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连对小西的问题嗤之以鼻,他丝毫不承认自己在何氏医院血液病专科诊室的治疗手段跟杜教授二十年前的研究成果有什么关系。
“我就这一点,已经跟刚才那个顾警官说过了,我在这个血液病诊室虽然挂名主治医生,其实做的工作,也都是辅助性的,做决策的人是何院长,我只是观察好病人反应,做好药物用量控制就行了。”
“对病人的药物用量方面,是怎么判断的?”
“嗯,这主要是靠医生的经验判断了。”
“你作为外科医生来说,对血液病的治疗判断经验,是从什么地方积累的呢?”
池清连略有点尴尬:“我的老师是何黎程,她在这方面的经验,很有独到之处,我刚开始上手的时候,她对我指导良多。”
“她也是个外科医生。”
池清连面无表情地:“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外科医生不能成为血液病专家吧。”
洛小西笑笑:“是,法律没有规定人不可以是多类领域的医学天才,况且,死人也不能说话——不过,这事如果公布的话,医学界的看法可能就复杂了吧?”
池清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冷地笑:“公布?好啊,只要能得到杜教授的首肯,洛警官可以随时公布。”
这个态度是洛小西始料不及的。
洛小西看着他,静默了一会儿:“一般情况下,学者在知道自己的研究成果被人剽窃了用来谋求巨额利益的时候,反应应该是怒不可抑吧,你觉得杜教授会对这事秘而不宣?”
池清连笑了下:“洛警官,你有充足的调查证据证明,何黎程是剽窃的杜教授的研究成果么?何黎程当年也是杜教授的学生……二十年前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
小西缓缓地:“你的意思是,这个研究,是杜南国跟何黎程一起做的?”
池清连淡淡地:“我说了,二十年前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谈话有点僵持,洛小西想想,决定先行告辞,不管怎么说,这是个新线索——在这个线索上,何黎程和杜家的结合点,就不仅仅是杜红豆和池清连的联姻关系那么简单了。
洛小西告辞的时候,像是随口:“你刚才说还没有跟杜红豆办理离婚手续?”
“是,拜你们警方所赐,这两天我没办法出门。”池清连挥挥手,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讥讽。
洛小西看他一眼:“你的五百万到手,却不履行义务,这事杜浥尘怎么看?”
池清连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这是我个人的私事,跟警方的案子没有什么关系吧?”
洛小西若无其事:“别不高兴,我就是有点奇怪,当初杜浥尘为了杜红豆和你的事,那么焦虑操心,现在倒是一下子放松了——也许她的目的,只要你的一个态度,而不是那张离婚证?”
洛小西跟池清连一分开,就打了电话给张希青:“情况有点复杂。”
“怎么了?”张希青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她一边打电话,一边还用单手敲键盘。
洛小西不想多说:“总而言之,你今天下班后就把那份文件放回去,别的事情,你就当不知道就好了。”
张希青不乐意了:“是我把杜姐家的文件偷拿给你的,你想要的东西到手了,马上就过河拆桥了?要我什么事都当不知道?!”
洛小西:“这是为你好。”
“哼,骗子得逞后,都是这么安慰受害人。”
骗子?!
洛小西第一次被人这么指责,不过,他心有确实点虚,所以,就当没听见了。
“好,就这样了,有事再联系。”他飞快挂了电话。
张希青听着那边传来的“嘟,嘟”声,咬着下唇,很生气。
她突然有种不良的预感。
她看看表,下午二点多了,马上要开会了……
她有点坐立不安,也许该请个假,现在就把那份文件送回杜家,她知道杜红豆今天下午要去游泳馆游泳的。
正在犹豫间,老马大叔催她了:“快点,小张,把你的资料都带好,一会儿我们的那份PPT,由你负责讲解。”
“我?”
