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明治开化安吾捕物帖(出书版)》作者:[日]坂口安吾【完结】 > 明治开化安吾捕物帖@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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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坂口安吾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01

曾助正二郎一臂之力的船老大,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十分了解他的处境,感叹地说:“我了解,男子汉大丈夫的确不能再屈身那种人家,好吧!我决定助你一臂之力。堂堂武士之后,落难至奥州,受泼妇虐待,也真够凄惨。但以你的条件,实在不太适合当渔夫。这样好了,我借你一艘船,让你运货营生好了。”

正二郎万万没想到,对方只凭一次交清就爽快答应帮忙,令他感动莫名。于是他用钱偷偷买了点米,用船载至东京。碰巧那年全国大欠收,米价飙涨,唯独北上平野一带丰收,米价还算便宜。原本奥州一带就常受水患、霜害之苦,只有北上平一带自古以来就是不太闹水患的谷仓地带。伊达政宗※早就着眼此点,保留这块地不分封家臣,作为直辖属地,因此年年都能丰收运往江户卖钱。维新后时局混沌,一力早就着眼于此,也不时运送些米粮赚钱,颇为同情正二郎遭遇的他,慷慨地让出一部分利益。(※日本战国末期的著名武将,具有深沉的心机和卓越的政治眼光。丰臣秀吉去世之后,他辅佐德川家康灭绝丰臣遗孤,建立了绵延三百年的德川幕府,领有日本东北地放的仙台地区,人称“仙台藩”,是德川幕府初期最大的藩。)

那年十分幸运,只有一艘米船的正二郎净赚不少,于是他用积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连买下了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船,财力足以媲美纪国屋文左卫门※,才半年就累积一大笔财富。一力亦如自己成功一般,十分欣喜地说:(※江户中期经营木材生意的富商。)

“我说平井先生,你一个人这样拼命赚钱,肯定会被那两个泼妇抢去,况且继续待下去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现在东京很流行开公司,我们要不要合作开间公司?我当总经理,你当副总经理,我留在这里调度物资运往东京,你则前往东京担任分店店长。你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就注定翻不了身啦!”

正二郎入赘后,改姓平井,对于一力的相助,正二郎感动莫名,狂喜不已。虽然靠运送物资迅速累积了不少财富,但是清作的悲惨下场始终深烙在正二郎的脑海里。在昏暗井边宰鱼的宫吉带着毒鱼偷偷潜入一号小老婆家的邪恶模样,可说是阿米的化身,也是阿源、花亭的真面目。他无法停止幻想哪天有人潜进枕边企图杀害他,因此只要待在盐釜一天,他就连觉也睡不安稳。一离开盐釜,内心的喜悦与勇气促使他将生意经营得更有声有色。

于是两人以发迹地命名,设立“松岛物产公司”,由正二郎担任副总经理,兼任东京分公司社长。虽然思虑缜密的正二郎不适合当武士,却是个经商人才。他就像一力的贤内助,仔细观察各地情势、人脉动向与市场行情波动等,是一力最得力的军师与伙伴,因此生意昌隆,累积了不少财富。随着时势更迭,正二郎居然也成了追求时髦的时尚家,聘请一流西方建筑师盖了栋东京数一数二的西式馆邸,因为屋檐上有座钟楼,于是人们称其为时钟馆,加上他出入皆由马车代步,宛如不可一世的高官大王。

※  ※  ※

虽然他曾试图打听久美下落,却没有结果。正二郎之所以不再续弦,也是怕与女人有所牵扯,对女人有些畏惧。熟悉生财之道,也慢慢习惯社交生活的他,始终无法克服自己畏惧女人这点,也许正因如此,才让他在经营生意方面格外出色。

迁入新宅邸时,他开始迷恋女人,衣食住行样样不缺的他,只欠女人。只有那未知的世界,令他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某天,参与宴会的妈妈桑偷偷拦住正二郎:“老爷,您是不是很中意我们家的驹千代?她才刚踏入这行,没有什么固定客人,是个性情好却无依无靠的女孩,应该不会给老爷您惹麻烦。”

不知是否正二郎的心情全写在脸上,妈妈桑这番话还真是一语破的。自从正二郎在宴会上看到驹千代那温柔华美的身影,便深深着迷。人生就是这般妙不可喻,如此顺水推舟之下,妈妈桑向驹千代确定心意。“老爷是个沉稳之人,一定会好好待我。”她毫不犹豫地立即答应,促成了这件美事。妈妈桑还特地给驹千代找了个伴,就是以前当过艺妓、现在在小酒馆当女侍、同样也孤苦无依的阿龙婆婆。

“你的工作不是服侍阿驹,你的主子是老爷,所以你们都要忠于主子,好好侍奉老爷。”

