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月并不后悔来到这里。在日本这样人口稠密的国家,和歌山算得上是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这一路上的辗转就很能说明问题。坐半天火车到了大阪,再乘大巴颠簸一个半小时,把你扔到荒郊野岭还得拎着大包小包步行到日落西山。当她终于找到一家简陋但很便宜的旅店,把行李一股脑地朝柜台前面的地板上一撂的时候,店主不由地抬起头来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您要住店吗,小姐?”
店主的表情明明像是在问她要不要叫医生。
伍月一边喘着气,一边掏出手机按给他。
“我一个人住,有便宜点的房间吗?”
店主的黑眼珠从手机屏幕上转移到她的脸上,比刚才又多了一层诧异。
“怎么,没见过聋哑人吗?”伍月用这样的眼神和他对视。
“我们有3800日元一晚的单人间,很干净!”他还是彬彬有礼地笑着说。
伍月掏着自己的口袋,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数数不够,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
店主不时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干嘛不干脆抱只存钱罐儿来!”
伍月不在意他的目光,用手将那些纸币碾平然后码齐递给他。
店主接过钱数了数,然后转身从墙上的一排钉子上摘下一枚钥匙递给她。
“一层左拐,愿您能住得满意!”
伍月接过钥匙胡乱衔在嘴里,然后拎起地上的行李,临走的时候不忘给店主一个怪模怪样的微笑。
这一晚睡得真是惨不忍睹。当伍月拖着一身又酸又疼的骨头到柜台前退房的时候,店主还热情地问她晚上睡得好吗。
她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回答了这个荒谬的问题。
还给店主钥匙的时候,伍月顺手递给他一张旧的明信片,上面是一张风景的照片,照的是山脚下的一片绿地,空地上有一座别致的小木屋,看上去有点旧了,但很可爱。
伍月是在福利院捡到的,一见上面的宁静致远的风景,便下决心要去那里。这就是促使她决定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来到此地的原因。
“哦,这地方我去过!”店主看着明信片眉毛一扬说到,看那神色这地方应该不远,就在附近。可当他一口气说出去这个地方的途径的时候,伍月的下巴简直掉到了柜台上。
“沿着……走过……翻过……淌过……然后……接着……”
单是这一连串的动词,就让伍月原本酸疼难忍的骨头不由地又咔嘣了几下作为叫苦。
“用我给您画张地图吗?”
伍月合上嘴,摇摇头,拎起行李走了出去。
在福利院这样的地方,孤独的死亡似乎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伍月打扫卫生的时候路过一间房间,看到地上有散落的东西,便走进去帮忙收拾,发现那是几张黑白的老照片,是从床沿的被子上滑落下来的。伍月走过去将照片一一捡起,码齐了交还给床上的老人。老人躺在床上,手里还捏着一张。伍月发现那是一张明信片。
她把照片放进老人手里。
这时她感觉到了。
老人的手已经冰凉。
伍月站在走廊里,看着殡仪馆的人将遗体带走。福利院的负责人看她一直站在那里,便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尽快把房间收拾出来吧。殡仪馆不接收死者遗物,把它们都处理掉吧。”
伍月找来一只箱子,将老人的遗物一一放进去。一些日常用品,几件旧衣服,几本旧书,还有一副少只腿的老花镜,用一根绳子代替。
她把老人的遗物放进垃圾箱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辞去这第N份工作,带着收藏品卷铺盖走人。
她的收藏品是每个逝去老人的遗物。每当有人在福利院里过世,她便在负责处理死者遗物的时候私自收起一两件。大都是照片,如果没有,那就选择死者生前最珍贵的东西,例如每天都会听的收音机,每天都会看的书,以及经常会拿在手里把玩的小玩意儿等等。
所有收藏品种她最喜欢的就是一只老式的音乐盒,已经散架了,但还能发出声音。
伍月喜欢一切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风铃,咔哒咔哒响的小钟,能碰撞作响的手机链,甚至会发出吱呀声的地板和旧家具。其实她的出租屋里没有什么家具,一张单人床,一口拉链式的简便衣柜,一副吱呀作响的旧桌椅,还有就是用来摆放那些收藏品的简陋架子。
