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洛小西并没有跟杜红豆谈太久,因为他们才不过坐了二十多分钟,杜浥尘的电话便追踪而至,命令杜红豆马上回家。
杜红豆很不乐意地:“姐,我就在学校附近……我没有乱跑啊,我跟朋友在一起……好吧,好吧,我马上回家,你不要……”
电话那边却好像挂了。
她抬头看着洛小西,叹口气:“我得走了,我姐姐说她马上去校门口等我呢,我要不会去,她就一直等的。”
洛小西看看表,晚上九点三刻:“你出来的时候没跟杜老师说?”
杜红豆瞥了洛小西一眼,嘟着嘴:“嗯,她不在家,我是偷跑出来的——刚才我说过了,她这几天都不许我出门。”
杜红豆叫来了服务员,坚持由她支付了两份甜点的钱。
洛小西跟她一起出来:“我送你去校门口吧。”
夜风凉了,杜红豆披了一件薄薄的羊毛披肩,流苏长长的,裹着她的肩膀,显得她的人比平日娇小柔弱。
“你别送我了……姐姐看到,会不高兴的。”
洛小西不解了:“为什么?我送你回去,杜老师知道你是在配合警方工作,就不会骂你乱跑了。”
杜红豆低着头,几根长长的发丝在夜风中飞舞:“姐姐不让我再单独见你了……”
洛小西心里明白了几分,有点尴尬了,故意扯着:“杜老师看来对我很有成见。”
杜红豆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轻轻地:“不是因为你——是姐姐说不相信我,说我什么事情都冲动,她要我理清了自己问题后,再开始新的……新的阶段。”
洛小西听了,不再坚持:“那么好,我送你到街口。”
街口距离学校门口不过是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杜红豆走在洛小西的身侧,没再多说话,满腹心事似的,一直低着头。
在街口的红绿灯处,洛小西正要跟杜红豆说再见,却见阴暗处闪出一个人来,冷冷地看着杜红豆。
正是杜浥尘。
“我就知道你跑出去是见……”杜浥尘看看洛小西,又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爸爸和我都很担心你,你这个孩子,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给家人省心呢?!”她责备着妹妹,拉着她的手臂:“快点跟我回去。”
又转脸对着洛小西:“洛警官,不好意思,她身体不好,我现在得带她回去了。”话虽然客气,可她的脸板得像块冰块。
“嗯,好,这么晚了打扰你们,真不好意思。”
洛小西对着杜浥尘,点点头。
杜浥尘没再说什么话,拉着妹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去了。
洛小西回到了家里,发现了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张希青打的。他跟杜红豆在一起的时候,把手机调到了会议模式。
这么晚了,她会找他什么事?
虽然已经十点半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回去,好在张希青马上就接了电话,显见还是没睡:“洛警官?”
“嗯,不好意思,刚才没听到你的电话。”
“没事,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那笔钱,杜姐已经让我给池清连了。”
“五百万?”
张希青的声音听上去很郁闷:“是,今天下午划账给池清连了……谢谢你为我费得心,哎,可惜我没有做成什么结果……”
“我记得你说过,有办法拖一下的。”小西一边脱外套,一边讲电话。
张希青叹气:“杜姐说她已经筹到了钱,不想再拖下去——我告诉她我会争取尽量减少杜家损失……可杜姐强调她现在要的不是钱,是清静,是她要求我尽快把钱给池清连,这样一拍两清,好早点拜托离婚官司的纠缠。杜姐说如果我不照办,她就不通过律师事务所了,自己直接跟池清连交付这笔钱……我没办法了,哎。”
小西静静听完她的话,沉着声音:“那池清连那边,你联系了吗?”
张希青的声音更是郁闷了:“嗯,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似的,大概是认定杜家姐妹会被他捏在手里,早晚会得逞的……我说钱汇过去了,他就哦了一声,说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小西心想,难道你还指望他说声谢谢么?
事已至此,小西也没什么好说的,劝她想开点:“不一定每次努力都会得到对方的承认和领情——杜老师出发点不一样,大概对她来说,这件事情的立即解决最重要了吧,你也尽力了……”
张希青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算了,毕竟是杜姐自己的要求……可我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接到了杜教授的电话,他对我发了脾气……”
小西奇怪地:“谁?你说杜教授?杜浥尘的父亲?”