妈妈桑当着正二郎的面前如此恳切叮咛,希望她们能为主子家带来生气。另外还派了个小女佣,就这样,正二郎终于有个能抚慰心灵的避风港。

妾宅的女主人驹子是个温柔、亲切又可爱的女子,和正二郎两人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日子,一切如梦一般令他欢喜。不了解女人心的中年男人,也不会终日沉溺女色,喝酒还记得酒味,加上阿龙这个老艺妓也能陪着喝上几杯,用餐时间总是十分愉快。正二郎根本舍不得离开,于是他卖掉妾宅,将她们悄悄移居至时钟馆。

那是发生在某天晚上的事。正二郎突然听到枕边人驹子说;

“其实我母亲还在世……”

倒也没什么理由,只是兴致一来,随口冒出这句话,或许是命运弄人,也或许是正二郎的诚意渐渐打破筑在他与驹子之间的心墙。

“当初听说你无依无靠,原来你母亲还在世啊!为何不早点说呢?”

“因为我出身贫寒。”

“既然会把女儿进去当艺妓,当然是因为生活困苦。这种事我能了解,你就放心给我听吧!能帮的我会帮。”

“是,虽然她现在双目失明,不过我母亲可是武士之后。”

“哦?我也是身份较低的武士之后,那你母亲应该有个姓氏吧!”

“她随夫姓,姓梶原。”

要不是四周昏暗,驹子肯定看到正二郎那受到冲击后极为悲惨的脸色。现在他眼前真的是一片黑暗。啊,难道这是老天爷的恶作剧?深爱的驹子居然是自己的女儿?对于正二郎的沉默,驹子有些纳闷。

“您听过梶原这家族吗?怎么全身颤抖?”

“没什么。只是有认识的人也姓梶原,该不会和你母亲有亲戚关系吧!”

“不过我不是梶原武士之后,我姊姊才是。听说母亲的前夫死于宽永寺一役,我的父亲叫做望月彦太。”

“望月彦太!”

“您认识吗?”

“只是听过而已。”

“这样啊!他是家人眼中的讨厌鬼,我听到的都是他恶名昭彰之事,也投看过他。都是因为他,母亲才会如此不幸。每次看到她哭泣,做女儿的就好心酸。出生后不久,父亲便抛家弃子,母亲辛苦抚养我们长大,才会累得双目失明。”

“你母亲现在在哪儿?”

“四谷鲛河桥的贫民窟,和一个同样双目失明的男人在一起,还有五个年幼小孩嗷嗷待哺,日子勉强过得去。”

“你说你有个姊姊,那她现在如何?”

“一起住在鲛河桥帮忙母亲,而且和继父与前妻所生的小孩成婚。姊夫靠拉车维生,是个酗酒、赌博样样都来的坏家伙,姊姊真的好可怜!我之所以做这一行,也是被姊夫卖掉的。虽然姊姊为了我想尽办法,但继续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倒不如当艺妓。姊姊还告诉我,就用卖身钱了断这一切,从此忘了母亲与姊姊,别再想关于这个悲惨家庭的任何事。”

驹子想起姊姊的深情厚意便心痛不已,肩膀不住颤抖。

看来驹子的母亲应该就是久美吧!而她姊姊就是当年正二郎离家时,久美肚里的小孩。这么说来驹子的父亲就是鼬鼠组的老大望月彦太啰!什么自己死于宽永寺一役,八成也是彦太胡诌的。

幸好驹子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命运之神还是不放过他。没想到居然从深爱的女人口中得知久美下落,而且深爱的女人还是久美的女儿!双目失明的久美住在鲛河桥,和同样是盲人的男子在一起,还有五个年幼小孩要抚养,自己的亲生女儿又嫁给爱酗酒、赌博的车夫,陪在双目失明的母亲身旁,是久美唯一的依靠。

东京有不少贫民窟,最具代表的有三个,分别是下谷万年町、芝新网和人口最多的四谷鲛河桥。鲛河桥比万年町、新网一带更落后,房租也最便宜,平均一个月只要三十八钱。因为是贫民窟,房租是以日计,一天只要付个一钱三厘,可是大部分居民却连这点钱也付不出来。对许多贫民窟小孩而言,贫民窟是个让他们早日体会人生残酷、现实面的地方。穷到谷底的生活,到处都是乞丐和吃闲饭混日子的家伙,如此悲惨的现实,就这样每天赤裸裸地上演。不管彼此有无关系,这些又穷又懒惰的人就像金鱼粪便一般,纠结成一团混日子。

明治二十年左右的平均每日工资,为木匠、泥水匠、石匠的二十二三钱,造船工、染物师傅等十七钱、榻榻米师傅和裱背师傅等约二十一钱,工资最高的为洋裁师傅,一天四十钱(裁制和服师傅则为十九钱)。夫妇加一名小孩的平均生活费为米一升十钱、薪炭费一钱、饭钱两钱五厘、房租一钱五厘、油费五厘、布料一钱五厘,最低也得花费十七钱。再加上酒钱和烟钱,一共为二十钱。虽说这是小康之家的最低生活费,但若遇上下雨天没工作,实在闲得发慌。所谓“大雨下十天,饿死一家子”,堪称当时贫民最真实的生活写照。好一点的剩饭一百二十泉※一钱,烧焦的一百七十泉一钱,剩菜一人一度分一厘、剩汤同上二厘,平均一人吃剩要花费六钱,但若遇上雨天,可能连剩饭都吃不起。(※重量单位,约375克。)

