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摘肝 第二章 暗涌 第三章 风动 第四章 冤家 第五章 红豆 第六章 爱慕 第七章 伤情 第八章 离婚 第九章 财源 第十章 活肝 第十一章 诊所 第十二章 凝滞 第十三章 剽窃 第十四章 自杀 第十五章 源头 第十六章 相思 第十七章 最后的结局 第一章 摘肝
天气预报说的台风出人意料地提早达到。何黎程吃晚饭的时候,外面已经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楼下的丁香树和香樟树在飞沙走石中东摇西摆,雨点夹杂着风沙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不一会儿功夫,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
何黎程的晚饭是一块“宜芝多”的蓝莓蛋糕,她一边慢慢吃着蛋糕,一边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心里没来由地涌上来一阵忐忑。
她的视线从窗外拉回到室内,停在了窗台上的那盆兰花上——花期已经过去了,花盆内只有几株疏落有致的长叶草,碧绿碧绿,清香四溢。她走过去,用手指拨了下花盆里半湿的土壤,再看了下窗外,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
在何黎程正要去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洗手的时候,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很有韵律地“笃、笃、笃”,三下一停,这个时间能来这幢小楼找她的,应该没有别人了……
何黎程很快地拂了一下额前的短发,脚步比平常轻快了三分,她开了门。
门开处,是张微笑的脸,但,并不是她所期待的。
何黎程有些意外,不过,她的脸上很快就浮上了一个笑容:“这个天气过来,真有你的!”
对方进来,也不答话,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白色手帕,似笑非笑地,忽然向她的口鼻处捂了过来……
何黎程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她不喜欢那个味道,是消毒水和酒精的混合气味,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站在她床前的那个人回过脸来,对着她眨了下眼睛。
何黎程有些困惑地:“你怎么……”
那人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淡绿色的手术服,透明的医用发套,淡绿色医用口罩。那人弯下身子看她,并竖起一根手指,对着她,小小地“嘘”了一声。
何黎程忽然发现自己正躺在跟自己办公室在一层的一间手术室的手术床上,顶上做手术的无影灯已经打开了,正阴惨惨地照着自己……
第二个反应,她发现自己是一丝不挂地成个“大”字型,裸身赤体暴露在冷冷的空气中,头侧的器械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大大小小的手术刀、镊子、止血钳……
她终于慌乱了起来,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手术绷带绑在床上了,她急切起来——她知道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事情也能做得出的。
她喉咙里刚刚发出了半声“啊”字,就被那人麻利地用一块消毒棉布给捂住了,那人摇摇头,弯着眼睛,轻笑了一下:“不乖哦……”
那块酒精棉布上有浓重的乙醚气息,她顷刻间意识模糊起来,一阵寒意涌上,她感觉到自己赤裸的肌肤正在那人的眼光注视下战栗,发抖……她已经意识都到了会发生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那人终于拿起了手术刀,是器械桌上那排手术刀的最外侧那枚,这是专用来切开人体肌肤表皮的,那人的眼光柔和地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别……”她模模糊糊地呢喃。
那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又轻笑了一下,她有点懊悔,更多的是绝望……她知道,只要那个人想做的,没有什么是做不了的……
那人转过头,集中精力在何黎程的小腹和自己手中的手术刀上。
随着那人的动作,何黎程感觉到了自己的腹部冰冰凉凉地添了一道长线,根据她做二十年外科医生的经验,她知道,自己小腹的肌肤,已经被那人切开了……有血涌了出来,她感觉到了黏稠的液体,缓缓漫过了她的大腿……
那人换了一柄手术刀,是器械桌上的第二柄,用来切开皮下肌肉组织的,然后是第三柄,用来切开腹膜的——这是腹部剖开手术的最后一刀,这一刀下去,她能想象到,她的的内脏,便暴露在空气中了……
那个人又看了她一眼,用一种怪有趣的眼神,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又似乎在欣赏她的绝望……接下来,何黎程感觉到了有两只手已经深入到了自己腹腔的内部,时而冰凉,时而灼然,两种极端的温度感交替出现,感觉诡异。
那双手有力地推开了她的大肠和小肠,在肝脏部位摸索着……哦,她应该想到的,那人的目的……是她的肝脏……
何黎程的脸上浮现了一个苦笑。
那人终于拿到了要拿的东西,那是一个鲜红的,饱满的器官,从她的腹腔中刚刚被取出来,似乎还有一丝人体的热气在升腾中,那人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它,有点欢欣地:“你有个很健康的肝脏呢……”
那人回转了身子,将她那个鲜美如红果似的肝脏泡到了一个消毒水瓶中,便动手解开自己的口罩,呼出一口长气:“真有点累呢,好在,不用做缝针修补的后续工作了!”