“嗯,年轻人,也该锻炼锻炼了。”老马大叔最近对张希青青睐有加。
张希青无奈,只好收敛了心神,集中精神,先对付会议了。
张希青奔到杜家的时候,已经是二个小时之后了。
她一路祈祷着杜红豆千万要在外面多玩一会儿。
打开杜家的门,一切静悄悄的,她不由长舒一口气。
她放下包,拿出了那本资料,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经过杜红豆房间的时候,她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不过,里面悄无声息,应该是没有人在……
只要一分钟,张希青就能把文件放回到原来的位置——储藏室最里面的文件柜的第三层抽屉的。
她相信,这份二十年前的研究文件,杜家三个人,包括杜教授在内,大概都不会记得它的存在,像这样的文件排列的密密麻麻的文件柜,储藏室放了七个——这个房间,隔三差五出入的,只有偶尔来扫扫灰的钟点工阿姨,对灰尘敏感的杜浥尘和对家事从来不在意的杜红豆,是从不会想到靠近这个房间的。
张希青闪入储藏室,掩上门,再直奔那只文件柜。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刚刚打开第三个抽屉,储藏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细长的身影站在暮色中。
张希青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凝固了。
声音冷冷地:“小张律师,你在干嘛?”
是杜红豆!
张希青吓得心脏差点从大张的嘴巴里跳出来。
“啊……”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杜红豆绕过文件柜,走到她的面前,扫了一眼她手中捏着的文件,眼睛闪过一丝寒光:“果然是你!”
然后杜红豆从张希青手里抽去了那份《再障贫血的造血干细胞移植的研究》,冷冷地:“我已经给姐姐打了电话,她的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我想,这件事情,你最好当面跟她说清楚。”
张希青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感到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脸上:“红豆,别误会,我只是想帮一下杜姐。”
杜红豆眼神冰冷:“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是姐姐请来的,你直接跟她说吧。”
张希青走到门口,又突然转回身子:“我想,是池清连打电话给你的吧?”
“这不关你的事。”储藏室没有开灯,光线很暗,杜红豆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上去有些狰狞。
张希青的脊背,忽然升起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杜浥尘回来之前,张希青已经把自己的行李箱收拾好了。她就在客厅等着她。
杜红豆一直在二楼没下来,房间里静悄悄的,张希青的心一直像笼罩在一片迷雾中,阴沉,迷茫,失落,又带着点惶惑。
杜浥尘果然在半个小时之内按响了门铃,张希青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杜红豆便蹬蹬地从二楼跑下来,奔过去开门。
风尘仆仆的杜浥尘比平时的她,看上去多了几分憔悴和沉重。
她看了妹妹一眼,眼神复杂,随即把脸转向了张希青,她脸色平静,态度和缓:“希青,来,到我的书房谈谈。”
“好的,杜姐。”
张希青不卑不亢,这让杜红豆很是恼火,大概她认为她至少要有做贼被捉的基本的羞愧和惶恐。
杜浥尘看她一眼:“红豆,你去你自己的房间。”
杜红豆瞪大眼睛:“可是,姐……”
“去自己房间。”杜浥尘加大声音中的力度。
杜红豆瘪瘪嘴,瞪了张希青一眼,转身上楼。
杜浥尘先让张希青去书房等她,她放好了行李箱,换了衣服,又洗了把脸,才不紧不慢地过来:“这两天真是累坏了。”
张希青对她弯了弯身子:“对不起,杜姐,我想对今天的事情向你解释一下。”
杜浥尘看着她,微微笑:“我想,这事是洛小西让你做的吧。”
张希青紧抿了下嘴,没说话。
杜浥尘还是笑微微的样子:“我很能理解,洛警官英俊帅气,风度翩翩,年轻的女孩子很难拒绝他的要求,别说是你了,我们红豆也被他迷得昏头昏脑。”
“杜姐,我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洛小西,他最多只是我的一般朋友。”张希青涨红了脸。
杜浥尘看着她,并不说话。
“杜姐待我恩重,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私人感情出卖您——我这么做,是为维护您杜姐和杜教授的利益……我想跟池清连再谈那五百万的事,我知道杜教授因为它对您不高兴了……”
杜浥尘摆摆手,有点疲倦:“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对学术之外的事情,并不是很懂得利害关系,我向他解释一下,他也就丢开手了——你不必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那笔钱,是我自愿给池清连的,你别管它了。”
张希青不响了,心里不是没有委屈。
杜浥尘加重了口气:“我相信你的出发点是为了我们好,不过,这件事你真的应该给我说一下的。警方的立场再正义,他们的目的也不过是破案立功,他们不会顾及到当事人的立场——警方掘地三尺要把凶手捉出来,才不管这个掘地的过程,是不是伤害到了生活在这片土壤上的花花草草——对我来说,那些珍贵的花草,就是红豆的前途和我爸爸的声誉,你能明白吗?”
