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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源头

作者:MS007 当前章节:11658 字 更新时间:2026-5-24 23:09

案情分析会。

以董浩为代表和中心,大家都认为这个案子算是侦破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当事人的口供,而对作案细节必要的解释。

那个受损严重的手机上已经提取到池清连的指纹,证明他当时坠楼前使用的,就是它。

王立伟说:“这个号码就是甘兰被害那天,她最后拨打的那个电话,这样看来,她是把第二天要去警局做供述的事情给池清连说了,池清连便把她约出来,大概说要细谈吧——在甘兰不设防地出来后,他又猛击后脑致死……”

董浩点头:“可是,还有一点要考虑,就是,池清连跟龚蓉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顾戴皱着眉头:“龚蓉这个人,也许是甘兰给池清连说的吧,当初龚蓉找甘兰的麻烦,也许就是池清连解决的呢,所以,他们俩后来保持联系,也是很正常的事——对龚蓉那样的人来说,很容易对高学历高智商的池清连唯命是从。”

董浩表示同意:“再加上,龚蓉真正痛恨的人是甘兰,她不是一直认为,要不是甘兰的游说,她也不会走到‘麦子’这条路上来——池清连如果找她商量,再煽动一下,许诺点什么,以她的偏执激烈的精神状态,也是能干得出剖腹挖肝的事来的!”

高有林提出疑问:“池清连要干掉甘兰,干嘛还要转这么大的一个弯儿,甘兰的致命伤是颅骨重度骨折,为什么还会对他剖腹挖肝?”

董浩摇摇手:“不,他很狡猾,这是要把视线都引到龚蓉身上,作案手法越变态、越疯狂,就越不会怀疑到他这冷静、理智、自持的外科医生身上去。”

高有林一边想着,一边又提出疑问:“那龚蓉的中毒怎么说?池清连会细心了解她的草莓爱好?”

王立伟拍拍手:“这很简单么,只要他有心,问她一声就行了——做外科医生的,对各种毒性药物的接触也方便,他把龚蓉的死伪装成畏罪自杀,以为警方的调查便到此为止了,不会再牵扯到他自己身上了!”

“那他是如何算准了警方会在什么时候找到龚蓉,而提前下手的?”高有林又问。

董浩抱着双臂:“我看,这八成是巧合吧,他是早晚要对龚蓉下手的,早下手当然要比晚下手好了。龚蓉死前还给前男友打过电话,不是说声音还是挺兴奋么,她肯定是从池清连那里得到了许诺,那天晚上就能拿到她的酬劳了。”

“可是,我们的现场勘察中,并没有发现她有多少现金。”高有林说。

“池清连那么聪明,怎么会留下那么明显的证据,肯定是许诺她打银行卡或者是划账什么的吧。”顾戴不以为意地。

大家在激烈讨论的时候,洛小西却好像一直在发怔。

董浩注意到他的沉默,唤他:“喂,小西,今天你还没发言呢,想什么呐?”

洛小西转过脸:“我在想的,是池清连死前喝的那瓶酒——他是怎么把那么大剂量的迷幻剂喝下去的?”

会议现场沉默了一下,大家显然不想轻易放弃胜利即将揭幕的喜悦,王立伟说:“他是医生,接触药物方便,也许平时就弄点这个喝——昨晚是喝多了而已。”

王虹身闻言摇头:“他的血液化验结果,并没有长期服用毒品的迹象。”

王立伟不服气:“那就是他比较倒霉,第一次放浪形骸就出事了。”

洛小西转向一直忙着做会议记录的陈静:“池清连手机的通话记录查了吗?我指的是他平时用的那个。”

陈静点头,拿出一张纸:“嗯,他的手机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跟他的妻子杜红豆打的,时间是晚上七点钟,此后便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了。”

“最后一次……七点钟。”

他的坠楼时间是半夜十一点三十五分,从晚上七点钟到他坠楼,有四个小时,中间都没有用过电话?