“嗯,是啊,杜家的存款在他的名下,手续是杜姐拿着杜教授的印章办的,这事杜教授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他的手机平时都不开的,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给开机了,所以就收到了银行的通知短信,他才知道家里的钱被转出了五百万……我真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杜姐没有跟杜教授商量……”
“所以,杜教授向你发脾气了?他为什么不问问杜浥尘?”
“他肯定是没找到杜姐,就打电话给银行了,银行说是我们事务所办理的手续,他才找到了我吧——杜教授很生气,说我们的法律事务办理有漏洞,这么大一笔款子,为什么不经过本人认可……杜姐拿着杜教授的身份证和签字章,我怎么会知道……杜姐根本没有跟杜教授讲过呢?”
小西一边想着,一边安慰她:“这事本不关你的事,你说清楚始末就可以了,杜教授那边,自有他女儿跟他解释。”
张希青叹口气:“我就是有些泄气……事情搞的一团乱……我一时又联系不到杜姐,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杜教授的发火,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小西:“我二十分钟前还见过杜浥尘……你什么时候联系不到她的?”
“哦,我从晚上六点到九点多,一直联系不到她,打她手机都是无法接通状态……洛警官是什么时候见她的?”
“嗯,十点左右。”
“哦,也许是她手机没电了,那我现在打个她房间的电话给她——谢谢你听我这些牢骚话,洛警官。”张希青最后一句话有些不好意思,她迅速地挂了电话。
顾戴和王立伟根据王娟夫妇老家人提供的线索,把他们夫妇在临近的一个小镇上找到,并连夜带回了H市。
王娟没有过多的抵抗,便承认了自己在甘兰的联系、组织下,为孕妇非法堕胎取胎儿的事,不过,她说一切事情都是她跟甘兰直接接头,并没有见到医院的其它人等:“我知道这事的背后肯定是甘兰的医院,不过,我不会多问,甘兰也不会多说……”
小西在诊所拍的那些小仓库医疗器械的照片,周俊也承认了是用来做胎儿干细胞初步分离的器械:“胎儿取得后,我来负责操作,做初步处理后,我再送到医院……交给甘兰。”
还是甘兰!
单线联系,现已死无对证!
“甘兰有没有说过,她做这些事,是谁让她干的。”
王娟抬起头,略带惊讶地:“当然是她院长了,她说她直接听从院长的吩咐。”
何黎程,现在也是死无对证!
问到王娟是如何跟甘兰认识的,王娟说跟甘兰是远房亲戚:“她是我们大舅母家的外甥女,有一次在我们大舅母家见了面,知道我们在老家是开小诊所的,就帮我们出了这个主意——她很能干的,房子和医疗执照什么的事,都是她跑成的,我们就是根据她安排好的做事就行了,别的她从不跟我们多说……我们也不是多话的人。”
董浩直接审问她:“那些女人,卖胎儿的女人,是直接跟你联系吗?”
“嗯,是……”
“她们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有的……甘兰给我一个手机,里面全是她们的联系方式,甘兰要我只用这个手机跟她们联系。”王娟交出了手机。
旁听中的洛小西,给董浩写了个字条。
董浩接到字条,看了一眼,又问王娟。
“甘兰跟你联系,是不是也有个特定的手机。”
这是小西一直怀疑甘兰另用一只隐蔽的手机跟王娟联系,那么晚的时候,单身女子出门,尤其是甘兰那么谨慎小心的,不可能不随身带着手机,她把常用的手机舍弃在家里,很可能是因为她跟见面的那个人联系用的,是另外一个!
王娟果然点点头:“我知道她有两三个手机,她给我的号码也不许我告诉别人的。”
她交代,她手机中,用“表妹”做指代名称的,便是甘兰的号码。
董浩马上派人去调取这个电话号码的通信记录。
他接着问:“你们为什么突然会离开H城?”