那人把泡着何黎程肝脏的消毒水瓶,摆在了何黎程头侧的器械桌上,像是要请她欣赏自己的杰出作品一般,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何黎程和她的肝。
何黎程的血已经汇涌到了手术床面,再沿着床腿,蔓延到了地板上……她的最后残留的意识,是那个人在自己阖上眼睑时的,意味深长的一笑。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外科手术楼,外形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小楼,结构和楼梯都是木制的,年代久远,楼板踩上去吱吱作响,室内光线便是在阳光晴朗的日子,也十分幽暗,不过,好在都是新装修,吊顶日光灯的光线还算充分,弥补了其先天不足条件。
护士甘兰虽然已经过了奇思怪想的年纪,但在这样的天气,一个人走在空寂无人的医院走廊,听着外面风雨交加的声音,心里未免还是有点惴然,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很多。
现在是夜间十一点,作为值班护士,她正在进行例行的巡查工作。除了昏黄的走廊壁灯,其它灯光已关闭,走廊显得幽寂狭长,四壁回荡着她软底鞋“沙沙”的足音,益发孤寂空洞。
甘兰双手插在护士的口袋中,快步上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刚走了几个台阶,便惊呼了一声,差点滑了一脚——深褐色木质楼梯台阶上,全是水渍。
甘兰忙跑到二楼楼梯转角那儿,果然看到楼梯间的两扇窗户大开着,狂风呼啸,急雨如注,地面已经积了水洼。
甘兰顾不得许多,忙把身子探到窗外,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才顶着风把窗户“砰”地关了,又一鼓作气,从里面把窗户内搭扣一下子锁上——做完这些,甘兰的护士袍已经湿透了。
奇怪,七点多下来吃饭的时候,明明看到窗子是关闭好的嘛!难道,是外面狂风吹开的?
甘兰一路想着,一路回到了二楼的护士吧台,跟她一起值班的实习护士丁莉莉正蜷缩在吧台一角,百无聊赖地在翻一本杂志。
甘兰摇摇头,抹着头发上的雨水:“莉莉,我衣服湿了,剩下的三楼你去查吧。”
丁莉莉娇嗲着声音:“甘姐,三楼除了院长办公室外都是手术室,有什么好查的啊!我一个人去好害怕哦!”
“害怕?你来这里上班也有三个月了吧,又不是第一次值夜班。”
甘兰没好气地,她有点后悔,干嘛会听任护士长将自己跟这个九零后的丁莉莉排班在一起,指望这个孩子能够跟她分担工作,简直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她皱紧了眉头。
莉莉却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那个,今天不是楼上的手术室刚刚死过人吗?!”
死人?甘兰也想起来三楼手术室今天做的一个重症肿瘤患者,手术中心力衰竭死亡的事,她有点不耐烦:“重症病人手术中死亡,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也是个医务工作者,别老那么疑神疑鬼好不好?”
莉莉咯咯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气四周,有丝神经质地:“我不是疑神疑鬼啦,不过,听老人说,人刚死的时候,魂不附体,就留在死亡的地方周围,荡来荡去……”
甘兰不耐烦了:“好啦,你的鬼故事晚一些再讲吧,我得去换一下衣服了。”
她把手电筒拍给丁莉莉:“喏,三楼壁灯坏了,你用这个。”
丁莉莉张大了眼睛:“真让我去?!”
