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连信誓旦旦说跟何黎程之间,不是一时冲动的两性游戏,而是基于真挚爱慕的感情,彼此是真诚的,负责任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两年来你们这么小心翼翼地掩人耳目呢?”
池清连的脸色黯淡下来;“那是因为黎程,她克服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她一直说比我大那么多,又是我的老板……我们的关系一旦公开,会遭世人嗤笑和鄙视,说不定还会因此怀疑到她的人品和医院的信誉,她一生心血建起来的事业,也许会遭受重创……再说,她一直说我的妻子不应该是个半老徐娘,她说不能对不起我,我应该有自己的完美妻子和完美人生……”
说到这里,池清连哽咽了:“就是因为这个,她执意要跟我分手,而且,再也没有回头……”
“既然已经分手,已经恢复普通的好朋友关系,为什么还会给了甘兰那么大一笔遮口费?”洛小西不紧不慢。
池清连皱着眉:“我也觉得没必要,可黎程坚持这样,她说甘兰倒是个可靠的人,不过女人太感性,难免会有口风疏漏的时候……她说,杜家说了算的是杜浥尘,而杜浥尘是个有感情洁癖的人,如果被她知道一点风影,肯定不会接纳我的。”
“所以说,何黎程转让给甘兰的这百分之三的股权,是完全为了你?”
池清连挺直了背:“是的,她虽然平时感情不外露,可是个非常情深意重的人。”
情深意重?这个字眼真跟前夫、杜红豆嘴里的何黎程功利形象相距太远了……不过,人都是有多面性的,谁知道这是不是女强人卸下强悍面具后,真性情的一面呢?
洛小西看着他,没有太多表情地:“你和你的妻子,很久没见面了吧?”
池清连移开目光,漠然地:“是。”
“看来你对杜红豆并没有太多关心。”
不爱美女爱大妈!
池清连要不是长得太英俊清秀,真会让人想起那些恐怖片中的变态外科医生。
“杜红豆有她的姐姐就够了,关心她的人不少我一个……事实上,从结婚第二个月起,我和红豆就都意识到了,我们的婚姻也许是场错误……”
池清连轻轻地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池医生,既然你和受害人关系一度这么亲近,一定对她和她的社会关系了解深厚……你对她的被害,有没有什么想跟警方补充的吗?
池清连低着头:“我不知道……她平时是个大度,与人为善的人,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人这么恨她……”
“有一点,我想特别向你了解一下。”
“嗯?”
“何黎程有没有在给病人动肝脏手术的时候,出过医疗事故?”
池清连抬起头,有些困惑:“肝脏手术?不,黎程是个手术精湛的好医生,据我所知,从没有出过什么医疗事故。”
小西点点头:“哦,这样啊。”
池清连忍不住,大概对外科医生来说,医疗事故四个字太敏感了:“怎么,是有病人投诉吗?”
小西压低声音:“事实上,警方一直有个线索没有对外公布,受害人死亡之前,曾被凶手摘取了肝脏——完整的肝脏。”他说完,不动声色地观察池清连的表情。
池清连一开始是震惊,慢慢地由震惊转为了恐怖,他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肝……肝吗?”
“对,是她的肝脏。”
池清连的脸色,让小西有点担忧,他给他倒了一杯水,满怀希望地:“你想到了什么吗?”
池清连却稳定了下心神,强自摇摇头:“没,没什么……我只是,吓了一跳……凶手,真是……太残忍了……”
显然,他在说谎,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让他突然这么讳莫如深,是不是……跟杜家有关?
洛小西沉默了一会儿,好似随口地:“我今天见了杜红豆,她告诉我,说她跟杜浥尘,虽然都是外科医生,却没有做过一例手术。”
池清连怔了一下:“啊,这个……我没有留过心……她们,也许吧……”
“所以,我有个问题,池医生,据你看来,一个从没有动过手术的外科医生,如果只具备了手术操作知识,没有实践经验的话,会不会把手术做好呢?”
池清连想了一下:“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那个人,一定要心理素质和动手能力超级好才行——无论知识多么周备,第一次动手,总会有点胆怯吧。”
他看着洛小西,脸色复杂地:“洛警官,你在怀疑……”
“我还想请你回忆一下,你跟何黎程的关系,真得没有被别人,尤其是身边的亲近人,察觉过吗?”
