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西出了绿梅小区,走出了一百多米的距离,便看到一个腹部鼓鼓的女人,从菜市场匆匆而出,她的手里提了了个红色拎包,神色甚是慌张。
洛小西在经过她的时候,不出所料地嗅到了一股鱼腥气,他停下,对着女人的背影叫了一声:“黄燕。”
那女人一抖,回过脸来。
洛小西看着她:“我就是那个打电话给你的洛小西。”
黄燕脸色一白,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差点摔了,洛小西拉了她一下,扶她站稳,四平八稳地说:“你,当心点。”
那个被她撞的女人,看样子是本地人,提了个菜篮子横眉冷目:“那么大的肚子了,还在街上乱撞,别是碰瓷的吧?你们这种人我可是见多了!”
黄燕不响,只是端详着洛小西,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
那女人大概正赶上心情不好,仍在喋喋不休:“……啧啧,大肚子了还干这事,也不给自己的孩子积点德,小心孩子生下来没屁眼!”
黄燕听了这话,登时紫涨了脸,大骂:“你的孩子才没屁眼!你妈才是碰瓷的!看你一身垃圾货提个破菜篮子,一瞧就是个穷鳖,我就是碰瓷也不找你这样的!穷鳖!穷鳖!穷鳖!”她声嘶力竭,跟疯了似的。
那个女人倒是一时气怯了,瞪视她不响,看洛小西拉了黄燕走之后,才低低地骂了一句:“女疯子!”
洛小西带黄燕到了附近一家茶餐厅坐了,洛小西给她点了一份热牛奶和蛋挞,给自己点了份奶茶。
黄燕沉默不响,待洛小西把热牛奶推到她面前,她才开口:“甘兰……被你们给抓了?”
洛小西看着她:“反正,她的处境不太妙。”
黄燕低头看着自己的红拎包,脸色晦暗了。
“你打算跑路?”
黄燕手指缠着拎包袋子,绕来绕去:“嗯……我本来要回老家的……没想到你来这么快……那个死鬼,给我掏钱从来不痛快,我跟他磨叽了半天,他才给我路费……”
“你跟甘兰是怎么认识的。”
洛小西打断她的喃喃自语。
“我……”她抬头飞快地看了小西一眼:“你们抓了甘兰,不是都知道了吗?”
洛小西喝了口奶茶:“甘兰是甘兰的,你是你的,各人有各人的账——你也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话吧?”
黄燕紧张地揪紧了拎包:“嗯……我是个孕妇,对我这样的,你们……你们是不是能宽一点?”
洛小西露出一个微笑:“看来你也不是一点儿也不懂法律的人么?怎么就知法犯法了呢?”
洛小西态度和缓了,黄燕便放松了几分,她低着头,讪讪地:“我知道,我有犯法……可再大的错,也没有甘兰她们医院的错大啊……再说,我,不也是人穷志短……我要是有钱,谁愿意干这事……”
洛小西扫了一眼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你这是跟她合作第几次了?”
黄燕飞快地看了下洛小西,又挪开了眼睛,小小声地:“第四次……”
很快,她又声辩:“我……我跟那些生下孩子转手卖掉的人不一样,那些是超生,我,我又不生出来的……”
洛小西:“那你每次能拿到多少钱?”
黄燕犹豫了一下。
洛小西淡淡地:“我想,关于这一点,甘兰那里肯定有个账本的。”
黄燕立即老实回答:“八千,一次八千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
黄燕无精打采地:“三年前……”
三年怀孕了四次,每次五个月,她的肚皮,还真是没怎么闲着。
“你是怎么跟甘兰联系上的?”
黄燕抬起头:“不是我找得她,是她找的我……我生过一个丫头,三年前又怀孕了,一直想再生个小子呢,怀孕五个月,B超照了照,还是个丫头,我就找了个小诊所做引产,那时候甘兰来找我了,说要买这个胎……包我的引产费,给我开价四千,这么好的事,我当然高兴了……再后来,她看我反正在家里没事做,就给我指了这条路,说又不耽搁做别的事,就是肚子里揣个娃娃而已,以后每胎只要孩子是好的,就算我八千块——我和老公忙上一年,能不能赚这个钱还不一定呢,穷人命贱,有什么法子……”
“像你这样的,甘兰那里还有很多吧?你有没有认识其它人?”
