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洛小西准时来接张希青。
张希青穿了一件白色雪纺纱上衣,一件淡米色筒裙,白色半高跟的凉鞋,挎着米色漆皮小拎包,脸色严肃,像个要赶去开会的部门主管。只有一样道具不同,就是手里提着的一只花哨的水果篮。
看到她紧张地提着水果篮的样子,小西有些想笑。
他载她上来,直接开车去了一个花店,让张希青在车里等着,他片刻抱了一大丛的点缀着满天星的百合花出来。
呃,是送给她的吗?张希青的脸红了,她还从没有收过男人送的花呐——不过,她知道送玫瑰是表达爱情,那百合是什么意思?
张希青的手心都捏出汗来了,洛小西却直接把花丢到了后车座上,淡淡地:“等一会儿你给奶奶这个就行,她喜欢百合花。”
原来是代她选的礼物——她买的水果篮不合时宜么?
“那水果篮……”张希青犹疑地。
“嗯,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张希青一阵心疼,要早知道这个水果篮的最后结局是自己吃掉,她就买那个便宜些的了——因为考虑到了洛家的高眼光,她买了最贵的水果篮,足足花了二百多——够可怜的小白,大吃一个月的猫罐头了。
洛小西打开了车里的音响,美妙的钢琴曲轻轻柔柔地包围着他们。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张希青刚刚晒太阳晒出的热汗,一会儿功夫就消退了,她靠在有弹性的车座靠背上,舒服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哎,还是有钱人好啊……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要享受一切的,比如杜红豆和洛小西,有些人生下来,却是注定与一切美好、奢侈的享受无缘的,比如她张希青。
洛小西从后视镜,瞥见张希青一会儿满足,一会儿惆怅,一会儿沉重的神情变换,知道她又在走神了。
“小张律师,你平时周末都是怎么过的?”
小西突然开口,吓了张希青一跳,她坐直了身子,不安地动了动:“啊,我?我周末有的时候也很忙,事务所经常加班的。”
“那你不加班的时候呢?”
“呃,睡觉。”
睡觉对张希青来说,是最奢侈的享受,如果没有饿极了的小白气急败坏地踩她的脸,她能够一口气睡十六个小时。
“那你又不加班,又不睡觉的时候呢?”
张希青瞥他一眼,他在干嘛?在做穷人的娱乐生活现状调查?
“那就上网。”
“不出门吗?”
“不出门。”
出门就要花钱,当然不出门!
“哦,我本来想请你晚上看电影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小西第一次嘴巴快于头脑:他话一出口,便有些晕,他为什么会请她看电影?是为了同情她花样年华里的枯燥生活,想替她打开她紧闭而狭隘世界的天窗,为她引进明媚阳光和新鲜空气?
他可从来没当自己是救世主过啊!
张希青怔了,请看电影?他还真够投入角色扮演的,他上次不是跟杜红豆在一起,也是去看电影吗?
他莫非以为自己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泡上的?俊美如精灵王子似的洛小西也有这种男人的劣根性吗?觉得为自己倾倒的女人越多越好?!
想到这里,她没好气地:“我不喜欢电影院,我喜欢一个人在家里看碟片。”
“哦。”小西脸红了,专心开车,没再说话。
洛家真大啊,三层的别墅,每层都有二、三百平米,这么大的空间,就住了两个老妇人,真是太浪费了!