张希青低下头:“嗯。”
杜浥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尤其是我的父亲,我不想让他的名誉或者是情绪,受到这件事的打扰和波及。”
张希青好久才说:“杜姐,我找到的那个文件,伤害到了杜教授?”
杜浥尘转过脸,看着窗外:“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何黎程一直在做再障性贫血的治疗,获利丰厚——这个再障治疗的研究,便是源自杜教授的……”
杜浥尘摇摇头:“不,你想错了。”
张希青抬起头。
杜浥尘缓缓地:“这份研究资料,不是她偷的,是我给她的。”
“二十年前,我和何黎程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爸爸做的研究,我替他整理资料……那个研究课题的资料,我给何黎程看过,她是有心人,便记了个大概,而后自己又慢慢摸索——她现在的研究成绩,多数都是依靠她自己的努力,我爸爸做的那些,都是纯理论论述,并没有实践性。”
张希青保持沉默,杜教授的那篇东西,通篇都是详实的数据,还有一个治愈的病例介绍……怎么可能是纯理论论述?!
不过,张希青想到杜浥尘之所以这样欲盖弥彰之后的东西,感到不寒而栗,她缄默了。
杜浥尘不再多说:“希青,看在你‘杜姐’叫了我好几年得分上,这件事可不可以到此为止?”
张希青心里难过,她颌首:“知道了,杜姐,我本来是因为您的委托才接触洛小西的,既然您不想再追究这事,我也不会多事了。”
杜浥尘点点头,笑的勉强:“那就好。”
张希青向杜浥尘告辞,她已经回来了,自己已经没有再跟杜红豆做伴的需要了。
杜浥尘送她出去:“红豆还是小孩子脾气,你别放在心上,她没有什么恶意。”
“我不会的,您放心。”
张希青走出杜家的门,等杜浥尘把门从里面关上,她再也忍不住,一滴泪水滑下了脸颊。她知道,她以后来这间房子的机会会很少很少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张希青拖着行李箱来敲洛小西的门。
洛小西穿着睡衣来开门:“是你?”他看着张希青的样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默然一会儿,才说:“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吧?”
张希青肩膀耷拉着,一副受了重击的模样,她勉强地:“我来接小白回去。”
洛小西请她进来:“等下,喝点东西再走。”他去给她到了一杯红茶:“暖暖胃。”
张希青默不作声地接了。
“你还没吃饭吧?”
“没关系,我回去吃泡面。”
“等三分钟,我给你用微波炉热一下咖喱牛肉饭。”
张希青没有拒绝,她由着他做这一切,经过晚上这一系列的变数,她现在连坚持说“不”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白听到了主人的动静,从房间里面挠门,张希青走过去,把它放出来,小白马上像只小狗一样,前爪趴在张希青的腿上,头在她腿上蹭啊蹭的。
“小白,乖。”
张希青摸着它的皮毛——能在她受伤的时候安慰她的,也只有这只贱猫了——人和人之间,伤害多,温存少,还不如这些不能说话的朋友,只要你一点点爱护关照之心,它便对你一往情深,不离不弃。
洛小西端了一盘饭到餐桌:“来,吃点——你看上去很糟糕,希望不是饿的。”
咖喱的香气弥漫,张希青腹中饥饿,她拿起汤匙——为什么不吃?他本来欠她的!