王娟低下头:“是……我们知道了何院长出事了……”
“她出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王娟赶紧摆手:“没关系,当然没关系……我们也是听甘兰的意见,她说何院长被杀了,要我们快点去避避风头,说警察会查何院长的事,说不定什么时候查到我们头上……惹了麻烦,吊销了医师证,我们下半辈子就没饭吃了……我们反正已经交了半年的租金,是想等风头过了再来处理润德诊所的事。”
“你们是计划把润德诊所处理掉了?”
“嗯,甘兰说,何院长死了,她肯定不会在那个医院待了,我们这个财路算是断了……我们反正得另谋生路,就不如早做打算了。”
董浩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既然是甘兰的亲戚,应该知道甘兰出事了吧?”
王娟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嗯,我们是昨天晚上刚刚知道的……说甘兰被人害死了……跟那个何院长一模一样。”
顾戴和王立伟在找到王娟夫妇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了,他们在何黎程案发后第二天晚上已经离开了H城,在甘兰命案的那晚,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你怎么看甘兰遇害的这事?”
王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鼓足勇气似的:“……也许,这事,跟那个女人有关……”
董浩和顾戴几乎异口同声地:“哪个女人?”
“一个女人,叫麦子的。”
“她是谁?”
“在我们那里卖过两次胎的一个女人,她自己说自己叫麦子,不知道是不是真名,从今年春节开始,她就来我们诊所,闹过了好几次了……我看她有点神经不正常了。”
“怎么说?”
“就是有点精神分裂……她来过几次,说得话颠三倒四,又哭又笑,一看就不正常了——原因么……在她哭闹的话里,我们也能猜个大概,她卖胎是为了筹钱供她的男友考研究生的,那个男人后来考上了,却要跟她分手,说她是个卖自己孩子的女人,太可怕了……她受了刺激,就来找我们闹了……哎,这当时都是她自愿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这倒是个新线索,顾戴和王立伟马上埋头记录。
“这个叫麦子的女人,也是甘兰找来的?”
“嗯,是,听说也是在一次堕胎的时候,跟甘兰联系上的。”
“她为什么来找你们闹?没有找甘兰吗?”
“嗯,她来找我们闹,就是为了要甘兰的联系方式,她说都是甘兰害得她,说要不是她游说她卖胎儿,她也不会有这么惨的下场……”
“后来呢?甘兰的联系方式,你给了吗?”
“后来她来了几次,我们怕出事,通知了甘兰,甘兰说她会处理的……好像是后来她找麦子了吧,反正麦子那之后就没再来找过我们。”
“甘兰是怎么处理的?”
“我倒是问过她一次,甘兰好像提到这个就有些心烦,就说她已经把她打发了,让我别操心了……我就再没有打听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份……四个多月前……我们做这个,什么样的人都有,麦子是属于比较激烈偏执的,她看人都是直勾勾的……我听到甘兰出事了,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她。甘兰当时说摆平了她,可谁知道是不是只不过是暂时的安抚?女人疯狂起来,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王娟说着,叹口气:“甘兰……真是可怜,她一心赚钱,连个男友都没有呢……这么年轻就……”
“麦子的联系方式你手机里有吗?”
“有的,不过好长时间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换了……啊,我还记得她来哭闹的时候,说过她男友的学校,好像是本市的政法大学,他是今年考上的研究生。”
麦子的电话早已经停机,不过,董浩找到了麦子的男友,在那个半年前停机的号码,调出打得最频繁的号码,便是她男友赵江东的。
赵江东听董浩提到麦子,脸色阴沉:“她叫龚蓉,麦子是她自己随口讲的化名。”
麦子?是不是卖子的谐音?这个龚蓉,是在以此鄙视和痛恨自己么?
“你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赵江东摇摇头:“我有她老家的号码,你可以去打个电话问她家里人。”
“你最后以此见她是什么时候?”
赵江东想了一下:“三月份吧——三月份我们分手了,我搬家那天,是最后一次看到她。”
“以后再没有联系过吗?”
赵江东沉默了一下:“她打过电话给我——没有再见面。”
“是哪个电话?”
龚蓉的手机,半年前就停了。
“她打的宿舍电话,我也不知道。”
赵江东有些不耐烦了:“我跟这个女人早没什么关系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问她的家里人好了,我要上课去了。”
看着他白净的脸庞,董浩想抽他。
“你不问问她出了什么事,警察才找她吗?”