现场找到的那个摔碎的手机,最后一次通话记录也保持在几天前的八点四十二分,并没有新的记录。

董浩下结论似地说:“我想,池清连大概是承受不了连续杀人的压力,自己服用迷幻药品过量,癫狂状态下,跳楼自杀——他坠楼前,不是喊着‘想死’吗?这个我们已经向几个目击证人都求证过了。”

小西吸了一口气:“如果是自杀,他为什么会带上跟甘兰单独联络用的那个手机号码?”

大家静默了一会儿,王虹身提出一个观点:“也许,这可以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理解——这个号码是他跟甘兰单独联系用的,最后他带上它,是否潜意识里,还有跟死去的甘兰说些什么话的意愿?”

王立伟点头:“对,知识分子嘛,想得都比别人多,心思细腻,跑到向日葵广场来喝酒,再带上跟死人联系用的电话号码——这些都可以堪称是自杀征兆。”

小西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不能弄清楚池清连如何服下那些迷幻剂的问题,这个案子,就不能以自杀定性。

高有林叹气:“谈何容易!我们并没有找到池清连喝酒的那个酒瓶——如果它却实存在的话,也很可能因为昨晚的一团忙乱,不知摔碎在什么地方了。”

顾戴也说:“昨晚的现场大家都看到了,因为那场踩踏事故,破酒瓶、碎玻璃到处都是,我们就算是想查,也无从着手啊。”

顾戴思忖半晌:“这样吧,大家前别急着下结论,先把池清连的死亡当成一个独立的案件调查一下再说——他最后的通话记录不是给他妻子杜红豆的么,她的证言很关键。”他看了一眼洛小西,又补充:“当然,她的不在场证明,也要确认一下。”

洛小西抬起头,一边想着,一边说:“不在场证明……池清连死亡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五分,我昨天晚上十点左右见过杜红豆——不过,这也不能算是不在场证明,她之后可以开车出去,从她家到向日葵广场……最多也就十几分钟。”

他说完,发现大家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对哦,晚上十点,还跟杜红豆见面,孤男寡女的,别人肯定会多想。

董浩看着他,故作平淡地:“小西,你一直跟杜家这条线,不过,接下来对杜家的调查,交给顾戴和王立伟两个吧,你……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洛小西失去了调查杜家的主动权,很不高兴,他向队长解释他那么晚去找杜红豆,只是去送还猫。

董浩是个原则性强的人,听了这个解释,他更不能接受了——杜红豆的猫都住到洛小西家来了,那她的人有没有住进来,还真是个疑问呢!

洛小西回了家,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他洗好澡,给元宝和狐狸放了猫粮,刚刚准备给自己做点早餐,张希青的电话便来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洛警官,池清连出事了?”

“嗯,是,昨天半夜十一点多。”

“啊,是真的……今天早上,杜姐打电话给我,说警方找杜红豆谈话了。”

“嗯,她没离婚,还是池清连的妻子,警方当然要找她了解情况——杜浥尘打电话给你的意思,不是要你来应付警察吧?”洛小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不是……杜姐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这次不是你出面了,换了两个新的警察。”

“这个,是专案组的安排。”小西只好这么说。

张希青停了一下,问道:“嗯……还有就是,如果你方便透露的话,我想知道,池清连是怎么死的?”

“坠楼,向日葵广场六楼——我想这一点,负责问话的警察应该会告诉杜红豆的。”

听到“坠楼”两个字,张希青好像放心了些似地,松了一口气。

“杜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警察对杜红豆的谈话还没有结束,她还一直怕池清连也跟何黎程死亡方式似的……呃,警察谈了那么长时间,杜姐担心得不得了,她一直问我,她不在家的这两天,杜红豆都做了什么事情。”

杜红豆做了什么,杜浥尘应该比张希青更清楚,这对姐妹之间,比看上去更加心心相印,沟通通畅——小西觉得,杜浥尘那么问她,目的不过是向她试探下有无洛小西这边的消息而已。

所以,洛小西不客气地:”杜红豆做了什么事,她可以直接去问她嘛——那份杜教授的研究资料的事情,不也是她告诉杜浥尘的?”

