前往横滨。发展至此,真相应该马上就能水落石出,新十郎也这么认为,没想到却坠入更诡谲的迷宫。
荒卷的证词令人意外。那天他与比佐约好十一点在老地方“露月”碰面,十一点之前就在那里等待。但是直到十二点、一点,比佐都没有现身。最后等到两点仍不见人影,只好放弃赶回飞龙座,没想到在那里等待的不是比佐,而是常见君惠。
君惠得知荒卷辍学准备回乡,一直相信毕业后两人就结婚的她,四处打听他的下落。直到认清荒卷是个负心汉,便下定决心向他泼硫酸以泄恨。荒卷下意识逃进梦之助的休息室,如果梦之助当时人在房内,或许会酿成更大的悲剧,幸好君惠一时错手,只烧坏荒卷的外套。
原本应该返乡的荒卷之所以还留在东京,是因为他想带比佐一起回去。虽说辍学,但返乡后便能找份工作,成家立业,于是他向比佐提出私奔的要求。虽然生活或许不比从前,但比佐仍希望能与荒卷长相厮守。但比佐母亲人在东京,两人不可能就这样私奔,两人为了研商计划,荒卷决定暂时留在东京。
十一月二十九日,原本应该搭上返乡的火车,他却一直暂住在梦之助家。梦之助也打开心扉、释出善意,赞成荒卷娶比佐。十一月三十日,荒卷遭袭后,三点左右与梦之助碰面,两人随即回到梦之助根岸的住处,喝了些酒,五点左右便一起就寝,以上是荒卷的陈述。
有人证明他的确从十一点到两点左右都持在露月,而且确实只有荒卷一人,那天比佐并未现身。
梦之助的陈述如下:
原本在休息室整理行李的她,听到门外传来骚动声,接着就有两个女人突然闯进来。只认得其中一位,可是不知另一位就是比佐。夜须问她能否在这里躲一下,她很爽快地答应。只见比佐面色苍白,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她倒了杯水给她,请她躺一下,还随手拿了件毯子替她盖上。
梦之助说她后来帮忙养母打包行李,还帮其他人整理东西,留下病人在房里,所以不知道病人不见了,也没注意,应该说根本忙到忘了有这回事,一点左右,同行的女佣问她有没有看到另一位女士,她回答没看到。
不久因为要和横滨公演的主办人聚餐,她和母亲、小山田三人前往餐厅赴约,会后于三点左右回到戏棚。荒卷被泼硫酸是在她外出这段期间发生的,所以她不清楚详情。
她和荒卷立刻回到根岸的住处,因为事情都处理好了,所以便喝了些酒,五点左右就寝。她原本也很想和荒卷结婚,当然也知道荒卷和比佐的关系,之前比佐对荒卷表现出厌烦态度时,荒卷还为此消沉不已,尤其是被中桥逼迫签下切结书后,比佐对他就愈来愈冷淡,因此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梦之助身上,甚至让梦之助开口提出想跟随他回乡,两人随即成婚。虽然碍于报答养母恩情,无法立刻实行,但如果情况允许,两人都希望尽快成婚。以上是梦之助的陈述。
由两人的供述看来,彼此的情感似乎有极大的落差,其他地方也很分歧。对搜查人员而言,这种差异就像珠宝箱,不打开的话,便能享受幻想之趣,所以决定先将这部分搁着,继续搜查。
至于小山田新作的陈述如下。
他有时会来六区玩,见到梦之助,十分惊艳,于是毛遂自荐成为女剑剧作家。不过他知道梦之助是中桥的老婆,只能暗暗思慕,因为他也很崇拜中桥。身为贸易商的中桥,曾举办各类表演,是很杰出的商人,常将国外精彩节目引进日本,也将日本文化推广海外。他原是艺人出身,明治初年赴美发展,后来立志转业为成功商人。梦之助是随他赴美的艺人之女。
十一月三十日那天,小山田也被指派要帮忙打包行李,忙得不可开交。突然抬起头的他,以为自己被施了什么妖术。看到幻影,因为比佐这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人,竟然活生生站在眼前。于是他一时忘情地抱住比佐,亲吻她的脸颊,但是他的梦碎了。比佐惨叫一声,众人纷纷冲上前拉开他。之后他重整心绪,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幻影,拼命打包行李,在那之前他只是服从指示,做得心不甘情不愿,之后却变得十分勤快,挥汗如雨做了相当于两人份的工作量,然后在戏棚中东跳西跑,大口喘气,仿佛想耗尽全身力气。
一点左右,横滨公演的主办人招待团长、梦之助和他三人前往餐厅商谈公演之事,三点左右回到戏棚,行李已经全部打包完毕,他只抱过比佐那么一次,之后就没再见到她了。
为了慰劳辛苦的团员,他买了酒在休息室开起酒宴,众人喝得十分尽兴,全都醉倒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晚上十点左右,只有他偷偷起身回家。他未曾从剧团那儿拿到一毛钱,相反的还自掏腰包资助剧团。以上为小山田的陈述。
有团员能证明他的说词。他的确和大家一起喝酒,醉倒在休息室。问题是宴席上的人纷纷醉倒,完全不清楚之后的事。这些人平常都是睡在大休息室,可说是居无定所。
新十郎指着装尸体的行李箱,“这是你们剧团的东西吗?”