洛奶奶和小西妈妈对张希青的到来,表示了由衷的喜悦,一直以严肃面目示人的洛奶奶,破天荒地慈眉善目起来,接过了张希青递上的百合花,笑得一脸皱纹:“肯定是小西给你说的,我最喜欢百合花。”
张希青看着洛奶奶一身精致的绣花丝质旗袍发呆,百合花?她记得,自己的奶奶,最喜欢的是洋红薯花,经常拄着拐棍在墙角欣赏。
小西绅士地帮张希青把拎包挂了起来。
洛奶奶吸了一口百合花的香气,微笑着看着洛小西和张希青——这小两口看上去,还真是情投意合呢。
洛妈妈已经准备了好了下午茶,是香醇的红茶,配提拉米苏蛋糕、甜甜圈、奶酪小饼、水果切盘。
红茶用精致的刻有牡丹图案的骨瓷杯盛着,芳香浓郁,小巧的茶匙摆在托盘上,亮晶晶的,光可鉴人。
洛奶奶招呼年轻人跟她一起坐在落地窗前的小圆桌周围:“这里的风景好。”
果然,落地窗前便是个大草坪,草坪上满是不知名的花树,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山景。
洛奶奶也对小西妈妈说:“一起来坐吧,有客人在,你别忙了。”
这么有钱的人家,还需要年过半百的儿媳妇自己忙家务,连停下来都要听婆母的发话才可以——张希青有点幸灾乐祸地想,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女子会嫁进这种旧式的家庭,别说做生意不做生意了,光让她学做茶点伺候客人这一条,她就能崩溃了。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谈话,洛奶奶颇有大家之风,并没有让张希青有局促之感,话题只限于天气和家常,洛妈妈的大多数时间只是看着儿子和张希青温柔地微笑,话也不多——这对经常应付跟客户紧张关系的张希青来说,时间并不特别难熬,她觉得自己应付得还算得体。
下午茶过后,小西马上起身,对张希青说:“也许你想参观下我的房间?”
张希青知道他要跟她谈正经事了,站起来:“好啊。”
洛奶奶对小西妈挤挤眼睛,两个妇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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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的房间在二楼,很大的一个套间,外间是个客厅兼书房,里面是他的卧室,张希青看到了客厅一角摆的一架三角钢琴:“哦,你弹钢琴?”
“嗯,小时候学的,现在早不弹了。”
小西请她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马上开始了正题:“你这两天查档案室,有什么新发现吗?”
张希青面露难色:“哦,这个……我这两天打了很多电话给池清连的病人,不过,大家对他的反应,都是很不错的。”
“嗯,他们是怎么说他的?”
“说他医术好,做人低调谦和,对病人耐心,而且……很清廉,谢绝过不少的谢礼。”
这也在洛小西的意料之中,池清连给人的印象,确实是这么一个两袖清风的谦谦君子形象——他不会轻易打破这个刻意维持的形象,除非有足够大的利益要争取的时候。
张希青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好像发现了他的财源——关于这一点,我有很多地方想不通,正想跟你商讨一下。”
“财源?”洛小西的眼神专注起来。
“嗯,合法财源。”
洛小西的房间。
洛小西在听到张希青提到了责任护士是甘兰的时候,眼神便变得犀利了起来,待她说到了血液病专科诊室的主治医生,是由何黎程与池清连兼任的时候,他已经起身打开了旁边的电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血液病专科诊室,根本没有在医院的科室组织结构图中予以标注——在这个意义上,这个专科诊室,对外是隐藏起来的,顾戴和王立伟在医院调查了好多天,都似乎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如果不是有个小律师一心一意去调查池清连的阴暗面,估计这一点很可能就这么忽略过去了。
张希青看他在电脑上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再障性贫血的治疗”——她当时搜索的,只是“再障性贫血”,这比当时只想了解这个病症相关知识的她,更是近了一步。
洛小西迅速地浏览了几个相关网页,几分钟后,眼光集中在一医学专著论坛的一篇文章上,他示意张希青:“来看看这个。”
张希青凑过去,看洛小西修长的手指指点的范围:“……再障患者造血干细胞衰竭,很需要外来造血干细胞植入,不过,异体移植往往会出现免疫排斥反应,因此,在没有使用免疫抑制剂治疗情况下,输注移植胎肝造血干细胞,只有暂时效应,较难形成稳定嵌合体……胎儿在胎龄二到六个月时为肝脾造血期,其肝脏组织中,含有大量不同发育阶段造血干细胞,尤其在妊娠四到五个月胎肝中单定向干细胞产生达到最高水平……胎肝中存在某些刺激调节免疫刺激因子,它们可以刺激造血,提高机体免疫功能。胎肝输注、移植适应症为急性、重型再障,肝炎后再障,慢性再障,尤其慢性再障长期治疗无效者,均可试用……胎肝造血细胞移植:一般取妊娠四到五个月时人工流产正常、健康胎儿,在无菌条件下,将其肝脏制备成单细胞生理盐水悬液,过滤后给病人作静脉输注……”
张希青看了一遍,不得其解,又看了一遍,有点恶心:“这就是说……他们取的是活体胎儿的肝脏么?”