黄燕猛摇头:“不认识,甘兰一开始就给我说好了,给她做事情,不能东问西问的,她说这也是为了我好……再说,这事总不是什么光彩的,我……我自己也不愿意让人知道我是去做什么……”
“你的手术都是在什么地方做?”
“在杨岩路的一个诊所,那个点跟甘兰有联系,甘兰安排我到时间了去做,做好了就在诊所拿钱,别的什么都不要多说,也不要多问……”
“那个诊所叫什么名字?”洛小西掏出了记事本。
“叫润德诊所,那个医生好像姓王,不过我前两天去看过了,诊所已经关了,医生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所以我才急了……”
原来黄燕在电话中提到的润德,是个小诊所的名字。
“你每次去润德诊所几回?”洛小西记下来,又问。
“三回,一回是确诊怀孕,一回是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查一下孩子健康不健康,第三回就是到了时候,把孩子引下来。”
“那这三回都是那个诊所操作的?”
“嗯,是。”
“所以你并不能见到甘兰吧?”
“嗯,她不出面,我也见不到她,她本来也不让我跟她联系的,我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大了,担心这事黄了……才到医院找的她电话给她打的。”
洛小西问到这里,突然醒悟过来:“哦,甘兰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没有跟你说过她工作的地方吧?你是怎么知道她的电话的?”
黄燕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她说让我给她做那事,就能给我八千块,我一开始有点不太信,偷偷跟了她一回,知道她是大医院的护士,这是在替大医院做事的,我才放心……电话是我前两天跟她同事要的,我说我是她亲戚,急着找她找不到,一个姓丁的小护士给了我她的手机号。”
姓丁的小护士?十有八九是丁莉莉吧,她本来就不忿甘兰的穷人乍富,大概巴不得她有个穷亲戚找上门来骚扰骚扰……
“我害怕她白天不接我电话,就挑了个晚点的时候给她打……真不知道她已经出事了,原来我见润德诊所突然关门,心里也有点打鼓,可甘兰单位的人说她只是辞职了,我以为没什么事,就是她想收手不干了,我肚子都这么大了……才急得不得了……”黄燕说的有点语无伦次。
洛小西看着她,尽量用淡然的语气:“你知道她们拿胎儿是做什么用么?”
黄燕摇摇头,一脸呆滞:“不知道,说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想总归是用来给那些有钱人治病用的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我也知道我这是在作孽,可也不是我一个人……甘兰被抓起来,会判多大的罪?”
洛小西缓缓地:“事实上,甘兰是被人谋杀了。”
黄燕吓了一跳:“被人杀了?她死了?”
“对,尸体是今天早上被发现的。”
黄燕白了脸:“哟……”
“我们现在调查的是她的谋杀案——你和她的交易的事,我们先不追究,所以,你也没必要跑路。”
黄燕怔怔地“哦”了一声。
“黄燕,在你看来,甘兰会有什么仇人呢?”
黄燕手足无措地:“啊……我其实就跟她见了两次,又不熟……”她忽然大胆地猜测:“不会是什么人要杀她灭口吧?”
“怎么说?”
黄燕因为小西刚才的赦免,心情放松了:“哦,我做这事是没关系的,反正我老公知道,有的女人……哎,我遇到过二、三个,也是五、六个月去做引产的,看上去都很年轻,这样的女人,要是没结婚,以后再嫁了人,肯定是怕老公知道自己做过的这事吧?”
“你遇到过?在润德诊所?”
“嗯,是在润德,我见过好些跟我一样的,五、六个月来引产的人,有跟我一样岁数的,也有看上去很小的。”
“你跟她们聊过吗?”
“我们不说,一个是医生嘱咐过,不许多说话,一个是也没什么可说的,大家都知道彼此是来做什么的,这事想想就难受,都是来作孽的……有什么可说的!”
“那个王医生全名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个女的,四十多岁,不太说话,她跟她老公都是医生,是开的夫妻诊所。”
“你的手术都是她做的?”
“嗯,她诊所里还有几个护士,医生就她和她老公两个,不过,做引产手术的,是王医生一个人。”
“她老公姓什么?”
“我听人称呼他周医生。”
“他是给人看什么病?”