赵江东因为董浩板了脸,有点害怕,小声地重复:“啊……她做的那些事,跟我没有关系……”
“她以前肚子里的孩子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吗?”
赵江东的脸抽搐了一下,眼神慌乱起来。
董浩淡淡地:“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前程似锦的法学硕士,如果被老师和同学知道了曾经卖胎儿换生活费,不知道会作何想法。”
赵江东脸色灰败:“这……跟我没关系……我根本都不知道……这是龚蓉一个人的主意。”
“一个人是不能怀孕的,而且,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怀孕五个月的女友,你都没有问过她的计划?”
赵江东张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董浩冷冷地看他一眼,掏出了记录本:“把龚蓉家里电话告诉我。”
赵江东呐呐地说了。
董浩记下来,把记录本揣口袋中,又掏出一张名片:“如果她近期再联系你,别忘了问她的电话和住址,你到时打这个电话通知我。”
赵江东可怜巴巴地:“警官……你不会,不会把这些事给我们学校说吧?”
董浩没说话,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董浩他们很容易就从龚蓉的家人那里得到了她的新号码,她的家人并不知道龚蓉的近况,他们还一直以为龚蓉跟她青梅竹马的男友在一起。
龚蓉的新号码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不过,因为有信号,警方还是很快查到了这个号码所处的区域。
这是城郊一个小巷子,巷子里全是居民自盖的房舍。
洛小西他们停在了一处二层的小楼前,天井里出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女人:“你们找谁?”
“这幢房子是你的?里面都住了什么人?”
“我是房东,住一楼,二楼是我的几个房客。”
董浩拿出了龚蓉的照片:“这个女人是不是你的房客?”
女人看了一眼照片,面现诧异之色:“嗯,是,她叫麦子,在二楼住。”
她依然对外宣称叫“麦子”。
“她今天出去了?”
“哦,应该没有吧,她在附近一家酒吧上班,是夜班,她白天一般都在房间睡觉的。”
女人好奇地:“她……有什么事情吗?”
董浩很干脆地:“她是哪个房间?带我们去吧。”
女人不敢多问了,答应了一声:“行,楼梯在这边,请跟我来吧。”
一行人在二楼最东首的小房间停下,女房东敲敲门:“麦子,麦子?你还在睡吗?有人找你!”
敲了许久,仍无动静。
“奇怪,莫非是昨晚上没回来?”房东自言自语。
“她常常不回来么?”
“有的时候吧……”房东的神色有点暧昧——在酒吧上班,谁知道是干得什么样的工作。
洛小西对气味最敏感,他深深吸了两口气,突然转向女房东:“你有没有她房间的钥匙?”
“哦,有的。”
“打开门我们看一下。”洛小西皱了眉头。
龚蓉横卧在床上,已经死去超过十四个小时了。
高温天气里,她房间的空调开得很低,即便如此,她的尸身也已开始腐烂。
她是个眉目清秀的女人,皮肤白皙,身上穿着的睡衣整整齐齐,神态也安详,如果不是青白的脸色和弥漫的腐臭气息,真像是安然睡着了一样。
董浩搓着脸,不胜烦恼地:“是自杀吗?”
洛小西已经打电话让王虹身与高有林尽快赶到,他跟董浩初步勘查完尸身现场后,退出了屋外。
“房间内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她的死亡原因,看上去像是中毒。”
洛小西若有所思。
“是服毒自杀?为什么会在这么巧合的时候?”
不是巧合,就是人为,如果是人为,凶手如何知道警方对麦子情况的掌控?
董浩跟洛小西相对陷入沉默。
女房东自从看到龚蓉的尸体后,就一直情绪激动,她仍有点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不停自言自语:“哎呀呀,这个女人真是的……她从住到这里来,我一直对她很好,她怎么能这么害我……”
她责骂一回,又伤感一回:“麦子真是命苦啊,这年纪青青的,就走了这条路……孤零零一个人,死了都没人问!”
洛小西打断她的自言自语:“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我指的是活着时候的她?”