杜红豆连短信都很活泼,一上来就是个做鬼脸的图片:“洛警官,晚上不开会吧?一起去爱丽丝梦游仙境吧?”
洛小西刚送走了池清连,正想找她呢——张希青要他尽量不要打扰杜红豆同学的学习和生活,可没说不让他接受她的邀请吧?
洛小西回了短信:“乐意之致!”
杜红豆一见了洛小西,就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嘿,洛小西!”
她自动地把“洛警官”的称呼改为了“洛小西”。
她怀了抱了一个大桶的爆米花,冲他大力招手:“快点啦,电影马上要开始了!”
这个情景,让一心阻止他们见面的杜浥尘和张希青看了,估计得立马吐血!
当然,这得基于杜红豆不是被派来跟他演戏的基础上。
杜红豆把爆米花大桶塞到了洛小西手里,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电影票,拉了他的衣袖:“喏,票买好了,快点啦!”
洛小西被她拉了走:“这个电影很好看吗?”
“我喜欢爱做梦的爱丽丝!”
“哦,最喜欢哪一点?是会大笑的猫还是会疯跑的兔子?”
洛小西在电视上看过一点《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片花介绍,他对那只绿眼睛的会隐身的猫咪很感兴趣。
杜红豆却眨眨眼,一本正经地:“喜欢她能在众目期待的求婚现场,对求婚人说‘不’的勇气和坚持。”
跟杜红豆一起梦游过了仙境,洛小西提议他们去附近的冰激淋店,杜红豆很欢喜地答应了:“我要吃双球的。”
她刚刚在电影院好像哭过了,眼睛滢红,脸颊湿润,像只被春雨打湿的海棠花——到底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及时是哭泣之后,也是水灵可爱的。
“看迪斯尼的童话都能让你哭吗?”小西忍不住问。
杜红豆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笑:“看到她最后打败了那条恶龙,我太激动了……”
“好莱坞的英雄主义情节,最后不都是这样来个高潮吗?”
杜红豆瘪瘪嘴:“那不一样,爱丽丝只是个爱做梦的女孩,她又不是什么大英雄……她拿起剑,要杀的不是恶龙,而是自己的胆怯。”
洛小西转过头看着她,研究地:“让人感动的情节大多是因为观众的移情和代入带来的共鸣感受,怎么,你有些什么事情,需要你鼓足勇气去做吗?”
杜红豆沉默了一会儿,随着她推开冰激淋店的玻璃门,几个字坚硬而突兀的从她的嘴巴里蹦了出来:“我要离婚!”
杜红豆一边吃着香草和草莓味的双球冰激淋,一边缓缓地:“我跟他第一次单独约会,也是看完了电影,到冰激淋店来吃冰激淋。”
小西没说话,静静吃着自己手中的一份香蕉船。
“我喜欢他,他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很冷静也很沉稳,难得开心,但是一开心起来,他又会像个孩子似地兴高采烈……我认识他之前,也交过一个男朋友,是个篮球王子,人很活跃也很帅,我们在关系最热烈的时候,被我姐姐禁止交往了,她说他不像个积极向上,给我稳定生活的人……也许是因为这个,让我有了严重的叛逆心理,这次,我喜欢上了池清连后,姐姐又跳出来说反对意见,我没理她,还头脑发热地,很快就跟池清连结了婚……”
“杜老师为什么会反对你跟池清连?池清连算是个事业小成的外科医生,提供一个稳定生活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杜红豆耸耸肩:“姐姐不是反对我跟他恋爱,是反对我跟他结婚结这么快……她说我至少要等毕业后再说,现在年轻人恋爱,不都是爱情长跑吗?”
洛小西笑了一下:“也许,是池医生太热情了?”
杜红豆慢慢吃着冰激淋,摇摇头:“不,他对我一直冷冷淡淡,既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差……我真是脑子有问题,竟然会对他的这种态度很着迷,那些对我热情又讨好的人,我却理也不理!”
“那么,你们怎么是把结婚这么快提上了日程的?”
杜红豆的小汤匙碰了下冰激淋的玻璃碗,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沉下脸:“还不是何黎程,她找我吃饭,说结婚要趁早,否则,池清连这么帅,这么有个性,在她医院很受欢迎,那些漂亮的小护士,像蝴蝶似地在他眼前乱飞……我真是个傻子,马上担心起来……”
小西明白了:“也就是说,结婚的事情,是你提出的?”
