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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动

作者:MS007 当前章节:13260 字 更新时间:2026-5-24 23:09

小西赶到相亲见面的酒店的时候,已经六点二十几分了,路上接到了妈妈几个催促电话,要他务必准时。

洛家是五代单传,祖母和妈妈早就为小西的婚姻大事心急如焚。她们对小西的结婚对象,只有两个条件:1、是女人;2、会生孩子。

由这两个条件筛选出来的相亲对象,小西一向不报什么期望,不过,他一直为了违逆祖母大人的意思,放弃经营家族生意而去做了警察心有愧疚,所以,小西愿意地在这些小事上让老人家开心——心仪的女子虽然芳踪难觅,但小西至少让洛家长辈看到他努力寻找终身伴侣的诚意。

小西一边想着,一边锁好了车子,整理下衣服,进了酒店。

他在指定位置上看到一个细长高挑的女子,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略卷,衣着低调,穿一件淡色短袖小西装,下身是条黑色西裤,没化妆,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眼睛大而黑,眼神明亮而沉稳,虽然算不上多么漂亮可人,可看上去倒是个聪慧而主见的女子。

小西对她礼貌点头:“你好,我是洛小西。”

那姑娘也回礼:“你好,我是张希青,希望的希,青草的青。”她的声音很清亮,生气勃勃。

“充满希望的青青草原,好名字。”

洛小西绅士地赞美了一句,虽然他私下里一点儿也不认为这名字对女人来说是动听的——它太中性,还透着那么一点点的田园乡土气息。

当然,姑娘对洛小西的赞美也压根儿不当真,她对他的反应,只是礼貌地扬了下嘴角。

“张小姐是本地人么?”

张希青一双眼睛很直率:“不,我是北方人,大学在S市读的,毕业后才来到H市工作的。”

“哦,北方人,看上去是挺有北方气质的。”小西笑了笑。

张希青看上去最少有一米六八以上,整个人的气质也温柔少,倔强多——跟南方的水灵清秀女子比起来,显然少了一份女人的婉约温存。

张希青似乎不以为意地:“彼此,彼此,洛先生看上去也非常具有南方人气质。”

她似笑非笑,小西听出来,她的这句评价也非褒义之语。

小西扯扯嘴角,他不跟女人一般见识,叫来了服务生点菜:“不知道张小姐的口味如何?”

“随便吧。”

几乎每个相亲对象在点菜的时候都这么说,小西熟练地点了几个精致的清淡菜肴:“如果不合口味,张小姐尽管说。”

张希青淡淡一笑:“客气了。”

正想他自己对这场相亲活动兴趣缺缺的态度一样,这姑娘也在敷衍公事。

以小西的英俊挺拔和他家庭背景的优厚条件,这种情况还是很少遇到的,他对她不禁有了一丝好奇:“张小姐,你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

“法律,我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听说洛先生是名警察?”

“嗯,警局宣传科的文职警察。”

张希青笑了一下:“嗯,看上去也是,洛先生斯文的很。”

“斯文”的潜台词是不是说他小白脸?

“张律师也是,看上去很有你们这个职业人的气质。”洛小西也笑了笑。

女律师的“职业气质”,是不是在影射她男人婆呢?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刻薄,暗中各自撇了撇嘴角。

一顿饭吃得两个人都味同嚼蜡,一结束,两个人好像都有点松口气的样子。

他们谁也没向对方要联络方式。

小西从相亲地点上赶到警局的时候,案情分析会已经开了一半儿了,队长董浩对他怒目而视,正在发言的顾戴被打断了话,更是冷眼如飞刀,对他甚是不满。

小西打招呼:“不好意思,有点家事。”

董浩冷哼一声,不搭理他,对着顾戴抬抬手:“老顾,你继续。”

顾戴瞪了小西一眼,又清清喉咙,接着讲下去。

“……所以,我把该医院的三十二名外科医生进行了分类,首先排除了有确凿不在场证明的十九位,余下十三人,我给他们做了表格,详细登记了他们的个人情况,包括他们到医院的时间,平时工作表现,今年年终奖的数目,还有平时的人际关系,都做了一个整理——请看。”

顾戴对着资料员陈静点点头,陈静立即起身,把手中的几张纸发给大家——小西接过,见是一张做得又整齐又漂亮的表格,上面分门别类标着十三个外科医生的名字和他们的个人基本情况。

董队赞赏地看着表格,提出问题:“老顾,你这十三个人是不是都一一谈话了?”