看着她吃完,洛小西又给她拿来一杯热牛奶:“临睡前,这个比汤好。”
最张希青想笑,笑不出来,做出了一个苦瓜脸:“洛警官,你是永远知道什么东西最好,什么事情最适宜,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最有利用价值吧?”
洛小西不接话,看着她:“那么说,池清连跟杜家的人沟通了?”
张希青喝了口牛奶,牛奶很香,可她的嘴里却还是满满的苦涩味道:“嗯,是杜红豆,杜红豆给杜姐打电话了,杜姐马上回来了。”
“所以,你被她们指责了?然后交恶了?”
“杜姐不是那种简单处理事情的人,交恶谈不上,不过,就像你说的,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土崩瓦解了,我想,我们再也回不去以前的关系了。”张希青说着,睫毛上泛起了泪花。
洛小西却想,这对她来说,倒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必再受恩人托付,深夜顶着江风到大堤上找杜家二小姐了——不过,看张希青那个黯然神伤的样子,他可不敢说出来。
他咳了一下:“这件事杜家那么紧张,你有没有想过池清连和那五百万并不是单纯的……”
张希青低下头:“你说的,我也想到了……但是,杜姐拜托我了,她不想让我再过问这事了——我干涉不了警方的行动,但是我,我不再插手杜家的事了,我想,我已经给她们家带来了很多麻烦了。”
洛小西:“麻烦早就在那里了,你只不过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而已。”
张希青尽可能地诚恳:“我只能说,我的考虑有欠周到,有些情况也是我始料不及的,就这一点来说,我向你道歉——当初我的想法确实是双赢……”
张希青扯扯嘴角:“你得到杜家跟何黎程深层关系的证据,而我得到跟池清连的谈判砝码?”
“嗯,当初想的,确实是这样。”
“所以,你也没想到,杜姐她们跟池清连达成的协议,其实不仅仅是杜红豆的离婚?”
洛小西声音低沉:“我没想到的,是杜红豆……”
张希青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吗?我指的是杜红豆和池清连。”
“我只知道他们要离婚,而杜红豆有次险些谋杀了池清连。”
张希青不再说话,良久才说:“警方会采取什么行动?会不会把杜家牵扯进来?”
“你还没有想明白,他们早已经在漩涡中心了,只是我们现在才知道而已,这不是牵扯不牵扯的问题。”
张希青皱着眉头:“那么,你觉得杜教授跟何黎程的谋杀案有关系?那个专心做学问,不问窗外事的科学怪人?”
“我现在并不能这么说,对警察来说,案子在水落石出之前,谁都有可能是凶手。”他看着她,又加了一句:“还有,我不同意你说他‘不闻窗外事’——他对自己的财产问题不也是相当关注吗?为此,还打过电话给你吧?”
洛小西的伶牙俐齿,让张希青有点招架不住,她觉得他才应该去做律师。
“那么说,接下来你们要找杜教授,谈他二十年前研究再障贫血课题的事了?”
“这是调查取证的必经之路。”
张希青苦笑:“在我把他的那篇论文交给你之前,已经是必经之路了?”
“只要是事实,这是早晚的,只不过因为你的帮忙,把它提前了。”
张希青深深记了口气:“因此,你让我失去了我最看重人的信任。”
洛小西摇摇头:“我倒不这么看,最先辜负对方信任的,是杜浥尘才对。她既瞒了你那么多事,就不该把你扯进来,为她做代理律师——你是如何努力为她维护利益的,她自己应该很清楚。”
可以这么说吗?张希青有点怀疑,不过,她心里的沮丧还是减少了很多。
她把牛奶喝光,站起来:“我回去了,小白打扰你了。”
在她说话的时候,小白一直仅仅偎在她的脚边。她把它拎起来,塞到了宠物包里。
“我送你吧。”洛小西拿起车钥匙。
“不用了。”
洛小西叹了口气:反正我还要出一趟门,还有另外一只……杜红豆的猫,我想是到了送还给她的时候了。”
洛小西开车到了杜家楼下,给杜红豆打了个电话,好久都没有人接,他看着杜家亮着灯的客厅,又打了杜家的固定电话。
电话是杜教授接起来的,似乎他就坐在电话机的旁边。
“喂,哪位?”