女房东想了想,不安地:“啊,是昨天晚上六点多吧,我在天井择菜的时候,她正好出去,我跟她打了个招呼,我说,你去上班了?她笑了一下,还问我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晚上六点?是她上工的时间?”
女房东点头:“嗯,她都是晚上六点多出去的,昨天也是。”
“她在哪个酒吧上班?”
“虹梅路酒吧一条街,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
“你看她昨晚上没什么跟平时不一样吗?”
女房东想了想:“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麦子平时上班,都打扮得很花哨,昨天晚上却穿得很朴素,就一件T恤衫加一件牛仔裤,她连妆都没化……我还想,是不是酒吧里的陪酒女郎也都要走纯情路线了。”
洛小西问女房东,龚蓉的精神状态。女房东睁大眼睛:“挺好的啊,她平时不怎么响,独来独往的,但对人很不错,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我知道她房间里有很多书,她平时不上班就在屋里看书,一看就晓得她跟那些酒吧女不一样,肯定是个有文化的姑娘……她做这行,应该有不得已的难处吧。”
虽然对龚蓉死在这里很是烦闷,可女房东对龚蓉的评价还是客观而肯定。
法医和痕迹科的人来了,马上对现场进行勘查。
不多久,女房东也被要求查看龚蓉的个人物品,要她回忆是否龚蓉的个人物品有缺失。
龚蓉的房间只不过十来个平方米,屋里只有一张床,衣橱,书架和桌椅,书架上的书很多,大都是文学作品,还有几本英文读物——龚蓉也是大学时候,学的是商务英语,她的第一份工作,是一家公司的商务秘书。
警方本来对女房东的确认没有抱什么希望,毕竟房东和房客之间,只不过是租赁合作关系——可女房东皱着眉头仔细看看龚蓉的东西,忽然很肯定地说:“她的刀,刀没有了。”
洛小西和董浩眼光一碰,董浩问:“什么刀?”
女房东指着龚蓉桌台上的一角:“那里一直有把刀的,是柄长长的,刀刃很宽的刀,呃,有点像夏天西瓜贩子切西瓜的那种……我问过麦子,问她干嘛把刀子放桌台上,她说她一个人住,要防身用的,我说放到床垫底下就行了,干嘛还摆出来,麦子就笑,她说她就喜欢这样,这刀让她觉得活得有意思……您刚才问到她的精神状态,我当时听了她的话觉得她有点那个……不过,看她平时都很正常随和的,我想,这大概是她的个人习惯吧。”
一把长刀!不见了的长刀!董浩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洛小西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又问:“你上一次见那把刀,是什么时候?”
女房东想了想,面露难色:“我很少上来的……我是房东,不好太打扰房客……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上周周末做了馄饨,给麦子送了一碗,那个时候我记得麦子正坐在桌前梳头发……桌上应该有那把刀子的——如果没有了,我应该能注意到吧。”
“这是你除今天外,最后一次去她的房间?”
房东点头:“是。”
龚蓉工作的酒吧叫“红丝线”,一个古怪的名字。
她在酒吧的用名,也是麦子。
酒吧的老板娘对麦子的死也很是惊讶,不过,她说昨天晚上麦子来了一趟,却没有上班:“她说她晚上有事,要请假,给我说了一声就走了……哎,哪里知道……”
“她在这里是做什么的?”董浩问。
“酒吧女,跟客人一起喝点酒,她赚小费,我们赚酒钱,当然,我们会给她提成的。”
“她什么时候来你这里上班的?”
“哦,我想想……也不算很长时间,四、五个月吧,反正还不到半年。”
“她在这里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她酒量好,喜欢跟客人拚酒,我们酒卖得多,给她提成也多,她在我们这里,算是最能干的一个呢。”老板娘大概是想到了损失一个得力干将,不无遗憾地说。
“她在这里有没有什么朋友,或者是相熟的客人?”
酒吧老板娘摇头:“没,麦子独来独往,不喜欢跟人谈自己的事情……倒是有几个客人喜欢她,说她喝酒豪爽,是个酒中巾帼,来喝酒的时候,常点她的……”
洛小西想着,问她:“七月十九日晚上她在不在酒吧?”