“嗯,是,我用了一天的时间,把他们挨个做了一份笔录口供。”

顾戴扬了一下手中厚厚的一个笔录本。

“有没有倾向性的目标?”

顾戴指点着表格:“刚才高有林警官也汇报了他们所勘察到的那几组脚印,给我们也划了一下大致的范围,该人大概是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左右,体重七十公斤到七十五公斤,从这两个标准来看,我把女医生和明显不符合这个范围的男医生都归到了这些医生分组的第一组,有七个人——我用黄色字体标出来了,这个组是嫌疑性最弱的组,我叫它‘黄组’。”

大家都纷纷点头。

顾戴接着说:“这第二组有二个人,他们身高、体重都在这个范围内,也没有有效不在场证明,但是,他们一个是六十八岁的丧偶退休返聘人员,一个正好在膝盖骨膜炎的发病期,两个人都不太会从二楼的楼梯处毫发无损地跳下。他们属于第二组,是嫌疑性比较弱的一组,我用绿色字体标注出来,是‘绿组’。”

董浩摸摸下巴:“骨膜炎是他自己说的吗?”

顾戴点点头:“我已经初步核实过,他自己也有病历证明——当然,这个我还会继续跟踪调查的。”

“好,接着说。”董浩满意地点点头。

“这第一组的四个人分别是:章大为,郭强,冯林山,池清连,这四个人都满足高有林警官给出的那二个体征条件,也都在案发时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我把他们四个人,归为最有嫌疑的第一组,用红色字体标注了,是‘红组’。”

董浩很是振奋地:“很不错,到底是老法师,这么快就把你这条线的重点范围缩小到了四个人身上!”

小西抬抬眉毛:“队长,那几组脚印到底是不是凶手留下的,还有待证明吧?这么快就划定了范围,不是太粗略了?”

董浩瞪他一眼:“你迟到了,没听到老高的过言,那几枚脚印,经他们技术勘察,那是昨晚雨后约半个小时后留下的,那个时间,正是受害人刚刚遇害后的时间——就这一点来说,留下这个脚印的人,嫌疑太大了。”

小西点点头:“哦,这样啊……不过,这几枚脚印作为唯一的标杆,我觉得还有不妥……”

顾戴没好气地:“我还没有汇报完好不好?!鉴于凶手作案动机基本判定为仇杀,我明天会就这些外科医生跟受害人的人际关系做一个表格,也分为黄、绿,红三组——两个红组一重叠,我想,我们的调查就有方向了。”

根据队长董浩的分工安排,小西跟进的线索仍然是受害人前夫林春云的这条线,以受害人的家庭关系和亲友背景作为切入点。

一早,洛小西又一次来到了林春云的单身宿舍。

林春云依然是脸色晦暗,蓬头垢面,跟上次比,又多了一份愁眉苦脸,也许是因为前妻亡故,他不得不开始担忧着自己以后的生计问题了。

他请小西进来后,主动开了窗户:“别开空调了,电费太厉害。”

洛小西坐下来,掏出记录本。

林春云无精打采地:“看来抓住凶手前,我这里每天都得接待警察了……警官,如果您方便,能下午来吗?我的生物机能已经习惯了中午才能清醒……”

洛小西四平八稳地:“那我尽量吧。”

他拿出顾戴整理的那张表格:“我今天来,是向你了解几个人——这四个人你有没有听何黎程说过:章大为,郭强,冯林山,池清连。”

林春云打个哈欠,抓抓乱发,摇头:“没有,都没听她说过——事实上,何黎程这几年都没跟我说过她社交圈子里的人……”

洛小西想起了丁莉莉的话:“池清连你总归听说过吧,他不是何黎程的表妹夫吗?”

