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西找到杜红豆,她刚刚下课,正跟两三个同学步出教学楼。
她唇红齿白,皮肤好得让人艳羡,白皙而水嫩,栗色头发刚刚及肩膀,润泽浓密,紧裹着薄牛仔裤的双腿如芭比娃娃般修长,腰肢纤细,十足一个小美人,她闲散地走在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学生妹中,轻易地成为令人注目的焦点。
“杜红豆。”
洛小西上前叫了她一声——他穿着便衣,不必担心给她造成“惹了麻烦,警察找上门”的困扰。
杜红豆回过头:“嗯,找我?”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看到清俊的洛小西后,不由一亮。
“能借一步说话吗?”
杜红豆歪着头,像只被吸引了注意力的漂亮猫咪:“你是谁?”
旁边的二个女生笑开了,捅捅她,在她耳边不知说些什么,接着又欢畅地笑起来。
“我姓洛,洛小西。”
女孩子们走开去,剩下杜红豆一个人。
微风轻拂,杜红豆拢了下被风拂乱的碎发,走到他面前,带着七分矜持,三分好奇:“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你是哪个系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角深邃而上挑,让小西想到了爱猫大元宝的美目。
“我是校外的,是干这一行的。”
洛小西把证件给她亮了一下,杜红豆的脸色立即变了,她的娇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焦虑。
洛小西对她的反应不动声色,静静地:“杜小姐,我们去哪里谈?”
杜红豆想了一下,迈开了步子,声音低低地:“跟我来。”
杜红豆带小西来到学校的小树林,那里有一组石凳和石桌,环境安静而隐秘。
杜红豆先坐下来,她走了几分钟的路,好似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仅表情放松了,恢复了自信和从容,嘴角甚至还噙了淡淡的笑意。
她把两只脚也放到石凳上,抱着膝盖,若无其事地:“学校的蚊子凶猛得很,再怎么样的防蚊水都没有用……警官,你不在意我这个样子回答你的问题吧?”
她穿着露趾凉鞋,脚踝白皙小巧,五个白而小的脚趾,像极了刚剥的春笋,就这样坦然地对着洛小西,可爱而性感。
她很年轻,很美丽,也很大胆,小西想,她自己一定深刻地明白这些魅力武器对异性的杀伤力,她在争取自己的好感,以获取谈话中的优势吗?
说到蚊子,洛小西又想到了早上的张希青,她当时穿的是九分裤,露了一截小腿……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直陪他坐在蚊虫横生的绿化带的长椅上,为不辜负委托人的托付,费尽心思地转移他的注意力——在她一本正经回答他问题的时候,腿上也许已经起了大片的红包,奇痒难忍吧……
看着杜红豆的随性和娇媚,小西想,这两个几乎同龄的年轻女孩子,差异真是太大了。
“杜小姐,你应该知道何黎程出事了吧?”
杜红豆好像对小西要询问的主题早已心知肚明,平静而自然地:“嗯,当然了,我姐姐现在还很难过呢。”
她不说丈夫池清连,一上来就提到姐姐的反应,也许姐姐的感受才是对她来说重要的事情……
“池医生也一定很难过吧?”
杜红豆脸上闪过的一丝僵硬,并没有逃过小西的眼睛。
“是啊,他也很难过。”杜红豆有点硬邦邦地回答。
“你跟池医生的介绍人,就是何黎程吧?”
杜红豆不安地动了下腿,又抱紧了:“嗯,是她。”
洛小西微微一笑:“作为还是学生的你,这么早结婚,在学校里一定是桩新闻。”
杜红豆眨着眼睛看小西,做出郁闷的表情:“嗯,可不是,大家当时都不相信呢……其实,我自己很多时候也都有点不相信……哎,我每天早上醒来,总要怔一会儿,才想到自己已经是个已婚妇女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西,似乎被他转瞬即逝的微笑迷住了。
洛小西呵呵两声:“已婚妇女?杜小姐真是太自谦了——其实,池医生那样出色,我想很多人都会羡慕你吧。”
杜红豆看着他,目若秋水:“是吗?”