杂耍艺人、人力车夫、化缘和尚和临时工等人,生话更是清苦,偏偏贫民窟里多住着这种家伙,自然成为犯罪与传染病的温床,

记得在我中学时代,这些贫民窟还在,直到大地震发生才完全消失。战时,小餐馆前常可见被炸得只剩一只手的男人排队要饭,我以前曾在深川贫民窟卖蛤仔,十分了解这些最底层的日本人是怎么度日的。早上煮豆子配点腌菜和味噌汤,午餐则是晒干的鱼片之类,晚上再配点腌青鱼子。一问之下,很多人几乎连这些最起码的菜肴和白饭都没有,原来战时半数日本人的饮食生活比贫民窟还差,不过贫民窟人家的最低菜钱还不到一般人的一半。

正二郎心中有些感慨,面对有个盲人丈夫,还有五个年幼小孩要养的久美,正二郎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相认,搞不好只会让久美更痛苦罢了,看来还是当做自己已经不存在这世上比较好。于是他对驹子说:

“原来如此,你母亲和姊姊真是辛苦啊!可是有个嗜赌如命的恶姊夫在,只怕我出手相助反而会给双方带来困扰。姊姊之所以要你忘了他们,就是这个缘故吧!让我好好想一下,你还是暂时先别挂念家里的事。”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之所以向您提起,倒不是想着母亲和姊姊过得怎么样,只是想起姊姊也曾恳切叮嘱照顾我的妈妈桑,千万别让我和姊夫碰面,免得横生枝节。我想妈妈桑之所以要龙婆婆陪着我,也是顾虑此事,避免因为我的关系给老爷添麻烦,要她看紧一切,跟着我过来。”

看来驹子已有相当觉悟,正二郎不需担心。不过世事难料,不可能尽如己意。

※  ※  ※

阿源和阿米从尾羽前来投靠正二郎。因为听信船头宫吉的花言巧语,偷偷将家里财产全拿去投资宫吉的造船事业,结果被骗个精光。宫吉最后抛下一句:“你不是有个在东京的有钱女婿吗?花这么一点钱根本算不了什么。你们只要去趟东京,保证荣华富贵享不尽。”

母女俩虽然拿宫吉没辙,但对正二郎而言,可是厉害角色。正二郎想安排她们住在别处小一点的地方,却被拒绝。

“这里可是我们的家耶!再说我们才是你的原配和岳母!”

母女态度十分强硬,虽然先安排她们在附近旅馆住个两三天,伤神不已的正二郎还是不愿让步。

宅部内隔着庭院的另一头,还有幢相同气派的洋房,那是正二郎为了一力上京时,特地精心准备的歇息处。两个恶女人却看上那幢别馆。

“这样好了,为了不打扰到你,我们去住那里好了。”

正二郎一听到这种要求,如轰项雷劈般震怒:“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女人!能住那幢房子的人,只有我的大恩人兵头一力,那是为了报答他再造之恩而特地准备的。要是你们敢踏入一步,休怪我把你们碎尸万段!”

母女俩脸色微愠。正二郎只有借兵头一力之名,才能病猫变老虎,振振有词,毕竟兵头确实是他的再造恩人。他到现在连阿驹之名都不敢提起,更别说其他事。看来只有兵头一力这四字才能让他如虎添翼,发出百倍气势。

“是吗?我们不知道那房子对你竟如此重要,总之,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就不客气住下来啰!”

这就作为刚才正二郎怒斥她们的惩罚,因为两个坏女人早就将正二郎的本性摸得一清二楚,只见她们斜睨着不知该如何回嘴的正二郎,一边好笑,擅自决定起自己的房间。

过了三天,到了五月十日,看来事先就计划好的,松川花亭借口来拜访她们母女,顺理成章住下。阿源、阿米对刚从公司回来的正二郎说:

“有客人来找我们,所以就留他住下。反正是和你没关系的客人。”

一副不容许反驳的嚣张口气,原来客人就是松川花亭。事到如今,光是发怒不是办法,得设法将这一伙人给撵出去。焦虑的正二郎不停地思索。

其实最令他不安的,就是宰杀河豚的宫吉,带着河豚肉偷偷潜入别人家里的鬼祟身影。那副鬼祟德性肯定是这三人其中一人的投影,不,应该说这三人根本是一伙的。她现在是个万金富豪,比起惨死的清作,更受人觊觎。一想到此,更觉必须先下手为强,但还是苦思无方。就算写封死后财产全归驹子所有的遗嘱,也难以抹去他心中不安。

这时来到东京的一力,由正二郎口中得知此事:“有这回事?交给我处理,你别担心。”

