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南国的小书房。
他向洛小西表示,他并不认为何黎程发展了他的研究成果:“我自认为我当时的研究,已经很详尽了。”
他还表示了自己并不是很在意外界的评价,他苦笑着:“女儿总觉得维持一个德高望重的名声好像对我来说多么重要似地,其实,活到我这个年纪,这些虚名都已经是过眼云烟,我看重的是能给人类真正产生价值的东西。”
洛小西点点头,表示理解。
杜南国缓缓地:“那份研究,最后是这个结果,让我很遗憾……我当时之所以把它束之高阁,也是考虑到它是个双利剑,能救人,也能伤人,或者是说,它是以伤人为手段,达到救人的目的——作为一个研究者和医学工作者,这些都是职业道德所不容许的。”
洛小西:“杜教授,您对这份研究的决定,杜浥尘应该也是清楚的吧?”
杜南国一脸苦涩:“浥尘当时只有二十岁,还是个大孩子,年少无知,对自己行为的后果估量不足,也是很自然的。”
杜教授再博学威严,到底也是个父亲,本能地要为自己女儿的失误辩护。
洛小西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杜教授,我下面的问题,也许涉及到了您的隐私,不过请您放心,我会视情况而定,跟案情无关的,会为你绝对保密的。”
杜教授苦笑:“也没什么需要保密的,浥尘想太多了,弄得神神秘秘的,其实事情本来很简单,复杂的,是人心而已。”
洛小西缓缓地:“我想问的,是您研究资料中的研究数据,尤其是胎肝中的干细胞有关数据,都是从活体实验中来的吗?”
杜教授神态平静地:“不错,没有活体实验,就不可能将这份研究进行下去,自然,也就不能把我的病治好。”
“能问一下,您活体实验中的对象……就是胎肝的来源吗?”
杜教授点点头:“我想,这一点,就是浥尘回避的核心问题,他担心这个问题,会引发媒体对一个研究者道德底线的抨击和思考,而以我的声誉和身份,很容易成为风暴的中心——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思考,就没有进步么,而说实话,二十年前的观念跟现在的的确不一样,社会已经进步了,人们对人性的反思已经比过去深刻多了。”
他神情忧郁:“我实验中胎肝的来源,都是我妻子和我女儿两个,从本市的各个妇产诊室蹲点购买来的,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计划生育执行严格,有些超生的,在怀孕满五个月后,发现自己怀的是女孩,便到妇产诊室引产,我妻子当时身体不好,我女儿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却是帮我找胎肝的主力……”
洛小西想了下:“可是,杜教授,我有点不明白,您得了这个病又不是什么难堪的事,为什么会这么保密——如果通过正常的途径,申请研究课题,不是一举两得吗?”
杜教授苦笑:“你还年轻,可能还不太理解。二十年前的机关作风保守,而我当时正是副教授升级的关键阶段,如果被单位知道了我得重病的事,我会马上从研究岗位上退下来,休长期病假的……而且,我就算申请了这个课题,也没有几成把握会得到批准,这项研究中所涉及的关键部分,毕竟是太敏感了,太挑战伦理了。”
洛小西点点头:“那么,能问一下,您的研究所使用的胎肝数量么?”
杜教授沉吟:“这个,我有些记不清了,你一会儿可以问一下浥尘,那个时候都是她帮忙找胎源的……不过,我想不会超过五只,实验中,一只胎肝可以反复观察和研究,做完了试验,还可以将试验后的分离出来的造血干细胞输入到我的体内。”
“那,也就是说,您病的治疗,也是使用了这五个胎肝么?”并不多,至少比洛小西预判的要少多了。
杜教授摇摇头:“当时总归是摸索阶段,试验后的造血干细胞最后虽然都利用了,可在细胞的活跃度上,都打了折扣,我这个试验持续了大概七、八个月左右的时间,病情虽然控制了一些,但算不上疗效明显。”
听到这里,洛小西对杜教授的坦诚和直率很是钦佩。
“那么,后来您是对这项研究有初步成果之后,才治愈自己的?”
杜教授点点头:“嗯,是。不过,你要是特别关注的是我治愈自己胎肝的数量,我可以告诉你,是一个。”
“一个?”