老板娘:“十九号?就大前天吧……哦,不在的,她也没请假,第二天来说是生病了。”
十九号晚上是甘兰遇害的时间。
“第二天?就是二十号晚上了?”董浩问。
“是。”
“她那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老板娘想了想:“嗯,她挺高兴的,高兴得都有点兴奋了,喝酒喝得很厉害,最后还跳到桌子上跳舞了……她酒量好,很少这样发酒疯。”
“那昨天晚上来请假,她看上去怎么样?”
老板娘面有戚色:“嗯,她穿得跟个大学生似的,很淳朴,我说我都认不出她来了,她听了,笑得很灿烂……现在看来,她那个时候,就是打算好了的,哎,真可怜啊!”
说到这里,老板娘又忐忑地看看董浩,又看看洛小西:“那个……麦子是自杀吧?”
董浩:“你想到自杀,是因为她跟你流露过厌世情绪?”
老板娘忙不迭地点头:“嗯,嗯,是啊,她喝酒很拼命,我也说过她,让她应付应付客人就行了,别那么实在,那么喝酒会把身体喝坏的,她就笑,说身体就是用来糟蹋的,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是一堆烂肉啊……哎。”
“她昨天晚上来,除了穿着,还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吗?”
老板娘又想了一下:“其实我昨天在忙着酒吧的事,也没太注意……就是说了句,一晚上不来可是要少赚不少钱呢,她摆摆手,说那都是小钱,不要紧的……”
“她一晚上能赚多少?”
“多了千把块,少了也得四、五百,麦子赚钱拼命,在我们这里收入算是最高的。”
“那么说,她在你们这里,赚下不少钱了吧?”
在麦子的出租房里,找到了存折,上面有五万多,想来就是这几个月在酒吧的收入了。
老板娘叹息说:“在我们这里工作的姑娘,一个月工作二十天的算好的,她们都被客人灌酒,人喝酒喝多了,第二天就要难受一天——只麦子,她很少休息,像这样的,隔了一天休息二晚的情况,还从来没有过呢。”
洛小西从记录本上抬起头:“她这么拼命赚钱,是为了家里人?”
老板娘摇摇头:“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她从不说自己的事……不过,她倒是说过,男人最爱的是钱,有钱的女人,才会得到男人的真心,我们开玩笑,是不是她看上什么小白脸了,才这么拼命赚钱,要包养男人的……哎,我记得那个时候,她还跟我们急了,说她的男人,才不会是什么小白脸!”
龚蓉所居的租住房的其它两户租户,一户是在街面上开水果店的一家三口,一户是对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警方分别向他们进行了调查询问。
开水果店的那家,男主人姓张,他的水果店打烊是在晚上十一点多,他向警方提供了一个情况,那就是十九日晚那天,他在天井锁三轮车的时候,看到了龚蓉从外面进来。
洛小西:“你说的是十九日晚上的十一点多?”
男人想想:“更晚一点吧,我打烊是十一点半,回到家应该是十二点左右了。”
“你跟她有没有打招呼?”
男人赶紧摇头:“没,我看到了她,她好像没看到我……再说,平时我们很少见面,大家走来走去,就是点点头而已。”
“她当时是什么样子?”
男人:“哦,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是穿运动裤和运动衫吧,头发是扎起来的,一张脸绷着,我一开始都没认出是她来……”
“她手上有没有拿包?”
男人抓抓头:“哟,这个我可没怎么注意……天井里只有一盏四十瓦的小灯,她一晃就过去了……我上楼的时候,她已经在洗澡间洗澡了。”
二楼的租户们,合用一个卫生间和洗澡间。
“洗澡?”
男人再度挠挠头:“是啊,我当时想,她速度还挺快的,好像是从外面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洗澡间一样。”
另外那户的女大学生,也提供了一个情况:“昨天晚上十点来钟,我去洗手间,经过她的房间,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挺大的,好像很高兴的——因为她晚上基本都在外面上工,我还挺奇怪的。”
昨晚十点钟左右,至少证明她还是活着的。
“她说的话,你有没有听到些什么?”