于是一力和母女二人会面,怒斥她们立刻滚出去。

“搞清楚!我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妻子和岳母。恕我不客气,我们可和那艺妓出身的小老婆不同。为了她居然将原配赶出门,天下还有公理可言吗?有种我们就法庭见,争个是非黑白。”

虽然一力是个胆大刚强的堂堂男子汉,难免还是会顾虑面子。法庭一途终究是下下之策,他心想:“法庭见就法庭见。混蛋!你是没尝过男人发飙的厉害吗?”被恶女这么一说,一时也无法趾高气扬地顶回去,堂堂男子汉一力也无言以对。

这就是一力对抗恶女人惨遭击败的经过。正二郎更加沮丧、烦恼。

此时,龙婆婆悄悄向正二郎进言:“老爷别怪我多事,光是烦恼也不是办法,我已经请教过律师,有个方法能将那些恶人撵走。老爷和恶婆娘结婚前,不是还有位叫久美的原配吗?同为武士之后的你们才是法定夫妻。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将阿米、阿源那些人给撵出去吗?虽然老爷和久美夫人都犯了重婚罪,可是那时正值维新纷乱之际,夫妻离别、生死不明也是情非得已,相信法官大人应该能体谅。虽然娶了久美夫人的女儿为妾的确不妥,但终究母女情深,只要私下好好商谈,此事一定能圆满解决,不会影响您的名声。只要想到阿米、阿源这对令人憎恶的母女,凡事都要忍下来。”

真是恳切至极的忠告,说得一点也没错。真正的原配并非阿米,而是久美。虽然事到如今才向驹子告白一切,确实残忍,但阿米和阿源的出现更让驹子悲伤痛苦,就算知道母亲居然是正二郎的妻子,但此时只有母亲才能成为助力。于是正二郎毫不隐瞒地向驹子坦白一切。

“我已经有你,也知道久美跟了别人。打算佯装不知,和你一起生活下去,偏偏那对母女出现,虽然这么做我们都不好过,但比起让她们继续住下去,找个解决办法总是比较好,所以我决定先将久美与阿园两人接过来住。”

正二郎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面对未曾谋面的阿园,更觉愧对久美,心里痛苦万分。总之,懦弱的自己得承担这一切。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驹子错愕万分,没有人希望如此。命运之神在不知不觉间让前夫和女儿相遇相恋,但这算是乱伦吗?只能说是命运的作弄,正二郎也不觉得自己对驹子的爱是邪恶、污秽的。

“她们过来的话,那我怎么办?”

虽然亟欲知道答案,却没有勇气提问。即使不觉得愧对天地,却畏惧世俗的服光。母亲会再次成为正二郎的妻子吗?那自己又该如何是好?世人一定无法谅解如此复杂的乱伦关系,我该如何自处?正二郎、母亲和阿园也许能尽释前嫌,阖家团圆,但自己呢?难道天地之大竟没有我容身之处吗?

尽管心中像被撕碎般痛楚,却只能勉强吐出一句话:

“母亲和姊姊能搬过来住,真是太好了!她们含辛茹苦地养育我,只要大家能住在一起,再怎么辛苦我部可以般。”

驹子一脸欣喜,露出如花般灿烂的笑容说。

※  ※  ※

阿龙婆婆有位艺妓朋友在新宿大本户附近一户凡家帮佣,于是正二郎和阿龙先去她那儿歇息。

“其实是这样的,我们受邀参加位于大久保友人家的化装舞会,对方请我们乔装成乞丐夫妇出席,总不能叫我们穿成那样出门吧!所以想借你这里换装,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巧妙地瞒过朋友,于是两人乔装成乞丐。虽然无法证明住在鲛河桥的盲女就是久美,不过对方名叫梶原久美,应该错不了。只不过阿园那拉车的丈夫是一个坏家伙,两人的丈夫都一样难摆平,总之先约久美和阿园出来见面,听听她们的难处,再看看要如何帮忙。于是两人乔装成乞丐夫妇,先躲在看得到车夫上工的地方,斟酌情形后才潜入鲛河桥的贫民窟。

这里是由谷町一丁目、二丁目,元鲛河桥和鲛河桥南町等四个町所组成,位于稍高的丘崖下,飘着山谷特有的潮湿阴气。贫民窟里小孩子特别多,四周传来各种噪音、吵闹声。空气中不但飘散一股臭水沟味,还混有甜味、烧焦味、霉味与难闻的小便味,是个充斥复杂气味的地方。在这里,陌生人被视为闯入者,每个人都盯着你看,却又刻意不理踩。家家户户的外观都一模一样,连室内陈设也是千篇一律,摆着折叠饭桌、水果箱,每家晒的衣物都一样破烂,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尿布还是村杉。走在每一条巷道都得避免被晒洗衣物滴下的水滴给淋湿,巷道一角清一色种植着牵牛花、向日葵,而且每户人家都没有门牌。会造访这里的人,只有巡警和讨债鬼,都是些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所以挂上门牌只会给自己添麻烦。

虽然向驹子问了大致位置,但面对这片陌生地还是搞不清方向。

“久美女士住哪儿啊?”