洛小西眼神中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为什么会是肝脏,这就是答案!胎儿的活肝!”
张希青不解:“这是违法的吗?”
洛小西看着他:“妊娠四到五个月的堕胎不违法,可如果只为取得健康胎儿的肝脏堕胎,就要涉嫌人体器官的非法买卖了。”
张希青的恶心愈发加重:“谁会专门为了卖自己胎儿的肝脏,才去堕胎的?那跟卖自己孩子的肉,还有什么区别?真有人这么做吗?”
“当然,否则,治疗一个再障性病人,需要三到四个胎肝的量才能缓解病症,那四、五百个,你可以算个乘法——那么大的一个量,靠偶然才一遇的正常堕胎,能够供给吗?还有,现在人工流产的知识这么普及,有哪个不慎怀孕的女人,会专门等到四到五个月了,才去引产呢?”
跟洛小西讨论怀孕和人工流产的事情,让张希青有点尴尬,她看着洛小西从容地侃侃而谈,不知道是不是做警察的,都是话题没有任何禁忌之处?
“呃,那所以说,这种适合做造血细胞移植的胎儿,是很少的了?”
“对,很少,而且,专门为了卖胎儿而堕胎的买卖行为,已经被归入非法人体器官买卖而被取缔了——你看这里。”
文章后面,果然载明了这种源自活体胎儿的造血细胞移植的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
洛小西:“就是因为这个资源的稀缺性,才会使得地下胎儿买卖活动屡禁不止,不过,像何氏医院这么大规模的,还是很罕见的——他们靠在各个妇科医院搜集偶然得之的胎肝远不足以支撑他们的需要量,我猜,他们肯定在组织地下的胎儿买卖活动——这两个外科医生,他们的利益结合点就在这里!”
张希青听得也兴奋起来:“哦,我知道了,池清连在用这个治疗方式犯罪——难怪他们搞得这么神秘,把这个专科诊室还隐藏起来,看来也是怕人发现了其中的端倪——洛警官,我要是把这点抛出去,就不怕他不让步了吧?”
洛小西抓抓下巴:“嗯,我刚才说的,只是个猜想,你是学法律的,该明白证据的意义吧?”
“证据?不过,这个科室早关门了,我猜那些造血细胞什么的,也不会有什么储藏的吧……我昨天还去拜访了一个再障病人,不过,她好像并不太知道自己治疗的细节,还说是有什么特效药之类的……”
“你要抓证据,从病人这边抓是没用的,就算病人知道这些细节,你以为他们会把自己进行过活体胎儿造血细胞移植的事情当件光荣的事情来说吗?你得从源头上入手。”
“源头?”张希青略一想,脸白了:“你是指那些活体肝源的提供者吗?胎儿提供者?”
洛小西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对,我猜这些肯卖自己胎儿的女人,肯定对何黎程院长,心怀复杂的感情——如果其中有长期供给医院活体胎儿造血细胞的,跟何院长的渊源,就更长了。”
“可是,这些人肯定非常隐蔽的……我该怎么入手?”
张希青对洛小西现在已经变得言听计从起来。
“你忘了那个责任护士甘兰了吗?我看,组织这些女人的,非她莫属了……”洛小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张希青坐在洛小西的车上,一个劲地谢他:“谢谢你,这么晚了,还送我去做调查。”
洛小西露齿一笑:“不谢,这个调查,本来也是我要参加的。”
“哦,这个甘兰,也是你案子的关系人么?”张希青从来没有从洛小西那里,听过甘兰的名字。
“自从听了你的新线索,她跟这个案子的关系,可就大得很了。”
张希青歪头看着洛小西侧面那立体而深刻的线条:“啊,是何院长的死,跟这个女人有什么牵扯?”