杜红豆苦笑了下:“是啊,人家做了个简单的圈套,我就傻呵呵地向里跳。”
“圈套?”
“是啊,何黎程急着要我们结婚,肯定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热心……从我认识她的时候起,除了自己的事业,她可没对谁表现过太多的热心来。”
“原因就是你说过的,坚固跟你家的关系,以图更大的资源支持?”
杜红豆没回答,默默地,小口小口吃着冰激淋。
洛小西看着她:“你们结婚第二个月的时候,大吵了一架是吧?”
杜红豆猛然抬起头:“什么?池清连说的?”
洛小西没否认。
杜红豆把小汤匙扔下,气恼了:“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把家里阳台上的兰花都砸了,自那件事情后,你们的关系,再也没有恢复。”
杜红豆冷冷地:“他有没有说原因?”
“他说你认为他对花,比对你还要好,惹你生气了。”
杜红豆冷笑:“可不是,他对那些花,真是百般呵护,不管是不是在花期,总是看个不够,每片叶子都打理得一尘不染,每天都去花鸟市场,不是买花肥,就是买营养液……这样一个细心的人,却连我的生日都记不住——我们吵架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就是因为这个,你把他阳台上的所有兰花都砸了么?”
“嗯,是。”
杜红豆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霓虹灯说:“所以,他很生气,说我是个泼妇,说只有狠心和恶毒的人,才能舍得杀死那么美丽的生物,说我的妒忌心,连花都不放过。”
她撇撇嘴:“我们俩的冷战,他对我的不满超过了我对他的怨言,反正……我们俩就这样了,好在现在离婚也是稀松平常的。”
“既然是稀松平常的,为什么还是要鼓足勇气才能做的事?你必须要战胜的恶龙是什么?”
杜红豆垂着眼帘:“我爸爸,我姐姐,还有那些亲戚朋友……如果知道我结婚三个月就要离婚,肯定会觉得是家庭的丑闻……”
“你的意思,是顾及到个人的名誉?”
杜红豆瘪瘪嘴:“如果仅仅关系到个人,我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可你也知道,我爸爸是杜南国,他已经有了一个离婚的女儿……如果小女儿结婚三个月就离婚,也许会被人说他养女不教!”
洛小西笑了一下:“看不出来,你还想挺多的——你要离婚的事情,没有跟姐姐商量吗?”
杜红豆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没,不过,姐姐问过我,是不是跟池清连之间关系不睦……结婚第一个月,他每周都来我家吃饭的,从第二个月开始,他就再没来过……”
她苦笑了一下:“先决定对这段婚姻放弃的,不是我,是池清连……我只不过是想通了,愿意配合他而已……我明天就给他发短信,请他准备好了离婚材料。”
她吸了一口气,幽幽地:“我才二十二岁,就马上要变成离异女人了。”
洛小西没说话,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杜红豆,你当时,是在骗池清连吧?”
杜红豆眼光一跳:“骗?什么意思?”
“让你妒忌的发狂的,不是他的花,而是他的花后面的那个人吧?”
杜红豆慢慢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电影院附近的冰激淋店,杜红豆和洛小西相对而坐,随着谈话的深入,他们的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
“让你妒忌得发狂的,不是池清连的花,而是他的花后面的那个人吧?”
杜红豆怔住了,脸在慢慢涨红。
洛小西淡淡地:“我想,你跟踪了池清连——那盆放在何黎程办公室窗台上兰花的秘密,被你发现了吧?”
杜红豆瞠视他半晌,忽然推开面前的杯子,站起来转身便走。
洛小西抓了一张钞票,丢在餐台上,去追杜红豆。
杜红豆在人行道上走得很快,一路撞了好几个人,洛小西抓到她的时候,她发丝紊乱,呼吸急促。
“杜红豆,你冷静点!”
杜红豆挣开了他的手:“所以说,我现在就是你的嫌疑犯了?”
洛小西静静看着她:“所以说,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试探,你在警察眼里,到底是不是嫌疑犯?”
杜红豆声音很大地:“好,既然我是嫌疑犯,你干嘛不直接带我回你的警局关起来?!”