“这行李箱挺旧的,因为我们是初次巡回表演,所以大部分都是新的行李箱,这只应该不是我们的。不过剧团常用这种行李箱,有可能是附近戏棚的东西。”
“你说中桥曾是艺人,梦之助是随他赴美的艺人之女儿,是真的吗?”
“传闻结城新十郎博学多闻,居然连这事也不知道,请去看一本叫做《艺人杂记》的书,其中‘川富三与吉’那一篇曾经提及,警局前的租书店应该借得到这本书。”
于是新十郎前往租书店借了那本书,因为有必要了解失踪的中桥英太郎来头如何。结果还真出人意料,书中记载如下:
川富三与吉杂技团,明治四年受美国人哈利曼邀约赴美,一行人名单如下:
三与吉,杂技演员,妻阿花。
松井金次,杂技演员,妻小满,有个八岁的女儿小福(在陀螺内);五岁女儿阿常,以及一岁的儿子良一。
梅之助,杂技演员、魔术师。妻子柳川小蝶:与前夫所生的五岁女儿夜须。
滨作,走铜索。蛛阿胜,长三味线,有个四岁女儿小隅。
庆吉,杂技演员(抛物)。右上乘,三次,后见三太郎。妻阿蜜:三岁儿子参次。上乘又吉,吹苗。当松,妻阿六;六岁女儿亚纪;两岁儿于国太郎。太鼓,正一,妻子阿澎;周岁儿子马吉。
柳川蝶八,魔术;妻金蝶,魔术;三岁女儿小乐。
四月十一日由横滨出航,退回各地表演,同年年底于旧金山公演时,目为出资人认为人事成本过高,于是只留下主要演员,其他人则派船遣回日本。结果三与吉一怒之下杀害出资人,自己也负伤,遭警方逮捕,最后自杀,另一方面,梅之助是个心机深沉之人,吹捧蝶八担任团长,自己则进入当地贸易公司学习。那时他与妻子柳川小蝶分手,小蝶之前就暗暗思暮三与吉,随着三与吉的死,她也离开杂技团。滨作的妹妹阿胜早已和梅之助暗通款曲,因梅之助的负心,含恨自杀未遂。梅之助本名英太郎,是今日中桥贸易公司的社长,也是贸易乔的巨擘。蝶八率团全美巡回,历经重重困难,明治七年死于巴西,于是宣告解散,金次、庆吉等人行踪成谜。小蝶与黑人结婚后加入马戏团,在欧洲各地巡回公演了七八年,后来失明惨遭黑人抛弃,只好带着女儿夜须悄然返国。梅之助为了弥补对阿胜的亏欠,尽力安排阿胜与女儿小隅回国,但旅逢劳顿,阿胜回国后不久便病死了。小隅由叔母梅泽梅子收养,成为今日艺名为梅泽梦之助的女剑剧名花。
还真是复杂的一段过往。梦之助的母亲阿胜是中桥之前的情妇,因憎恨对方无情无义曾经自杀。而且令人意外的是,与黑人结婚进入马戏团,又因失明遭到抛弃的柳川小蝶,就是比佐的女佣夜须的生母,因此中桥才会出钱接济她们母女,前妻小蝶与前夫所生的女儿夜须,年幼时也曾叫中桥“父亲”。
新十郎有些感慨,唤夜须过来:“你是几岁从美国回来的?”
突然被这么一问,夜须有些吃惊:“十三岁那年。”怯生生的像蚊子声般。
“你还记得在美国巡回表演的一行人当中,有一位小你一岁、名叫小隅的女孩吗?”
“记得,是三味线阿胜阿姨的女儿小隅。”
“没错,那个女孩就是梅泽梦之助,你知道这事吗?”
夜须愣住,惊讶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没有,没发现,经您这么一说,还真的有些神似,我们在一起玩是我六七岁那时。”
唤梦之助过来,问她对夜须的记忆,梦之助却摇头,表示没印象。也难怪,她当时还小吧!