林春云表情呆滞了一下:“何黎程的表妹夫?我从来没听说过何黎程有表妹……何黎程那个女人什么事情也喜欢搞得神神秘秘的!”

洛小西在池清连名字下面划了个线,林春云冷冷地:“哼,表妹夫?肯定是掩人耳目的……也许是她的姘头也不一定。”

既然他自己主动提到了这一点,洛小西就顺势问道:“你跟何黎程是哪一年结婚的?”

林春云想了想:“九六年吧。”

“哪年离婚的?”

“嗯,2001年。”

“你们在一起过了五年,也算是不短的一段时间了——离婚原因能方便说一下吗?”

林春云又抓抓头,再弹弹指甲缝中的皮屑:“有什么不能说的——是她提出来的,她说我们已经没什么感情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洛小西直接问:“她有外遇吗?”

林春云耸耸肩:“女人……就算是有外遇,丈夫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么,你是不知道了?”

林春云沉默了一会儿:“你问我这些都是白费力气……我跟何黎程即使是在刚结婚的那会儿,话也不多……如果你答应下次再来的时候选下午时间,我可以向你介绍一个人,关于何黎程的那些事,如果这个人不知道的话,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人能知道了……”

洛小西看着他:“我可以下午来。”

林春云点点头,做了个“OK”的手势:“她叫杜浥尘,何黎程从大学时代就整天泡在一起的好朋友……何黎程开私立医院的钱,就是那个女人给她筹措的。”

“大学同学?也是医学院学外科的了?”洛小西眼睛又是一亮,脸上却不动声色。

“嗯,是,她们都是学外科临床的,不过,这个杜浥尘没当过医生,她一直给她爸爸做助手,哦,她爸爸很有名,是杜南国。”

洛小西恍然,他也听过杜南国的名字,那是一位国宝级医学院士,在H市赫赫有名,他的许多专著都闻名于国际医学界:“原来是杜教授的女儿?”

“对,杜教授有钱,他身上有好几个医药专利,医药厂都拿他当财神爷供着。”

林春云语调怪怪地,像是妒忌,又像是羡慕:“何黎程能发达,还不是因为跟杜教授的女儿关系好么?!”

洛小西:“她们现在还是最要好的朋友么?”

林春云点点头:“何黎程那个人功利性强,只跟有用的人交朋友,杜教授现在的事业如日中天,何黎程怎么会放掉这棵大树?不过,也算她眼光好,她当时跟杜浥尘开始做好友的时候,杜家还是个很普通的人家,杜南国也只是个穷讲师……这种贫贱之交,知识分子不是最看重么?”

何氏医院办公楼204室在走廊中间位置,门上挂了“外科副主任”的小牌子,洛小西敲敲门,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马上回应:“请进。”

办公室窗明几净,原木花纹的大办公桌后面,一个男人正在十指如飞地敲打键盘,并没有因为有客人到访而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他眉目清朗,英气勃勃,身材颀长,年纪看上去三十来岁,胸前挂的胸牌上标注着他的姓名:池清连。

几秒钟后,池清连敲打键盘的节奏告一段落,终于抬起眼睛对着来人。

小西对他点点头:“你是外科副主任池清连吧?”

年轻医生站起来,看着一身警服的洛小西,表情略带诧异:“你好,我正是——昨天那个顾警官没来?他跟我约今天继续谈的。”

小西温和地:“我们是一个专案组的,跟不同线索,彼此有交叉的,我姓洛,洛阳的洛,洛小西。”

池清连礼貌地“嗯”了一声:“哦,请坐,洛警官。”

洛小西仔细打量他,发现他淡然的神情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悲戚和忧伤,是为了跟他关系密切的惨遭横祸的院长吗?

“池医生在这里工作了四年多了?”洛小西来之前,仔细看过了有关池清连的个人情况资料。

“对,我从国外回来就到这个医院工作了。”

“跟何院长很熟吧?”