张希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杜姐说,警方已经向她确定杜红豆昨天晚上的行踪,他们反复询问,记录得很认真——她担心的,是杜红豆是否成了警方的嫌疑人。”

洛小西客观地:“一般情况下,配偶一方如果出事,丈夫或者妻子,都是第一顺位的嫌疑人。”

张希青不知在想什么,在电话另以端沉默了,直到洛小西“喂”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似地:“哦,我知道了,谢谢你,洛警官。”

洛小西对张希青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有点疑惑:“怎么,你有什么觉得奇怪或者说不自然的地方么?”

“啊,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洛小西皱了皱眉头,道了“再见”,便挂上电话——张希青回答得也太急了!

杜红豆对池清连的死,哭得特别伤心,以至于顾戴和王立伟的问询,不得不为此中断了好几次。

她说她跟池清连最后一次通电话,两个人是商量着什么时候办离婚手续,她哽咽着:“上段时间我们关系特别僵,现在都冷静下来,也能开始相互理解了,他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还说我们即使离了婚,以后还是朋友……”

顾戴做了三十年的警探,自然不会被这些表面上的悲伤所打动,他待杜红豆稍稍平静下来,不紧不慢地把问题深入下去:“据说,为了离婚,你们还支付了池清连一大笔的离婚费。”

杜红豆抹着泪:“他昨天在电话里也说了,说这笔钱当时是因为赌气提出来的一个故意为难人的条件,他说他办离婚手续的时候,会把那笔钱退还给我的。”

那么大一笔钱,能说退还就退还?!顾戴和王立伟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

不过,现在已经死无对证,是黑是白都是由着杜红豆说了——看着她那澄清纯澈的眼睛,不敢想象她的话,能让人相信几分?!

王立伟问:“池清连有没有说昨天晚上要去什么地方?”

杜红豆摇头:“没有。”

“他以前有没有泡酒吧和迪厅的习惯?”

“没有,他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他性格很安静,最喜欢的是看书和听音乐。”杜红豆又有两滴泪水滑下了脸颊,抽泣:“他一定是因为明天我们要去办离婚手续了,太难过了,才会那么反常,去借酒消愁的……”

“那他以前有没有服用过……呃,类似麻醉剂的东西?”

杜红豆抬起眼睛,雾气蒙蒙地:“麻醉剂?你是说毒品?那怎么可能!他本身就是个医生,很注意身体健康的,别说毒品了,他连抽烟都不能接受的。”

顾戴沉吟了一下:“事实上,我们经过尸体解剖发现,他的胃液里,有很大剂量的迷幻剂,杜小姐,你作为他的妻子,对此有什么理解?”

杜红豆抽泣了两下:“我……不能理解……他一定太伤心了……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坚持离婚,他也不会……”

杜红豆掩面痛哭:“他是个那么优秀的人,又那么骄傲……其实,只要他说两句哄我的话……我肯定会重新考虑离婚的事……”

顾戴又问了几个关于池清连跟甘兰的关系,还有他死亡现场那个手机号码的问题,杜红豆皆答曰:“不知道。”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直到现在才知道,我这个妻子,对丈夫的了解有多么少!”

待她平复了下情绪,王立伟:“杜小姐,请问你昨天晚上在哪里,做过些什么?”

杜红豆的抽泣停滞了下,她吸了下鼻子:“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家里啊……哦,十点零几分的时候,洛小西来送还我猫,我发了脾气,把猫给丢了……后来很后悔,便跑出来找猫去了……”

这跟杜浥尘的证言一致。

顾戴看着她:“你去找猫的时候,不是应该先给洛小西打个电话么?”

杜红豆低着头:“我刚刚对他发过脾气,不想给他打电话。”

就此事,洛小西也向专案组的同事们说明过经过,不过,同样的话由杜红豆说出来,暧昧的意味很明显。

“那么,你大约找猫找了多久?”顾戴的表情是一成不变地客观冷静。

杜红豆用面巾纸吸着脸颊上的泪痕:“嗯,一个多小时吧,我在我们小区没找到,又到附近街心公园去看了。”

“猫当时是装在猫包里的吧?猫包不见了,你会以为它会出现在附近街心公园?”