“哦,那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这么说吧。”
洛小西将眼光投向前方的无边黑暗中——
甘兰住得距离市中心有点距离,不过,却是个新小区,小区环境和房型都很不错,距离市郊的风景区也近,入住的居民,很多都是新结婚的都市白领——甘兰是一个人住,她算是个大龄未婚女青年了。
洛小西他们去之前,已经打过了电话,甘兰倒很爽快,直接请他们上门了,并没有推到附近的咖啡店或者茶座去。
甘兰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装修得时尚大方,处处透着知性女子的优雅和聪慧。
甘兰给他们拿了果汁:“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喝茶了吧。”
她并没有问张希青的身份,也许她认为跟着警察来的,肯定也是个警察。
这省了张希青不少事,她都不用开口,只需保持安静,听小西的问话就行了。
“谢谢,甘护士,听说你已经辞职了?”洛小西问。
甘兰一笑,有些无奈地:“是,警方已经找我过去问过话了。”
“哦,不知道你的离职手续办得怎么样了?你不是还有百分之三的股权么?”
甘兰有些烦恼地:“嗯,很复杂的,我得等医院的新股东接手,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后,才能兑现自己的权益。”
“哦,那是得需要点时间的。”
甘兰点点头:“是啊,不过,我已经离开了岗位,只是在家等医院的消息而已,人轻松多了。”她的气色看上去的确的神清气爽,如释重负的,也许她对自己的工作已经忍受了很久了。
洛小西把果汁杯子放下,开始了正题:“甘护士,我们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下医院血液病专科诊室的事情。”
本来在从容微笑的甘兰,在听到“血液病专科诊室”几个字后,脸色如遭雷击,一瞬间变得苍白无神。
洛小西和张希青都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压抑起来。
甘兰好一会儿才找到了声音:“血液病诊室……为什么会问这个?”
“哦,是这样,我们偶然发现了医院还有这个诊室,何院长和池医生两个都是诊室的主治医生——好像外科医生兼任血液病专家的情况不多吧?”
甘兰稳定下情绪:“这个……是的,是有这个诊室,因为治疗并不复杂,所以,工作量并不多……还可以兼任……”她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哦,那在这个科室做责任护士的你,工作量如何?”
甘兰听他提到了自己,神色更是不安:“啊,我,我也没什么太多事的……只是平时有空去病房看看,具体的工作,都由小护士做。”
洛小西点点头:“这个科室在医院虽然低调,可名声在外,据说是治疗再障型贫血很有自己的医疗特色。”
甘兰抿了下嘴巴:“嗯,是,病人都是慕名而来,何院长治疗这个病,有自己的专长。”
“能具体介绍下这个治疗的特色之处吗?”洛小西神色表情不变,甘兰却感受到了他眼神中一股迫人的压力。
甘兰低下头:“这个么,我是护士,一切工作都遵医嘱,并没有权力和能力去了解医生的治疗方式。”
“是这样啊,我今天却了解到了一点再障性贫血的治疗知识,提到了关于胎儿的造血干细胞移植治疗,据说,治愈率会大大提高。”
甘兰眼神躲闪着:“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洛小西看着她,淡淡地:“甘护士,你作为责任护士,整天跟那些医生和病人打交到,真不知道么?”
甘兰有点畏缩,但是,很快,她还是要紧了牙:“嗯,我不知道,治疗方面的事情,都是医生负责的。”
洛小西点点头:“既然医生工作方面的事情你不清楚,那我们聊一点护士工作内容吧——你是责任护士,负责的是病人日程护理和用药管理?”
“嗯。”
“那这些病人的用药,平时都是你负责的吧?”
甘兰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病人的用药都是医生的处方开好,我们只要去药房核对取回,再按照医嘱给病人用上就是了。”
“血液病病历都是责任护士负责填写的?”
“哦,平时的用药记录是我填写的,治疗方面,由医生填写。”甘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颤。
“四、五百份病历,写起来时间也得花费不少吧?”
甘兰没出声。
洛小西看看表:“我们今天就先了解到这里吧,也许甘护士现在对一些细节会有些顾虑,不过,我希望你能尽快想清楚,积极跟警方配合——有些事情,还尽早抽身的好。”
甘兰呆呆地看着他,反应迟钝,她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轻松愉悦的神态,身上似乎被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张希青跟着洛小西出来,有点不满地:“为什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她根本什么都没说呢!”
洛小西微微一笑:“她没考虑清楚之前,不会透露什么线索的,今天就是给她露个口风而已,我想,她是个聪明人,应该猜到警方对他们起了疑心,她会权衡利弊的。”
“你觉得她会跟警方合作吗?”