不论是问小孩或大人,都说:“不知道。”

“有对盲眼老夫妇和年轻车夫夫妇是住在哪儿啊?”机灵的阿龙婆婆改口这么问,立刻得到答案。

她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窥看,幸好贫民窟里的人家习惯大门敞开,因此屋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要是隔着纸门,就搞不清楚谁住在里面了。从门前经过一两趟后,确定盲男和车夫女婿都不在家,屋内只传来年幼小孩哇哇的哭泣声。

阿龙敲门探问,才发现屋内还有看不见的死角。“来啰!谁啊?”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从后面厨房前来应门。仔细一看还蛮年轻的,却和驹子长得一点也不像,虽然面容慧黠,但或许是终日为生计操劳,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八九岁。他们还是担心麻烦人物出现。

“请问失明的爷爷和他女婿是住在这里吗?”

“是啊!不过他们都出去了。”

阿龙听到后稍稍放心,拉低嗓音说:“别看我扮成这样,其实是受人之托,他叫梶原正二郎,是武士的后代,能否请你和令堂跟我出去一下,别让人知道。”

女人脸庞蒙上一层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讶异的阴郁神色,默默往屋内阴暗处走去,她那双目失明的母亲就坐在那儿。两人悄声交谈一阵,交代邻居婆婆后,便跟随两人离去。带着母女俩到了大木户后,正二郎和阿龙婆婆便褪去涂在身上的泥炭,换上干净衣服,告诉她们他从宽永寺一役后历经的所有事。

“以前的事我全忘了。”

听完正二郎的告白,久美无动于衷,毫无怀念之情,只是不停蠕动着那缺了牙的嘴,像在喃喃自语一般。

“我会和那两个男的清楚说明这一切,待法院裁定后就会收养那五个孩子,好好抚养他们长大,但在那之前得请你们保密,别让那两个男人知道。可以麻烦你们现在跟我回去一趟吗?”

“你以为你是谁?以前的事我全忘了。”

“我是阿园的父亲,梶原正二郎啊!”

久美噤声不语。毕竟阿园还年轻,相较于执拗的母亲,较能冷静思考,倒也并非思念父亲,反正父亲的存在对自己而言并不重要,这种心态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倒是对于有血缘关系的驹子,居然和自己生父扯上关系一事,显得有些讶异及不谅解。

“总之,先让我们和驹子见个面吧!你说是吧?妈。”

面无表情的久美不予回应。于是正二郎叫了辆人力车,准备回府,没想到这车夫居然是阿园丈夫八十吉的好友兼赌友。虽然阿园没见过他,但这男人曾在街上看到阿园和替人按摩的久美身影。

在家里等待的驹子欣喜地迎接母亲和姊姊到来,带领她们到自己房间,天南地北大聊起来。正二郎费了番工夫才将母女俩带来,看样子还是先交给驹子处理比较好,自己则和一力庆贺第一阶段计划顺利成功,也唤了阿龙过来,一起小酌几杯慰劳一番,一力听完经过后,感慨万千地说。

“唉,也难怪她会说过去的事全忘了,看来心里的伤痛一时难以平复吧!或许憧憬穷人摇身一变为有钱人的生活,偏偏自己陷入谷底时,二十年前不告而别的丈夫却成了富豪回来,叫她情何以堪。比起早已缘尽的有钱丈夫,不如珍惜眼前的一切,看来她真的很想忘了过去种种。”

“也许是贫穷人家的偏见罢了。”

“此言差矣!阿龙。当一心憧憬的东西突然出现眼前,反而会让人更珍惜原来所有。”

听了一力这番话,正二郎无言地垂着头。

从驹子口中证实正二郎所言为真,让阿园深感一切如戏,只能感叹造化弄人。驹子不晓得母亲和姊姊其实并不想踏进这个家,因为现在的她根本没多余心力倾听母亲和姊姊的心意。满腔悲伤无处宣泄的驹子,就像自动演奏的琴一般,向亲人一吐心中阴霾。

“姊姊,我该如何是好呢?”驹子不假思索地说。

阿园瞧着妹妹一脸哀怨,滔滔不绝诉苦,听到这句话时,胸口犹如被利刃剌穿般痛楚。其实自己和母亲根本不稀罕这突如其来的好运,但驹子不知道。一旦母亲成了正室,自己名正言顺成为女儿,又该如何看待自己和正二郎的这段情呢!驹子小小的心中早被这一连串烦恼给占满,所以才哀怨地说个不停。

真是个可怜的女孩!你别担心,能够沉醉眼前幸福的人只有你而已,我们会默默守护你,不会破坏这一切。

此时阿园心中蒙上一层阴影。这算什么幸福,我为何要自欺欺人?能够继承这个家所有财富的人只有我,为何要满足这个无耻的妹妹而说谎呢?她的心情顿时有些茫然,不禁叹了口气。

“总之得先将阿米、阿源这些人赶出去,否则你休想得到幸福。要赶走他们,母亲得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我也必须认祖归宗。天啊!到底该怎么做对我们三人才是最好的呢?”