杜红豆把面巾纸揉成一团:“我想,也许是邻居觉得猫的叫声吵,便把猫和猫包一起丢到公园——以前有人扔宠物,也是这么扔掉的。”

顾戴看了下记录本:“所以,你就出去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线是小区和附近的公园,目的是去找猫?”

杜红豆点头:“没错。”她呆呆半晌,忽然又开始流泪:“在我为一只猫难受挂心的时候,没想到,正是他出事的……”她的抽泣声越来越大。

很快,书房的门被敲响了,杜浥尘推门进来,不安地看着顾戴他们:“顾警官,不知你们的问话是不是差不多了?能不能……请你们换个时间来?今天池清连的消息,对我妹妹来说肯定是个很大的打击……他们的关系虽然僵持,毕竟还是有深厚感情的……哎,我看她的精神状态……”

杜浥尘说着,也忍不住流下了泪,走了过来,将痛哭中的杜红豆揽到了怀抱中。

杜红豆的哭声愈发地大了起来。

顾戴跟王立伟看着拥抱着哭泣的杜家姐妹,不好再追问下去,顾戴咳嗽一声:“那么,杜小姐,我们明天再来拜访好了,请你节哀顺变,好好休息吧。”

杜红豆哭泣着,在姐姐的怀抱中点了点头。

洛小西在自己的公寓中,又仔细看了一遍杜南国的《再障贫血的造血肝细胞移植研究》——池清连的死亡事件,就是从这篇资料的曝露和调查开始的。

二个小时后,他拨打了张希青的电话:“你中午工作餐是什么时间?”

“十一点五十分。”

“我十一点五十分在你事务所的楼下上岛咖啡等你。”

“可是……你有什么事吗?”张希青有点勉强,她觉得这个时候见洛小西,对她来说,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有重要的事情找你谈。”洛小西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张希青的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严重,见了洛小西,故作镇静地:“洛警官,如果你找我是了解杜家的情况的话,那我昨天晚上已经说过了,杜家的事,以后我不会再插手了。”

洛小西点了两份中式套餐,淡淡地:“不插手?那你早上怎么会打电话给我的?”

“那是……我知道池清连的死讯后,太过震惊了。”张希青的脸色,不由戒备起来。

洛小西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我想,杜浥尘说服你的理由一定够打动人,够有理有据——你才放弃你作为律师的正义原则和公平立场吧?”

张希青的脸涨红了:“我……没有什么人来说服我……”

“你昨天晚上的态度回到家后,有客人拜访过吗?”

“啊,什么?!”张希青吓了一跳似的。

洛小西看着她,她受不了他的锐利眼神,马上跳开了眼光。

洛小西淡淡地:“看来这次对你的洗脑很彻底,我不会硬逼你,只希望你自己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你要知道,你一心要维护的人,也许是个恶魔——你知道已经死了几个人了么?其中两个,还被开膛剖腹了。”

张希青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什么立场,会有自己判断的——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你的眼睛里只有黑色和白色,非此即彼,非常简单,可事实上,这个世界是彩色的,比单纯的正义与邪恶间的判断,复杂得多。”

洛小西笑了一下:“不过,对律师的职业来说,眼中的颜色太多了,是不是对你的职业素质有所妨碍?”

张希青咬着下唇,一时想不出有什么更有力度的话可以来反驳他。

两个人的商务套餐上来了,洛小西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说吧。”

这种心情下吃饭,张希青觉得自己得得胃溃疡,但她又不愿意在气度上输给洛小西,便拿了汤匙,喝了一口汤。

洛小西:“你既然不想谈杜家的事,我们讨论一下那份再障贫血的研究资料总可以吧?”

张希青抬眼看他:“那份资料怎么了?”

“那份资料你也仔细看过的,我记得我们当时也谈到过那份资料上提到的那个病例么?”

张希青脸色变了下,她掩饰地低头喝汤,隔了几秒钟才恢复声音的镇静:“哦,我记得。不过,那个案例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了,现在再找那个人,我觉得应该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洛小西看着她,波澜不惊:“我从来没说找出那个病人,只是想讨论下这个病例的情况而已——你却跟个惊弓之鸟似地?莫非,那个病人是谁,你已经心中有数了?而且,很怕确认他的身份?”