“如果她够聪明。”
张希青沉默了很久:“那么,我们就这么等下去了吗?她,如果不合作呢?那我们是不是太被动了?”
洛小西一边开车,神色不动地:“如果我没有看错人,她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电话就响了。
他接通耳机,“喂”了一声之后,立即眼含深意地看了张希青一眼。
“好,知道了——那明天一早,我会在警局等你的,嗯,谢谢你的配合。”他挂了手机,对着张希青一笑:“我已经说了,她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
“啊,是甘兰吗?”他们出了她的家门,才不过十五分钟而已。
洛小西淡淡地:“她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快,看来她并没有觉得三百万多到可以让她以身涉嫌,永远买下她的缄默。”
张希青兴奋地:“那么,有了甘兰的帮助,池清连的把柄就好抓了吧?哈,如果他知道今晚我们有这个进展,肯定觉都睡不着……”
洛小西扯扯嘴角,悠然地:“你以为,最近几天,他会睡得着吗?”
第二天一早,还不到上班时间,洛小西便开始在办公室等甘兰了。
距离与甘兰见面前五分钟,他泡好了两杯红茶,端到了小会议室——鉴于对甘兰所要说的隐秘话题的预期,他不想跟她在办公室或者审问室谈。
会议室有挂钟,他摆好了茶杯的时候,正好是八点半了,这是昨晚甘兰跟他约的时间。
小西略坐了一会儿,这个时候正是早上班的高峰期,如果她打的过来,也许会遇到堵车。
十分钟过去了,小西掏出了手机,给甘兰拨了个电话,是无人接听状态。
又过了五分钟,再拨,仍是无人接听。
小西的心沉了下去,他突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他查了甘兰公寓所在小区的保安室电话打了过去:“我这里是市刑侦队,请立即帮我看看你们这里十五号601室的情况,你这里有业主的备用钥匙吧?”
对方保安训练有素地:“哦,有的——警官,我一会儿回您电话……”
“不,电话不要挂,你到了十五号,随时给我联系。”
“好吧。”
电话里穿了了钥匙的响动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不到二分钟,保安就报告:“警官,已经到了601室了,哦,她的房门关着,锁得好好的……客厅没人……卧室也没有……卫生间、厨房都没人……警官,我看她大概已经出门了。”
“房间整齐吗?”
“嗯,整齐的……哦,大概她走得太急了,手机忘在了客厅桌几上,啊,手拎包也忘了……”
“手机?那帮我看一下她的手机。”
“这好吗……涉及到业主的隐私……”
“没关系,你这是在配合警方工作,如果有麻烦,我会为你解释。”
“哦,好吧……她手机是开机状态……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四个未接电话。”
小西刚刚给她打过了二个电话,那就是说,还有两个别人打的未接电话。
“看看第一个未接电话的来电时间。”
“哦……是昨天夜里十点半。”
也就是说,从昨天夜里十点半开始,她就没接过手机?
是没去接,还是……不能接?!
小西和张希青从她家告辞的时候,还不到晚上九点,她在他们走后,又出门了?而且,一夜未归?
“你把这四个未接的电话号码报给我。”
保安给他念了一遍,头一个是个外地长途,第二个是本市的固定电话,后面两个都是小西自己的。
小西记下了号码,谢过保安,沉思着放下了电话。
外地长途是甘兰老家打来的,接电话的是她妈妈,洛小西问:“我是甘兰的同事,昨天晚上你们给甘兰打电话了吧?”
甘兰妈妈带着浓浓的湖南口音,诧异地:“嗯,同事?”
“对,我正好捡到了她的手机,她昨天忘在单位里了。”
情况未明,他不想先刺激到甘兰的家人。
甘兰妈妈舒了一口气:“哎呀,吓我一跳,原来是甘兰把手机忘单位了——我昨天晚上没来由的心惊肉跳,给我们甘兰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接到,她爸爸不许我再打,说会打扰孩子睡觉的——我这正想着再打个给她……”
“嗯,以前您都是几点打给甘兰的?”
“哦,我都是晚上九、十点打的,白天怕吵到她工作。”
“她晚上九点后都不出门么?”