※ ※ ※
常见君惠被带来,其陈述如下。
那天用完午膳,出了本乡的宿舍,约一点左右抵达六区。两点左右她看到了荒卷,立刻追至飞龙座,向他泼硫酸后逃逸。她害怕警方追捕,只好没命地狂奔,如果回宿舍,一定会被埋伏的警方速个正着,于是拐到别处,完全不记得自己走到哪儿,最后走进一间从来去过的说书场打发时间,一直混到深夜才回宿舍。君惠的供述如上,全是不着边际的说辞,这也是畏罪潜逃之人想当然的心理反应。
新十郎再次传唤荒卷:“你之前曾经说梦之助已经谅解你要和比佐共结连理一事,可是梦之助说她没这么说过,她说你们曾论及婚嫁,还说比佐对你已经有点厌烦,不是吗?”
“没有,没这回事。比佐确实说过要跟我回四国,我们正准备讨论婚期和婚礼仪式等。”
“这就奇怪了,梦之助说你三十日傍晚和她一起喝酒,提及关于婚期等事,这种事为何会同时向两个女人提起呢?要不要请梦之助过来,复诵一遍刚才的话给她听?”
“等一下,我确实和两个女人提过同样的事,可是我对梦之助所言并非出自真心,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我打算先带比佐回四国,再想办法安抚梦之助,实在费煞苦心。因为梦之助不像君惠那般善妒,若先和比佐结婚,应该会爽快地放弃。这是秘密,我不想在梦之助面前提这种事。”
“反正比佐已死,这下你就可以大大方方跟梦之助在一起啰!”新十郎难得如此挖苦别人。
一干嫌犯暂时被拘留警局,新十郎前往根岸的梦之助住处,唤了女佣过来。
“十一月三十日,梦之助与荒卷两人应该一起回来过,记得几点吗?那天团里忙着打包行李。”
“时间记得不是很清楚,应该将近傍晚时分吧!夫人说终于忙完,告一段落,两人便热络地喝了起来,后来直喊好累,便睡着了。”
“寝室位于二楼是吗?”
“老爷来时是在二楼寝室,但和荒卷先生在一起的话,则是在别馆的小房间,离玄关不远处有栋别馆,遮雨板一放下,就能不被人瞧见,从后门偷偷溜走。荒卷先生的帽子、鞋子和行李全都带去别馆,若遇上紧急状况也好立刻抽身。”
“他们睡得很沉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晚上十点左右,夫人要喝水,我送过去时,看到荒卷先生还在睡。”
“那天晚上,中桥先生没有过来吧!”
“的确没看到老爷。”
最后新十郎来到浅草六区。以飞龙座为首,仔细巡视了每间戏棚。全部巡过一遍后,又回到飞龙座隔壁一间歇业中的戏棚,从飞龙座的休息室门口,刚好有条小路和这里的休息室相通。
他唤了警卫问道:“这间戏棚一直暂时停用吗?”
“是的,打算拆除再盖新戏棚,因为常盘座要盖间浅草最气派的戏棚。”
“只有你一个警卫吗?”
“还有我内人,反正这种废弃戏棚也没什么好看守。视天气状况,我和内人多少都会来看一下,每天晚上八点左右收班。”
“戏棚的门会上锁吗?”
“没有,根本没锁。虽然会由门内上门栓,不过只有晚上才这么做。光锁我家的门就嫌麻烦了,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可偷。”
新十郎走到堆放大道具的地方,指着角落的五六只破旧大行李箱问:“这些行李箱是不是少了一个?”
“经你这么一问,我才发现,记得以前有七个,应该少了一个吧!可是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新十郎巡了一遍地上:“嗯,地上散落着许多小钉子。”他喃喃自语,目光严密,生怕遗漏什么,仔细巡视戏棚中每处角落。
他指着一处地方:“这里好像留有拖行重物的痕迹,而且是往出口方向,到底是拖着什么呢?”
他看了看在场众人,笑了笑,竟然叫道:
“就是装着尸体的行李!”
