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犹大之裔(出书版)》作者:[德]马库斯·海兹【完结】 > 犹大之裔@txtnovel.com.txt

第 11 页

作者:德-马库斯·海兹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6:17

“你要振作精神。”卡罗督促道。“他们若获悉你己非处子之身,一切就完了。丽迪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老天爷也能理解我们没有完全吐露真相,他不会希望放弃像你这样的科学家。”卡罗想给她额上一吻,却被她避开。“你怎么了?”他双眼圆睁问道。

“血族会后,我们再谈谈。”她请求道。即使对他心怀敬爱与感激,但跟他摊牌之前,她不想再相信他、真心喜欢他。

“悉听尊便。”他转身走进粮仓,集会在最上层正等待开始。

检测流程仍然一样。男爵与女爵分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徒弟站在椅后不动。粉味与香水味弥漫,遮盖了灯油燃烧的气味。席拉对艾莲诺娜微笑,她点点头,几乎察觉不到动作,脸上则回以大大的笑容。席拉之前看见以为是巫皮恶的那个徒弟也在现场。他饶富兴趣地打量着她。

卡罗向伊斯加略鞠躬后,走到自己的座位。

席拉走向血族会的领导人,深深屈膝行礼。然后每踏上台阶一步,她的决心便更坚定:绝对不要再一次将衣服脱光。她很高兴梅杜诺娃表达她的支持,但她不需要。

大家又向她提出九十个问题,虽然她回答得死气沉沉,却也正确无误,广博仔细。当她证明某个男爵的讯问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时,底下传来窃笑声。

这部分的测试终于结束,伊斯加略绕着她走,从各个方面观察她,最后站到座位前宣布道:“我认为,不需要再次检查她的身体了。看不出来有什么大改变。”他食指敲打着席拉最近一次实验结果的副本。“这个十分重要。因此我从这一点来看,所有文件……”

卡季克霍地起身叫道:“请原谅,伊斯加略,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遵循惯例才是。”

伊斯加略双眉扬起,注视席拉,又转头过去看那个说话的男人。“即使我认为不必要?”

“不是该由血族会决定吗?”卡季克打量着席拉。“无论如何,我坚持。”

丽迪亚·梅杜诺娃打开扇子,轻扇送风,接着哈哈大笑,笑声嘹亮。“男爵,您这样一位受人景仰的科学家,今日难不成却破例听从冲动本能,无论如何都要看到小姑娘赤身裸体吗?”她收起扇子,拿扇一指。“若您问我的话,她的确一如上次检视时贞洁无瑕。”她傲慢笑道。“一位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胸部让您动心,我自然也能理解,只不过,您若要满足此种愿望,最好在家自己来。”语毕,引起血亲一阵讪笑。

卡季克龇牙咧嘴,虽然回答了一些话,却被淹没在喧嚣中。

不过,鲁宾男爵此时站了起来。他是个魁梧男子,约五十多岁,从假发到脚底装扮得像位国王。“我同意卡季克男爵的话,应该要重新检视才行。”

“我不想。”席拉大声地说,叛逆地看着刚刚说话的男子。“请投票做出决定,如果您认为我不合格,便投反对票。但是,我绝对不会再次脱光让人品头论足。我不是尸体或标本,只要你们乐意,就随时可以使用!”

卡罗的手使劲拽住扶手,紧咬牙根,牙齿咬得嘎吱响。

四下一片死寂。所有出席者的脸全转向她。

“放肆狂徒!”欣丝卡雅女爵先是低声说,随后一拳打在桌上,发出剧烈声响,力气惊人,然后怒气冲冲指着席拉大喊:“不知羞耻!比去年还有失体统。”戴着高耸假发的头倏地弹转过来,看向卡罗。“您是否完全怠惰了教育?”

“罪大恶极。”卡季克附和她。“她搞砸了自己的未来。”他右手伸到背后,拔出一把刀刃约一手长的刀,刺入桌里。

怒不可遏的欣丝卡雅从裙子褶皱中拔出刀,鲁宾则从右手袖子里,之后,共有六把刀插在桌面上。

席拉看着闪闪发光的刀锋,心想应该就是再次表决。事情绝不只是她能否成为卡罗徒弟那般简单,卡罗有事隐瞒。或许他太有自信能够顺利通过测试。

梅杜诺娃优雅又肃穆地拿出刀,慎重放在面前桌上。“我,”声音沉稳,“反对。”