“就算是抓嫌疑犯,也是需要证据的。”洛小西不急不躁,还对着杜红豆笑了笑。
杜红豆又转身疾走:“那好,你找你的证据,找到了再来抓我好了,我保证不跑!”
洛小西跟上她:“你就那么怕承认自己眼睛看到的情景?”
杜红豆的脚步略停。
洛小西跟上她,声调平稳地:“何黎程放在窗台的那盆兰花是她给池清连的信号吧?池清连也许常常去望何黎程的窗子,如果看到了那盆兰花,他便会从那幢小楼的后门偷偷上去……你发现了这一点,就在他忘记了你的生日,被你跟踪的那天。”
杜红豆转过身,看着洛小西,嘴唇在发抖:“不错,那个老女人,就是用这种矫情的方式,老牛吃嫩草,跟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下属偷情的。”
两个人换了个地方,开车到了江边的长堤上。
江风很大,杜红豆的长发飞舞,衣衫紧裹在身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看着黑魆魆的江面,声音像是从黑暗中浮起来似的虚无:“有时候,我真得恨不得,想个世上最恶毒的方法,将这对狗男女干掉……”
“包括池清连?”
“对,他跟这个老女人勾结起来欺骗我,干尽龌龊的把戏!我现在一想他跟那个老女人在一起寻欢作乐完了,又来找我……我就恶心得要吐出来!”
“可是,你为什么却没有让池清连发现,你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这一点真够可疑的,很像是有预谋的伺机复仇的心理。
杜红豆低下头,双臂紧抱着自己:“我……我觉得自己还没有想清楚,我很生气,我最恨别人骗我了……我本来是想要让他们吃点苦头……”
果然是伺机报复!
“你打算要他们怎么吃苦头?”洛小西尽可能地让自己声音平静一点。
“事实上,我想制造一次车祸,我想在这两个人一起出现的时候,开车对着他们碾过去……可是,他们很小心,私下里从来不会一起出现。”
她苦笑了一下:“我又想投毒,可是,我虽然是医科大学的学生,却还是弄不到合适的毒药……而且,我就是投毒,也不能同时投到两个人的杯子里去……先投一个人的话,另外一个肯定有所察觉。”
杜红豆知道自己在跟警察说的什么话吗?
她叹口气:“我还想到了姐姐和爸爸,如果他们有个杀人犯的妹妹和女儿,也许这辈子建立起来的威信和骄傲,就完全毁了……反正,我就是这样,想东想西,一直都没有决心动手,现在看来,自己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所以,何黎程出事后,我很钦佩那个凶手,上去,干脆麻利的一刀,就给自己把问题解决了……”
洛小西对着杜红豆,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事实上,凶手做的事情,更复杂一些……凶手剖腹,是为了摘除了受害人的肝脏。”
杜红豆声音很是吃惊:“啊,摘除肝脏?”
“对,完整的肝脏。”
路上有车辆经过,探照灯的光束划过来,掠过了杜红豆迷惑不解的表情——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就是她的演技太好了。
“凶手要肝脏干嘛?”
小西摇摇头:“这个,也许只有凶手才能说得清。”
他对着杜红豆:“这个细节,还是警方未向大众公布的秘密,还请你注意保密。”
“哦。”
杜红豆应着,陷入了沉思。
她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一下,皱了眉头:“姐姐,别担心,我跟朋友在一起……嗯,在江边,马上会回去了……哎呀,跟什么人你别管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会再乱跑的,我马上回去了。”
她挂了电话,低着头:“姐姐要我早点回去。”
小西看看表,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是该回去了,太晚了。”
杜红豆还是立着不动:“这样吹吹风,很舒服……要是风再大一点,把我吹走,就好了……”
“最好不要,否则,我们警察又要多一桩意外事件要处理了。”
杜红豆侧过脸来看着小西:“警察都是这么冷血的吗?”
洛小西耸耸肩:“你的意思是,我听你的谋杀计划的反应,太过平静了吗?哦,对了,你的谋杀计划中,还应该有个谋害对象吧,你现在对他有没有什么新的计划?”
杜红豆冷冷地:“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想通了,决定放过他,离婚就算完了。”
“是因为何黎程的凶死让你受到了震惊和惊吓?”