※ ※ ※
那天晚上,花乃屋与虎之介前往新十郎书房叨扰时,他正在一张白纸上画图,与先到的梨江陷入沉思。纸上写着上野、本乡和浅草三个地名。
新十郎将纸摊放在四人中间,开始说明:“比佐于上午十点半出门,十一点左右抵达飞龙座。然后突然遭到小山田袭击,仓皇逃进梦之助的休息室小歇,可是夜须后来却不见她踪影,引起一阵骚动,这时约是下午一点。由此可见,比佐在十一点到下午一点这两个钟头内惨遭杀害,被装入行李箱,我想这点应该可以确定。”
见在座众人无异议,新十郎继续说;
“有个女人,或是乔装成女人的男人,那天傍晚六点左右,在上野山山脚叫住车夫音次,并在帝大校园和不忍池之间的偏僻小路上迷昏音次,脱掉女装乔装成男车夫,扮成车夫的凶手拉着车一溜烟跑了。凶手前往浅草,也就是飞龙座旁边的戏棚,前后只花了一小时。载着行李再循原路回来,应该还不到七点半。过了约一小时,也就是八点半左右,抵达本乡真砂町的中桥别墅。将行李放在玄关,将车丢在帝大校内偏僻处,脱掉车夫衣服,换上事前准备的外套,戴上帽子,摇身一变成为年轻绅士,然后将出发当时所穿的女装打包好,匆匆离开现场,九点左右来到上野广小路,叫住自营车夫舍吉。于是舍吉奉命前往中桥别墅,凶手那天的行动到此告一段落。”
虎之介摇头:“叫住音次的是女人,叫住舍吉的是男人,根本不一样啊!难不成凶手雌雄同体吗?恕我直言,你还年轻,对男女一事不甚了解,所以无法作出正确推理,我说得没错吧?梨江小姐,为了让结城先生成为名副其实的名侦探,得帮他找个老婆才行,是吧?”
这时古田老逛警慌张地闯进来:“方才警局传来紧急消息,在隅田川的言问附近,发现中桥英太郎的腐尸,但不是溺死,好像是遭人勒毙。”
新十郎愕然,脸色大变:“惨了!推理错误!不会吧?”
他立刻恢复冷静,整理一下服装仪容,一行人骑马紧急赶赴现场。新十郎双目如炬,直盯着中桥的尸体,他愤怒地吼道:“杀死中桥和比佐的是同一个人。你们看!两人都是同样死法,毫无痛苦,几乎没有遭到抵抗的迹象,也就是说,这两人都是遭迷昏后勒毙。”他猛然回头,“再给我一夜想想,明天下午也许就能逮到真凶了。”
一行人起身离开。回到神乐坂,新十郎在门前和虎之介分别时,微笑地说:
“音次载的那个女人和指使舍吉跑腿的男人,有个重要的相似点,那就是他们都提着一个体积大,看起来却不是很重的包包,晚安。”
※ ※ ※
恭谨地站在冰川胜海舟家门前的人,不用说,就是虎之介。天未亮就在海舟家门前等着,肯定有什么令他焦急万分的事。
他不敢怠慢,将每日情形一五一十报告完,到最后,时候还很早,那家伙腰际挂着饭团,看样子打算和海舟共进早餐,海舟的早餐旁散落着竹皮。
海舟餐毕喝了口茶,将磨刀石沾了点水,开始磨刀。静静地磨完后,仔细凝视刀锋,然后像扑蚊似的绕到后脑勺,划了一下,用白纸拭去血迹。反复做了数次之后,才缓缓开始解谜。
“如新十郎所言,凶手只有一人,没有共犯。出现在上野山山脚和广小路的男女,都提着一个大行李箱,即证明凶手为同一人,凶手就是梦之助。女剑剧里的男角,当然能轻松反串车夫或美男子。如此煞费苦心搬运装着尸体的行李,就是为了误导杀人现场与时间,也是为了让别人误以为凶手就是男的。以本乡为中心往返载运行李,八成是为了误导别人认为小山田是凶手。若不施此诡计,她肯定是头号嫌疑犯,因为比佐是在梦之助的休息室消失的。梦之助从小在艺人堆中长大,魔术表演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因此对她而言,使用麻药迷昏被害人,简直易如反掌。梦之助下午三点多和荒卷一道返家,大白天喝酒,就是为让人以为她早早就寝,然后伺机迷昏荒卷,从后门偷溜出去。在广小路相中舍吉,要他到中桥别墅拿行李,这时候应该是九点多,然后她再潜回家换上睡衣,命女佣拿水给她,如此周到的计划,就是要让人误以为她一直在睡觉。
“不料却杀出中桥英太郎这个程咬金,他在比佐住处等不及叫车便离开,那时应该是快十一点时,等他抵达根岸的梦之助宅邸住址时,应该将近十二点。中桥的突然造访对梦之助而言,可谓晴天霹雳。因为被迷昏的荒卷还在熟睡,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肯定让她手足无措,幸好那时女佣已入睡,于是她再度下手迷昏中桥,予以勒毙,将尸体暂时藏于地板下方,待深夜再处理掉。收拾掉令人憎恨的比佐,也解决丁绊脚石中桥,这下梦之助就能和荒卷比翼双飞,再也没有任何阻挠了。但中桥曾向比佐母亲告知要前往梦之助那那儿,让她的诡计不攻自破,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自有天意。”
※ ※ ※
虎之介并未回家,而来到了花乃屋家玄关前,他请因果先生出来,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嘻嘻笑着,令人感觉浑身不对劲。果然连花乃屋也受不了,苦着一张脸。
“我还以为是只黑猪在笑,原来是隔壁的英雄豪杰啊!难不成以男女道理解出真凶了?”