“哦,好像是内科吧——这是我有次问,王医生说的,不过,我三年去了十来次,倒从没看到她老公给人看病……事实上,那个诊所除了大肚子的女人,别的病人我都很少看到,只是偶尔有人来买点药。”
洛小西知道,杨岩路是H市很偏僻的一条路,已经是城乡结合部了,居民区很少——诊所开在那里,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安排,估计都不可能生存下去。
洛小西着急着去了解润德诊所的情况,便先安抚了黄燕,让她回家安心待着,以备有什么情况警方再向她来调查了解。
黄燕放了心,一口气喝光了牛奶:“我就知道,我这事虽然不光彩,可也不是偷生孩子卖孩子,只不过是块胎肉……又没有违犯国家的生育政策。”
她用手拍了拍肚皮,咧着嘴:“不过,就是这块肉可怎么办?甘兰也死了……哎,算这块肉命大,我过几天就去照个B超,如果是小子,我就回老家生孩子去了!”
她大口地吃着蛋挞,眉目舒展了起来。
洛小西在去润德诊所的路上,接到了张希青的电话,她有点兴奋地:“洛警官,不知道甘兰把事情都交代了吗?”
洛小西叹了口气:“我们今天一早就接到了报案,发现了一名无名女尸,我去现场看了,正是甘兰。”
“啊?!”张希青吓了一跳。
洛小西苦笑:“今天的晚报你就有的看了,估计也是个重量级的新闻。”
“啊,她……是被人杀死的吗?”张希青的声音沉重了起来。
“嗯,跟何黎程的死法一样。”
张希青好久没有说话,大概在这种情况下,她实在也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表达那种复杂的心情。她好久才说:“那,她的死,跟我们昨天晚上去找她,是不是有关系?”
洛小西沉默了一下:“也许。”
张希青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那么,凶手,是灭口了?”
洛小西没有说话。
张希青:“可是,凶手怎么会知道甘兰第二天要来警局自首?下手那么快……”
“这个得水落石出后才能知道了。”
张希青忽然说:“甘兰要给警方交代的,是血液病专科诊室的事……难得凶手跟血液病诊室有关?”
洛小西平淡地:“小张律师,破案的事情,你还是交给警察吧——已经死了两个人了,案情凶险,你还是保持点距离得好。”
张希青为难:“啊,今天就是给池清连付钱的日子了,我该怎么办呢?”
洛小西微微一笑:“我猜他今天肯定没空了,警方会派人找他的。”
“警方?哦,甘兰的事?”
洛小西“嗯”了一声:“血液病诊室的事情我已经告诉我们队长了,那个诊室三个知情人,已经死了两个,剩下的一个,便是要立志获得这个医院经营权的池清连了。”
张希青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
“所以说,你今天就静待其变好了。”
“太好了,谢谢你,洛警官。”
张希青放下电话,对上了老马大叔的笑眼,他笑得很暧昧:“洛警官是洛小西吧?你们俩怎么还这么客气,直接叫小西不就好了?!”
张希青挤出一个笑:“我们谈的都是公事么……当然得是职业称呼。”
“呵呵,你们真是有缘分,即使不事先给你们介绍,你们也早晚会认得的吧?这就是老天注定的,逃也逃……”
幸好张希青案头的电话及时响了起来,否则,她可不能保证会不会对着老马同志拂袖而去。
“喂,希青吧?池清连你联系了吗?”是杜浥尘的声音。
H市杨岩路的尽头,果然有幢二层白色小楼的,上面挂了“润德诊所”的牌号字样,不过,已经是大门紧闭,人去楼空。
洛小西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请陈静查好了这幢小楼的物业主人,那个姓叶的业主是附近新村的居民,这幢房子是他在自家祖宅地基上盖的,几年前翻修后,便被润德诊所租用了。
洛小西敲门的时候,房东老叶刚刚解散了牌局,因为今天运气不佳,正在家里生闷气。
听到小西问润德诊所的事情,更是一脸不自在:“那两口子说走就走了,连个话都没有留,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要继续租呢,还是打算甩手不干了,哎,好在他们的租期还没到,租金是提前交的……”
“你租房子给他们,应该有签租赁合同吧?”
老叶挠挠头:“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倒是有张纸,不过,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租客的身份证复印件你有吗?”