记得甘兰交代过,治疗一个病人,至少需要三个左右的胎肝。
杜教授很肯定地:“是一个。我很幸运,这个胎儿的血型跟我一样,跟我的细胞融合度很高,而那时我的研究也成熟了,高效利用了这个胎肝,一个就成功了。”
洛小西暗自思忖:融合度很高,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忽然闪现了一个想法,勉强遏制了内心的狂跳,问:“杜教授,您的妻子,那个时候身体不是太好,对吧?”
杜教授面现戚容:“嗯,那时我妻子年龄已经很大了,她那一年怀孕——我本来不想让她生下来的,可她很坚持,哎,这次生育,到底是弄垮了她的身体。”
杜红豆二十二岁,她恰是出生在二十年前——杜教授治愈了自己的,二十年前。
此后不久,杜南国的妻子便因病去世。
洛小西问:“真是遗憾——不过,当时医疗条件应该很不错了吧,怎么会因为生育……”
杜教授渭然长叹:“不是医疗条件的问题。我那个时候,病情刚刚获得转机,教授的头衔也获批了,我们学校跟S市的医科大学联合搞了一个课题,学院派我去主持,我是劫后余生,正想好好振作精神,做一番成就的。那时,为了这个课题,我一走就是半年,回来红豆都生了——听说我妻子当时因为家事劳顿,生产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赶到医院,就在家生下来了,还是我女儿给接生的……我妻子跟着我,吃了不少的苦。”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年。
洛小西从市区血液病研究中心出来,是晚上的华灯初上时分。
他打电话给了张希青:“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你说。”经过白天的一番推心置腹,张希青的声音也清晰有力多了。
她向洛小西承认,在她从洛小西家取走小白回到家不久,杜浥尘便拜访了她,她向张希青坦承了杜教授研究报告中的那个男病例,便是杜教授自己,她跟张希青谈了一个多小时,恳求她:“如果爸爸这件事被曝光,他这一生建立起来的威望和声誉,算是付之东流了。”
她说的这个杜家的秘密让张希青很震惊,本来她还对杜家的神秘感到陌生和隔阂,杜浥尘讲出了这个秘密后,她对她们的一切行为便能理解和同情了——为了解救家人的生命,很多人是什么都肯做的,在这个目的下,多可怕的事,好像也能变得合理而能被接受。
张希青本来答应杜浥尘,严格保守杜家的这个秘密的。
可她料不到小西单凭那个病例的几个数据,便能联想和推断到了杜教授身上,而他对张希青的诘问,更让她感受到了惭愧和内疚。她作为热血的年轻人,应该知道比义气更高更广的,是正义和公平。
她很感激洛小西愿意先以个人身份跟杜教授面谈后,再决定跟警局方面汇报程度的打算,她觉得洛小西这个人做事还是以与人为善为基准的。
她现在很相信以洛小西的原则性和正义感,以及他的善意和聪慧,能把杜家这件事处理好。
洛小西问她:“我想知道杜浥尘前夫的情况,你知道有多少?”
“……”
“我只要这个人的一个名字就行了。”
张希青不再迟疑:“他叫金波,现在在美国一所大学做研究员,已经结婚生子,妻子好像是个台湾人——现在具体那所大学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他是杜姐当年的一个师兄,专业不同,好像是药剂师。”
“没关系,有名字就行了。”洛小西简短地说,挂了电话,又马上拨了资料员陈静的电话:“陈静,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人,最好有他现在的联系电话。”
计算了时差后,洛小西拨了电话,接电话的人正是大洋彼岸的金波,他的声调低沉稳重,提到前妻的话题,让他一时有些迷惑,在洛小西的提示的层层推进下,这个中年男人渐渐打开了心扉。
他们的电话一直讲了半个多小时。
洛小西挂了电话后,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杜红豆按时来到了她跟洛小西已经来过两次的那家粤菜馆。
她一身黑衣,脸白如绢人。
她一见面,便向洛小西低头道歉:“那天晚上对不住了,我没控制住脾气,那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听说你那天晚上去带‘小狐狸’去宠物医院了,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她说着,打开了手提袋,掏出了钱包。
洛小西淡淡地:“算了,从你丢掉那只猫的那刻,它跟你应该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吧。”
杜红豆打开钱包的手尴尬地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扯扯嘴角:“嗯,的确,你说得对,那猫跟我没什么关系了——我就当丢了个钱包好了。”
她耸了耸肩:“说实话,我并不喜欢猫。”
洛小西的脸上丝毫没有表情:“我相信这句是实话。”
服务生过来,洛小西点了杯红茶,杜红豆点的还是香芒布丁。
服务生走开,洛小西看着他,淡淡地:“那么,不喜欢猫的杜小姐,据说昨天晚上花了一个多小时出去找猫,还真是难能可贵。”
杜红豆表情停顿一下,随后不在意的:“不喜欢是一回事,把它丢了负疚心理,又是另外一回事。”
洛小西不再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他直接问:“杜小姐,能问一下你的小名吗?”