“是啊,今天台风,你要检查下三楼的楼顶有没有漏水。”
甘兰打了个喷嚏,语调严厉起来:“快去!十二点之前我们还要记值班日志呢!”丁莉莉委屈地瘪瘪嘴巴,磨磨蹭蹭地拿着手电筒起身了。
丁莉莉战战兢兢地上了三楼,脑子里不停想着今天三楼手术室那具盖了白床单的尸体被移出去时的情景,那个,按照老说法,这个死者目前的鬼魂,是不是还在这座小楼中游荡……也许,它现在就跟在她的身后……
丁莉莉想得头发根都竖起来了,她心里怨着甘兰,命令自己眼睛只盯着前面一点,而不向四周乱瞟——事实上,三楼黑魆魆一片,除了自己手中的小手电筒发出的光源所照射的几十厘米范围,其它的,都陷在黑暗中,而这,更加重了丁莉莉的恐惧,似乎有莫名的危险潜伏在黑暗中,随时都会对着她扑过……不知什么地方,吹过来一阵凉沁的风,她心里一阵惊颤,不由得遍体发寒起来。
三楼走廊的东头是院长何黎程的办公套间,除此外全是一溜儿排开的手术室,院长的办公室跟手术室间,有个小小的拱门作为隔断。手术室一共有八间,四间大的,四间小的,这在同类的私家医院里,算是规模比较大的了。
丁莉莉一边牙齿打着架,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屋顶——这幢小楼年代久远,屋顶存在漏水的可能,刚才雨水那么大,如果漏水了,明天那十几个排满的手术便有问题了……
丁莉莉心里一想到屋顶漏水,耳朵里果然就捕捉到液体滴落的声音。
她歪着头辨别了一下,声音是从最里面的手术室传来的——八号手术室。
她忘记了害怕的事,急忙朝着走廊西头走过去,她知道,八号手术室明天一早就安排了大手术,消毒箱里的手术器材都准备好了,如果出了纰漏,院长可是要骂人的。
大概是步子太急,丁莉莉刚走到八号手术室门前就滑了一跤,人跌跪在地上,她暗叫声不好:倒不是摔重了,是她跌在地上,马上按了一手湿乎乎的——肯定是房间进水了,而且,还进的不少,直接流出室外了!
不过,有些什么好像不太对……是什么味道那么腥?这个味道她熟悉,她在这个手术小楼也待了几个月了……这是……血腥气!
难道这里有手术后没有清理的手术垃圾吗?
丁莉莉捡起了手电筒,屏住呼吸,进了八号手术室。
手术室里血腥气冲天,丁莉莉熏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她脚下不稳,鞋底和地板间有黏黏的液体,她刚才跌的膝盖似乎有擦伤,火辣辣的疼痛。
丁莉莉还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是不是什么药水瓶子破了的时候,她的手电筒照的余光,忽然照见了地板的颜色:鲜红地一片!
丁莉莉心里一抽,举起了手掌,果然,一掌全是血红欲滴!
她脑子一片空白,机械地将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了地板后,又渐渐上移,鲜红的地板,鲜红的手术床支架,红白相间的人大腿……
人大腿!
丁莉莉脑袋嗡地一声,眼睛睁大,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手电筒对准了手术台。
那里正有一具一丝不挂的人体仰面躺着,腹腔已经洞开,里面五脏六腑暴露着,血液先是从她敞开的腹腔缓缓流到了手术床,在床上积满后,又顺着床腿的支架,蔓延到了地板上……
空荡荡的室内,这个浓稠液体滴落的声音听上去空寂而诡异。
丁莉莉看到了这具人体的脸,白皙娟秀的面孔很平静,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张,几丝短发垂在了脸颊上,如果不看她的胸部以下,她的整个上半身好像还在梦乡之中……
丁莉莉过了三分钟,好像才有了尖叫的能力和力气——那里躺的正是一院之长,何黎程!