“对我而言,已经没有过去了。”久美突然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不科,八十吉满身酒气地冲进来:“喂!把我老婆和我妈交出来!”

一力听到佣人通报:“什么?这事我来处理。”迅速起身,毕竟他最擅长这种事。于是他将八十吉请到另一间房间,设法安抚。

“这家男主人是武士之后,和久美女士有远亲关系,从以前就一直搜寻她的下落,所以不会做出对你失扎的事,这点大可放心。过几天会让她们回去,也会正式登门造访,今晚就请先回吧!”

不愧是长年征战海上的老勇士,简单几句话就让粗暴男人服服帖帖。

八十吉行了个札:“原来如此。我了解您所说的,不过还是请让我和内人见个面。”

“好吧,这也是应该的。”

于是一力向阿园叮嘱,只需告知是远亲关系,别透露太多事。便让他们见面。

但阿园却坦白一切:“要是母亲不点头答应,我也继承不了这个家。阿驹真是可怜,要是母亲不答应,我不仅得不到继承权,阿驹也得被赶出去,这宅子就会落入阿米、阿源手中。反正你要的只是钱,其他你都无所谓吧?”

“好吧!我明白了。如果是为了钱,我什么都可以忍耐。总之能拿多少就尽量拿,好好想想吧!我会再来的。”

八十吉是个干脆的家伙,说完就回去了。

那是发生在某天夜里的事。阿米、阿源和花亭三人突然莫名其妙失踪。

当然府内严格保密此事,但外头的人都以为是因为原配久美和阿园这个正牌千金出现,所以没脸再待下去,赶紧连夜走人,总之大家都当笑柄四处谣传。

唯独八十吉十分怀疑。因为阿米、阿源一不在,正二郎也没有强迫久美继续待下去,让母女俩拿了笔丰厚的钱回到鲛河桥。总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鲛河桥出了前所未闻的有钱人,此事自然引起警方注意。

※  ※  ※

警方介入时,距三人失踪当日已过了三个多月。因此案发房间原貌以及经过都已不可考。唯一的线索就是和这个家格格不入的久美、阿园和八十吉这三个住在鲛河桥的穷人,与其说他们是客人,倒不如说像敲门乞食的流浪汉。毕竟案发现场已经无法还原,导致搜查陷入瓶颈,只好请求新十郎出马。碍于缺乏现场勘验,新十郎也无法施展功力,只好姑且先勘查现场,了解一下案发当夜状况,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虎之介看到新十郎愁眉深锁,一副快放弃的样子。于是前往冰川海舟家,详细报告事情经过,恳求解密。

“阿米、阿源和花亭三人应该回盐釜了吧?”

“可是据报三人,没有回去,虽然松川花亭来历不明,不过身为旅行画家的花亭应该会赖着那对母女。”

“也就是说三人惨遭杀害。凶手应该就是梶原正二郎吧!因为久美并不打算破镜重圆,为了和驹子白头偕老,只好杀害三人,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我想挖掘一下附近的土地,应该能找到尸体。”

答得还真是简洁明快。虎之介称谢告辞后,火速赶往新十郎住处。

“你果然还是愁眉不展。也许你会认为我这建议了无新意,既然久美无意成为正室,为了和驹子长相厮守,只有杀害那三人一途,所以凶手就是梶原正二郎。哈哈哈!事实再明白不过啦!挖掘一下附近土地应该能发现尸体。”

新十郎浅浅一笑:“虽然人多少会有想杀人的念头,尤其是和自己不太亲近的人,可是生性胆小的梶原先生,体力不足,根本杀不了人。就算心一横勒死一个女人,但要连续去不同房间除掉另外两个,我想他应该没这胆吧!对他来说,若得如此辛苦杀人,还不如自我了断;就算杀了一人,到第二人时,没气力杀第二个,也只能仓皇逃走吧!”

新十郎对此案始终耿耿于怀。某天,他突然造访松岛物产事务所,请求查阅账本,花了好几天时间仔细勘账。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兵头一力来到东京时,新十郎约一力在时钟馆的别馆单独碰面。待佣人退下,两人静静对坐。

“我并非警官,也无意举发凶手,纯粹基于个人理由,非得解开真相不可。”新十郎向一力微笑道,“那三人失踪后的第二天,有新货以海运送至盐釜是吧?”一力笑道:“是的,那是点油灯用的石油罐。您就是来问这事吗?”

“应该是二十罐没错吧?”

“是的。”

新十郎笑了笑:“进货时的确是二十罐,可是隔天却成了十七罐石油和三罐其他货物,我说得没错吧?”