“怎么?爸爸和姐姐都叫我红豆,我相信你也都听过的吧?”杜红豆的眼神中闪烁着戒备的光芒。
“哦,我指的是你另外的一个。”
杜红豆的香芒布丁来了,她立即拿起小汤匙,挖了一勺,填到嘴巴里,品尝着满口的甜蜜味道,她的表情放松了些。
洛小西继续,他看着她:“我指的,是你的另外一个昵称,相思——我想,大概这个名字,是你姐姐专用的吧?或者是你结婚后还多了一个人。”
杜红豆的脸色闪烁不定:“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会问到这个?”
洛小西好似没听到她的问题:“你的这个名字,是姐姐杜浥尘给你起的吧,她那个时候刚刚二十岁,正是浪漫多情的年纪,才会给一个小婴儿,起名相思,来寄托一种情操。”
杜红豆笑了一下,笑得并没有她想象中自然。
“我以为你今天晚上叫我出来,是谈那只猫的事——如果讨论的是这种无聊的问题,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相信以我现在的情况,拒绝一次以闲聊为目的的见面,理由很充分。”
洛小西喝了口红茶:“随便你,不过,那么喜欢的香芒布丁,不管怎么说,也得吃完了再走吧,要么,你就是在极力避免着这个话题,一心想逃避?”
杜红豆冷冷地:“我没什么可逃避的,你要是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让我方寸打乱后透露什么线索给你,你可要是算了。”
“你放心,我从来都没有低估杜小姐你的智慧和心机。”
杜红豆吃着芒果布丁,瞥了他一眼:“讽刺我?”
“是赞美。”
她冷哼一声。
“如果不能谈到你的昵称,能不能谈一下你的前姐夫?”
杜红豆拒绝:“如果你要谈他,为什么不找我姐?我根本不记得这个人,他跟我姐离婚的时候,我还没上幼儿园呢。”
“我记得你说过,你姐是因为太照顾你父亲,太照顾你,而分身乏术,不能做一个好妻子,才跟她的前夫分道扬镳的吧?”
杜红豆冰冷地看着他:“是,那又怎么了?”
洛小西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的前姐夫,如果听了这个说法,会不会觉得有很多想法呢?”
杜红豆狐疑地看着他。
洛小西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神,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洛小西接到了杜浥尘的电话,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
“洛警官,我想跟你见个面。”
她的反应比他预料的,更快一点。
“好,我随时都有空。”
“那就现在吧。”杜浥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稍微带了一点沙哑。“我在绿苑路上的美林茶社等你。”
那是H是最著名的一家茶社,以精致而古典的装修,醇美的茶水和高昂的价格而闻名。
“好,我马上去,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到。”
杜浥尘早到了,她等在了一间垂着竹帘的临窗的小隔间,桌上摆了精美的牡丹图案的茶具,茶香四溢。
杜浥尘一身亚麻质地的白色宽松衫裤,头发用一根长簪挽起,长簪顶头带了长长的石榴石吊坠,随着她每一个动作,在她耳后摇来荡去。
杜浥尘端着一杯香茗,正在望窗出神。
洛小西在她对面坐下,杜浥尘转过头,看着他,对着他展开一个淡淡的微笑。
服务生过来,到了一杯茶水给洛小西,杜浥尘对着他挥挥手:“我们自斟自饮,如果不叫你们,就不必过来了。”
“好。”服务生将那杯茶水放到洛小西面前,轻轻退了出去。
一阵风来,竹帘涌动,洛小西打量下四周:“真是个好环境,安静又清雅。”
杜浥尘很平静地:“我很喜欢这里,何黎程也是,我们见面,常常会约到这个地方。”
洛小西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及何黎程,不由佩服她的淡定和勇气。
“何院长看来是个很喜欢中国传统文化的人,品茶和养兰花,都是传统文士怡情养性的喜好。”
杜浥尘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我们那一代,对传统的敬重和承继,跟你们不同。”
洛小西点点头,微微一笑:“那么说起来,池清连虽然年轻,跟杜老师和何院长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吧?我指的是在个人喜好方面。”
听到池清连的名字,杜浥尘闪了下目光,她放下了茶杯,似是而非地:“嗯,他是个性格安静的人。”
沉默了片刻,杜浥尘开口进入正题:“你昨天跟红豆提及了我的前夫?”