他的声音很生硬,洛小西能想象到他此刻板着脸的铁青面孔。
张希青刚才并没有说杜教授也回来了——那件事情,对杜家来说,严重到了要立即召开家庭会议的时候了?
“您好,杜教授,我是洛小西,想找一下杜红豆。”
杜南国没好气地:“洛小西是谁?”
洛小西刚想解释两句,电话便被人抢了过去,是杜红豆:“洛小西?你来干嘛?”她的口气更是生硬。
洛小西想,大概她已经忘记了他那里还有她一只猫。
“你的猫。”
杜红豆想也没想,冷冷地:“不要了!”
并不是很意外的回答,洛小西刻板地:“我在你家楼下,你是主人,随便你怎么处置,但现在我要作为寄养人,交还属于你的东西。”
杜红豆“啪”地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她快步走下楼梯,出了楼宇门。
她穿着睡裙,披着头发,脸上有泪痕,似乎是狠狠哭过一场。
她面若寒霜,看都不看洛小西,劈手夺过他递给她的宠物包,扬手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中,“咚”地一声响——那只叫“狐狸”的、价值五千七百元的纯种英短猫,立即哀叫起来。
杜红豆抱着双臂,头发披在脸颊上,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看不清她的表情,让人觉得阴恻恻地,她冷笑:“好了,现在没你的事了——你已经还了我的猫,爱心人士,您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去了吧?”她冷冷瞥他一眼,转身疾步上了楼。
洛小西回家之前,到宠物医院检查了一下“狐狸”,他很生自己的气——杜红豆是个如何偏激的人,他应该预料到,幸好狐狸没什么事,否则,他至少要负担一半儿的责任。
洛小西更生杜红豆的气,虽然他知道爱猫的人跟不爱猫的人想法差别很大,可这样毫不负责任的做法,丢垃圾一样丢前一天还亲昵地抱在怀里的小动物,还是让他很愤怒。
他有点理解爱兰花的池清连,看到一阳台的兰花被杜红豆一扫而空时候的心情了——她是很美丽没错,可这么暴烈的性子,男人怎么能不退避三舍?
想到了杜红豆的暴烈,他就不由想到了杜教授和杜浥尘,杜家另外两个人,都是头脑理智,举止得体,冷静沉稳的人,杜红豆的性格到底是基因突变还是隐形遗传?
想着杜红豆,洛小西的心头又涌上了那首小学时代就学过的古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望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哎,不知道她的名字是谁取的,杜南国那个时候已经快四十多岁了吧,还这么浪漫,用“相思”的意境,给女儿取名字?
这样乱七八糟想着,洛小西回了自己公寓,刚刚把狐狸放出宠物包,他的手机便响了——是陈静的电话,这么晚了,会是专案组有什么急事么?
“小西,马上回局里。”
“除了什么事了?”
“半个小时前,向日葵广场六楼,一个男子跳下来,当场死亡。”
“嗯?自杀事件?”
“表面上看是这样——死者的身份刚刚确认了,是池清连。”
“谁?”
“池清连,何氏医院的那个外科医生、”
池清连的尸体已经运走,现场留下了一大滩血迹,黏稠腥气——外科医生体内的血液,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向日葵广场是H城夜生活的胜地,从一楼到六楼,全是各式的酒吧和舞厅,一到夜晚,格外的喧嚣热闹。
除了它的热闹夜生活外,还有一个因素让它闻名全城,那就是,它还是个自杀者胜地。
向日葵广场楼层高,环形建筑,一楼是个大型敞开式迪厅,二楼以上都有宽敞的长廊,可以俯视下面的群魔乱舞。这在自杀者看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以从天而降的姿态,坠入这些陶醉的舞者,给他们一次惊天刺激,是件很酷的事,比跳摩天大楼和悬崖更拉风——因为观众多,现场气氛热烈!