“没这回事,里面装的都是石油。应该是说除了石油外,还有其他东西一起上船。”

一力吐了口烟,平静地凝视着新十郎。

“三人的尸体一直到装进石油罐为止,都藏在那壁柜里,还上了锁。”一力指着起居室的壁柜,面无表情地说;“那个人太优柔寡断,无法干脆处理自己的事。对那半生颠沛流离的男人而言,这是他加次尝到的幸福。我这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只能用这种粗鲁方式给他幸福,这样我就满足了,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听说你去公司查过账本,果然是天下第一名探,识破一切,真令我佩服。对于您今日的造访,其实我早有预感。”

新十郎微微一笑:“如何处置那三罐石油罐呢?”

“绑上重物沉到海底,就在铫子滩三十海里处,不可能浮上来了。不过这次老夫彻底输了,甘拜下风。”

就在一力说完准备起身前,新十郎豪爽地抓起帽子先站了起来。

“想让别人误以为三人沉到海底失踪是吧!听说他们的尸体在铫子滩三十海里一处叫安住的地方被发现。”

新十郎抛下这句话,留下错愕不已的一力,匆匆离去。

上卷 神秘豪门

一枝的话在光子脑海里一直萦绕不去。

“我们去偷看一下风守先生的房间嘛!一下子就好了!”

“不行,别说房间,连别馆部不能靠近。”

一枝冷笑地说:“大家不是都这么说吗?那里可是个监牢,而且……”

话才讲了一半,一枝的语调更加诡谲;“风守先生根本没生病,说他发疯也是骗人的。为何要骗大家风守先生生病,将他幽禁在那房子里呢?”

一技眼底闪现如巫婆诅咒时的光芒,抛下这么一句话: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叹了口气便走了。

盘旋于光子脑海中的,就是最后这句犹如咒语的话。

虽说是兄妹,但哥哥风守没有母亲,光子与弟弟文彦则是有母亲疼爱的孩子。风守的母亲早逝,光子和文彦是后母所生。世人传言为了让同父异母的弟弟文彦继承家业,而将发疯的风守幽禁起来,这事当然也传进了光子耳中。虽然不在意世人的流言飞语,但听到堂姊一枝那句话,光予胸口像被利刃刮剜,全身僵直。

她在史籍中常读到,朝廷与藤原氏、将军家之所以屡起纷争,十之八九都是为了继承一事,那时国家分裂成两派,战争一触即发。毕竟连亲兄弟都会为了继承一事迭起争执,更何况是异母兄弟。虽然小说和童话中也有描写异母兄弟感情和睦的故事,不过只是种美谈罢了。即使是不解世事的光子,也从单纯阅读史书中了解这残酷事实,当然也是因为她所处环境对这种问题特别敏感之故。

虽然风守与光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在户籍上,风守是本家的养子,所以名义上他们没有兄妹关系。这事得从二十三年前,风守出生前开始说起。

位于八之岳山岭的多久家,是由神代传承下来的古老家族,比号称诹访神社大神子孙的大祝家历史更悠久,而且是和诹访神社完全不同系统的神明后代。其族长在武家时代,顽固得连领主也拿他没辙;到了封建时代,领主也对其敬畏三分,是万世一系的名门豪族。因此多久家在部落的地位更胜领主,犹如神明般崇高。

如此名门中仍保有古代族长制度时的情感羁绊,本家与分家分得一清二楚,即使是堂兄弟关系,本家长兄与分家堂弟的地位可说天差地别,一出生育如神明的兄长与随从之弟,阶级差异分明,且一生都必须严守。

多久家的当家主人多久驹守,当年是个八十三岁的高龄长者。听说他年轻时,曾抓住发狂的牛角与猛牛对峙,堪称盖世豪杰,当然并非一般人都有此胆量。虽说是神明后代,但就算有神明做后盾,也得具有相当怪力才办得到。

他有三个儿子,分别取名为稻守、水彦和土彦。“守”字只有本家长男才能袭名,庶出之弟则袭以“彦”字。这是多久家世代承传的家规。

长予稻守英年早逝,得年三十岁,没有留下一子半女。于是决定从两位弟弟水彦、土彦的孩子中挑选一位继承本家。那时水彦有个儿子名叫木木彦,土彦新婚不久,还没有小孩。

水彦排行老二,加上只有木木彦这个独子,理当由木木彦过继本家当养子,但驹守却决定将此事延后。再怎么说驹守可是传闻能徒手抓牛角的英雄,生来就被奉为素盏鸣尊与大国主的转世神人,众人对其敬畏三分。不受神人赏识的木木彦,也注定一生遭村人嫌弃。

一年后,土彦的长子出世,过继本家成了养子,也就是风守。

谣传之所以选择无法预期未来能力如何的风守成为本家后嗣,倒也不是否认木木彦的能力,而是既然身为神之传人,就不能以凡人风俗习惯养育,因此选择刚出生的风守,而舍弃从小在分家长大的林彦,