洛小西点头:“嗯,事实上,我还跟他通了电话。”
杜浥尘喝了一口茶水,看着洛小西,缓缓地:“那么说,我现在是你们的头号嫌疑人?连多年前的前夫都会成为你们的取证对象,我想我的嫌疑,一定很重大吧?”
洛小西不置可否地沉默。
杜浥尘叹口气:“不知道你们怎样才会停在调查……凶手不是已经死了?”
“你指的是池清连吗?”洛小西看着她。
杜浥尘苦笑了下:“连报纸上都说他的自杀,是跟近期发生的一件重大人命案子有关。”
“那是报纸,通过只言片语的联想,就能大放厥词的社会版面。”洛小西摇摇头。
“那么,你们一定要这么调查下去了?”杜浥尘深深吸了口气。
洛小西看着她:“四条人命的案子,并不能因为其中的两人疑似凶手,就能完美结案——我相信,真正的凶手,还在他们的背后。
杜浥尘沉默得将目光转到了窗外,握着杯身的双手微微颤抖了。
洛小西的声音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个你惧怕它超过死亡的东西,是杜红豆的身世吧?”
杜浥尘的眼光转过来,看着洛小西,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杜红豆是你的女儿,你在大四那年生下的她。我相信这一点,你的父亲和杜红豆本人,并不知情。”
洛小西声调平静地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语。
“你离婚,是因为同为医疗人员的前夫金波,发现了你曾经分娩过的事实,他不能接受,向你提出了离婚,为了堵住他的口,你为他求了你父亲,帮助他出国。”
杜浥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她紧抿着嘴唇。
洛小西马上举起了手:“不,这件事不是金波说的,他仍然严守与你的协议,守口如瓶。他泄漏的,只不过是杜红豆的小名,你们婚姻持续期间的时候,杜红豆还是叫杜相思吧?他说他要离婚,是因为不能忍受你这个小妹妹的名字,相思。”
杜浥尘的脸色一灰,移开了目光。
洛小西依旧缓缓地:“对于一个丈夫来说,也许可以容忍妻子有过去,但是,不能忍受妻子对着自己的私生女,口口声声唤她‘相思’,你离婚后,意识到了这一点,杜相思的名字太突兀了,在杜红豆上幼儿园之前,给她改了名字,杜红豆——红豆二字,也是寄于相思之意。”
他停了一下:“当然,如果仅凭一个多年前的小名,便判定她是你的私生女,显然缺乏说服力——我联想起来这一点,是杜教授的二十年前重病的转机,那个转机,来源于跟他细胞融合度很高的一个胎肝。”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杜浥尘惨白的脸,继续:“我今天去血液病研究中心咨询过了,造血干细胞的融合度,在直系亲属之间能达到最高值——所以,那个,是杜教授亲生子的胎肝吧,你妈妈……为了杜教授的病,把自己的胎儿引产了——我想,这个是你跟你妈妈之间的秘密,跟任何第三者——哪怕是你的父亲和妹妹——都无法共享的秘密。”
杜浥尘突然低泣:“你,别说了……”
“我能想象你的感受,为母亲亲手引产,再把胎儿交给父亲取用活肝,这是你一辈子的梦魇——所以,你虽然是优秀的外科临床专业的大学生,却再也不想进手术室,心甘情愿放弃了你的手术刀。”
杜浥尘的抽泣声渐大。
洛小西略停顿了下,又继续:“以为一直是你为父亲找胎肝的,所以,由你把杜教授亲生子的胎肝交给他的时候,他丝毫没有怀疑,还庆幸自己运气好,找到了融合度这么高的胎源——因为他的妻子,引产后,仍在你的协助下假装妊娠,对专注学术、心无旁骛的杜教授来说,家人的状态和活动,他都是视若无睹,听而不闻。”