每年,都会有十多起向日葵广场的自杀事件,被H市市民命名为“自杀者的最后天堂”。
这个天堂的加入者名单上,今天晚上又增添了一个,身价刚刚暴涨的外科医生,池清连。
在今天晚上迪厅的最高潮,他从六楼的一个角落,像只俯冲的大鸟,突如其来地掠向了地面的人群,正好砸到了舞厅一个凸出地面的射灯上,当场死亡。
这个事件引起了当晚的一场大骚动,因为要争睹死者脑浆迸裂的现场,楼梯上还发生了一场踩踏事故,有十多人在这场事故中受伤。
小西事发四十分钟后赶到现场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混乱和叫嚷声。
洛小西直接到了六楼,有二个目击者正在接受警方的询问,而痕迹科的高有林,还在带人勘察死者坠落的地点。
洛小西先来到了高有林身边:“有什么发现吗?”
高有林抹抹汗,摇摇头:“不锈钢的栏杆,坚硬平滑,除了能采集到清晰指纹,别的痕迹很难找到。”
“有外力冲撞的可能吗?”
高有林苦笑:“即便是有,我现在也判断不出来——不过,死者坠落前,好像一直跨坐在栏杆上,我们在栏杆外的楼板上,取得死者的一些指纹。”
“跨坐?”
高有林摇摇头:“我也想不明白——也许是这个外科医生晚上玩的太嗨了吧。”
池清连那样的人也能嗨起来?
不太可能。
洛小西又走向那两个显然还处在兴奋中的目击者,他们正指手画脚地跟董浩比划着当时的情景。
这是一对情侣,据说,当时他们俩正偎依在栏杆旁,一边亲热,一边拎着酒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
这对年轻人喝得不少,精神状态很兴奋,语言却相当模糊。
董浩已经查过了身份证,男的叫王康明,女的叫顾漫漫。
洛小西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顾漫漫说:“……他就那样坐在栏杆上,靠着这根柱子,一边看下边的人跳舞,一边喝酒……”
“你是说,他也在喝酒吗?”
王康明点头:“嗯,是,他手里也拎着一瓶酒,哦,跟我们一样,好像也是一瓶酒吧调的果酒。”
“这里常有人会跨坐到栏杆上?”
这对年轻人好似对池清连的行为并不奇怪似地。
顾漫漫点头,口齿不清地:“嗯,这里什么人都有的,上次还有个在栏杆外面跳舞呢,大家玩高兴了嘛……”
年轻人对待生命的态度,理直气壮地肆无忌惮。
不过,这事放到了一向冷静自持的池清连身上,还是太不寻常了。
洛小西加入他们的闻询:“你们有没有注意过什么人接近过他?”
顾漫漫和王康明一起摇头:“我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
“他一开始就坐在栏杆上?”
王康明:“不,一开始是靠在栏杆上喝酒,后来,好像是接了个电话……”他求证似地看着女友:“是吧?我记得他好像大声说过话?”
顾漫漫却摇头:“那不是在讲电话,是在跟下边的人打招呼——他不是一边大声喊,以便在跟下面大力招手吗?”
王康明想了想,不同意:“不,是在讲电话,他是在一边讲电话,一边做手势……”
顾漫漫刚要反驳,洛小西截住她的话,问:“那么,他说的什么话,你们有没有听清?”
两个人犹豫起来,王康明一边想着,一边说:“当时音乐声太吵……我记得他好像在说死啊什么的……”
“死?”