杜红豆出着神:“何黎程死了,让我觉得冥冥中自有定数,恶有恶报,我这个凡人,不需要操心太多,只要过好自己的那份生活就行了。”
江堤上远远地走来了一个白色身影,迎着风,好像走得很艰难。
杜红豆扯扯嘴角:“是张希青。”
“哦?”
这么远,她能看得清吗?反正小西看不清。
杜红豆冷冷地:“她就住在江边不远的老公房里,每次我来江边吹风,姐姐都会打电话让她照看我回去。”
她突然走向了车子:“我不耐烦敷衍她,我回去了——洛警官,我没有杀何黎程,如果你执意要挖寻关于我的证据,那随你便,最后证明浪费你的精力和时间可不要怪我!”
她钻进车子:“洛警官,要一起走吗?”
洛小西看看那个顶风走近的白色身影:“不,我有话要跟张律师说。”
杜红豆耸耸肩:“随便你。”
她发动了车子,很快地开走了。
江堤上。
黑暗中,那个白色纤细的身影走近了,果然是罩着一件白色套头衫的张希青,她的短发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双眼睛,大概是因为气恼,在黑暗中亮如夜星,她瞪着洛小西:“杜红豆呢?”
“刚刚开车走了。”
她立马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杜姐,是我,红豆已经回去了……是,我能确定……嗯,跟她在一起的人是洛警官……嗯,知道了……好的。”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着洛小西,冷冷地:“洛警官,你在追求杜红豆吗?”
“呃,不会吧,我知道她是有夫之妇。”洛小西双手插在口袋中,好整以暇地说。
“深更半夜在一个人影也没有的江边……难道你们在谈案子吗?”
洛小西摸摸鼻翼:“差不多吧。”
“你们一晚上都在这里谈案子?”张希青横起了眼睛。
“哦,我们是看完了电影,吃完了冰激淋才来的,到这里也就是半个多小时吧。”
“看电影,吃冰激淋?!”张希青有点忍无可忍——难怪这个衣冠楚楚的洛小西对杜家这么热心,原来是看中了杜家的小女儿。
“洛警官,我提醒你,红豆还是个学生!”
“对,我知道——我还知道,这个学生已经结婚了,而且,有志于成为一个离异单身女人。”
张希青怔了一下:“离异?”她知道杜红豆的婚姻貌似出现了些问题,但不知道进展到这个地步了。
洛小西点点头:“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我们边走边说——我想,刚从杜浥尘一定托你给我带了许多话吧?”
他说着,先沿着台阶走下了堤坝,张希青在后面追着他。
“洛警官上次跟杜姐谈了,应该知道杜姐的想法,你怎么……”
洛小西做了个请她带路的手势:“事实跟你们想得不一样,是杜红豆再三邀请的我。”
张希青才不相信:“再三邀请?你说红豆在倒追你?”
洛小西淡淡地:“你们的想法干为什么都那么狭隘?杜红豆邀请我,只是为了跟我反应一点跟案情有关的线索罢了。”
张希青更是吃惊:“案情?她知道什么?!”
洛小西笑了下:“杜红豆很聪明,她比外表看上去,更具有洞察能力——她很懂得缄默和隐匿。”
张希青听了洛小西模棱两可的话,捏了把汗:“洛警官的意思,是杜红豆涉案吗?”
“她是本案的嫌疑人之一——关于这一点,我们通过今天晚上的谈话,已经达成了共识。”
张希青勉强才咽住了一声惊呼:“可是,为什么……”
“我想,杜红豆今天晚上回去,一定会跟姐姐详细说明自己目前的处境,所以,张律师你不要急,明天杜浥尘一定会找你的。”
张希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洛警官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杜红豆,肯定不可能……”
“不管可能不可能,从明天开始,我要排查杜家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了。”
张希青猛然抬头,张大眼睛:“你是说,三个人?”
“对,杜红豆,杜浥尘,杜南国。”
“啊,还要包括杜教授吗?”
“嗯,当然,是时候要见一下这位了不起的教授先生了。”
洛小西送张希青进了她的小区门口,她站住脚:“就到这里好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不知是小西刚从的话让她愁绪满怀了,还是吹多了江风。
“对了,刚从杜红豆说,每次她跑到江堤上,杜浥尘都会打电话,要你关照她回去?”