洛小西加重了语调:“你们瞒过了杜教授,是很容易的事。你们这么做,是因为了解杜教授的性格与为人,如果他知道自己取用了自己孩子的肝脏,说不定会精神崩溃,或者从此一蹶不振,对当他是家庭物质支柱和精神支柱的你和你的妈妈,都不能让这件事发生,所以,你们本能地要趋利避害,严密地瞒着他。”
“你们原本的打算,我想大概是等过段日子,等杜教授想象不到他取用的胎肝,跟妻子腹中的孩子之间的联系的时候,再用流产或者是死胎的借口遮掩这一胎的下落。可没想到,那个时候又发生了一桩意外事件,你突然发现自己怀孕数月了……”
洛小西说到此,杜浥尘周身一震。她泪流满面,看上去又单薄,又恐惧,又绝望,真是可怜。
可是,有些话,洛小西不得不说下去,他知道,如果再不说,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我不会去挖掘你当年的男友究竟是什么人,我能确定的一点,是你对这个人,怀着热烈的感情和彻底的奉献精神,所以,你发现自己怀孕后,不能接受把孩子立即打掉的理智做法。你用了母亲失去的那一胎孩子做借口,说服了她,她大概也以为这是个让你父亲永远不知道真情的契机,有个流着杜家血统的孩子降生,以她失去的那个胎儿的名义——那个时候,杜教授去S市做课题,半年多的时间不在家,而你正是大四,借口在父亲的实验室实习,你正好也有半年的闲散时间,可以闭门不出。”
洛小西停了一下,接着:“杜红豆降生了,接生的人,也许是你母亲,也许是另外一个,你的好友,何黎程,她那个时候经过半年多的实习,已经是一个熟练的正儿八经的外科医生,接生一个孩子对她来说,是容易又方便大事情。她知道你的秘密,像你为了堵前夫的口,把前夫送到了他一心向往的国外大学一样,你用父亲的那份研究成果作为交换条件,堵住了好友的口,让她因为利益关系,为你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杜浥尘从刚刚开始的震惊,已经停止了泪水,化作了一尊石像。
“杜红豆的真正父亲是谁,我想,现在除了你自己,也许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够知道了,你很害怕随着本案的挖掘,一切都能水落石出,杜红豆的身世之谜,不仅会对杜红豆和杜教授形成巨大的冲击,我想,你怕的,还有另外一个因素——那个人的曝光。”
洛小西叹了一口气:“这一切本来都是能永远沉在水下的秘密,可时间在过了二十年后,一切又发生了变化,你的好友何黎程开始筹划要扩大医院规模了。我想,她理所当然地向你开口了,就像当年她成立这个医院的时候,在你这里拿了一大笔钱一样,她这次一定又是一次狮子大开口。“
“但是,她不知道,这一次,你已经不想再忍受了。更何况,你有池清连这个妹夫,提供了你很多情报,比如说龚蓉,那个有点神经质的女人,说过的她终有一天要把甘兰和何院长的肝脏挖出来报仇的话,给了你很大的启发,再有就是甘兰,她是如何穿梭在各个妇科诊所,为医院找肝源,并获取了丰厚的报酬的。你从池清连那里,很了解何黎程是如何利用你父亲的研究,这些年大发其财的——你一定一直痛恨这一点,这个女强人的发家,其实是源于对你秘密的要挟,她越有成就,你就越是不可忍受,所以,在她又一次雄心勃勃扩大经营规模之后,你忍无可忍了。”