“甘兰不喜欢出门,她从小怕黑,除非有人陪着,晚上不会出门的……哎,单位?我记得甘兰上次来电话,说要辞职了?”她妈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哦,她是来单位办点事。”
甘兰妈妈道谢:“这孩子越来越没记性了,出去办点事也会把手机落下,给你们添麻烦的。”
“不客气。”
洛小西挂了电话,正要拨第二个打给甘兰的固定电话,却见警局的警铃大作,董浩大声地招呼:“集合!7.08专案组的人呢?快点集合!”
王立伟和顾戴都从办公室跑出来,法医王虹身与痕迹科的高有林也整装待发。
小西拉住了王立伟:“喂,怎么了?章大为又越狱了?”
王立伟斜他一眼:“章大为在神经病院关着呢,你以为那地方想出来就出来?不是啦,是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小西一边戴上警帽,一边问:“为什么董队会叫专案组的人去?”
王立伟嘲讽:“你是不是泡教授的女儿给泡得耳朵也不好使了?刚才没听到来报案说,护城边出现了一个开膛破腹的女尸么?”
“开膛破腹?”
洛小西没计较王立伟的态度,他心里泛起了一股寒意。
“是哦,如果这个案子跟何黎程的案子有什么关系的话,那关在神经病院的章大为,看来就是冤枉的了。”
王立伟叹了一口气。
护城河边野草丛中的湿泥地中。
洛小西看了一眼,便知道死尸是谁了。
甘兰!
见过甘兰一面的顾戴和王立伟已经认不出她了,她面颊上全是泥污,面孔因惊恐而扭曲,眼睛圆睁着,头发蓬乱地混在乱草堆中——跟她活着时候,穿着洁白的护士袍,干净利落的模样相距甚远。
小西认出她,是因为她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昨晚那身纯棉质地的绿色小圆点的家居服。她的上衣和胸衣被撸起到脖颈上,胸膛到小腹都是赤裸的,下身那件过膝短裤,却还穿得整整齐齐,只是已经被血浸泡成了棕红色。
她的小腹被切开,刀口从胃口一直划到了耻骨,里面的内脏四溢在身体周围,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已经有一群群苍蝇围着她堆在大腿上的肠子旋绕,伺机猛叮。
董浩正在指挥人员翻找她的衣服,想查找她的身份证明,小西向他走了一步:“队长,我知道受害人的身份。”
董浩瞪大眼睛看着他。
小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她,是甘兰……何氏医院的护士甘兰,那个7.08案子的报案人……我昨晚去拜访过她。”
一旁正在尸体上勘查的王法医这个时候突然直起了身子,声音严肃地:“队长,死者的肝脏,不见了!”
法医王虹身“死者肝脏不见了”的话音刚落,他的一个助手,远远地在河边向他们招手:“王法医,你来看一下,这个……这个东西……”
王虹身皱眉:“什么东西?你学法医的,不知道指代不清是大忌么?”
小助手挠挠头,面有难色。
王虹身跟董浩、洛小西一起走了过去,见了那个“东西”,王法医忍不住将眼镜推了推,瞪大了眼睛,董浩也慢慢蹲下身子,仔细研究。
那是一堆红色的肉泥!
在一块平整的石头面上,切得细碎齐整,好似是准备包饺子的,摊在菜板上的肉馅一样。
洛小西沉着声音:“王法医,是肝脏么?”
王虹身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他叹口气:“我看着像,不过,这个要确定下来,我们还得带回去做了鉴定再说吧。”
董浩站起身子,脸色苍白,他走开了几步,掏出了一根烟,夹在手指中,又自点了,深深吸了一口。
“你们怎么看?”
王虹身看看洛小西,先开口了:“虽然只是初步尸检,可对我来说,有一种印象还是很明显,那就是,这个凶手跟何黎程那个案子,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哦?何以见得?”
“这个死者的内脏全都被翻乱了,抛洒得到处都是,好像凶手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如果他找的是死者的肝脏,那么说明,这个凶手对人体器官的所在位置并不熟悉,而且,死者被剖腹的凶器,刀刃长而锋利,比较厚,有点想是剔骨刀,这跟何黎程被害所用的手术刀大大不同;受害人刀口也歪歪扭扭,跟何黎程腹部刀口的笔直精确也差异很大。”
洛小西问:“她的致命伤呢?”