池清连郑重地:“何院长与我亦师亦友,对我指教良多。”

池清连顿了顿,脸上现出阴翳之色,问洛小西:“洛警官,她的案子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我们正在调查中。”

池清连点点头,礼貌地保持沉默。

“池医生,你作为医院的年轻骨干,不知对何院长被害案子怎么看?”

洛小西一上来就是个主观而宽泛的问题。

池清连又将视线移到了电脑屏幕上,声音很硬地:“很残忍,很血腥,何院长一直与人为善,业精于勤,对她这样的人下毒手的人,一定是个魔鬼!”

洛小西好像是不太经意地:“池医生,你在医院多年,对外科的同事应该都很了解,这几个人,章大为,郭强,冯林山,跟院长关系如何?”

这是个敏感问题,池清连眼光一闪,想问什么,却忍住了,认真地想了下洛小西的问题:“郭强刚来一年,是胸外科医生,现在还没有主过刀,他平时并不怎么跟院长接触,关系不好说;冯林山工作三年多了,是从别的医院跳槽过来了,家里负担比较重,他是全医院加班最多的人,就为了多拿点加班费,对院长平时很恭敬;章大为么……”

池清连咽住了。

王立伟追问:“怎么,他跟何院长有什么不愉快吗?”

池清连皱了下眉头:“事实上,这次的解雇名单上有他,何院长已经找他谈过话了,不过,他看上去并没有特别不能接受……”

洛小西用一副平淡的口吻:“那池医生一定是何院长最信任的人了,这种人事变动的话题,一定是跟自己心腹才能讨论的吧。”

洛小西留心观察池清连的反应。

被说成是何院长的心腹,池清连并没有反对或是声辩,他只是皱了下眉头:“何院长确实很信任我,那是我们之间在学术讨论上比较多,我们俩个都是很喜欢研究理论和前沿知识的人。”

洛小西点点头,很理解地:“每个领导者身边都少不了能跟自己畅所欲言的支持者,何院长当然也不能例外。”

池清连沉默着,眼光游移,似乎在暗暗后悔自己多话。

洛小西:“何院长要解雇章医生,不知是基于什么理由呢?”

池清连淡淡地:“其实这也怪不得何院长,章大为的科室给他评分是最低的,根据医院的末位淘汰制,本来该他离开医院的。”

“章大为评分低,是技不如人,还是因为人缘不好?”

池清连:“这个何院长给我说过,他那个科室负责人早就反应过他,说他性格有缺陷,跟同事处不来,跟病人和病人家属也处不来,整天不是吵架就是惹事,对医院影响不好——去年他的分数就最低,院长本来是看在他手术做得漂亮的的份上,才勉强留了他一年了,今年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他手术做得很漂亮?”

“嗯,是,他做肿瘤摘除,做得特别好,不管是多复杂的病灶都能清除干净,院长一直夸赞他这一点。”

“哦,这样啊。”洛小西不动声色,在章大为的名字下面,重重地划了几条线。

小西起身告辞,走到门边,他手按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对了,我有听医院员工说,池医生是何院长的亲戚么?”

池清连面无表情,生硬地:“不是亲戚。”

他并没有解释或对这个言论表示厌恶和抗议。

跟杜浥尘约见面,比想象中更麻烦一点。

陈静帮小西查到了杜教授个人工作室的电话,打过去,接起来的正是杜浥尘本人,她的声音和婉中带着清冷:“喂,是哪位?”

小西说明了自己身份,并提出了见面问访的要求,没想到杜浥尘却很不悦地:“谁告诉你我名字的?”

洛小西笑了一下:“杜老师跟何院长是好朋友,难道还是什么秘密吗?”