空寂的小楼,女人尖厉的叫声霎时回荡不已。
H城的刑侦队员们在接到报警电话后十分钟内赶到了。
刑侦队长董浩带队,他四十来岁,个子很魁梧,皮肤黝黑,脸部线条很硬,腮上都是青青的胡渣,一双眼睛圆而大,不怒自威。
一到案发现场,董浩马上布置法医和痕迹勘探的人员第一批进去,刑侦人员是第二批,暂候在走廊上,而他自己,也戴上一次性脚套,先跟着法医们到那个手术室走了一圈。
董浩出来的时候,他的黑脸膛更黑了,眉头紧皱,他看看腕表上的指针,略一思索,掏出了手机。
十五分钟后,一个年轻人匆匆赶到了,董浩招呼了一声:“洛小西,你来了。”
警局上下,除了局长,被董队长这么客气招呼的人,也只有一个洛小西了。
从外表上看,很难判断洛小西的个人身份,他是个英挺俊秀的男人,鼻梁高挺,眼神清澈而冷静,很有偶像剧一线男星的气场。他穿了一件白色条纹衬衫,一尘不染,清爽宜人。
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更像是刚从谈判桌上下来的商界才俊,而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血腥命案现场的人物。他来到董浩的面前,点点头:“队长,有案子?”
董浩刚才的那个电话,便是打给他的。
董浩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有些无奈地:“先去现场看看吧,看来这次我又要向你科长借调你了。”
洛小西的身份很神奇,他既不是商界精英,也不是董浩麾下的刑警,却是警局宣传科的一个小小的文职警察,从岗位性质上来说,本跟刑侦队员本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宣传干事,每次警局成立重案组,几乎都会抽派他去。
至于他为什么直到现在仍为一介小小的文职警察,而不被一直当他是奇才的董浩收入旗下,反而每次还要走繁碎的机关程序借调这个小干事,自然有其缘故。
洛小西双手插在口袋中,眼睛在这个小小的手术室打了一圈,心下震惊,十多平米的手术室内血光冲天,触目所及之处,全是红的血,白的肠,和四处横溢的内脏。
洛小西进去后,跟他关系历来不错的法医王虹身对他咧咧嘴:“怎么样,像不像是好莱坞的恐怖片现场?!”
洛小西点点头,屏住呼吸:“真……变态。”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手术室靠窗边的大操作台,那里至少围着四个法医:“他们不看尸体,围着那里看什么呢?”
王虹身:“呃,他们在看尸体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王虹身压低声音:“死者的肝给取出来了,泡在福尔马林溶液瓶里了。”
洛小西心里一抽:“摘肝?!”
一个法医从围观中撤身出来,露出一个缺口,洛小西得以对那个“尸体的一部分”惊鸿一瞥,见淡棕色的溶液中,载浮载沉着一件物什,并不太大,颜色饱满鲜亮,甚是新鲜,像枚刚从树上采摘下来的大芒果。
这就是受害人的肝脏了……
小西也有点恶心,将眼光一调,又回到了那个开膛破肚的尸体身上,腹腔被打开后,尸体的内脏都暴露出来,尤其是大肠部分,涌出来后,一部分已经垂掉到了手术床下,白花花的一堆,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血腥和器官腐臭的气息。
小西虽然见惯了惨烈的案发现场,这样的情景也不由让他微微有点呼吸急促了,他见现场都被法医们占领了,便不再做过多停留,小心地退了出去。
董浩正在手术室外抽烟,见了洛小西出来,忧心忡忡地:“死者是这个医院的女院长,今年刚刚获得了市里的杰出贡献奖,据说跟我们市里的头头脑脑关系都不错——是个很有影响力的人物。”
死者身份显要,破案的压力无形就大了很多,董浩刚已接到了局长电话,要求他迅速抽调各处精英,尽快成立专案组,务必尽早破案云云。
小西回想刚才死者的脸庞:“院长吗?她看上去年纪并不大。”
董浩点点头,沉重地:“四十二岁,可谓年轻有为。”
看这个血腥的现场,应该是仇杀吧,这个看上去斯文秀美的女院长,不知有过什么样的怨恨纠葛,会让人痛恨到要给她开膛破肚的地步……
董浩看看表,神情中有一丝疲惫:“报案的是两个护士,你给她们先谈谈吧,我们早上开专案组分析会,你别迟到了!”
洛小西坐在了甘兰对面,打量她一下:“是你报得案?”
这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眉清目秀,脸色煞白,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是我打的110。”
“你的名字?”
“甘兰,甘甜的甘,兰花的兰。”她的声音是有磁性的低沉女声。
洛小西一边打开记录本,一边问:“你在这个医院工作多长时间了?”
“五年。”
洛小西平淡地:“五年?算是不短的时间了,那么你肯定跟院长何黎程很熟了?”