“没,哎,这里都是我乡里乡亲的,我还怕外乡人作怪不成?再说我是房东,只要按时交租金就行了,我管那么多呢!”
“那他们的全名,你总归知道吧?”
“女的叫王娟,男的好像叫周俊。”
老叶的老婆是个胖嘟嘟的中年女人,一边给洛小西倒了茶水,一边打听:“警官,是不是他们犯了什么事了?”
“嗯,确实是出了点问题……你们租房子,没有办理正常的租赁手续,还真是件难办的事儿。”洛小西吓唬他们。
老叶的老婆忐忑地:“哎,附近的人租房子都这样,我们这里又不是市区……大家都嫌麻烦的……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要紧不要紧?”
洛小西皱着眉头:“要紧不要紧还得调查一下,现在不能下结论。”
老叶也有点不安了:“哎,他们开诊所的,我当时是有点不放心的……怕是黑诊所什么的,不过,看他们都有医师证,营业执照和医疗许可证都办下来了……哦,对了,警官,你要找他们,估计我们这里的医疗管理所可以查到他们的许可证登记资料,肯定有籍贯和住址什么的吧?”
洛小西点点头:“嗯,我会去的——他们的租金一个月多少?”
老叶伸出三个手指头:“三千块,我这二层楼有二百多平方,才收三千,还不是看他们租期长的份上。”
“他们的生意怎么样?”
老叶又挠挠头:“好像还可以吧,反正没有拖过我们的房钱。”
“你们村民,都去他们那里看病?”
老叶老婆摇头:“我们这里附近有个社区医院,自己人看病,都去医院看——王医生夫妇俩好像只看大肚子女人的病。”
“哦?”
老叶也说:“嗯,去他们诊所都是些大肚子,我们这里人不想去那里看病,也是因为这个——我们当地的风俗,对怀孕的女人都是回避的。”
老叶老婆又说:“还有,那些女人好像是不怎么正经的女人,都是来做引产的……村里人不愿意跟她们打交道。”
“你们知道她们是来做引产的?”
“可不是,我们村里有个姑娘给他们做过一段时间的护士,她说的,为了这个,她父母要她马上辞职了,说给不正经的女人做引产,名声太难听了。”
“那个姑娘叫什么?”
老叶瞪一眼老婆,好像怪她多嘴似的。
老叶老婆毫不示弱地反瞪他一眼,小声嘟囔一句:“警察的事,怎么好糊弄?!”
她又对洛小西说:“她叫叶小秋,她现在在我们社区医院做护士呢。”
洛小西记了下来。
他对着老叶:“你应该有那边诊所的钥匙吧?我想去看一下。”
老叶虽然有点不乐意,可也站了起来:“行,我这就跟你去。”
诊所的一楼大门一打开,小西立即嗅到了一股陈腐之气,那是一个空间多日密闭产生的味道,他一边打量诊所的布置,一边问老叶:“他们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十来天了,这个月的八、九号吧,我记得那天正好是我孙子来过周末的时候,我儿子告诉我的,他说他经过诊所,发现大白天的,诊所的门锁了,还问我是不是房子要租给别人呢……”
老叶发现了门庭垃圾桶中已经长了毛的水果皮和快餐盒,一边骂着粗话,一遍打开了诊所的窗户透气:“这两个人做事不地道,不管他们干了啥,走之前总归要跟房东打个招呼吧,哎,没谱地很……我要把房子租出去,他们这些东西总归得处理了!”
他双手叉腰,不胜麻烦地大摇其头。
诊所里摆得满满的,医疗仪器、药品、桌台病床什么的,看上去都原封未动,连医生穿的白大褂,也都还好好地挂在了诊室门后的衣架上。
这对夫妇,看来走得很急。
“诊所的护士有几个人?”
“这个不太清楚,不过四、五个人总是有的吧——这两年他们的护士经常换,还都是外地人,我经常看到这几个小姑娘唧唧呱呱地去我们新村超市买东西,说的都是普通话,不是本地话。”
二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把各个房间都看了一遍,这个诊所虽然规模不算大,可五脏俱全,挂号台、诊室、手术室、B超室、休息室都分得清清楚楚,虽然已经密闭多日,角角落落看上去还算是干净,显见主人的利落和洁净。
“二楼是他们的住的房间?”