她打破了魔法。现在,卡罗才有能力抽出自己的刀,同样放置在面前。“我反对。”他嘶哑地说,同时望着女儿,但席拉置之不理。

另外有四把刀摆在暗色木头桌面,又一次不分轩轾。

伊斯加略起立,清清喉咙,先看向卡季克,然后谨慎将大衣拉向一边,手放在武器握柄上。他默默拔出刀,刀尖向下,将金属轻触桌面,头转向席拉。

“将刀插入桌子,判你死刑,或许对我来说会容易些,席拉。”他阴沉地说,脸上略过阴影,忽然间让人恐惧。“那是惩罚你态度强硬,违抗我们数百年来的传统,这传统就算没有你,仍会继续传递。”然后松开手指,武器掉落桌面,在木头上刻出一道刮痕。仅此于止。“然而你冰雪聪明,学富五车,血族会可以不杀死你……”

席拉看见卡罗默默感谢上帝,视线又转向闪烁晃动的刀刃,刀折射灯火,偶尔闪现刺眼光芒。

“只要有血亲愿意收你为徒弟。”伊斯加略目光扫过与会者一轮。“显然你父亲没有能力造就你,给你应有的栽培。”手指放在刀柄上。“这是先决条件。”

卡罗短暂闭上眼睛。如何决定继承者早有规则,而在场没有任何男爵或女爵多出名额。血族会禁止多收徒弟,每人只有一个名额。伊斯加略提出的选择,实际上不可能实现。

投给席拉同意票的乌拉耶夫男爵站起来。“伊斯加略,您明白您要求的是什么吗?”他恳求道。

“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个人而驱逐我的徒弟。”卡季克讥讽喊道。“或许她才智卓越,却是个不稳定的人。我根本不希望血族会里有这种人,更不会让她继承我。”

哈伦伯格女爵虽然站在席拉这边,但她摇摇头道:“我这辈子尚未看见一个有可能成为徒弟的候选人,在血族会中呈现如此优秀的研究结果。不过,我也无法赶走自己的徒弟。”

“为何不行,女爵?既然您如此相信她,难道不想留下她的性命?”鲁宾咄咄逼人。“交出牺牲者吧!”

“我拜托各位。”卡罗起身。“你们看不出来她对我们的目标有多大帮助吗?她比在场的各个徒弟更有能力!而她……”

“安静,伊利兹男爵!”卡季克盛气凌人地斥责道,“您没有发言的权利。”

卡罗正欲反驳,但在伊斯加略的示意下仍坐了下来。这时梅杜诺娃起身,抄起她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向艾莲诺娜。她利落地把其薄无比的刀刃朝上,一下子便将刀送入年轻女子体内,划开她的心脏。艾莲诺娜未有机会开口说话,便遭死神夺命。

“不。”席拉低声悲叹,眼见朋友就此倒下。

女爵毫不费力地扶住失去生命的躯体,将之置于桌上。“过来我这边,席拉。”她声音冷峻下令道。“与她十指交握,看着她的眼睛,保证她不会白白牺牲。”

席拉望向父亲。卡罗双眼圆睁看着事情发生,吞咽口水。他本已确信女儿难逃一劫,但这不寻常的解救之道,致使他惊讶的程度不下于在场其他血亲。

席拉眼睛眨动,瞪视艾莲诺娜,步伐生硬慢慢走到她旁边,然后遵照吩咐抬起她手臂,手指交握,置于肚脐附近。这辈子她永远忘不掉朋友的眼睛:浅蓝色的灵秀双眸。“我保证。”她低语道,然后合上艾莲诺娜的眼皮。

女爵握住刀柄,从尸体上抽出。刀留下的伤口很薄,很快便合起,也没渗出血来。若非刀上染红,可能会误以为没刺中。“我在此收你为徒。”她说话不带感情,指示席拉站到身后。

虽然席拉仍提不起兴致成为这秘密结社的一分子,不过仍照着话做,为了向朋友的牺牲致意。她发现许多徒弟憎恨地瞪着她。

伊斯加略的手直到事件落幕才从匕首上移开。“今晚事情的发展出乎大部分人意料。让我们为艾莲诺娜的灵魂祈祷。”他郑重地说,接着一片静默笼罩大厅。

最后他清清嗓子,看向席拉。“我建议你好好自我约束,比起当父亲的徒弟,你要成为女爵更优秀的徒弟。”他环顾在座人士。“那么,不愉快的阶段就此结束。”他宣布道。“由梅杜诺娃女爵负责接下来的教育,一年后,将展开最后一次测验,届时将决定年轻席拉最后的命运。”他将刀插入腰带上的刀鞘,其他人也取回自己的刀与匕首。“血族会就此散会。”伊斯加略走向阶梯,消失在下方,随即响起鞭声,他的马车辘辘消失在深夜中。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大厅与建筑物。