“哈哈!凶手是女的,”
“呵!你还真悟出啦!了不起。”
“不知您的想法如何?凶手自以为夭衣无缝,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啊!一切都是天意。”
“你在说什么啊?很抱歉,本人认为凶手是男的。麻药与乔装是两大重点。凶手通晓药物,又了解戏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告诉你,凶手只有一个,就是小山田新作。”
“哇哈哈!”
虎之介像快断气一般,捧腹大笑。那天下午,新十郎依约带着众人前往警局,并集合参与此案的探员,向在场人士说明凶手的诡计。
“这是目前为止我所接手的案子中最不可思议的一件。凶手巧妙地布下好几道诡计,借以混淆视听,完成这几近天衣无缝的完美杀人计划。而且每个环节都依照原计划确实执行,几乎没有破绽,可是再完美的犯罪计划,也舍有其弱点。也就是说,抽离最重要的核心之后,其实还隐藏着另一个重点。”
新十郎先说了段高深玄妙的开场白,可见他对于凶手的犯案手法相当佩服。
“解开这起事件的关键有两点,第一,为何凶手要费尽心思乔装成车夫和美男子,将行李送至中桥家呢?这么做,就是要让人知道死者就是比佐,让人得知死者惨遭杀害的日期和地点。凶手将钉子扎入比佐的双眼,是为了让人认为凶手和她有深仇大恨而行凶,如此一来更凸显凶手身份,强调比佐是在何时、何地被杀的。此外,通常凶手会希望凶行别太早被发现,甚至最好不要被发现,这名凶手却反其道而行。将行李送往中桥家,让别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为了隐藏行李。但这和将钉子刺入比佐双眼,让人以为凶手极度憎恶比佐,根本两相悖离。凶手想让比佐被杀一事早日公诸世上,却是因力求完美而产生的破绽。”
新十郎喘口气,继续说:“只要解开上述谜点,自然能破解全案。如果要去中桥家拿件东西,应该只要去真砂町的别墅就可以了,何必运到本家呢?之所以变男变女就是要让人知道是同一人所为,误导大家认为凶手肯定和演员有关。因此,我才识破这一切都是障眼法,凶手也绝非演员。”
他又喘了口气,准备宣布更重大的事,充满气魄地说:
“另一个关键,得用现实一点的解法。凶手为了隐瞒事实,还亲自下海耍了招苦肉计。也就是说,为了让别人以为比佐和中桥是同一天遭同一人杀害,而且能在那地点、时间杀害中桥的只有一个人,因此她故意装成无力执行此项缜密计划的笨蛋。经过我全盘推量,凶手就是被中桥抛弃、双目失明结束惨淡一生的前妻柳川小蝶的女儿夜须,只有她才能同时执行两件杀人计划。
“比佐突然现身飞龙座,除了夜须外,所有人都觉得唐突,这完全是个偶然。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并且知道中桥会在十一月三十日稍晚来到比佐住处的人,也只有夜须,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再次抓住这个机会。若要当晚杀死中桥,自然得在比佐那里进行才行。虽然夜须说是比佐自己要去飞龙座的,其实不然,因为她晓得荒卷十一点在“露月”等待,比佐当然会去“露月”,所以是夜须诱使比佐前往飞龙座的。夜额之前陪比佐去“露月”时,就常去六区一带闲晃,因此对六区的地理环境了若指掌,早就计划以飞龙座角落的废弃戏棚和弃置的行李箱,作为犯案现场。