洛小西在打电话之前,稍稍了解了一下杜浥尘的个人情况,知道她也是个离异的单身女人。

杜浥尘冷冷地:“我与小程都不是太喜欢将私人关系四处宣扬的人。”

“是林春云,何黎程的前夫,他说你一直是何院长的最好的朋友。”

杜浥尘声音中透着厌恶:“哦,是他——可是,你们要找我了解什么情况?我跟小程关系虽然很好,可我俩在一起,从来不会打听太多对方的私事。”

“我并不一定要向你打听受害人的隐秘私事,只想跟你了解一下何黎程的这些年的大致经历情况。”

“这些,问林春云应该能知道吧。”杜浥尘还是推脱。

“呃,林春云那里我们已经去过了——警方的调查是多方面的,不可能只限于一个人的证词。”洛小西淡淡的,却带了些强硬味道。

杜浥尘犹豫了一下,终于让步了:“那你一个小时后过来吧,我在安顺路的迪欧咖啡等你们。”

工作日的中午时分,迪欧咖啡里的人很少,小西很容易就看到了一个人靠窗坐的杜浥尘。

杜浥尘跟何黎程相比,显得年轻许多,何黎程毕竟是个顶风冒雨的女强人,饱尝生活艰辛,虽然风韵犹存,可跟眼前这朵养尊处优的温室花朵的细致婉约是不好比的。

杜浥尘一张脸细嫩光滑,唇红齿白,看上去最多三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低领细薄质地的淡绿色针织开衫,脖颈间的皮肤雪白,挂了一串碧绿的翡翠珠串,手臂上也有一枚翡翠玉镯,女人味十足。

小西跟她打招呼:“你好,杜老师。”

杜浥尘一双眼睛冷冷清清:“叫我杜浥尘好了,我从没做过人家的老师。”

这个女人态度疏冷,透着十二万分的不耐烦。

小西知道跟这种自恃甚高的女人打交道,最好是学她的样子,越冷淡了越有效率,所以他开门见山地:“你应该知道何黎程出了什么事了吧?”

杜浥尘转开视线,看着窗外的行人:“嗯,昨天的晚报上说小程死在自己医院,死状特别惨……”

细看下,杜浥尘的一双美目周围有些暗沉,虽然用了遮暇霜遮掩了下,却仍难掩憔悴之意——获悉好朋友的惨祸,她应该是一夜无眠。

“你跟何院长是多年的好朋友吧。”

杜浥尘点点头,一只手托着下巴,闷闷地:“从十八岁开始的好朋友。”

“二十多年的友谊,很难得。”

杜浥尘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搅拌咖啡,良久才说:“小程可怜,老天待她真是不公平……”

洛小西问她:“何黎程跟你最近的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杜浥尘想了想:“上个星期二,我们一起逛了街,又吃了一顿晚饭。”

“那就是一周前了?”

杜浥尘点点头:“对,我们基本上每个月都会见几面,一起喝喝茶,看看电影什么的。”

这两个女人的约会还真够频繁的,也许是因为这对好朋友都是离异单身女人的关系,需要互相安慰彼此的孤单和寂寞。

洛小西继续问:“那次见面,何黎程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什么烦恼吗?”

杜浥尘沉思着:“她那次看上去有点疲劳,脸色有点暗……烦恼?她一直是个要强的人,从来不主动给别人诉说烦恼,即便是很好的朋友,她也从来报喜不报忧……她那天还跟我说,最近有二篇论文上了国家一级刊物呢。”

洛小西看着她:“她有没有提到前夫林春云?”

杜浥尘摇摇头:“我已经好几年没听她提过这个名字了,我说过,小程是个要强的人,关于生活中的阴暗面,她从来不在人前提及。”

“对你也是这样吗?”

杜浥尘冷淡地:“嗯,不错。”

她很不快,大概恼火洛小西把她和何黎程这样的人中之凤也看得跟平常女人一样的软弱和八卦。

沉默了一下,她冷冷地说:“小程是乡下读书出来的孩子,从白手起家到拥有今天的事业,她的能力和心胸可见一斑,她这样的一个女人,等闲的烦恼也不会放在眼里。”

小西摸摸下巴:“只要是人,总归有烦恼吧……好吧,就算是她从没有跟你说过她的苦恼,那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感情生活?”

杜浥尘怪异地看了洛小西一眼:“什么意思?问她有没有要好的男人吗?小程工作那么忙,每天不知道要应付多少事情,我想她是没太多心思放到风花雪月上去的。”

两个好朋友之间,不谈烦恼,不谈感情,那长时间坐在一起,到底谈些什么呢?