“怎么,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杜红豆微微噘着嘴巴:“我觉得让大家都羡慕的人应该是他吧,我杜红豆配他,是绰绰有余的。”
这个话题,如果有心,可以让异性激动上半天,会好好跟她讨论下,她的男人是如何配不上她……
洛小西却没接话,不解风情地转了话题:“杜小姐,你应该跟何黎程很熟吧?”
杜红豆有些扫兴,玩着手指头:“嗯,她跟姐姐上大学的时候,就常常到我们家来,我从小就跟着她们一起玩。”
“哦,那时候你们也住在校园的教职工小区吗?”
“是,爸爸那个时候只是个小讲师,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青年教工宿舍,不过,对那些家庭贫困的学生来说,我们家条件还是挺好的,至少能提供煮面条和荷包蛋。”
杜红豆说着,似乎很随意,又似乎语含讽刺。
“你从小认识何黎程,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杜红豆抬起头,看着小西:“这是你们的例行问题吗?”
洛小西:“嗯,不错,多角度地了解受害人,是我们的调查内容之一。”
“哦,我想,你们得到的反馈一定让你们觉得何黎程是中国妇女的杰出代表吧?”杜红豆嘲讽地一笑。
洛小西看着她,目光犀利:“听上去杜小姐好像有不同意见?”
杜红豆耸耸肩:“也许吧,至少她确实很成功,但是……怎么说呢,成功的人,大概都是双面的吧,有公众的一面,也有私下里的一面。”
她表达的并不是很清晰,不过,洛小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嗯,何黎程公众的一面,是杰出、成功、大气的女性,那她私下里的一面——杜小姐有自己的看法?”
杜红豆很直率地:“我觉得,何院长是个功利性很强的人,她是那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计较任何手段的人。”说完,她审视着洛小西,似乎在等待他对她这番石破天惊的结论的惊奇反应。
小西却平平静静地,看着她:“何以见得呢?”
杜红豆毫不客气地:“我姐姐是个老式淑女,人矜持,脾气又有点古怪,除了何黎程,谁愿意跟她做朋友?而何黎程那么忍受她,还不是因为我家对她来说,有利可图嘛!那个时候爸爸虽然只是讲师,可他的论文也开始崭露头角,吸引学术界的注意力了,几个人脉还是有的……她的户口当时是在边远地区,按规定是要回原籍的,她毕业的时候,还不是求了我姐姐托爸爸联系了单位,才留在H市的?”
小西做出困惑的表情:“杜小姐,你姐姐她们毕业的时候,你最多四、五岁吧,那么小就有这个观察能力?”
杜红豆的表情略凝滞了下,随即不在意地一笑:“那个时候不懂事,但以后我渐渐长大,学会联系前因后果来看事情,自然很多事情就明白了。”
杜红豆一边说话,一边怕打着自己的脚踝驱赶蚊虫,孩子气的举动由清丽的她做起来,又可爱又妩媚。
这个可爱的女孩子,却刚刚对着小西,大言不惭地攻击着人人尊敬的何院长。
不过,就像皇帝新装的童话中的那个大胆的孩子一样,小西却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总之,我很不喜欢她,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跟她一直那么要好!”
“何黎程也是杜教授的门生之一吧?”
“嗯,她也是医学院毕业的,她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老师和学生还不像现在这么多——那个时候只要是学外科临床的,都上过我爸爸的课,随便是谁都可以说是我爸爸的学生,都在外面打着杜南国门生的旗号!”
杜红豆嗤之以鼻地:“就算何黎程是我姐姐的好朋友,我估计爸爸也不认识她——爸爸忙起来,从来六亲不认,更何况是不知道姓名的女儿的朋友!”