“不只如此,她假装四处打探比佐行踪,变装成绅士及女子,将行李送往中桥家,然后诱骗中桥出去予以杀害。九点左右行李箱计划告一段落,便恢复女装,叫了人力车,十点左右回到比佐家,可是她没进去。为何?因为她要趁机杀害中桥,必须装成遍寻比佐不着才无奈返回的样子,这样一来,不论多晚回去都不会启人疑窦。如果比佐母亲没出去,中桥就此就寝的话,她有可能会从外面潜入,假装是强盗杀人,杀害中桥,隔天早上再一脸怅然地回去。不过碰巧比佐母亲外出叫车,夜须便借机现身,谎称要带中桥去找比佐,将他迷昏后勒毙推落水中。其实杀死中桥才是她真正目的,比佐的死只是为了将罪名推诿给别人。十三岁前一直和母亲待在国外马戏团的夜须,通晓诸事,当然也很熟悉乔装、下药迷昏等伎俩。”
※ ※ ※
海舟听完虎之介的叙述,沉默了一会儿,神色自若地说:
“凶手竟然是夜须,还真叫人意外。如果只听阿虎所言,根本无法识破夜须装傻的诡计。所有案件一定要亲眼证实才能够解开真相。就像夜须装痴,唯有亲眼目睹才能看穿一切,无法凭空想象。若非如此,根本无法看清真相。就算是新十郎目睹,若无亲眼实证,根本不可能逮到真凶,不过他的双眼倒往往能看清真相。新十郎这小于可真不简单啊!正因力求完美才会露出破绽,这句话说得真好。像阿虎你那般破洞百出的思维,当然不可能识破趋近完美的诡计。”
虎之介对于自己妄想以浅薄见识自诩非凡豪杰的愚蠢行为,感到非常羞愧,好长一段时间都垂着头,噤声不语。
上卷 时钟馆的秘密
有人天生命苦,青年梶原正二郎就是如此。那年他二十二岁,送亡父遗体至火葬场的那天晚上,有人来敲门:“晚安,有人生家吗?”
敲门声达两分钟之久,之后七八个人蜂拥而入,还来不及招呼,只见一伙人迫不及待地往屋内冲:“我们是来上香的,遗体在哪儿?”
四处搜寻,仿佛在玩捉迷藏一样。只见一群人一屁股坐在佛坛前。
“原来就是这支白木牌位啊!看来老爷已登西方极乐,回归尘土,真是可喜可贺!拿酒来!”
真是伤脑筋。这些家伙看来都是年纪和正二郎相仿的毛头小子,简言之,就是一群狐朋狗党。带头的是位叫望月彦太的粗暴男子,他是正二郎父亲的手下之一,不过黑道大哥的威严气势似乎在这家伙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怎么看都是故意找碴儿的瘪三。对这些毛头小予而言,身为老丈的正二郎父亲,是个只要瞧人一眼就会让对方怕得发抖的狠角色。之所以不在亲友聚集的守灵夜来上香,而在葬礼后带着党羽蜂拥而来,其目的根本就是假借祭拜死者之名,行饮酒作乐之实。留下来的少数亲戚看到这幕,纷纷飞也似的逃离,只留下正二郎和妻子久美。
正二郎虽有这样的父亲,却从小遭同侪欺负,是个无反击之力的可怜虫。如被蛇缠身般,因为自卑根本不敢反抗。于是他开始终日酗酒、赌博,借以逃避一切。连续四天四夜,白天蒙头大睡,晚上醒来便喝酒、赌博。直到第五天早上,几个平常混在一起的伙伴慌慌张张飞奔至他家。
“你知道大家找你找得多辛苦吗?现在可不是在这里鬼混的时候!战事马上就要爆发,大家决定固守在上野宽永寺,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威力!”
“很有趣哦!我想你也厌倦了这种混吃混喝的日子吧!正二郎,你逍遥得够久了,教你一些好玩的,走吧!”
江户城进入戒严时期,到处贴着警戒告示,虽然正二郎内心十分反战,但这些家伙一旁怂恿,一时也不好回绝。恰巧久美怀胎八月,又刚办完父亲丧礼,怀着身孕的妇道人家根本无法一个人面对这么多事。只见正二郎畏怯地说:
“可是我老婆怀胎八月……”话都还没说完。
“混蛋!你听过哪个武士等老婆生完才打仗?你这个没用的胆小鬼!”