洛小西缓缓地:“我其实很佩服你,能想出这么复杂的方法,一步步设计好环节,把甘兰的死嫁祸给了龚蓉,又把龚蓉与何黎程的死,嫁祸给了甘兰和池清连,你本来计划好了,池清连的死,是这一切的终结——是你把那个电话卡,作为证据,调换到了池清连的手机中吧?我有点不明白电话卡这么重要的证据,池清连会交给你保存,当然,也许是你想办法弄到手的……你很高明地把现场安排到了嘈杂混乱的向日葵广场,给了他一瓶注射过迷幻剂的果酒,在他神思恍惚间,择机下手;在那个地方,光线光怪陆离,视觉不清,喝得醉醺醺的男女们,不会真正关心别人正在干什么,所以说,你虽然是在冒险,可成功的几率很高。”
洛小西喝了口茶水,已经凉了。
“整个行动原本可以进行得天衣无缝,只出了一个小小的疏漏:你没想到杜红豆会跟着你去那个地方,并让池清连看到,所以,他才会那么兴奋地喊叫‘相思’的名字——这个浪漫的昵称,在杜红豆新婚期间,应该跟新郎说过,并成为他对她的闺房爱称——池清连看到杜红豆,在迷幻剂的作用下,跨出了六楼的栏杆,他也许就死在了杜红豆的脚下,这节省了你不少力气,我想,当时你正守候一旁,挖空心思找机会给他做坠楼准备的而杜红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你都做了些什么,她一下子变得冷静自持,用心与警方周旋,我想,那是因为要一心拯救你的缘故。”
杜浥尘开口了,表情虚无:“这些,都只不过是你的构想,作为警察,你要指控嫌疑人,是需要犯罪证据的吧。”
洛小西点点头:“的确,不过,警察的工作,其实关键部分在寻找作案动机和确定嫌疑人,因为只要确定了侦查方向,找到相关的证据,毕竟只是时间问题。你自己也清楚,这是四桩案子,不是一桩,而且,你最后一个谋杀案,还有个现场目击者。”
听到这里,杜浥尘惨笑了一下:“洛警官,你上学的时候,心理学课程的成绩一定非常好,你懂得怎么找到对方的软肋,再给予致命一击。”
洛小西摇摇头:“不,杜老师,你的心理学才学的好,你对警方的心理捉摸得很透,谁能想到,表面上关系紧张,势不两立的大姐跟妹夫之间,一度还是攻守同盟的关系,你通过了操控池清连,将他拉下水,兵不血刃地解决了甘兰和龚蓉两个人。你答应给他五百万的创业基金,而他答应以跟何黎程之间的男女不正当的关系为烟幕弹,掩饰那个血液病专科诊室的内幕。”
杜浥尘淡淡地:“这个,男女之间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红豆相信他们之间关系暧昧,对我来说,与不相干的外人相比,我当然更相信我自己的家人。”
“所以,你跟池清连的攻守同盟也是很脆弱的,你当初利用他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杀掉他吧?”
杜浥尘没说话,她从开始到现在,只是静静地听洛小西的分析,对他的任何指控,都不予以回应。
她很聪明,也许还在等待翻盘的机会。不过,洛小西不会给她的。
他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凉茶水,看着他:“杜老师,有一点,我想提醒你一下,池清连是叫着‘相思’坠楼的,而那天晚上杜红豆又恰好不知所踪,这对即将离婚,又有财产纠纷的夫妇来说,杜红豆的处境有些糟糕。人命案的侦破很复杂,有的时候是一个月,有的时候是一年,三年,五年,十年……杜红豆二十二岁,不知道她要等多久,才能把谋害亲夫嫌疑人的标签从身上揭开。”
洛小西自从说到了杜红豆在池清连死亡事件上的出境后,杜浥尘陷入了沉默。
服务生虽然有杜浥尘的吩咐,没事不要打扰他们,可因为时间的确是太长了,忍不住来提醒:“不好意思,茶水凉了,要不要再续些热水?”