“你刚才说,何黎程上大学的时候,常常去你家……”
“是啊,不过,爸爸忙,那个时候经常在办公室熬夜,根本就很少回来,再说,他就是那种人,除了自己的研究,什么也看不见的,连有没有女儿的事,也常常忘记呢。”
跟杜浥尘的以父为荣不同,杜红豆的语气,听上去很是怨:“我小时候都是姐姐在照顾我,给我做饭洗衣服,送我去幼儿园……我是长大到了五岁之后,才渐渐明白那个偶然在我家露一下脸的男人是我爸……”
听着杜红豆对杜南国的埋怨,洛小西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杜红豆年幼的时候,杜浥尘正是花样年华,她为了照顾幼妹,肯定牺牲了很多……
想到这里,洛小西问杜红豆:“那么说,你是由姐姐一手带大的?”
“对啊,幸亏我有个好姐姐,也幸亏我们年龄差距那么大,否则,我估计我的处境大约跟流浪儿童差不多了……姐姐结婚的时候,都是带着我嫁人的。”杜红豆嘟着嘴巴。
“哦?据我所知,你姐姐的婚姻并不长久?”
杜红豆特别地看了小西一眼:“你对我姐姐了解得还挺多么……警察对受害人的朋友调查得都是那么深入细致的吗?还是我姐姐特殊?”
洛小西一笑:“何黎程的朋友并不多,除了杜浥尘,她别的朋友大多是生意伙伴。”
杜红豆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她那个人,永远不会浪费自己的感情和时间,对她没有用的人,她才不会理睬……”
她把话题拉回来:“我姐姐婚姻维持了不到一年……事实上,我觉得大概她婚姻的失败,跟我也有一部分关系……谁能容忍娶个老婆,还带个拖油瓶的?再说,我姐姐还不得不拿出大部分的精力来照顾爸爸……”
小西点点头:上面要成就天才的父亲,下面要抚养年幼的妹妹,再分身妻子的角色,确实对一个女人来说太困难了些……不过,聪明如杜浥尘者,难道会想不到这样一个局促的局面吗?
如果她能有所预料,却为什么要结婚呢?
小西想象不出,像杜浥尘这么一个优雅、冷静、具有家庭牺牲精神的女人,也会坠入情网,并热恋到了不考虑细节就结婚的地步。
杜红豆拨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又接着说:“我姐姐的前夫后来出国了,是我爸爸帮他申请的学校,他当时还不知道我姐姐和姐夫已经离婚了……我姐姐说挺对不起姐夫的,让爸爸给姐夫办出国手续,算是对他的一个补偿……反正爸爸稀里糊涂的,也分不清女儿过的是幸福,还是不幸福,是有丈夫,还是没丈夫……”
杜红豆的声音低下去,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
气氛有些压抑,小西看着她:“据说,杜教授也常常忘记池医生的角色?”
杜红豆怀疑地:“你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对我们家那么了解?”
“张希青,张律师,你应该也认识吧?”
洛小西希望能从杜红豆那里听听她对小张律师跟她姐姐关系的看法。
杜红豆脸色掠过一丝不屑:“哦,是她啊……姐姐的援助对象。”
她怕打着脚踝,凉凉地:“姐姐总当自己是圣母玛利亚,从年轻时代就这样,不是拯救这个,就是援助那个,以前是何黎程,现在又是张希青!”
“这有什么不好?你姐姐跟何黎程是多年的好朋友,两个人的感情一定很深厚,多年来彼此关照和扶持,何黎程对你姐姐也应该是真心相待——否则,她也不会这么热心地帮你介绍这么好的相亲对象了吧?”小西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提到这个,杜红豆脸都变了颜色,按捺不住地:“热心?我早说过了,那个女人,从头到尾考虑的只有自己!”
她语速又快又硬:“何黎程还不是想用这个法子,跟我们家巩固一下关系——她就是靠跟我们家关系发家的,现在又打算把她的医院扩大规模,还不是故伎重施,打我们家的主意!”
小西微笑:“你的意思是说,池医生是何黎程送到你们家用来巩固关系的人情礼物?”