惨遭怒斥一顿。于是正二郎根本来不及向妻子交代,便茫茫然跟着大伙儿驻守在上野宽永寺。
虽然不幸战败,但加上正二郎共十三名的部队,无人负伤,因为全是些头脑灵活、身手矫健的家伙。他们倒也不是将战争视为儿戏,只是觉得就此来趟旅行也不错,于是一伙人逃离江户,经由中山道前往奥州※去。一路上吹嘘他们的英勇事迹,到处白吃白喝、游山玩水,从二本松经仙台,最后进至盐釜一带,这一路上他们也认清到幕府根本无法掌握各诸侯动向。对外夸称豪杰,实为败兵的他们,也许哪天会遭逮捕。没脸回江户的众人决定逃至松前落脚,问题是没有船家肯替他们掌舵,因为大家都害怕和他们有瓜葛,根本不敢出航。这一个月他们只好特在盐釜的妓女户四处流连,等待前往松前的便船。等着等着,渐渐失去耐性,管他被逮捕、被杀,任人宰割,变得自暴自弃,甚至想挥刀自尽,就这样过着随时准备赴死的委靡生活。即使被妓女户视为瘟神,他们依然故我,愈来愈放纵堕落。常被大伙儿派去讨酒的倒霉鬼就是正二郎。每次去酒店讨酒碰钉子时,往往同行伙伴抽刀要挟,结果无往不利。(※古地名,今日本东北地方一带。)
于是他们成了盐釜一带人见人厌的恶棍。鼬鼠组一出现,街上店家纷纷关门,路上也霎时净空。鼬鼠组是他们的称号,在老家江户时,他们自称为河童队,但来到奥州,这称呼就变得有些微妙,因为河童的神力在北边吃不开:愈往南方,河童的神力愈大,九州一带甚至传说如孙悟空般厉害,但中国※、近畿和中部等地以北,河童的神力甚至不如猪八戒,关东一带评价更低,到了奥州,河童完全失去神力。在奥州,人们认为河童只是水中桩象或龙虱,是一种在水里嗡嗡浮游的昆虫,河童就是如此可悲的生物。当他们得知河童的神力在北边居然吃不开,也让他们体会到人世无常,若要再往北边逃,这名字非改不可,于是改名为鼬鼠组。反正不管怎么改,充其量只是一群夹着尾巴逃窜的无赖之徒。(※指日本西北部的一块区域,包括安艺、出云、石见等小国。)
正二郎每次被派去讨酒,最喜欢去的就是一间专门生产清酒的酒店“松岚”,因为只有这间店的老板同情正二郎的处境,不会将正二郎和那些人视为一类,常常安慰、鼓励他;老板的独生女阿米对正二郎颇有好感,店家夫妇似乎也赞成他们来往,这至少能消解正二郎的满腹旅愁。
受不了鼬鼠组恶行恶状的镇民,聚会商谈对策。镇上船家中最有胆识的一力丸号船主兵头一力,自愿担此大任,出船将鼬鼠组一伙人送往松前,而且唯恐在海上引起麻烦,他决定亲自掌船。确定出发日后,正二郎前往“松岚”辞行,感谢店家长久以来的照顾,只见阿米拼命使眼色催促店家夫妇,滴作老板才态度骤变地说:“就算一直逃,逃到最北边,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不如离开那些家伙,在这里定下来如何?若有此意,我想招你为婿。”
于是正二郎认真思考。事到如今也没脸回江户,但继续和鼬鼠组那些人厮混,还不是到处白吃白喝,巧取豪夺,过着终日喝闷酒、违背良心的生活。到头来肯定饿死异乡、横尸街头,他不想落得如此悲惨。虽然把久美一个人留在江户很过意不去,无奈现况就是如此。况且敌军压境,也不知久美现在如何。算了,没想到竟有如此天大好运降临,得好好想个脱离鼬鼠组的借口。
可是生性懦弱的正二郎,连想个借口的气力都没有。眼看船就要开了,他努力思索:“呜呜呜呜呜……”他抱着侧腹,一脸痛苦。像他这样胆小懦弱的男人,老天居然也赐给他一项特长,那就是假装腹痛还真的一副痛得要死的样子。
一力了解正二郎的人品和鼬鼠组那些人不同,也许这副模样是刻意装出来的,因为这男人一心想离开这群狐朋狗党。
“放着不管也许会死哦!趁现在离陆地还很近,赶快让他下船比较好。岸边有户人家,我去拜托他们照顾一下好了。”
鼬鼠组的成员也觉得像他这么没用的家伙,只会成为大家的绊脚石,还是早点踢掉的好。
“好吧!就照你说的,靠岸放他下去吧!”