张希青手一歪,汤溅了出来,她七手八脚地拿起餐巾纸抹桌子,一边慌乱地:“哪有这回事!我怎么会知道……”

“嗯,以昨天晚上之前我相信你并不知道……不过看你这个欲盖弥彰的样子,我想不往这个方向想,也很难吧。”

张希青的眼圈都快红了,她握紧了拳头:“你当我是你的犯人在诱供?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张希青满脸涨红,怒视着对面的洛小西。

洛小西毫不在意,不紧不慢地开始了他对杜教授报告材料中所提到的病例的分析:“病例虽然只有病人的性别,没有写明病人的年龄情况,可我在网上查过了,这里标注的病人的几个临床血液指标里,由二项可以基本判定病人的年龄范围,是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

“那又怎么了?”张希青绷紧了脸。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个男人,当时正好在这个年龄范围内。”洛小西意味深长地。

张希青低头猛喝汤,她神色不定,心慌意乱。

洛小西接着说:“杜教授那个时候还不是教授呢吧?他的研究资源肯定有限,如果是临床研究,他肯定还要经过上层领导的批准,走行政程序吧?”

他好整以暇地:“走过行政程序的课题,如果没有研究成果的话,我想,应该不好想上级领导交代——杜教授后来把这个研究搁置了,没有人提出异议吗?”

张希青瞪视着他,已经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了。

洛小西用纸巾抹抹嘴角:“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也许,杜教授的这个研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很私人的研究课题,只跟自己或者是自己的家人发生关系的研究。”

他放下纸巾,直视着张希青,一语惊人:“我想,那个病人,应该是杜教授自己吧?他的研究对象,就是他自己!”

张希青紧抿着嘴唇,她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惊惧地尖叫一声。

洛小西审视她:“你昨天晚上到我的公寓区取猫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件事吧,后来,是杜浥尘找了你,跟你剖白,并向你肯求了?”

张希青沉默了一会儿:“洛警官,这件事情,跟你的案子没有关系,是杜教授家的隐私,你觉得,非得把它刨根问底出来吗?”

她想到了杜浥尘给她说的比喻:“你们只管刨根问底,挖掘土壤,土壤上面的植被因此受了多大的伤害,是不是一点儿都不在乎?”

洛小西看了她一会儿,一笑:“植被?植被有很多种,名花异草是植被,罂粟毒苗也是植物,你指的是哪一种?”

张希青沉默了一会儿:“杜教授一家,你觉得他们会对别人产生什么伤害力?他们有可能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没有杀过人,不是凶手,你就肯帮他们到底?”

“为什么会这么问?”

洛小西又笑了一下:“我只是有点好奇张律师的道德底线,到底是无条件地回报恩人重要,还是维护公益和正义比较重要?”

张希青想说什么,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有些泄气地靠在椅背上,闷闷地:“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对。”

洛小西看着她,温和地:“虽然做得不对,不过,我想,我还是能理解你,能有机会报恩,对哪个受人恩惠的人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欠人情分的滋味不好受吧?”

张希青红了眼圈:“除了这个,我确实是真得觉得这事只不过是人家的隐私,跟你们的案子没什么关系,因为你们的调查,对别人造成难以弥补的负面影响,有点过分……”

“有没有关系,你还是交给警察来判断吧,你放心,如果我们觉得真得跟案子没关系,该替当事人保密的,会严格保密的——再说,得过再障贫血,又通过自己的研究,把自己治好了的事,应该还算得上是个佳话呢。除非……除非杜教授治疗自己的手段,也不是那么光彩。”

他凑近了张希青:“我想,杜浥尘顾虑的,就是这件事吧?杜南国是用胎儿的活体肝脏做研究,并用它们的肝脏,治好了自己的病。”

张希青低下了头:“生命攸关,杜教授那个时候只有四十来岁,他想活下去……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每个人的选择,都会差不多……洛警官,对二十年前的事,你就不要太苛责了吧。”

洛小西声音缓缓地:“我关注的,并不是这个。”

张希青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洛小西脸色凝重:“你有没有想过,那可是二十年前,怀孕五个月左右做流产的案例,能有多少?杜教授用来治好自己病的胎儿肝脏,是从哪里来的?”