至今村人们私下还流传另一种说法,那就是驹守不喜欢水彦。不,应该是说十分溺爱幺儿土彦。若稻守是在土彦分家之前去世,驹守肯定毫不犹豫立土彦为继承人,不巧土彦是在稻守死前结婚分家,所以才要等土彦的孩子出世。总之被神格化的族长家,要是在一年内,不,一个月之内没有确立继承人的话,可是非同小可之事。身为一族支柱的族长家没有子嗣,族长如果又有个万一,全族不但顿失支柱,也失了族魂。因此村人认为立嗣之事之所以拖了一年,等待土彦的长男出世,全是因为驹守坚持非得由土彦的孩子继承不可。水彦因而觉得面子尽失,抬不起头。

随着风守出生,原本分家的土彦夫妇也跟着搬回了本家,打算照顾风守直到断奶,四年后,风守母亲辞世。这又是另一个禁忌谣言,传说风守母亲并非病死,而是自杀。

为何有此谣传?因为风守不是个适合继承本家的孩子,他患有癫痫。癫痫分为许多种,风守患的是紧张性癫痫,与陌生人接触时,一紧张就会发作。身为族长之子,是不许有此缺陷的,要是在接见威严的氏族长者时突然发病,可就伤脑筋了。虽然有人说这是因为驹守违逆天意,硬是选择风守,于是上天予以惩罚,但毕竟驹守是村民公认的神之传人,对他们而言,与其说驹守遭受天罚,他们宁愿相信患有癫痫的风守是神所指定的人选,至于天罚就得由生母承受,这就是家族制度的悲哀习俗,因此她才会自杀。村民相信风守的母亲是自杀的,也宽恕了她的罪,就连风守患的癫痫在他们的心中也被视为非凡之物,即所谓“怪病即成佛”,显得高贵无比。

土彦并未离去,继续待在本家,之后又续弦,也就是光子与文彦的母亲糸路。

忠有隐疾的风守遭到隔离,只有奶妈良技、随侍女佣政乃,以及与风守同龄的菩提寺三男英信获准陪伴他身旁,出入其居所,甚至连光子也不许靠近。对英信而言,被选上与身份如此特殊的年轻神人相伴,与其说是一项殊荣,不如说是件恐怖差事,因为玩伴不仅是个忠有麻烦疾病的病人,又是神的传人。英信被下令除了风守外,不得结交任何朋友,也不准向风守提起任何事,所以连他也一并遭到隔离。蔷提寺与多久家相连,英信总是由庭院后门进入本邸,走向后院最里面的房间。在英信身上感觉不到小孩应有的天真无邪,他那日趋模糊的身影凝聚着无尽的悲伤。

想必驹守对于自己的一意孤行悲痛不已,但是他绝不会憎恨风守,因为风守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驹守让自己承受与风守同样的悲伤,扛起所有罪过。他与人接触时,开始用黑布遮面。因为当风守不得已必须与人接触时,得用黑布遮面,而且风守的面罩没有眼洞,就是为了不让他见到外人。至于驹守,遮住眼睛就无法走路,因此他戴的是有开眼洞的面罩。

光子第一次看到哥哥(户籍上则是堂哥或叔父)是在她十二岁时,风守则是十八岁。那时她们一家人,包括祖父、父母和兄弟全都悄悄搬至东京别墅,理由是乡下地方无法让子女受到良好教育,而且身为族长不需要长住家乡,只要每年固定几次回乡参加例行节庆活动就可以。

戴着面罩的祖父骑马离开村落,看起来就像魔王出门旅行以的,其威严令人望而生畏。同样戴着垂至胸前面罩的风守则坐在轿子里面,为不使风夹带病毒吹进轿子,因此窗户紧闭。这是光子唯一一次看到哥哥。

位于小石川悬崖上的别墅占地约两万坪,馆邸和庭院都是新建的,为了风守还特地建了幢别馆。别馆离本馆有相当一段距离,四周筑墙刻意隔离,看起来就像另一户人家。奶妈良枝与老女佣政乃也一同住进别馆,服侍风守。光子和父母则住在本馆。

约过了一个月,风舟唯一的朋友英信也来到东京,进入佛教学校就读。他不住本馆而住在别馆,而且几乎不曾造访本馆。背负着巨大秘密的英信表现非常优秀,博得师长极高评价。

光阴飞逝,六年后光子十八岁。那犹如咒语的一句话开始在多久家发酵,似乎是不祥的预兆。

一枝是水彦的女儿。她与长男木木彦之间还有个嫁做人妇的姊姊,所以她是老幺,与光子同年,两人还是同班同学。自从木木彦失去缝承资格后,水彦自觉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比本家还早迁至东京。虽然他们一家也住在小石川,不过离本家别墅有段距离。

不喜欢念书的木木彦,虽然学过长调和舞蹈,不过既没兴趣也没恒心,学不了多久便放弃,已经二十六岁的他身无一技之长,既无心找工作,当然也没人要雇用他,成天不是看戏就是流连风化场所,浪荡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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