“好像是,我没上去过,我收房租都是在一楼等,没必要去二楼。”
小西登上了楼梯:“去看看。”
二楼的确是夫妇俩的起居室,有一个卧室、一个书房还有一个小客厅和一个仓库组成。
洛小西打量一下:“楼上的面积比楼下的小吗?”
“嗯,仓库后面还有一间,以前这是一大间来着,被他们给隔开了……”
老叶说着,揭开了仓库后墙的一道布帘,里面果然又露出了一扇木门。
老叶推了推:“哟,给锁住了……”
整个诊所,除了大门,就这扇门是上了锁的。
老叶猜测着:“兴许有什么金贵的药放在里面吧?”
洛小西和老叶合力撬开了那扇藏在仓库后面的门。
洛小西的理由是办案,老叶也乐得要看看这对不告而别的夫妇,到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他却失望了,房间里只不过是一台综合医用操作台罢了,操作台上好几件形状各异的器械,还摆了些瓶瓶罐罐,得擦拭都是一尘不染。
操作台下有两个大垃圾桶,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
老叶抓抓头:“这些东西很值钱?还用得着锁起来……”
洛小西没多加评论,他掏出了相机,对着操作台,从各个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叶小秋被叫到护士休息室有点紧张,她是个白净的姑娘,看上去很老实。
“叶小秋,我想向你了解一下润德诊所的情况。”
叶小秋忙声明:“我就是三年前在那里做过二个月,现在他们的情况,我不了解的。”她忙不迭地撇清跟润德诊所的关系。
“嗯,那我就问一下你三年前对润德诊所的了解——润德诊所主要业务是什么?”
“呃……”叶小秋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洛小西。
洛小西不着痕迹地施压:“叶小秋,你有什么说什么,我想你也知道市民有配合警方工作的义务——你也不想我再多跑一趟来找你吧?”
叶小秋小声地:“引产。”
“你负责的是哪一部分的工作?”
“我是手术中的助理。”
“手术都是哪个医生做的?”
“王医生,她本来就是妇产科医生。”
“那周医生做什么?”
叶小秋摇摇头:“他就是坐诊,有的时候也向外跑一下,大概是联系业务什么的吧,我也不清楚。”
“那些病人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知道吗?”
叶小秋又摇头:“不知道,她们都不是附近的居民,好像是跟王医生直接联系的,我们护士都不清楚。”
“还有一个问题,胎儿,引产后的胎儿,你们都是怎么处理的?”
叶小秋露出了嫌恶的表情:“那个是王医生她们的创收项目,胎盘什么的有人回收制药,都是老板娘负责处理的——胎儿引产下来后,就被王医生拿走了,我们就留下来照顾产妇。”
“那里的收入怎么样?就是你的薪水?”
“一般般吧,跟一般的社区医院也差不多,我那个时候刚刚卫校毕业出来,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单位,只好在那里先实习一段时间了……”
“你觉得润德诊所怎么样?”
“我还好了,但我父母不高兴,说孩子那么大了再引产很缺德,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干的事,对女孩家的名声不好,他们宁肯在家里养着我,也不让我去那里工作。”
“你自己觉得呢?”
“哎,是他们老人想多了,其实那里又不是我一个人做,人家老板和老板娘两个还不在乎呢,我这个小打工的,有什么好忌讳的——那些做引产的女人不是也个个若无其事的样子么?”
“你在那里工作的时候,来做引产的女人多不多?”
叶小秋点点头:“多的,一周怎么也得十来个人吧,真不知道王医生是从什么地方找来那么多人,都是五个来月了,肚子很明显的了——一般的人家流产的,谁肯等到那个时候?引产比正常生产还要受罪呢!”
小西找到了该诊所所属的卫生管理所,出示证件后,很容易查到了润德诊所的医疗许可证的登记资料。
诊所法人代表是王娟,浙江某镇人,四十岁,她的丈夫周俊,四十一岁,跟王娟同乡,两个人都是该镇所属地级市的医学专科学校毕业的,取得医师证书也是在当地,来H市是三年多前。
登记资料上有他们的身份证复印件,小西请管理人员复印了下,便告辞出去了。
洛小西在路上接到了董浩的召唤,要求大家马上回到警局开案情分析会。
王法医的解剖报告出来了,那摊肉泥,的确是死者的肝脏!