没多久,屋里只剩下席拉、卡罗与梅杜诺娃。

“你要听命于我,若有必要,我会制伏你,席拉。我比你父亲还要冷酷无情。”丽迪亚久久盯着她,席拉先垂下了目光。第一回合的决斗女爵获胜。“而您,卡罗,您欠我的可不只感谢。”

他颔首,鞠躬行礼。“日后有机会,我当效劳回报。”他十分感激地允诺道,然后望向自己的女儿。“你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了,女儿。感谢上帝如此厚爱你。”

梅杜诺娃看着死去的徒弟说道:“卡罗,我把她交给您,由席拉解剖,如此她才清楚这条命是谁帮着捡回来的。若对她的躯体研究有所斩获,务必通知我,您明白了吗?”不等回答,她就走向阶梯。“一星期后将您女儿与她全部的研究资料送到我那儿,所有实验细节丝毫不可遗漏。若胆敢保留不让我知道,我会查出来。”

“当然,女爵。”卡罗连忙说道,明白自己将亏欠她一辈子。

“还有一件事。”梅杜诺娃在门前停住,转过头来。“你的小孩怎么处理了,席拉?”

她一阵冷,一阵热。

“死了,我们将他埋了。”卡罗赶紧骗她道。“小产流掉了。”

梅杜诺娃怀疑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打开扇子。“噢?埋掉啦。”她走下阶梯。“一个星期后。带上全部文件。”席拉听到女爵喊说,没过多久,她的马车扬长而去。

“你并未埋掉他,父亲。”席拉与父亲久久说不出话,最后她打破沉默。“吉悟瑞亦如是,你将他肢解了。”她迈前一步。“我并未小产,是你给我喝了安眠药水,趁机拿掉我的小孩。我说对了吗?”

“不对。”他语气尖锐。“我不会那样对你。”他看向死者。“帮我将她……”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因为你有事隐瞒,差点赔上我的命——为何你不让我知道若被拒绝,会招来什么后果?”

“我不能说。但是,你自己清楚那是非常重要的。”

“我要答案。”席拉抓住他右手胳膊。“你打算拿脐带做什么?为何要保存我小孩的血?”她看见他眼中现出惊慌,因此确定自己竟然不小心说中某些事。“你究竟在研究什么,父亲?绝对不只是疾病罢了。”

他望着她的脸,叹了口气。“是的,的确不仅如此。”他在伊斯加略的座位上坐下,另外拉了张椅子过来,希望席拉也就座。但是她动也没动。“血族会致力研发各种治疗疾病的方法与药物,黑死病、发烧以及许多导致人类死亡的病痛。不过,最糟糕的疾病是老化。”他抹抹脸。“身体与智力的衰败。满口胡言的痴愚老人最没尊严,他们丧失一切有别于动物的能力,使他们之所以为人的能力。”他甩甩头,摆脱前一个小时的紧绷,现在他眼里燃起真正的热情。“你想象那些六十岁即将老化的人,他们不必忍受缺陷,走路笔直,毋须拐杖,手脚与背部也没弯曲变形,视力清楚。”

“那是血族会要找的东西?”

“那是主要目标,却非唯一。在追求青春永驻,或者说清楚点,在追求长生不老上,我们已经有许多发现,能带给人类利益。你自己也看见我的药方对人们产生的影响。若没有我,这附近村庄大半居民早已死亡。”

席拉听得入神。他们的实验与研究有了全然不同的意义。“你在他们身上测试药剂效果!所以才要把他们从坟墓里挖出来解剖,因为你想检查他们是否出现传统的老化症状。”她恍然大悟。

“没错。”他承认道。“所以我们才那么做。”他笑了一笑。“也出于同样理由,我才在夜里偷偷潜入村庄,将我的配方倒入井中。方圆四十里,没有一个村民或家畜喝的是普通井水。所有人都接受过我的治疗,不管他们是否知情。”坦白这个秘密对卡罗而言并不容易。“这个真相是我送给你的临别礼物,女儿。秘密就在血液中。从血液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状况。经过调查之后,我发现你孩子的状况尤其良好,也许能从中推引出某些结果。或许可以制成改善血液的药水。”