伍月趴在床上,拿着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摆弄了老长时间,还是不能清晰地接收一个节目。好容易找到一个带着杂音不过勉强能听的热线谈话节目,她便将收音机放到一边,扯过报纸一张张地翻看。
她用笔将报纸上第N个租房信息划去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敲门声。
伍月赶紧下床跑去开门。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除了催房租的房东太太没有人会想起她。
“再这样下去不行啊,姑娘……”老太太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得出这种事情她自己也很为难。
送走房东之后伍月无精打采地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在了单人床上。她懒散地翻了翻那些报纸,然后叹着气把它们扔到一边。这时她看到了那张明信片,便伸手拿过来仔细端详。
那是一张风景的照片,照的是山脚下的一片绿地,空地上有一座别致的小木屋,看上去有点旧了,但很可爱。
她翻过明信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地址。
第二天伍月卖掉了所有能卖的家具,一些不是必需品的东西,以及部分不便携带的收藏品。下午她敲开房东的门,交齐了所欠的房租,顺便和老太太告别。
当天她便坐上了去大阪的火车。
按照店主所说的途径,伍月在路上又问了好几个人,才在筋疲力尽的极限上找到了要找的地方。她掏出明信片对照了一下,木房子看上去更旧了一点,旁边的草木似乎也有了些变化。但确是此地无疑了。她将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大口喘气。
敲了好长时间没有回应,伍月干脆自己试着将门推开了。木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伍月探头向里张望。其实她早已想到了这房子或许已无人居住,但这个想法一经证实的时候,多少还是感到有些意外。不论是在外面看还是走进屋里,这座房子给人的感觉总像是电影《午夜凶铃》或《咒怨》里的拍摄场景。伍月拎着行李迈步走了进去,一边打量着落满尘土的地板和陈设。屋里摆着几件老旧的家具,蒙着一层灰尘。
刚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手机就响了。不过只响了一下。
“又来了!”伍月心说。她的手机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明明自己没有设置闹钟,为什么每天都会自己响?而且不止响一次,一天两次,有时三次,雷打不动。她就纳闷了,是不是这破手机质量不行,没事儿就自己抽风?
伍月用一下午的时间将屋里挨个清理了一遍,扫出的土都可以拉进窑子里烧砖了。擦玻璃是她最不愿干的活儿。但窗户上蒙着一层灰,光线比地下室强不哪儿去。她用浸湿的抹布擦拭着玻璃上的尘土,玻璃恢复了透明,屋外的景色显露在了眼前。伍月刚来的时候没注意木屋旁边还有一座小房子,就在不远,如果房里亮着灯的话还可以看到里面的陈设。天近黄昏,窗户里黑洞洞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伍月透过水渍朦胧的玻璃望了望,看到房前挂着的晴天娃娃还是新的,说明旁边的房子并非久无人居住。她趴在窗台上一边端详着,一边想象着房子里住的会是什么样的人。看山的老爷爷?驼背的老奶奶?从挂着的晴天娃娃看来更有可能是后者。劳累一天的她也懒得当即去证实了,反正明天一早把自己最爱的风铃挂到屋檐下,对方自然就会知道来了新邻居。
晚上风很大,伍月关紧门窗在屋里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家具上的灰尘都已经擦试过了,但仍显得很陈旧。不过她喜欢旧的东西。找了口简易的柜子把带来的收藏品整理摆放进去,这时手机又响了。她习惯将手机调到震动,因为恐怖电影里经常这样,她喜欢跟着电影里学,很有恐怖气氛。
伍月拿起电话看了看,不出所料。于是她叹了口气,将震动关掉然后随手放到一边。