洛小西觉得她肯定是在向警方遮掩敷衍,不想实话实说,或者是,她根本没把警方的问询当回事。

洛小西:“作为好朋友,知道何黎程的死讯后,你对嫌疑人的范围有没有概念?”

杜浥尘看着他,想了想,才说:“说实话,我从昨天晚知道这个消息到现在,还有点不真实感……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应该出现在小程那样的头脑冷静,行事果断,又举止有度的人身上,她没有仇人,也没有爱人,谁会对她下手呢?”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至于嫌疑人范围……我有个猜测,可能你们警方也都已经想到过——会不会是什么医患矛盾呢?”

病人是不会那么干净利落地做医生的摘肝手术的,当然,这个目前是保密的细节,除专案组的人外,别人并不知晓。

洛小西故意点点头:“对,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那么,杜小姐,就这方面来说,你有没有听到过何黎程说过什么?”

杜浥尘想了想:“她倒是很多次都向我抱怨过,医护人员的角色不好做,对病人全心全意地医治,病人会指责医疗费过重,而有的时候想为病人省钱,他们却又怀疑医院没有尽到心力……”

“有没有具体说到什么人或什么事?”

杜浥尘摇摇头,很冷淡地:“没有。”

顾戴在这晚的分析会上又一次拿出了黄绿红表,这是关于三十二名外科医生与受害人关系情况的表格,被分在了嫌疑性最强的红组的医生,果然有即将被医院解雇的章大为——他是顾戴做得两份表格中红组的唯一重叠对象。

顾戴建议警方把章大为列为重点关注人:“我已经跟他谈过一次话,这个人对警方问话的反应确实比其它人紧张得多,感觉上有些神经质。”

王立伟作为顾戴的搭档,跟章大为也接触过,他随应着顾戴的话点点头:“如果变态狂也有模子,应该就是他那样的人——脸很白,很瘦,说话的声音很慢,看人的时候,眼神也过于集中。”

董浩问:“他三十二岁了,还是单身?”

“嗯,单身,他是H市本地人,家里还有个妈妈,一个姐姐,三口人住在一个老式弄堂房子里,姐姐三十六岁,也是单身。”

“他父亲早亡?”

“不,他父亲跟他妈离婚多年,已经另外建立家庭——大约是因为父母的缘故,这家的孩子都错过了适婚年龄。”

破碎的家庭,古怪的家庭关系,压抑的性格,这一系列的元素,给大家勾勒出一个心理变态,性格冷酷的男人形象。

众人好像嗅了罪犯的味道,连呼吸都兴奋起来。

大家议论了一番章大为,都觉得这是一条值得深挖的线索,队长董浩把这个任务仍交代给了顾戴和王立伟,很是勉励了他们一番。

相较而言,小西这边的进展就稍稍迟缓了些,他并没有进一步指向,或是排除林春云的证据。

“那么,你这几次接触下来,对林春云直观认识怎么样?”董浩问。

“嗯,潦倒,颓废,生活窘迫,不过,并没有发现他有仇恨前妻的动机。”

“因为离婚而产生的报复心理没有么?”董浩沉吟着问。

“他们离婚多年,要报复,也早报复了吧,除非是近期又发生了什么刺激他的事件,否则,他不会在离婚八、九年后突然想以这样血腥的方式报复前妻。”小西口吻淡淡地。

“不是报复,也许是妒忌,前妻的成功也许是刺激他发疯的诱因。”王立伟加了一句,最近他在看东野圭吾的小说《恶意》。

“我查了林春云的银行记录,他自二年前开始,大部分的生活费,都来自于前妻的支持,在这一点上,前妻是他颓废生活得以持续下去的主要贡献力量,他就算是妒忌,也不会跟自己的生活过不去。”

小西一边思索着,一边说,他突然发觉自己其实从内心深处,一直不能拿林春云跟凶手划上等号。

董浩皱着眉头:“可是,上次的会上,你也说了,案发那晚,林春云从六点一刻左右,到六点四十,有二十多分钟的时间没交代清楚。”

小西若有所思:“这个疑点,我会继续追查下去。”

接着,痕迹科的高有林也汇报了进展:“医院经过核对,今天确认案发后第二手术室少了一件外科手术服。”

“他们手术服都是不记名的?”