杜红豆哼了一声:“八成她就是这样想的。”
“是你这样想,还是你和池医生都这么想?”
“池清连当然不会这么想,他早就被何黎程洗脑了!他跟我姐姐一样,都被何黎程的表面给欺骗了!”杜红豆气呼呼地冲口而出,完全是个妒妇的口吻。
“洗脑?”
“嗯,他当那个老女人好像是仙女似的,她说什么都很圣旨一样……如果正常的关系,能这样么!”杜红豆越说越激动。
“等等,你说何黎程跟池清连关系……不正常吗?”
杜红豆一下子顿住了,脸色又青又白,好一阵子没说出话。
洛小西静静地看着她。
杜红豆掩饰地耸耸肩:“他们的忘年交有点旁若无人,何黎程自以为跟我婆婆似的,处处干涉我的生活,真是讨厌!”
洛小西向杜红豆告辞的时候,问她:“杜小姐,池医生很喜欢兰花?”
杜红豆带着嫌恶的表情:“嗯,他喜欢那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如果不是我制止,他估计会专门在我们家开一间花房出来,现在家里的二、三盆,他也总是弄一些脏兮兮的花肥……哎,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家养兰花的?”
她停下脚步,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你们也在调查池清连吗?”
洛小西耸下肩:“事实上,是我去过你的家——你跟池医生的家。”
杜红豆没什么表情地:“哦?”
“池医生怎么说也是何黎程的部下兼朋友,我找他了解下受害人的情况。”
杜红豆低下头,用脚踢着路边的石阶,皱着眉头:“这些麻烦事都是因为那个何黎程……真是讨厌……”
“杜小姐看来平时并不回你和池医生的家?”
“嗯,我学校距离我家近,再说,我还不太习惯那个地方。”她若无其事地说,一点儿也没有身为妻子的责任感和意识。
洛小西用轻松的口气:“那么大的房子,就池医生一个人住,也许会很孤单吧?”
杜红豆冷笑了下:“他有他的学术论文,有他的电脑,有他的兰花,就心满意足了,红袖添香对他来说,是很多余的事情。”
洛小西看看表:“那么,再见了,杜小姐,谢谢你的配合。”
在渐渐炙热起来的日光中,杜红豆眯着眼睛看他,神情像只慵懒的猫咪:“你叫洛小西是吧?”
“嗯,没错。”
杜红豆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只小巧手机:“给我一个你的电话吧,兴许我想起什么线索,会再找你的。”
杜红豆作为警方的调查对象来说,还真是难得的热心——
小西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红豆拨了,很快,他的手机便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是一段钢琴曲,杜红豆莞尔:“你也喜欢钢琴?”
“业余爱好。”
她的笑容甜美如香草冰激淋:“我也是,那么,有时间约你听音乐会怎么样?”
年轻的异性调查对象大胆主动地约洛小西不是第一次,可像如此漂亮清纯的女学生,还是第一次。
洛小西想起在池清连公寓见的那个白色三角钢琴,微微一笑:“好啊!”
中心医院的外科主任丁医生面对着小西,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在他的三十年的医生生涯中,因为人命案子回答刑警的调查和提问是少有先例的。
他先是对何黎程的遭遇表示了遗憾,对惨无人道的凶手表示了愤慨,又对林春云雪上加霜的境遇表示了同情:“我知道他这几年都是靠何黎程生活的,现在没了她,他的日子就难过了。”
洛小西一边打开记录本,一边问:“丁医生怎么知道何院长一直在资助林春云的?”
丁医生认真地:“林春云在停薪留职的,每年科里有一点点的生活补助给他,每次打电话让他来取,他都说没时间,总说就把那钱给何黎程代领好了,他到时候会去她那里取的。”
洛小西抬起头,关注地:“怎么,难道何黎程常常来中心医院吗?”
“是啊,全市的医学交流会议,都是在中心医院的行政楼开的,何黎程隔三差五就会来开会的。”
“那您把林春云的补助交给何院长,何院长怎么说?”