麻生以前几乎每天都会给伍月打电话,尽侃一些她根本就不感兴趣的东西。后来伍月告诉他不要再这么频繁地打扰自己了,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麻生听话地沉默了一段日子,可还是会偶尔地打来,找机会跟伍月唠叨。伍月一看到他的来电就没耐心,直接关掉。
早跟他说过自己最不喜欢打电话,不会发短信吗。
果然不出一会儿,短信来了。
伍月无精打采地掀开手机。
“忙什么呢?这边又下雨了,潮得人都快要发霉。最近案子弄得我头都大了,胡茬长出来都懒得刮。便当吃得我看见饭盒就想吐。你的工作怎样了?不行就再换别的吧。”
又是老一套的四步曲,问忙什么;谈论天气;唠叨自己身边的琐事;询问伍月的近况。
伍月真巴望着有天他能整出点儿稍微新鲜的东西,于是叹了口气,转身坐在地上回短信:“福利院的工作我已经辞掉了。一有老人过世他们就等不及要把人家的东西扔掉。我想找份有人性一点的工作。当然我先给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儿住,而且不会有人来催房租。”
回完短信,伍月把手机随手一撂,接着整理东西。
麻生是一家保险公司的理赔调查员,却整天把自己当侦探使唤,所以二十几岁就已呈现出了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沧桑。当年纪相仿的大小伙子们挺着腰板,穿着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来去如风的时候,他的一身过于成熟老气的衣服和一双不怎么干净的皮鞋,把他本来就不高大的身材显得更佝偻了。
最让伍月受不了的是他的口若悬河。以前每当自己工作一天累了,回到出租屋想一个人静一静,躺下来听会儿音乐看会儿书,他就会不厌其烦地打来电话,絮絮叨叨地侃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包括就工作和案子的事情跟伍月发牢骚,来来回回就那些话题,听得伍月耳朵都要生茧了。
伍月尝试着告诉他自己还是比较喜欢文字交流。麻生就说发短信多费劲啊,手指按键的功夫打个电话张张嘴就全说出来了。
OK,你喜欢打电话是吧?我就不接,看你会不会给我发短信。
伍月早已厌倦了他的那一套,尽管他可能是唯一真正喜欢过自己的男孩子。
老房子里的电线由于年久失修恐怕已经坏掉了,幸好伍月在抽屉里找到了几根已经发乌的旧蜡烛。她点了一支放在桌子上,借着昏暗的火光贴东西。
和喜欢能发出声音的东西一样,往墙上贴东西也是她的嗜好之一。照片、纸条,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插图,甚至随手揭下来的商标。心理学上说这是一种对抗空虚的习惯性本能,用各种声音来填充寂静的空间,用各种东西来填补空白的墙面。伍月当然没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她偶尔在书上看到过这种说法。她曾建议麻生用心理学的方法分析案子。可麻生不信那套。他惯用的方法就是把资料卷宗摆得满桌甚至满地都是,然后把自己的头发挠得像狗窝。
这时手机响了,又是只响了一下。“该死的闹钟!”伍月心想,“这手机抽风越来越厉害了,真该趁早换一个!”
躺在床上,伍月看着墙上自己的杰作,静静地陷入沉思。忽然她又想到了自己对面的那座房子,便爬起来,跪在床上胳膊撑着窗台向外张望。邻居家里已经亮起了灯光,但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伍月撑着下巴遐想。这就是自己的新生活。由于先天缺陷她没能踏入大学的校门,于是十八岁便四处打工,过起了居无定所的生活。父亲以前是国营书店的老员工,后来由于互联网发达了,越来越少的人买书看,这份工作也就没有了。他打过好几份零工,辛辛苦苦却挣不到钱。“科学进步了,劳动力越来越不值钱了……”他总是这样唠叨。“或许你该像对面的老人一样,到世外桃源来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伍月这样想着。
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伍月又开始了不着边际的做梦。她梦见自己的牙齿掉下来落进泥土里,就再也找不到了;她梦见福利院里去世的老人从黑暗的隧道深处走出来,诉说着自己的凄苦;她梦见照片像是落叶一样从手里滑落,划入时间的漩涡;她梦见在茫茫人海中再也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