张希青叹口气:“是,红豆心情不好了,就喜欢跑到江边来吹风,杜姐最怕这一点,江堤附近一到晚上就很荒凉,她很担心她会有什么意外。”
担心自己妹妹的人身安全,却不担心这个小张律师吗?她住得并没有那么近,一路上的路灯都没有几个,就这样被要求一个人深夜走到荒凉的大堤上去,劝那位因为心情不好而闹情绪的大小姐回家,之后,她还要一个人抹黑返回寓所——这对这个小律师来说,要求是不是也有点太过分了?
不过,看她自己,倒好像浑然不觉的样子——也许她已经习惯了……
这样想着,小西的声音不禁柔和些了:“杜红豆像这样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吗?”
张希青警觉起来,替杜红豆遮掩着:“当然不多,也就那么二、三次。”
二、三次?看杜红豆对小张律师那么不耐烦的态度上,这个数字真是有待商榷。
“此前的二次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张希青拒绝透露:“我想,这个属于个人隐私,跟你的调查没什么关系吧?”
不管别人怎么待她,她倒是一片忠心耿耿。
不知怎么的,小张律师一个人顶着风走在黑暗中的单薄身影,很深刻地印在了小西的脑海中。
张希青还在为杜浥尘发愁,她踌躇地说:“我知道警方办案有自己的程序……哎,不过,还是希望洛警官能就见面的时间安排上,多跟杜姐商量一下。”
为了不让她过于忧愁,洛小西点头:“嗯,我会给她打电话的。”
“那么,谢谢你,洛警官。”张希青挥挥手,跑进了小区。
H城江外的房子,因为位置偏僻的缘故,租金都便宜很多,小张律师住的这个小区,看上去至少要二十年以上了,小区口的字牌上的油漆都斑驳掉落了。
看来,她那份律师工作的薪水,并没有让她过上像样的白领生活……
洛小西刚想离开,张希青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洛警官,太晚了,这里的公交线都没有了——刚从忘了问你,你怎么回去?”
“我打的。”
“夜间打的费,从这里到市区,得一百多元。”张希青看上去挺操心的。
“不要紧,我可以申请报销。”
张希青抓抓头发:“哦,那就好……如果你要打的,从这里一直走,到前面第一个路口左转,那边的出租车多一点。”
“好的,知道了,谢谢你。”小西露齿一笑。
她又挥挥手,小步跑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小西打电话给杜浥尘,要求约见面的时间,杜浥尘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很快地答应了,并答应在杜教授的工作室谈:“至于我父亲有没有时间,我会再跟他约的。”
在小西准备从警局出发的时候,顾戴跟王立伟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一脸兴奋,见了小西,难以抑制住激动地:“章大为抓住了!”
“在什么地方抓住的?”
顾戴略带得意地:“跑到了他珠海一个亲戚家——我们监听了他家的电话,发现了这个线索。”
王立伟喜笑颜开:“你猜,我们去逮他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嘿,日记本,这个外科医生,还喜欢写日记!在案发时间的第二天,他写着,自己犯了罪,很害怕,说自己万劫不复什么的。”
这事确实够巧,莫非这个章大为,真跟案子有什么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真凶是他,那小西这边的线索,是不是就白跟了?
“哦,那他怎么说?有没有招认?”小西追问。
“董队长说要亲自审问他,这不叫我们一起去呢。”
两个人兴冲冲地去了。
洛小西犹豫了一会儿,也许他应该待在警局,听听章大为的供述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可是,他转念又想到了昨天晚上在江边杜红豆的反应,仍觉得有马上见杜家人的必要。
他跟陈静打了招呼:“我出去了。”
陈静有些奇怪:“还要去?不是说真凶落网了?”