“嗯,我跟何院长是天天见的。”甘兰的眼圈红了,低下头去。
“今天你最后一次见何黎程——我指的是活着的她是什么时候?”
甘兰想了想:“下班的时候,何院长刚刚做完了一例手术,她在手术室外的水龙头那里洗手的时候,我正好过去拿东西,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表现得很正常吗?”
甘兰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她看上去有一点累,有一点不太高兴……不过,院长压力大,她向来对人都淡淡的,再说,刚刚做完了大手术,她疲惫一点,也算不上什么不正常……”
洛小西飞笔记录,并不看她,尽量用平静地语调:“何黎程的尸体,你看到后就认出她了?”
“是,她的脸……很正常。”甘兰抖着声音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用“正常”这个词来形容一具死尸的脸。
“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嗯,是丁莉莉……我当时在二楼,她在楼上尖叫,我就跑上去找她……我在八号手术室找到了她,然后……就看到了何院长。”
洛小西沉吟了一下:“今天你们是几点下班的?”
“跟平时一样,下午五点半。”
“同事都走了吗?”
“嗯,下午一共安排了二场手术,下班前都结束了,同事基本都是下班按时走的。”
洛小西想了想:“你们这里下班后,前门后门都是要上锁的?”他来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一楼楼梯后面,似乎还有一扇后门。
甘兰点点头:“是,五点半下班,没事的话,六点钟就会封闭前门了。”
洛小西抬起头来,眼光闪过一丝犀利的光:“没事的话?那今天呢?”
甘兰面有迟疑之色:“今天……关得晚了点……”
“为什么?”
“今天下班后,何院长的前夫来了,在她办公室吵了好一阵子,我们为了等他出去,就晚关了会儿门。”
“何院长的前夫?”洛小西口气没什么变化,眼里的犀利之光,却是越来越集中。
甘兰:“他姓林,也是个医生,跟何院长离婚七八年了,好像关系一直不好,他时不时来找院长闹一场。”
洛小西:“医生?他也是这个医院的?”
甘兰忙摇头:“不,不是,他跟何院长一样,本来都是市中心医院的,他们离婚后,他一直留在中心医院,何院长辞职后办了这家医院。”
洛小西飞笔记下来,一边说:“市中心医院——是外科医生?”
只有外科医生才对这种摘肝的手术驾轻就熟吧?
甘兰的声音小小的,她也意识到了这句问话的潜台词,神色很是不安:“好像是……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洛小西看她一眼,又问:“他是几点走的?”
甘兰摇摇头:“不太清楚——我和丁莉莉等同事都走了,又去一楼器械室清点了一下第二天需要用的手术室器械的消毒包裹,大概忙了四十多分钟,上来有六点二十分左右,我想起下面的前门还没关,就叫丁莉莉去听听三楼何院长办公室的林医生走了没,如果走了,她就下楼把前门锁上去……莉莉答应着,拿了钥匙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何院长办公室没什么动静了,她已经锁了前门。”
甘兰的话倒是条理分明。
“也就是说,锁门的时间是六点半左右了?”
“嗯,差不多吧。”
洛小西点点头:“那你们这里的后门呢?”
甘兰掠了下额前的刘海儿:“嗯,楼梯后面的后门是一直是锁着的,就何院长有钥匙——她常常住在这里,有的时候晚上回来晚了,或者出去早了,她不叫我们开门,都是自己开门走的。”
洛小西把这一点也记下来,打算一会儿去核查一下死者的钥匙。
“那个后门,除了何院长,医院其它人有没有钥匙。”
甘兰略一迟疑,闪了洛小西一眼,却还是摇摇头:“大概没有了,我没有见其他人出入过这扇门。”
“丁莉莉关了前门后,你们一直待在二楼?”
“嗯,我大概在快七点的时候,下去吃了晚饭——微波炉在一楼的休息室,以后就一直在二楼,直到,直到半夜我和丁莉莉去巡视……”
“你和丁莉莉是分头巡视的?”