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夜里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她被破腹的时候,已经死亡了,致命伤是脑后的颅骨粉碎性骨折。
案情分析会上,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气氛紧张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新出炉的晚报上,大篇幅地刊登着:“护城河边惊现女尸,尸身惨不忍睹!”
董浩在第一时间接到了副市长的电话,要求尽快破案,安抚民众的紧张情绪,董浩的一双浓眉,已经皱得快滴出水来了。
顾戴先发言,他和王立伟在洛小西找黄燕的时候,已经去池清连的公寓调查过他了。
“池清连没有不在场证明,他说他昨天晚上一直在公寓看书,睡觉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没人给他打过公寓的固定电话,他也没打出过;他知道甘兰出事后,只表示了惊讶,不肯多说,我们问了他血液病专科诊室的事,他说他只负责病人治疗中的穿刺骨髓检验造血细胞的部分,其它的不清楚。”
王立伟扯扯嘴角:“这小子一看就不老实,什么都推的干干净净,对我们的问题一点儿也不慌张,好像早有心理准备,连证词都想好了。”
董浩抽着烟:“这点就很可疑!难道他对甘兰的死亡未卜先知,知道她已经死无对证了?!”
大家都纷纷点头,董浩在池清连的名字下面重重划了两条线。
该洛小西了,洛小西把黄燕和诊所的事情说了一下。
董浩指点着桌面:“看,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甘兰为何黎程和池清连找药源,组织孕妇卖胎!这个就是医院的黑幕,有人处心积虑地在阻止它败露!”
王立伟摩拳擦掌:“那个处心积虑的人,十之八九便是池清连了吧?他要接下医院的经营权,肯定是最不想医院出事的人了,再说,非法组织孕妇卖胎的事儿,也有他一份,要是被暴露了,他的医生名誉会大打折扣……”
洛小西想着,表达不同意见:“不过,这件事,即便是杀了甘兰,也早晚会暴露的——池清连也是个聪明人,血液病人病历上都有他的主治医生签名,他肯定能想清楚这一点……他会为了一件早晚败露的事情,杀人吗?”
董浩看着他:“小西,在我们为章大为忙活的时候,第一个盯上池清连的人,可是你!”
洛小西叹口气:“嗯,他是个有秘密的人,可是,我总觉得他的秘密,只跟利益有关,跟杀人事件的关系,还真是不好说……”
案情分析会后,董浩安排顾戴和王立伟跑一趟润德诊所老板王娟和周俊的家乡调查情况,这对夫妻在何黎程案发后即刻逃离H城的行为很是可疑,再说,要调查清楚那些提供胎源的女人的联系方式,也只能通过王娟这个口子。
警方现在怀疑凶手如果不是因为利益关系,如池清涟者下的手,便很有可能是在这些出卖自己胎儿的女人中——也许被负疚和羞耻感折磨得失去了心智,想到了自己孩子的肝脏都是被何氏医院夺去的,便也要让这个医院的院长血债血偿……
所以,警方一定要调查清楚这些女人的情况。
董浩本来安排小西去找池清连继续问话——因为他觉得小西跟池清连熟悉一些,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小西负责跟池清连接触的。
小西却拒绝了,他觉得池清连那个人,除非有证据,否则肯定会咬死自己跟血液专科诊室的造血干细胞来源无关的——他一心要谋取更大的职业发展,怎么也会尽全力捍卫自己的医德名誉。
不过,因为血液病室这条线索所带来的转机,小西得以从崭新的视角来看何黎程跟池清连的关系了,他决定要跟杜红豆再见一面——那个一口咬定池清连出轨的,新婚妻子。
杜红豆很快地答应了见面的要求,她还是请他去上次他们一起去的那家粤菜馆:“我这两天感冒了,不想动,在学校附近见好不好?”
她的声音果然很没有精神,洛小西当然说好。
“这次换我请你吃夜宵吧。”杜红豆说。
杜红豆脸色有些苍白,头发柔顺地披在肩膀上,正好遮住了脖颈上的白纱布——她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拿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邦迪药贴。
“你身体怎么样?”小西问她。
杜红豆摸摸脖颈,苦笑了下:“没事,皮肉伤。”
“这两天没出门么?”