丁医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哦,她就签字收下了啊,什么也没说。”
洛小西斟酌着字句:“为前夫代领生活补助,会不会让人误会何院长跟前夫之间藕断丝连?”
丁医生瞪大眼睛:“啊?何院长跟林春云?怎么会有人误会的,两个人差距那么大……林春云那样的……他们之间还会能有什么误会……”
也是,潦倒的被停职的外科医生林春云,跟成功的何院长之间,除了金钱关系,还能让人产生什么样的联想呢?
小西思索地:“林春云为什么不自己来领生活补助?是自尊心?”
丁医生很理解:“嗯,林春云特别要面子,他被停职后,一次都没来过医院,他怕遇到那些以前的同事。”
潦倒的男人,自尊心倒是出奇的强烈。
小西想到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自称是因病停职,虽然也清楚警方在随后的调查中,马上能知道自己被处分停职的事,也是要当得一时鸵鸟是一时。
“林春云以前跟何黎程是同事吧?”
“是啊,两个人结婚前,做同事做了好几年呢,林春云年轻的时候跟现在可不一样,也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又是H城本地人,家里又有房子——跟何黎程是很相配的。”
丁医生说着,叹了口气。
“这人啊,都会变的,有的变好,有的变差,这何黎程和林春云就这样,一个大步向前,一个大步后退,才三、四年时间,两个人便距离太远了……不离婚也不行了。”
“林春云对何黎程跟他离婚,肯定会有想法吧?”
小西嗅着丁医生办公室的消毒水味道,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个夜半时分的八号手术室的惨景……何黎程那样精明能干的女人,是怎么把自己陷入了让人恨之入骨的危险境地的?
肯定不是一个小小的离婚,就能结成的怨愤……
丁医生对洛小西的这个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又推推眼镜:“这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们外人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倒是看他们分手挺平和的……两口子结婚时候在医院分的那套小房子,还有他们两个的存款,何黎程也留给林春云了,女人做这样也不错了……”
“丁医生,你跟林春云算是多年同事了,你觉得他这个人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老外科主任踌躇着:“怎么说呢?人都是会变的……”
“就说说他近几年吧。”
“呃,他现在确实很潦倒,我在他住的那个家属楼遇到过他,脸色很难看,我知道他的烟酒都很厉害,把身体都掏空了……不过,潦倒是潦倒,他人还是彬彬有礼的,虽然离群索居,可也没听说过过什么过激行为……他实质上是那种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人,虽然有点讨厌,却并不坏。”
这位老主任努力地保持不偏不倚的态度,却还是露出了一些对弱者的同情情绪:“警官,我知道你来找我了解他们的夫妻情况,是对林春云有怀疑……哎,说实话,我不相信他会杀了前妻——那样的人如果真能杀人,我相信那只会是他自己。”
“怎么,因为他胆小懦弱?”
老主任摇头,很洞察人性地:“是他的精神状态,了无生趣,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才没有兴趣费力气去杀人,这个世上,除了烟酒之外,什么对他来说,都是没意思的。”
洛小西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小张律师。
他去H城的中心超市的宠物专柜给大元宝买猫罐头的时候,看到了她正蹲在底层货架那里,正在念念有词地研究一小罐猫罐头,他走近了,听她嘴巴里念的是:“……七块八一小罐,二天一罐,一个月一百一十七……九块八一大罐,四天一罐,六十八块六……大罐的合算……这个死小白!”
她蹲着,小腿露出的地方一片红肿,有大团大团的绯红色的凸起,她一边看罐头,一边还不停地抓两下小腿——她的身上有一股清凉油的味道。
看来今天一早在医科大学被蚊虫咬得不轻。
“张律师。”小西打招呼:“也养猫吗?”