“嗯,他们的手术服是一次性的,用后即行销毁消毒。每个手术室的储物柜中,都备了十件这样的手术服。”

“八号手术室的手术服没少?”

“对,经过了核查,数目没有出入。”

顾戴琢磨着:“那么说,凶手是在二号手术室取了一套手术服,做案后,讲手术服带离现场的……凶手离开现场的时候,一定衣冠楚楚,身上没有任何血迹……随身也许是拎包的,这样才能把那团带血的手术服悄然带出。”

王立伟补充:“这个变态,心思还很细腻,他肯定是怕手术服仍在现场,也许会留下自己衣服上的纤维组织——在这点来看,这个人具备一定的反侦探能力……他不会是以前跟警察打过交道的吧?”

高有林摇摇头:“现在刑侦题材的电视剧这么普及,普通人稍稍关注一下,就可以获取很多刑侦知识——并不一定是跟警察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怎么反侦查。”

王立伟:“至少可以证明这个人的性格,一定是个处处周全细致,滴水不漏的人——可是,他干嘛放着八号手术室的手术服不动,而去穿二号手术室的?”

洛小西缓缓地:“也许凶手觉得这样可以拖延警方侦查进度的时间,他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处理掉那件手术服。”

董浩用指关节敲着桌子:“莫非,凶手处理犯罪证据的条件不是很方便吗?”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洛小西看着董浩:“这个凶手,很可能有个同住人……凶手那么担心手术服上沾有自己衣服上的纤维,也是因为这个同住人可作证,那衣服是凶手那天穿过的。”

董浩和众人都没有提出异议,大家对头脑中那个谨慎、细致、变态的凶手素描又展开了新的讨论。

洛小西听着大家的讨论,不知怎么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外科副主任,池清连的形象。

他低头看看手中的黄绿红表格,池清连的名字,在这张表中,被归入了嫌疑性最弱的黄组。

在他名字这一栏中,标注着:“骨干外科医生,海归,受医院重用和信任,跟受害人关系融洽、信任。”

洛小西没有打电话,直接拜访了池清连的公寓,他住在H城的中心城区,黄金地段,是一套三室二厅的宽敞房子。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池清连听到门铃来开门的时候,身着一套淡米色睡衣,灯下看去显得面如冠玉,英气逼人。

他看到门外站的一身警服的洛小西,惊讶地扬扬眉毛:“哦?洛警官?”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顺路过来,有几个问题想向你再确认一下。”

这位海归不禁皱了眉头;“现在吗?”

“嗯,十分钟。”

“哦,请进吧。”池清连勉强说。

室内非常干净,装修也精美大气,客厅大概有三十多平米,家具都是浅色调,靠窗的位置摆放了一架白色三角钢琴。

“池医生会弹钢琴么?”

“哦,那是我妻子的。”池清连很冷淡地。

小西想起来,池清连刚刚结婚三个月,他的新婚妻子,还被医院传成了何院长的表妹。

他的眼光四处搜寻,想找一张女主人的照片,却未果,看来年轻的女主人很有个性,并不像现在的女孩子,喜欢弄得自己的新房像个人婚纱照片展览。

小西的目光,落在了客厅桌几上的一盆兰花草上,一下子专注了起来。

兰花正是花期,花朵是优雅娇媚的嫩黄色,凑近了,幽香四溢,芬芳清新。

“池医生喜欢兰花吗?”

“是我妻子喜欢。”池清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洛小西笑了一下:“池医生的妻子,弹钢琴,养兰花,一定是个与众不同的,雅致淑女吧?”

池清连似乎不太愿意跟警察讨论妻子,他坐下来,直接问:“洛警官,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小西也不再多说,他掏出了记录本:“是这样,你在之前的笔录上说七月八日晚上从六点开始,就一个人在家?”

池清连面无表情地:“是,那天有台风,我直接回家了。”

“你妻子也不在吗?”