“嗯,没出——姐姐把我看得很严,她不许我出去。”杜红豆垂着眼帘,叹气。
服务员过来,杜红豆要了一份香芒布丁,给洛小西要了份杏仁炖雪梨:“你工作忙,喝点清热消火的东西,对身体好。”
不任性胡闹的时候,她表现得很像个体贴而细致的女人。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了,粤菜馆里的人很少,他们还是坐了上次那个位子,只不过窗外是黑魆魆的一片,已经看不到黑天鹅的影子了。
杜红豆依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洛警官,你今天找我要谈什么?还是池清连吗?”
“你那天事后,有没有联系他?”
杜红豆懒洋洋地用小汤匙挖了一点儿布丁,慢慢咀嚼着:“没有,我和他还是距离远一点的好,否则我可保不定见了他的面,会扑上去抽他。”
她冷冷地笑:“洛警官有没有见过他?姐姐答应给他钱了,他现在终于得逞了,该很得意吧?”
洛小西摇摇头:“我并没有见他,这两天一直很忙。”
杜红豆没什么兴趣地:“嗯,还是在忙那个何黎程的案子,你们有进展了吗?”
“嗯,有点进展,所以,我今天又来找你问下情况了。”
杜红豆看着他,托着下巴:“哦?既然是找我……那么说,这个进展,是跟池清连有关的?”
“这个么,还在调查中,有关不有关的话,都太早了。”
即使是这样含混的话,也让杜红豆精神集中起来:“怎么,他有可能是杀人凶手吗?”
洛小西微微笑:“侦探守则:在真相付出水面前,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杜红豆想了想,自言自语地:“不过,他跟何黎程那么好,有什么理由会杀了她呢……那个杀人方式也太骇人了,不像是他做的事。”
洛小西进入正题:“对了,杜红豆,你了解池清连的收入吗?”
杜红豆好像还沉浸在关于池清连是凶手的可行性分析上,对洛小西的问题心不在焉:“哦,还好吧,结婚后,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元做零花钱,他的薪水好像是八、九千的样子,他没什么花费,薪水都直接存在他的工资卡里。”
“他有多少储蓄,你清楚吗?”
“储蓄?我们刚结婚三个月,没有什么储蓄的。”杜红豆略惊讶地看着小西。
“我指的是池清连的个人储蓄。”
杜红豆摇头,神情复杂了:“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跟我说过——哦,我知道他在H城有个公寓房……”
她眼神冷却下来:“个人储蓄……如果他有的话,那肯定是何黎程给他的吧,他的几年收入,买那个公寓已经很吃力了,怎么会有储蓄?”
她沉默了一下,忍不住又好奇地:“呃,他,到底有多少个人储蓄?”
“很可观,不过,那些财产都在他父母名下,如果你想到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话,大概有点困难。”
杜红豆沉着脸:“他的钱,我才不要拿!看来他结婚的时候都做好了随时走人的准备了,财产还挂到了他父母名下,真是可笑!”
说到这一点,杜红豆和池清连的新房,又何尝不是在杜浥尘的名下呢?
这两个年轻人的婚姻,一开始就是处于相互设防的状态吧。
杜红豆狠狠地挖了一大块布丁,填到嘴巴里:“那个老女人对他还真是有情有义,给他钱那么大方!这个男人真够无耻的,专门发女人财,在何黎程那里得到一大笔,又来我这里挖料了!”
她气呼呼地丢了小汤匙:“太卑鄙了!老天为什么都让他得逞呢?!”
“我今天来,还想跟你确认一下,你说池清连跟何黎程是情人关系?”
杜红豆瞪大眼睛:“这个还用得着确认吗?如果他们不是那种关系的话,何黎程怎么会给他那么多钱?!我可是亲眼看到池清连半夜偷偷幽会何黎程,我为这个把家里阳台上的兰花全都砸了,他也没声辩,这种情况,不是情人是什么?!”
洛小西没有接她的话:“你姐姐,杜老师,跟何黎程是多年的好友,她应该了解她吧,你对她说了何黎程跟池清连的暧昧关系后,杜老师怎么说的?”
杜红豆挺直了背:“姐姐,她当然很气愤了,我记得当时她还摔了一个杯子呢,说何黎程是个白眼狼,说池清连是个伪君子,要我快点离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