顾漫漫想着:“嗯……好像是‘想死’。”她的话音未落,王康明就点头:“对,好像就是这样说的,‘想死’,‘想死’,叫了好几声!”
想死?坠楼前叫“想死”……是自杀?
这样的自杀宣言,还真是直白坦率!
董浩和洛小西交换了一个眼神,董浩接着问:“那他说完了话后,就坐到了栏杆上?”
顾漫漫不确定地:“嗯……是吧,那个时候我们也在喝酒,反正……后来再看他,他已经坐在栏杆上了……”
“他坐了多久?”
王康明想着:“多久……我们今天晚上喝了四瓶酒,漫漫,我们是不是第四瓶没喝完,他就跳下去了……”
顾漫漫点头:“嗯,第四瓶剩了半瓶……”
“也就是说,你们从看到他,到他坠楼,这个期间你们喝了三瓶半的酒?”
王康明一边点头,一边补充:“是小瓶的果酒,我们一共买了四瓶,放到这边台子上,喝一瓶拿一瓶……一般我们四瓶要喝一个小时吧,是不是,漫漫?”
他的女朋友点头:“嗯,我们每次跳舞前,差不多是要喝一个小时左右的酒,这样才能跳痛快。”
那这两个人喝三瓶半酒,差不多至少四十分钟吧。
“嗯,这个期间,你们有没有看到有什么人跟他接触么?”
两个人一起摇头:“音乐太吵,我们又在喝酒,没怎么注意过别人,就是他很大声地打电话的时候,我们看他两眼。”
董浩不得不重复刚才那个问题:“从他跨坐到栏杆上,到坠落下去,大概有多长时间?”
王康明想了想:“很快吧,好像就是他打完电话十来分钟的事……”
他的女朋友又反驳:“不是打电话,是他跟下边人打招呼!也不是十来分钟,他是喊了两声‘想死’,就马上跳下去了……”
王康明大力摇头:“不是马上,得有十多分钟才跳下的……哎呀,你肯定是喝多了!”
顾漫漫给他白眼:“你才喝多了!我们俩我的酒量比你可好多了!”
两个人又陷入一场小争执。
董浩掏出了手机,按了陈静的电话:“你马上给我查一下池清连的通话记录,嗯,从昨晚到现在的。”他又听陈静在那头说了两句,点点头,他挂了电话。
他示意洛小西走开两步说话,洛小西跟了过去,董浩压低声音:“王法医对池清连的尸体进行了初步尸检,证实他死前饮用的酒水中,含有大量的迷幻剂。”
“迷幻剂?”
“嗯,麻醉剂的一种,类似毒品,进入人体后会刺激神经中枢,产生严重的幻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洛小西:“那么,这个东西,就是导致池清连坠楼的元凶了?”
董浩叹气,看着一边仍在争论不休的王康明两个:“可是,如果不是自杀,他临死前喊的‘想死’是什么意思?这两个人的证词,有多大的可信度呢?”
高有林上楼来找董浩:“董队,现场勘察基本完成了。”
洛小西问:“死者身上有没有手机?”
高有林摇摇头:“我正要跟董队汇报这一点——死者身上没有手机,不过,我们清理现场的时候,倒是发现了十多个没主的,我们一一查实了,除了一个之外,都是跳舞的人在现场慌乱的时候丢失的。”
“哪一个呢?不是池清连的?”
董浩见他郑重其事地汇报这件事,有点奇怪。
高有林严肃地:“剩下的那个,我们认为应该是属于坠楼人的——手机已经摔的粉碎,外壳受损严重,不过,手机卡还是保存完整的。”
董浩看着他,对他的慢性子有点急:“认为应该是属于坠楼人是什么意思?手机号码没证实?”
“正是因为证实了,所以我才要来给董队汇报——那个号码就是前几天我们极力寻找的,受害人甘兰临死前拨打的那个号码。”
董浩大吃一惊:“什么?那个号码不是一直停机状态?”
高有林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本:“已经开机了——从昨天晚上九点开始,处于开机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