张希青蹲在地上,抬眼看他,吃了一惊:“呀,洛……洛警官……”她站起来,手里的罐头骨碌骨碌滚到了地上。
小西帮她拣起来,看看,是一日产的猫罐。
“日系的罐头都没什么营养,不如买美罐。”他评价地。
张希青从他手中接过罐头,满脸不快,却又勉强克制了下,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工薪阶层,有的吃就不错了,什么日罐美罐,没分那么清楚。”
小西觉得自己很客观:“身为主人,有为宠物健康负责任的义务。”
张希青瞥了他一眼,回敬道:“身为警官,洛警官的时间可真是悠闲。”
“悠闲?”小西听不懂,他觉得自己每天奔来奔去,忙得腿都断了。
“洛警官上午说是跟我一起离开学校的,后来又回去了吧?”张希青的平静口气下,隐忍了浓浓的不满。
洛小西微微一笑:“是杜浥尘打电话给你的?莫非杜红豆是她另一个严防死守的保护对象,不许外人打扰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货架上自取了二十个美罐,放到手推车里,张希青拿了三个九块八的大罐头,抱在臂弯里:“红豆还是学生,很单纯……洛警官有什么问题,最好还是找我……”
洛小西推着手推车去收银台,小张律师紧随其后。
洛小西一边走着,一边又从经过货架上随意拎了些日用品,看都不看价钱。
洛小西推着手推车,看看眉头紧皱的张希青:“张律师,你是杜家的公派代表吗?既代表杜浥尘,又代表杜红豆——杜家应该为此付给你双份委托费吧。”
他把东西都堆在收银台上,拿出了银行卡。
张希青紧抿着嘴巴,看他划了四百八十多元,冷冷地:“我倒没收过委托人的双份委托费,不过,洛警官经济条件这么好,领的怕是双份薪水吧?”
她把三个大罐头放在收银台,摸出三十元现金,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洛小西拎着马夹袋,耸耸肩:“警察没有人能领双份薪水,即使是身兼两职的也一样。”
张希青把三个罐头塞到自己的大拎包里:“哦,那就怪了,我不知道警察的薪水现在已经高到了动辄邀请相亲对象在五星级酒店吃饭,给宠物挑美国进口罐头的程度。”
洛小西对张希青的讽刺不予以理会,他从马夹袋中掏出一小瓶止痒消肿的中药水搽剂,拍到了张希青的手里:“这个对蚊虫叮咬的伤口很有效,你试试。”
在张希青一怔的功夫,洛小西淡淡一笑,挥挥手转身去了。
张希青回到了家,把包刚放下,小白便窜出来,两个前爪和头都探到了她的包里,它嗅到了美味的味道,兴奋得扒翻不已。
“好啦,等我洗洗脸,给你开罐头。”
小白跑过来,献媚地绊着女主人的脚跑前跑后,在女主人洗脸的时候,它跳到了洗脸台上,亲热地舔她的手。
张希青洗好脸,给小白开罐头,小心地在它的小碗中放了四分之一猫罐肉泥,一边看着小白呼哧呼哧大吃,一边忧伤地:“小白,我只能供得起你四天一个罐头……还是没营养的日罐,哎,委屈你了,谁让你自己没眼光,挑了个没钱的主人呢……”
小白从肉罐头中抬头,瞥了她一眼,如果它会说话,它说的肯定是:“抠门,伪善!真那么内疚的话,也不见你多给点哩?说没钱,谁信啊!你床垫里面夹的那张硬纸卡我是知道的,那上面的数字一个月多似一个月,以为猫就不懂得什么是存折了吗?”
事实上,它小白能有罐头吃,还是这一年来的事情,一年前,它根本不知道猫罐头为何物,女主人也不知,她一直以为猫有猫粮吃都不错了,直到在电视上看到了可爱的猫罐头广告,她才恍然:“这些畜生,生活还真比人都好了……”接着便对对着电视舔嘴巴的小白怒视:“我都没罐头吃,你倒想得美!”