甘兰低下头:“嗯,我巡查的是一楼、二楼,丁莉莉是三楼。”
半个小时后,洛小西又在护士休息室见到了正在一边发抖,一边抹眼泪的小护士丁莉莉。
“你好,我是警察,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对情绪不好的询问对象,小西尽可能地表现他的善意。
丁莉莉抬起哭得红彤彤的眼睛,见是一个英俊笔挺的年轻人,哽咽地点了点头:“嗯。”
“你叫丁莉莉?”小西在甘兰那里,知道了她的名字。
丁莉莉点头。
“你是怎么发现的尸体?”
丁莉莉忽然变得愤激起来:“都是那个甘兰,她自己不想去三楼巡查,硬逼着我去!”
洛小西抬起头:“哦?怎么说?”
丁莉莉又抽泣起来:“她自己查的一楼和二楼,然后就把三楼推给我,说要我在十二点之前查完。”
“为什么要在十二点之前?”
“按照医院的规定,值班护士都要在每夜的十二点前记录值班日记。”
“哦……”小西记了几个字:“所以说,你就听了甘兰的话,去了三楼?”
丁莉莉哇地大哭了出来:“呜……是,她让我看看屋顶有没有漏水……我听到八号手术室有水滴滴落的声音,就去查了……然后,看到了……”她双臂环抱着自己,想到之前的一幕,不禁面无人色,颤抖不已。
“丁莉莉,今天的前门是你锁的?”
“嗯,我还是实习护士,甘兰叫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丁莉莉提到甘兰,甚是怨愤。
“那大概是几点钟?”
丁莉莉摇头:“不记得了,呃,总归有六点多了吧。”
这个小姑娘明显甘兰粗心大意得多了。
“你们平常锁门都是这个时间?”
洛小西向她复核着甘兰的说辞。
“平时要早,因为今天下班的时候,我们院长的前夫来了,跟院长吵架,我们是等他走了后才锁门的。”
小西点点头:“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丁莉莉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清点完了手术器械,甘兰要我去听听院长前夫走了没,我上去听了,院长办公室已经安静了,我下来就把门锁了。”
“那大概是什么时间?”
丁莉莉又是一脸茫然,很无辜地:“呃,不知道,我又没看时间……”
洛小西在早上开会之前,先回了一趟公寓洗澡换衣服。
洛小西洗澡的时候,爱猫大元宝便站在门外含情脉脉等他,待他出来,换了警服,大元宝媚眼如丝了,娇嗲着小声“咪咪”叫着,匍匐在小西的警裤下,蹭到小西的腿,又仰面躺倒,给他摸肚皮。
小西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温柔,他俯下身子,一边对着大元宝喃喃低语,一边搔抓它的深蓝色肚皮。
大元宝是只英国短毛蓝猫,血统纯正,本是国外的亲友远渡重洋带回孝敬小西祖母的,无奈中国本土老太太,不耐烦大英帝国的畜生,即便是给它起了“大元宝”这个喜气吉祥的名字后,仍是每天给予拐杖恐吓和白眼伺候,小西见祖母和大元宝民族文化冲突得厉害,彼此不睦,便将大元宝抱回了自己公寓——没想到这一养,便是三年,大元宝已由当初的那个小毛头,变为了体重十三斤的肥重大母猫。
小西给大元宝放好了干猫粮和湿猫粮,又给猫碗中添了新鲜的水,才动手给自己烤面包,做煎蛋——他跟大元宝一样,对吃食都是份外挑剔的,决不肯敷衍迁就。
在小西吃早饭的时候,他接到了老妈的电话,告诉他晚上又有一场相亲宴等着他,语气很强硬:“我一会儿把见面的时间地点给你发过去,你不许迟到。”
小西在心底叹口气——自他过了二十七岁,类似的相亲活动是越来越频繁了,洛家是五代单传,在祖母和妈妈眼里,一直对终身大事拖延的小西愈来愈像个罪人了。
大元宝觉察出主人的郁闷,跳上他的膝头,舔他警服上的第三颗纽扣——这是它向主人表达安慰之情的主要方式之一。
小西一边摸着大元宝脖颈上丰厚柔软的皮毛,一边答应了妈妈。
挂了电话,小西抱起大元宝,看着它那双流光溢彩的美目,叹口气:“大元宝,如果这根世上有女人能具备你一半儿的魅力就好了……”
大元宝站在他的膝头,充满忧伤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