于是船在瑞严寺附近靠岸,一力拜托松岛当地渔夫后,一行人便留下正二郎离去。就这样,正二郎顺利脱离鼬鼠组,立即赶回盐釜,成了酒屋的赘婿。
※ ※ ※
没想到入赘一事和正二郎当初所想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家人待他的态度完全变了样。若是待他像个武士倒还好,简直是拿他当下人使唤,而且是不支薪的,连真正的下人都不如,毫无怜恤之情。
正二郎渐渐了解当初他们殷勤要他入赘的理由。因为阿米是个出名的浪荡女,已经堕过三次胎,这一带当然没人敢娶。
此外,清作对女儿阿米的态度也根冷淡,清作一直怀疑阿米不是自己亲生的,因为母亲阿源和女儿一样,也是个淫妇。谣传她与清作结婚后不久,便和一位叫专信的英俊僧侣暗通款曲,生下阿米,所以她长得一点也不像丑男清作,五官轮廓神似专信。从此夫妻两人感情冷淡,清作开始流连声色场所,阿源的一举一动也成了邻里茶余饭后的话题。在如此家庭长大的阿米会如此淫乱,也是理所当然吧!不过清作居然能忍受,真是不可思议,有人就是能像恶鬼忍着几十年的怒意,要是发怒就不是鬼了。
正二郎一成为赘婿,清作便露出恶鬼的本性。之前勉强算个家,阿源和阿米也算是家人,但自从正二郎来了之后就变了。因为正二郎夫妇对清作而言一根本形同外人,加上阿源也不守妇道,搞得家不像家,充其量只是间工厂。正二郎是家中长工,为清作卖命却拿不到一毛钱,所得全进了清作口袋。清作不但在外金屋藏娇,而且年轻的小老婆还怀了他的种,甚至谣传他写了封遗嘱,宜布死后财产全归小老婆。
这种不正常的家庭早该瓦解,但事实总不如人意,因为有正二郎在的关系,阿源母女对他的态度愈发恶劣,不,简直拿他当下人看。当老婆和岳母享受寿司、天妇罗等各种美食时,正二郎只能吃些炖煮沙丁鱼或晒干的鱼片充饥;正二郎一早起来,阿米、阿源母女便指使他做这做那,自己却蒙头大睡。
这时有位叫松川花亭的年轻旅行画家落脚在这恶魔之家,以前似事也有过类似的事情,阿米简直像是迎接归来丈夫一般殷勤招待。从那天起,花亭俨然当家男主人,与阿米母女同桌用餐,可怜的正二郎从此被赶到厨房和仆役们用餐。阿米甚至没向花亭提起正二郎的身份,摆明了比起正二郎,花亭在家里的地位更重要。至于阿源,也常和一位叫宫吉的船头厮混,清作虽然偶尔白天会回来,晚上却几乎都睡在小老婆那儿。
后来清作又在外面养了第二个小老婆,而且街头巷尾谣传,这个小老婆也怀了清作的骨肉。
那天清作在一号小老婆家睡到很晚。每餐必喝酒的清作,那天早上也和小老婆喝了点酒,餐后觉得有些痛苦,后来连医生也没法子救,就这样暴毙。因为死因离奇,警方鉴识过酒和食物后,并未发现异状。可是喂给狗吃,三只狗一样都身子摇摇晃晃,痛苦不堪,不久便暴毙。虽然不知是哪种食物,不过确定某道菜里肯定遭人下毒。毕竟死状不太寻常,最后都是全身麻痹,鼻水、口水横流,突然断气。
奥州当地没有吃河豚的习惯,不过要是认为当地不产河豚,可就大错特错。比起下关和福冈一带海域,三陆海域的河豚数量更丰厚,本来外海的鱼量就比较多,堪称日本第一渔场。虽然当地没有食用河豚料理的习惯,但对渔夫而言,大海无国境,土佐海场、五岛海场等都属于三陆海域。坊间谣传与其听医生判断,倒不如信渔夫所言,清作肯定是中了河豚剧毒。虽然当天菜肴没有河豚料理,但警方从垃圾堆中搜出真河豚,确实是令人百口莫辩的证据,于是一号小老婆遭到警方逮捕,虽然依照遗嘱她可以获得所有遗产,不过清作后来又改了遗嘱内容,可见犯罪动机充足。就算一号小老婆拼命喊冤,却一点用也没有,还是被判了死刑。直到行刑前她还发狂似的哭泣喊冤,声称凶手是阿源、阿米这对狠毒母女。
街坊邻居都认为是一号小老垫下的毒手,自然毫不同情她的遭遇。当地人都知道河豚吃了会丧命,根本不会拿它当食物,就连渔夫捕获,半开玩笑地丢在岸边,也不会有人捡拾。就连小孩也知道河豚的毒性,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过正二郎却知道一件更恐怖的事。那就是案发前夜,船头宫吉拎了尾大河豚回来,被正二郎撞见他蹲在井边宰杀。当时江户出身的正二郎不了解河豚毒性,之后听到谣言,心头布满乌云,怀疑自己那天所见情景。
“也许哪天我也会惨遭灭口。”
愈想愈害怕,浑身颤抖不已。从此他更小心自己的言行举止,生怕有个万一。总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他征求阿米、阿源同意,前去拜访一力丸船老大。
“每天浑浑噩噩过日子也不是办法,能否让我为您跑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