说归说,这小女人第二天还是买了一罐,给它开了洋荤——其后果是从此小白爱上了罐头,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寝食不安——这也套牢了那个小女人,她的生活支出项目里,又多了一项必备的内容。
张希青的小腿又痒了起来……她来到南方后,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南方的蚊虫了,又狡猾又毒辣,防不胜防,叮一下便奇痒难忍,需要好久才能平复——她低头看看,小腿上一片红肿,有些地方还被她抓出了血痕,皮肤上一塌糊涂……那个洛警官看了,不知会有什么想法,不管是什么想法,这样的视觉效果,肯定跟美好的联想无关……可是,他为什么会给她买止痒的搽剂呢?
是为了改善关系,还是基于绅士对女性的关心?
她一边想着,一边从袋子里翻出了小西塞给她的那瓶中药水,搽了一点,凉丝丝地受用多了!
这个南方男人,在生活细节上一定是精益求精的,他永远知道什么东西最好,什么东西又最适宜……
哎,人家过的,那才是生活,而她小张律师过的,不过是挣扎而已!
张希青想着,有些沮丧,又有些沉重。
小白已经吃完了,跑到她身边偎依着,舔着爪子洗脸,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张希青的手机响了,她一边揉着小白的大圆脑袋,一边接电话,是杜浥尘。
“杜姐?”张希青心里有点打鼓。
杜浥尘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希青,你一会儿打个电话给洛小西,说我想明天想约他见一面,具体时间让他定。”
杜教授的家在学校高知公寓楼,是一个顶层复式房子,高知公寓的最好的房子,有三百多平米的面积,在H城,是属于奢侈型的大宅了。
洛小西到达的时候,张希青已经来了,正是她给他开的门:“杜姐正在书房等你。”
洛小西一边换鞋,一边问:“你都不用上班的吗?”
“杜姐是我的客户,满足客户的要求,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小张律师一本正经地回答。
张希青穿一件淡灰色小西装,胸口别了一只紫色水晶胸针,下身是件亚麻深灰色长裤,半高跟的圆头鞋,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一副利落能干的女律师模样。
不知为什么,小西看到她的庄重表情,却有些想笑。
小张律师带着洛小西越过杜家宽阔的客厅,来到一扇虚掩的橡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便传来了杜浥尘冷冷的声音:“请进。”
张希青推开门,先让洛小西进去,再随手给他们掩上了门。
书房很大,落地窗一尘不染,光线充足,房间除了书架和书桌外,还有一组小巧的栗色鹿绒沙发和大理石茶几,杜浥尘从书桌后走出来,对着小西向沙发上一让:“请坐,洛警官。”
洛小西坐下,杜浥尘对着他微微一笑,笑容的温度跟书房开得很低的冷气有一比:“让你这么大热的天跑了来,真不好意思,不过,我想,洛警官也许更愿意来这里见面。”
小西彬彬有礼地:“在哪里见面对我来说都一样的。”
杜浥尘看着他:“都一样吗?看来是我想多了,我以为洛警官一定想找机会来我们家看看。”
小西迎着她的目光,不温不火地:“看来杜老师很了解警察的好奇心。”
杜浥尘的笑容还是冷冰冰的:“是啊,你昨天去了我父亲工作的地方,又找我妹妹谈话,我想,接下来就是到我家来实地探访了——与其洛警官还要浪费脑细胞找借口,还不如我邀请了你来,你我都方便。”
“这么说,我真要感谢下杜老师的体恤了。”小西依旧不紧不慢。
杜浥尘座位旁边有个小冰箱,她随手打开,拿出两罐鲜橙汁,递了一罐到洛小西的手边,洛小西点点头:“谢谢。”
杜浥尘一边打开饮料罐,一边淡淡地:“洛警官,我专门调整了一上午的工作计划来回答你的调查提问,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我吧——我的父亲和妹妹对何黎程都不怎么熟悉,下次你就别白费力气找他们了。”
洛小西一笑:“话也不能这么说,杜红豆昨天帮了我不少忙。”
杜浥尘似乎在努力克制着情绪,她阴沉了脸:“红豆还是个小孩子,我不希望她参与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来……她还是个学生,除了学业,她什么都不懂……”
洛小西嘴角微微上扬:“二十二岁,结了婚还是小孩子?我的看法跟杜老师恰恰相反,我觉得杜红豆是个很有想法的成熟女子。”
杜浥尘把手中的饮料罐“啪”地拍在了茶几上,忍着怒气:“你问的是受害人为我朋友的案子,为什么会找到我妹妹?是因为她年轻漂亮?”