洛小西耸耸肩:“我还有我没跟完的线索。”
陈静一笑:“你还真是偏执——好吧,等这边有什么消息,我打电话给你。”
医科大学杜南国个人工作室的小楼。
一个穿白大褂的学生把洛小西带上去:“洛警官,杜老师在等你。”
小楼里面都是木制结构,地板踩上去咯咯作响,楼梯上的光线很暗,到了二楼,走廊两边都是房间,房间上挂了门牌,不是××研究室,就是××课题组,只有杜浥尘的办公室比较特殊,上面只挂了个207室的字样。
学生敲敲门,推开:“杜老师,他来了。”
杜浥尘的声音冷然传过来:“请他进来,还有,小郭,教授一会儿下课后,问问他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我带客人过去一下。”
“哦,好的。”那个叫小郭的,答应着去了。
杜浥尘的办公室并不大,但位置非常好,窗户近旁便有棵香樟树,树叶葱秀,衬得办公室里也绿意盈盈。
她头发束起,穿白色针织短袖开衫,下面是一条黑色印花A字裙,在这幢人人穿白大褂的研究小楼,就她一个是白领打扮。
杜浥尘看上去脸色有些发白,眼圈也有些黑沉,似乎有点睡眠不足的样子。
她请他坐到了她办公桌的对面:“洛警官如果感兴趣,我一会儿可以带你参观下我们这个地方。”
“嗯,好,我很荣幸能看到杜教授平时工作的环境。”
杜浥尘点点头,转入正题:“昨天红豆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她也帮我了解了很多情况,我应该感谢她。”
杜浥尘双手交叉在桌面上,垂下眼帘:“那么说……红豆她,算是你的嫌疑人之一了?”
“就目前的调查进展来看,是这样的。”洛小西毫不客气地。
“所以,红豆的家人,都有嫌疑了吗?”
“嫌疑人的家人确实是需要配合警察做些排摸工作,这是一项例行工作。”
杜浥尘换了个坐姿,叹口气:“嗯,好吧,我们反正也没有其他选择。”
“谢谢杜老师的理解。”
她忧虑地:“我是没什么,就是,我父亲……”
“您放心,我会尽量缩短跟杜教授的谈话时间。”
“那好,洛警官就请直接问吧。”
杜浥尘早没了此前的强硬态度,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也许她真的是昨天晚上才知晓了池清连与何黎程的事?
“杜老师,你可能也知道了,杜红豆跟池清连关系不睦的原因。”
杜浥尘点点头:“嗯,昨天晚上红豆回来,什么都跟我说了。”她双手握紧,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我很吃惊,这件事太荒唐了!”
“何黎程是您的好朋友,杜老师从没有看出来什么端倪么?”
杜浥尘不悦地:“红豆可是我唯一的亲妹妹,如果我瞧出什么端倪,会把自己妹妹往火坑里推么?”
“那杜红豆婚后呢?”
杜浥尘摇摇头:“没有,何黎程真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我经常跟她见面,自问也是个心细的人,可竟一点儿也没有起过疑心。”
“你对这事怎么看?”
杜浥尘冷冷地:“我跟红豆的感觉是一样的,实在太恶心了——我支持红豆,立即跟那个池清连离婚。”
“杜红豆有没有跟你说她的心情?”
杜浥尘看着小西:“说了,她从小到大是个要强的孩子,被人这么耍弄,还是第一次,她受了多大的伤害和羞辱,我完全能够想象的到——不过,要说她为此会把人给开膛破肚,却绝对是不可能的,红豆从小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心底特别柔软,别说杀人了,让她给人做手术,她都拿不起手术刀,为这个,我父亲都在发愁以后红豆的前途怎么办呢!”
洛小西理解她的急于为杜红豆辩白的心情,他一边想着,一边问:“那天晚上,就是何黎程案发的那天晚上,你说你一直跟杜红豆在一起?”
杜浥尘很肯定地:“没错,她那天下午上课回来,天气就变遭了,她没有再出门,一直在自己房间看书做功课。”
“她的房间跟您的紧挨着?”
洛小西去过杜家,知道杜家的复式房子,至少得有三百平米。
“红豆的房间在二楼,我的在一楼,那天晚上我去看过她好几次,她都好好的在自己房间里。”
“你们自己烧的晚饭?”
何黎程事发时间,正差不多是晚饭时分。
“我烧的——我们晚饭向来都很简单。”
“没有叫外卖吗?”
“我们家从来不叫外卖,爸爸身体不是很好,在饮食上一定要清淡——我担心外卖的食品油份都太多了。”
杜浥尘解释得很仔细,似乎也在没有叫外卖而遗憾——如果案发时间有个送外卖的人员做一下她们的不在场证明,也是好的。
“那杜教授呢?”
“爸爸一直在一楼书房,”何黎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晚饭后,一般会在书房工作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