“嗯,她平时住岳父家的时间多一点,这里是隔三差五才回来。”

“那你晚饭都是怎么解决的,有没有叫过外卖呢?”

池清连露出一点点不耐烦:“洛警官是在排除我的嫌疑,还是在确定我的嫌疑?我晚饭是自己烧的,从不叫外卖——我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

“你平时都是自己买菜吗?”

“我小区门口有个联华超市,我都是在那里买净菜,一周买二次,储备在冰箱。”

池清连讥讽地:“要不要我打开冰箱给你看一下,洛警官?”

“那倒不必,不过,我倒是很有兴趣参观一下池医生的房间——这么漂亮的装修,可以去做样板房了。”

池清连才不相信洛小西对他房子的装修有兴趣,他冷冷地站起来:“那跟我来吧。”

池清连的书房很大,书架上全是医学专著和哲学书,书桌很大,除了电脑外,堆了很多资料和工具书,也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电脑正开着,闪动着风景图片的屏保画面——小西来之前,他看来正在电脑前工作。

两个男人都不多话,池清连在洛小西四处打量的时候,站在门前,手插在睡衣口袋中,面无表情地静候。

小西知道池清连的沉默是在无言抗议,即便是这样,他仍旧看得很仔细,似乎确是在认真研究主人的装修构造。

在客房是花架上,他又发现了一盆兰花,花盆方方的,紫砂质地,很是讲究。他敲敲花盆:“这个兰花的品种跟客厅的那盆不一样吧?”

池清连冷冷地:“谁知道,我对这些东西从来不在意。”

小西赞赏地:“这花打理得真不错,你妻子真有耐心。”

池清连没什么回应,他漠然地移开了眼睛。

小西终于在这对夫妇的卧室看到了池清连妻子的照片,它就放在了双人床旁的床头柜上,不是婚纱照,里面的年轻女孩穿一件浅蓝色吊带连衣裙,裙裾飞扬,站在海边的沙滩上,笑意盈盈,青春逼人。

他留意了下,随口称赞:“你妻子很漂亮,看上去像个女学生。”

这女孩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出头,杏仁大眼,睫毛浓密,皮肤的颜色稍深些,阳光下显得活力十足。

池清连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地:“嗯,她确是个女学生,现在还在读研究生。”

“哦,难怪气质这么清纯——是学什么专业?”

池清连手插在口袋里:“跟我一样,也是外科临床。”

洛小西笑了一下:“两个外科医生的婚姻生活,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小西告辞,池清连很冷淡地送他出去:“下次希望洛警官能事先打个电话。”

“不好意思,多有打扰了,下次一定提前打个电话。”

小西很好脾气地点头致歉。

池清连关了门,洛小西一边沉思着,一边沿着楼梯走下去。

一个女人正在上楼,空洞的楼梯上回荡着女人高跟鞋清晰有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透着一股从容和淡定。

小西在二楼的楼梯转角跟这个女人正面相遇,他不禁惊讶地扬起了眉毛——这个女人,竟然是昨天跟他一起喝咖啡的杜浥尘!

晚上九点多的时间,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西脑子里念头急转。

杜浥尘见了小西,也吃了一惊。

“杜老师,你来找人吗?”小西脸色虽然温和,目光却很犀利。

杜浥尘调整了下表情,神色恢复了淡然:“嗯,是,洛警官也是找人?”

洛小西:“嗯,我找四楼池医生。”

“哦,还是因为小程的案子吧。”

“你认识池医生?”

杜浥尘很平静地:“当然了,清连是我的妹夫。”

洛小西更是吃惊:“妹夫?”

杜浥尘:“是啊,我妹妹刚跟他结婚不久。”

“哦,是这样啊。”

难怪医院有人传言池清连是何黎程的表妹夫,看来也并非是空穴来风,只是这个妹夫,却是好朋友的。

原来照片上那个清纯美丽的女孩子,是杜浥尘的妹妹,杜南国的小女儿!

池清连这门亲事,看来结的真不错!

如果没猜错的话,双方的介绍人,应该就是何黎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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