从阳台上确定了顾戴和王立伟乘坐警车离去,杜浥尘快步走回到室内,对着抽泣的杜红豆:“他们走了。”

杜红豆停下,眼睛仍在水雾弥漫,声音却已经恢复冷静:“他们不会怀疑什么吧,怎么问了我那么久?”

杜浥尘苦笑了一下:“希望不会,警察是专职猎犬,对任何可疑的味道都很敏感。”

杜红豆低下头,陷入沉思,似乎在回想自己刚才跟警察得对答有无疏漏之处,良久,她在姐姐的注视下抬起头,冷冷地:“就算是怀疑又怎样,他们靠证据说话,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做判断吧?”

“证据,找出来只是时间问题……”杜浥尘叹了口气:“我会跟爸爸谈一下,请他找人帮忙,尽快把你送出国去。”

杜红豆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觉得他能办到吗?”

“差不多,爸爸在国外的朋友多,有几个关系深厚的,会想到办法的。”

杜浥尘把手放到杜红豆的肩膀上,有点艰难地开口了:“红豆……昨天晚上,你真的去找那只猫了?”

杜红豆看了姐姐一眼:“你以为我是傻子么?为了一只猫会半夜跑出去?”

她站起来,冷酷地:“我现在的身份是寡妇了吧,亡夫的遗产,我要请律师帮我核实一下,就算是要给他的家人平分的话,我相信我们那五百万也能拿回来了。”

杜南国心神不宁。

他罕见地推掉了所有的讲课和试验会议,一直待在家里。

上午,他根据顾戴和王立伟的要求,跟他们见了面,对女儿和自己在昨晚的行踪做了叙述。

他说他昨晚六点多才从外地出差回来,到家后,便和两个女儿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谈话,大概八点钟,他跟女儿们才从书房出来,出来后,大女儿杜浥尘马上就出去了,小女儿杜红豆跟他坐在客厅中,两个人继续谈话。

大概是晚上十点来钟,红豆接到了洛小西的电话,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不久,也换好了衣服出去了,杜教授心情不好,又因为舟车劳顿,小女儿走后,他马上回自己房间睡下了,至于后来两个女儿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并不知道。

顾戴两个人又问了一下池清连跟杜红豆两个人的关系,杜教授基本答曰“不知道”、“不清楚”,他脸色很不好看,呼吸也有点急促,顾戴两个的询问工作又一次受到了杜浥尘的干扰,她这次是理直气壮地赶了他们回去:“我父亲身体有点不好,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点血压高了,如果你们觉得不继续问下去就不好向上级交代,我可以给你们一张医生的证明。”

杜教授的威望和他的地位,还有他看上去的身体状态,让这两个警察并没有再坚持,他们向杜教授告辞。

杜浥尘将他们带到了杜红豆的房间,在那里,一身黑衣、神情凄楚的杜红豆对他们的问题,进行了有条不紊,环环紧扣的答复,不确定的地方,她一律回答“不知道”、“不记得了”。

顾戴和王立伟出来,王立伟嘲讽地笑:“我相信他们一家人已经找高超的律师指点过了,懂得怎么对付警察了。”

顾戴思索着:“以前我总觉得小西的意见太偏颇,现在看来,他怀疑杜家父女三人,还是有他的道理的……池清连的死,的确有些蹊跷。”

“尤其蹊跷的,是杜红豆昨晚的行踪,她的话,怎么看都是临时编造的——虽然编的还很圆满。”

顾戴皱皱眉头,叹口气:“嗯,那也没办法。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对付警察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半夜找猫的证词乍一看有点不靠谱,可我们要证明她说谎,也是绝非易事,找猫可以速度快,可以速度慢,可以范围大,也可以范围小,从几分钟到几十分钟都是合理的——我们并不能因为一个女孩子半夜去找猫,就能确定她是否有涉案嫌疑。”