洛小西觉得她的态度就好像是个对所有接近女儿的年轻人都虎视眈眈的神经质母亲一样,他不由正色回答:“当然不是,何黎程是杜红豆跟池清连的介绍人,杜红豆跟她认识多年,她的丈夫又是何黎程的心腹下属,在这些意义上来说,她也是很关键的密切关系人。”
杜浥尘还是怒气冲冲:“洛警官要说池清连是这个案子的密切关系人也就算了,毕竟他跟小程关系好,又是一个医院的,可红豆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何黎程,也一点儿也不了解她……”
洛小西淡淡地:“杜红豆跟您看法不太一样,她觉得她自己很了解何黎程。”
杜浥尘皱着眉头:“她还是个口无遮拦的孩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洛小西看着她:“杜老师请我来,是要警告我离杜红豆远一点吗?”
杜浥尘吸了一口气,她的年纪和阅历给了她足够的理性沉淀,她稳定下情绪:“当然不是,我想,与其你费精力调查我的家人,在外围打转,还不如直接有问题来找我谈……我现在比谁都希望你们早点破案,还我家人一个平静。”
洛小西:“杜老师,您是不是太言重了?我的调查虽然不得不打扰到调查对象的一点点时间,可都是以尊重他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为前提的,我破坏了您家人的平静氛围吗?”
杜浥尘不想过多解释,她有点疲倦地:“我的家人跟别人有点不同,请你多谅解吧。”
洛小西沉默了一会儿,决定顺应杜浥尘的好意——这个女人古里古怪,谁知道她下一次,又突然会以什么样的借口又闭口不谈了呢?
小西从一个他认为对杜浥尘比较容易的切入口开始了问话:“何黎程跟林春云离婚原因是什么?”
杜浥尘想了一下:“当然是感情破裂了……虽然说他们本来没有多少感情可以破,小程结婚的时候,也并没有多林春云怀过多么热烈的感情。”
“那她为什么会跟他结婚?”
“哦……女人结婚,并不一定都是为了感情,有的时候也是逼不得已,向现实妥协的一个手段……小程结婚的时候二十八了,那个时候,这么大年龄的未婚女青年,在医院都快成了笑柄了,再说,林春云虽然人比较闷,可也是H市本地人,有房子有户口,工作也不错。”
“那她为什么又跟他离婚?”
“她结婚四年后,林春云对她来说的过渡作用已经完成了,她已经羽翼丰满,不需要这个男人在旁边聒噪了。”
杜浥尘的声音冷冷地,很理所当然地说,这让小西听了背上一阵冰凉——女人都是这么功利和无情的吗?
“林春云说,当年何黎程开民营医院的钱,是你想办法给她筹措的?”
“不错,她那个时候刚离婚,几乎净身出户,如果我不帮她,她不可能在那个条件下建起一家肿瘤医院——那年是2001年吧,我爸爸的几个发明已经产生了丰厚红利了,我给了她三百万,算是她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另外还有一些钱,我帮她联系了跟我父亲有合作关系的制药厂和药物公司,请他们帮忙周转了下资金。”
洛小西看着她:“那么说,何黎程的这个医院,杜老师也是有股份的了?”
杜浥尘摇摇头,带着一点点不屑的表情:“我那笔钱算是借给她的,她后来都还我了……我父亲这边的事情我都做不完,怎么再去惹那个麻烦,参与一家小医院的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