“她的后脑有很大一块凹陷,如果没有弄错的话,她是因为重度颅脑损伤死亡的。”
“也就是说,她是在死后,才被剖腹的?”
“嗯,现在解剖结果不出来,我不敢说,不过那么重的伤,她肯定是即刻进入昏迷状态,不可能是清醒的。”
董浩苦笑一下:“这跟何黎程比,似乎还是个好事。”
洛小西用甘兰的手机,拨打了昨晚上那第二个未接电话,该电话打入时间是十一点三十几分了。
接电话的是个沙哑的女声,带着东北口音:“喂?甘兰啊,润德是怎么回事?!我急死了,我这里可是再也等不了了!我想你以前可不是那么没数的人,你们不能这个样子的,本来说得好好的事情……”
一上来,对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
洛小西静静听着,待到对方意识到了他的静默,突然停了下来,他才缓缓开口:“我是市警局的警察洛小西,请问,你是甘兰的朋友?”
对方的反应是尖叫了一声,然后猛地挂断了。
洛小西马上找到了陈静:“陈静,麻烦你把这个电话给我查一下。”
陈静看了一眼号码,十指如飞,在键盘上敲了起来。她一边敲键盘,一边说:“今天你们去了现场了吧?听说很是惨烈?”
“嗯。”小西叹口气,他不想再给别人描述一遍甘兰的惨状,在一定意义上,小西很怀疑是不是自己便是甘兰杀身之祸的导火索,如果他不去找她,给她压力,也许,她也不会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
陈静继续:“听说死者是那个医院的护士……局里抓起的那个神经病还好好地关在医院里,看来凶手是另有其人了——哎,今天报纸肯定会报道了,‘H城惊现开膛手连续作案’,我看,以后晚上市民都不敢出门了。”
洛小西点点头,叹口气:“所以,大家又有得好忙了。”
“可不是,我们最近别想正常时间下班回家了——董队可怜,领导那边的压力又得大了,媒体肯定也不会放掉他。”
陈静吐着舌头一笑,与其说是同情队长,还不如说是幸灾乐祸。
她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将电脑屏幕转向他:“喏,有了,是龙名路330号的绿梅小区的,具体地址这里有,业主名字叫陈强。”
洛小西抓起一张纸来记录:“嗯,谢谢了。”他匆匆地出去了。
洛小西一刻钟后,便到了龙名路的绿梅小区。
那是个老公房的小区,大概有三十多年的房龄了,里面很多都是在附近的批发市场做小贩的租户。
洛小西按照陈静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幢楼的201室,敲敲门。
很久,屋内才响起来了拖鞋的拖沓脚步声,有个男人的声音:“谁?”
“警察,开一下门。”
门马上被打开了,一个光着脊背,穿短裤的中年男人,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内:“警察?”
洛小西给他亮了一下警官证。
“你这里电话号码是××9080吧?”
“嗯,是。”
“刚才那个接电话的女人呢?大概是二十分钟之前。”
“接电话的女人?哦,是不是黄燕?她走了,刚刚走……”
洛小西注意到这个两室户的房子,好像住了两户人家,过道里堆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箱子筐子,顶上挂的是满满晾洗衣物,两个房间,一间洞开,一间门紧闭,上面还挂了把锁头。
他打量一下室内,沉着声音:“黄燕是你什么人?”
那男人忙摆手:“哦,不是我什么人,我跟他老公是老乡,我们就是租了这套房子,住在一起。”
“你们是合租了?”
“对,我两口子在菜场贩菜,黄燕两口子卖鱼。”
难怪这个房子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腥臭的气味。
“你说黄燕走了,她去什么地方了?”
男人抓抓头:“我不知道,我刚才听到她打电话,打完电话就拎着小包出去了……”
“拎着小包?”
“嗯,是,我看她有点慌慌张张的,收了几件衣服,塞到小包里就走了……不过,我想她大概现在也没走多远吧,她要出门,肯定先得去跟她老公要钱去,他们家的钱都是她老公管的,要不你去找她老公问问去?”
洛小西:“那他老公现在在什么地方?”
“就在前面的菜市场卖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