王立伟不满地:“都是洛小西,如果他不是那么晚了还要给她去还猫,她也不会顺台阶上,找这么一个借口。”

洛小西跟杜教授的见面,约在了下午三点。

他的电话,本来是被杜浥尘挡驾的,可他说出了那份研究文件的名字:“我想以个人身份,跟杜教授讨论一下《再障贫血的造血干细胞移植研究》中的病例情况,时间不会很长,希望能通融一下。”

几分钟后,杜浥尘给他回电,请他三点钟到家里来:“我父亲身体不好,今天没去研究室,希望你跟他的谈话,不要超过半个小时。”

洛小西马上答应了。

洛小西到杜家的时候,杜红豆并不在,杜浥尘的解释,是她去跟律师见面了:“要安排一下池清连的身后事,还要跟池清连的父母见个面。”

洛小西想,杜红豆的角色转换得还挺快的。

杜浥尘带他去了杜教授的书房。

杜教授的书房在杜浥尘书房的隔壁,面积比女儿的那间小一点,摆设也更加简单,只有两个书架和一个原木色长书桌,椅子是高背的扶手椅,书桌前放了两把原木色的木椅,一把已经拉开来,像是准备好了,给小西这位访客来坐的。

杜南国的脸色的确很差,带着病容。

杜浥尘望向父亲,充满了担忧和焦虑。她给父亲端来了一杯枸杞红枣茶,给小西到了一杯绿茶。

杜南国挥挥手,让杜浥尘下去了。

他做了个手势,请洛小西坐下:“洛警官是吧,昨天晚上打电话来的,也是你吧?”

洛小西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正是。”

杜南国苦笑两声:“让你见笑了,我这个小女儿,平时都被她姐姐给宠坏了,太任性了。”他摇摇头,喝了一口茶,又深深叹口气。

他看着洛小西,缓缓地开口:“洛警官,你在电话中说,是以个人身份来探讨关于我的那份研究课题资料的?”

洛小西看着杜教授手边的那杯茶,微微一笑:“红枣枸杞茶,补血最佳,杜教授,您这么多年,身体一直还挺好的吧?”

杜南国神色复杂,盯着那杯茶不响。

洛小西没有过多的表情,不紧不慢:“您二十年前得过再障性贫血,后来通过自己的研究,把自己治疗痊愈了,是吧?”

杜南国表情凝滞了半晌,终于点头:“嗯,不错。”

“您在治疗自己的过程中,以自己为病例,在重病之余,还完成了‘造血干细胞’移植的研究,真是让人钦佩。”

杜南国苦笑:“你想说什么?这件事跟你的案子有关吗?”

洛小西沉着语气:“事实上,我觉得您的这项研究,是这一系列事件的源头。”

杜南国看着他,皱皱眉头:“源头?怎么说?”

“您这份研究跟何黎程的关系,不知道杜浥尘跟您说过吗?”

杜南国长叹一声,脸色难看地:“我昨天晚上才知道。我的出差工作本来是明天才结束的,浥尘接到红豆电话,说家里出了点事,浥尘马上动身回来了,我想了想,有点不放心,也提前结束了出差,乘下一个航班返回来了。”

杜南国靠在椅背上,似乎疲惫不堪:“我一回家就找她们俩谈了……真没想到自己那么多年前的研究资料会被女儿不小心流转了出去,还被人利用……用来牟利……但是,事已至此,我再责备她,也没有什么意义,对方也身遭不幸,我只能希望这件事随着何黎程的不幸,能到此为止。”

“浥尘说过,何黎程是以您这份研究为基础,又经过自己的钻研,深化和发展了这项技术——您对此怎么看?”

杜南国揉着太阳穴:“现在的怎么看还有什么意义,人已经死了,我也没亲眼看过她的技术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不过,我的研究自认为已经很详细了,不太明白她还有什么空间可以深化。”

他摆摆手:“我女儿那么说,应该是担心警方会继续关注这件事,追根溯源,会给我造成负面影响,”他苦笑:“她并不理解我,我是个学者,以尊重科学研究为前提,旁人的议论和评价对我来说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中的事情,我从来都不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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