洛小西点点头,服务生轻而快地走来,带走了他们桌上的青花瓷的茶壶。片刻,热水上来,服务生体贴地换了两个新茶杯,续了茶。
热气袅袅中,杜浥尘忽然开口了:“洛警官,你的分析很精彩,不过,有一点你错了,我本来并不想对池清连下手的。”
洛小西只点点头,没说话,摆出了倾听的姿势——他甚至都放轻了呼吸,凝神不动,他害怕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会对神经高度敏感的杜浥尘形成刺激,让她情绪激动,或是重回缄默。
杜浥尘淡淡地:“池清连虽然不是个光明正大的君子,功利心太重,可毕竟是红豆的丈夫,两个人一开始感情确实不错,至少他们的谈婚论嫁,都是很真诚的,而且,不管红豆跟他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也不希望红豆的人生笼罩上心爱人惨死的悲云惨雾。而且,他要的是钱,是名,这些,并不是我们给不起他的东西,我其实只是想跟他达成协议,然后相安无事罢了。”
她出神地望着茶杯中载浮载沉的碧绿茶叶:“但是,他跟何黎程一样,得寸进尺了——人心,总是不知满足的东西——我一直不知道,他已经从何黎程那里了解了我们家的秘密,正一心要把它作为跟我谈判的砝玛……”
她冷笑:“他一心要做第二个何黎程,我也没办法。再说,跟何黎程相比,他的罪孽更深重,搭上一条命,也不会委屈了他。”
洛小西努力用平稳的语调:“那么说,甘兰和龚蓉的死……”
杜浥尘点点头:“嗯,是池清连做的——当然,这是我们协议中,他要尽的一部分义务。他跟甘兰本来就是互相信任的合作者关系,而龚蓉的纠纷,当初也是他出面负责调停的,对这两个女人来说,谁都不会对这位英俊冷静的池医生设防。”
她喝了一口茶:“池清连要做的很简单,他只要打个电话把甘兰约出来,带到他看好的那个地方,交给龚蓉就行了——至于他怎么跟龚蓉达成的协议,我没有过问过,他是个谨慎的人,我知道他会考虑周全。”
“那么,你们俩,你跟池清连之间,算是共谋的关系?”
杜浥尘扯扯嘴角:“算不得共谋,池清连只能算是个很好的执行者,就像他跟何黎程之间的关系一样,他只要认同我的计划,照做就成。”
洛小西吸了口气:“我有点弄不明白,池清连跟何黎程之间的关系,半师半友,看上去,感情还是相当深厚的……他应该知道,何黎程是怎么死的吧?”
杜浥尘冷笑了一下:“他一直知道我进不了手术室,见了血会晕血,我的嫌疑,在他眼中不如甘兰——何黎程出事前,甘兰跟她说过要她兑现股权套现的事情,何黎程的敷衍,让甘兰很不满意,甘兰向池清连抱怨过这一点,说她为了何黎程背负了这么多的孽债,何黎程却一直对她不够爽快,还有,何黎程一死,她就是直接收益人了,可以名正言顺要求医院给她兑现股份,在这一点上,她的嫌疑,在池清连的眼中,很大。”
“所以,他就听信了你的话,为何黎程报仇了?”
杜浥尘耸耸肩:“我想,这个分析,跟他自己的不谋而合,他才回接受得那么快。”
“这一切,你和池清连的协议,杜红豆知情吗?”
杜浥尘很坚决地摇头:“当然不。杜红豆只是个任性的小女孩,爱恨分明,情绪不稳定,我跟池清连的共识,便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红豆知道。”
“不过,我想,她应该知道池清连跟杜家之间的关系,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对抗和冷漠吧?”
杜浥尘摇摇头,长簪上的吊坠晃了晃:“她那次开车撞池清连之前,并不知道,其后,我跟她长谈了一次,有些话给她挑明了,比如说父亲当年的那次重病的事情,她知道了严重性,还有跟池清连合作的必要性。”
洛小西点头:“哦,所以,池清连发现我取得了杜教授的那份研究资料,马上通知了杜红豆,而杜红豆,又立即联系了你。”
杜浥尘笑了一下:“嗯,不错。”她把自己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洛警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洛小西看着她:“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让何黎程这个死法?”
杜浥尘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叹口气:“除了计划利用龚蓉的因素外,还有个一个原因……我跟何黎程在一起,她一直笑我,身为临床外科的高材生,还有个教授父亲,却没有亲手动过一例手术,她说我这双手,都是白长的——我是想让她看看,我虽然没有动过一例手术,可只要我肯做,一样能跟她似的完美无缺。”
洛小西沉默了。
杜浥尘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这么多,算是节省了你们不少警力和时间,洛警官最后也应该给我帮个忙吧。”
“你说,只要我能力范围之内的。”
“让我去跟我父亲告个别吧,还有红豆——没有我,这一老一小,以后要相依为命了。”她的神情忧伤而绝望。
洛小西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我跟你一起去,在你们家楼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