“没听清……好像有说了几声‘谢谢’,一边说,还一边欢快地笑——我回去跟我男朋友说,那个酒吧女是不是发财了,那么高兴啊!”
那么兴奋的表现,不应是自杀前一个小时该有的状态吧?
估计那个女大学生也这么想,她想了想,问洛小西:“她会不会是食物中毒什么的?她昨天晚上真得很开心,怎么会自杀呢?”
龚蓉确实是中毒身亡,经法医检验,诊断为氰化钾酸中毒。
“食物中毒?”
女大学生点点头:“我记得她有过一次食物中毒,好像是吃草莓吃的……烂草莓她吃太多了。”
“烂草莓?”
“是,我听房东说过,这个酒吧女特别爱吃草莓,平时又节省得要命,买草莓只买水果摊上最便宜的那种,有好些都是烂的,她还舍不得丢掉……”女大学生摇摇头,表情不无怜悯。
说到草莓,洛小西想到了龚蓉房间内垃圾桶中的草莓梗叶——莫非这次又是草莓?
不过,要确定这一点,还得待王虹身法医的解剖报告出来。
洛小西再次找到了龚蓉的前男友赵东江,他见到一身警服的洛小西,都快哭出来了。
“……警官,今天老师和同学都知道警察来找我了,您再来,我都不知道……”
洛小西冷冷地:“那你就随便扯个谎就是了,反正撒谎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东江看看小西的脸色,惴惴不安地低下头:“那……还要问我什么事……我有差不多半年没有见龚蓉了……您要问我,我也确实不知道她的近况……”
洛小西打断他,很简单地:“龚蓉死了。”
赵东江脸上的表情呆滞了:“什……什么?”
“龚蓉死了,中毒身亡。”
赵东江怔怔的,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震惊,过了很久,脸颊上划过了二滴眼泪:“死了……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赵东江忽然泪如泉涌,他哽咽难言。
彼时他们正在校园的教学楼前说话,来来往往上自习的同学很多,洛小西便把赵东江拉到了旁边的一株大树后。
赵东江一边哭,一边问:“怎么,怎么中毒了?是自杀吗?”
洛小西沉着声音:“你希望是自杀?”
赵东江:“她……她嚷着要自杀,不是一次两次了……那个时候往我宿舍打电话,每次都说要自杀。”
“你说的是半年前吧?”
“嗯,是我们刚分手的时候。”
洛小西看着他:“她当时那么激动,怎么后来又偃旗息鼓了?”
赵东江抽泣着:“她,后来说,是不是她有了钱,我就愿意跟她复合了……我实在被她吵得要命,也怕学校为这个对我印象不好,就说……就说如果她能赚到买套公寓的钱,我就跟她谈复合的事……”
赵东江羞愧地低着头,洛小西真想踢他两脚。
化名麦子的龚蓉,半夜在酒吧跟人拚酒的时候,这个法律系的研究生,也许正在安然做着前途似锦的美梦……
洛小西冷冷地:“龚蓉很喜欢吃草莓?她身边的人说她经常买草莓。”
赵东江抹了下眼泪,有些惊讶地:“草莓?我不知道……哦,她怀孕的时候,说想吃酸甜的东西,我,我给她买过几次草莓……我不知道她后来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是养成的习惯?大约是龚蓉以此怀念过去美好时光的一个心理安稳品吧。
洛小西记了几笔,合上了记录本,面无表情看着他:“你如果还有什么想起了要告诉警察的,随时可以打电话联系我们。”他转身要走。
赵东江忽然抬起头:“哦,警官,对了,我同学说,昨天晚上我去晚自习的时候,有个女的打宿舍电话找过我,同学问她是谁,她没说……只打听了我今天的上课日程安排,说要来找我的……这个……这个人,会不会是龚蓉呢?”
“为什么你会想到是龚蓉?”
赵东江含着眼泪:“同学说,那女的开口就问,东阳在不在?我在老家曾用名是赵东阳,上大学才改的名……我本以为是我哪个老乡同学……可同学说,那个女的声音很兴奋,像是要跟恋人久别重逢了一样,还问我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他忽然抬起头:“如果是龚蓉,那她昨天晚上死了,就不会是自杀……因为她本来计划今天要来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