席拉必须坐下才行。“因此你夺走我的孩子,就只是为了做实验?”她低声说道。

卡罗直视她的目光。“是的。不过,也因为他阻碍了你的科学成就。你恨我对你做的事,不过,那是正确的决定,别期望我改变说法。”他吞了吞口水。“你能到梅杜诺娃那边去很好,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想再信任我,也无法信任我了。”

席拉一只手不由自主放到匕首上。“还有其他答案与真相吗?”她声音阴郁低沉,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现在只觉得父亲面目可憎,是个有着人类形体的怪物。“血族会是怎么回事?”

“血族会绝大部分是由一群傲慢的男女组成,对自己聪明才智自视甚高。他们不但未如要求分享知识,反而私下保留最重要的成果。”卡罗指的应该是卡季克与鲁宾。“有好一阵子我也如此,直到梅杜诺娃女爵加入才改变。我们一心一意想帮助别人,而其他人只为了自己。卡季克从未想过要援助自己以外的生物。”他按按她的手,她由他去。“不要忘记这点,女儿。千万不可忽略公众利益,且要遵循我们耶稣基督的戒律:博爱。”

席拉头转向被谋杀的女孩。“那就是梅杜诺娃的博爱表现?你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那是必要之举,别无他法。不管是徒弟还是候选人,没有受到认同,便无法活着离开血族会。”卡罗撑着站起身。“我们向她表达最后的敬意,然后彻底将之解剖。”

席拉眯起双眼。“你到底给我吃了多少长生不老药而没让我知情,父亲?”

卡罗露齿而笑。“一滴也没有,女儿。”走到桌边,抓住艾莲诺娜的双肩,拉她起身撑住肋下。

“除了让我失去孩子的那一剂。那你呢?”

“吃了不少。”尸体从卡罗手中滑落,倒在地上。他失去重心,跌到尸体身上。

尸体在撞击力以及卡罗体重的压力下,刀伤裂开,喷出心脏暗红色的血,溅到卡罗的下巴、脖子,脸上也沾了一些污痕,连假发上都血光闪烁。

卡罗站起身,扶起死者让她站直,这次脸向前倾。“你可以帮我忙吗?我……”

他僵住不动。

两人细昕底下传来的噪音。

脚步声吵吵嚷嚷沿着阶梯上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中掺杂金属叮当声,没多久,进来一些附近村里的男人,手中拿着长柄镰刀、打毅棒、镰刀与粪叉。

一个女孩挤过所有人到前面来:伊丽莎白,吉悟瑞的妹妹。“看,那边!”她指着卡罗,发狂大叫:“巫皮恶!”

卡罗将尸体慎重放回地上,然后张开双手。农夫一个个挤进粮仓的最上层,脏污的大胡子脸上狰狞着露出残杀嗜血的表情。他必须避免贸然动作,以免挑衅对方。

“这纯粹是误会。”他语气温和。“我们发现了她,希望帮她治疗。她一定是落入强盗之手。让我赶快治疗,否则她会出血过多而亡。那么就是你们的责任!”

伊丽莎自右手扬起镰刀。“你和你女儿是巫皮恶!大家都知道她手臂上有胎记。有人看见你带走我哥哥。”她呼吸急促,激动又恐惧。“他在哪里?”

席拉看着卡罗,不得不承认他看起来确实宛若巫皮恶。全身是血,下巴与胸前全沾染了血污——要特别小心,因为在村民怒气冲天的眼里,这副模样足以让他们将木棒插入他胸口,砍断其首。

“不,你们冤枉父亲和我了。请听我说。”她冷静请求道。“这位女子受到刀伤,而非被咬伤。”而后看着伊丽莎白。“你知道我的。我常到村里去,从未伤害过人。吉悟瑞也跟你说过。”

卡罗抬起艾莲诺娜的尸体,拨开伤口上的衣物,好让人看见匕首的穿刺口。“你们看,这里。她遭受侵袭,被刺倒地。”

“她是你最新的受害者吗?”伊丽莎白镰刀指着席拉。“你攻击她,将她刺死!”她歇斯底里,毫不畏惧地向卡罗迈进一步,农夫们跟在她左右两侧。“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将我哥哥怎么了!”

卡罗假装惊慌骇然。“天啊,她停止呼吸了。”头枕在曾经是徒弟的女子那血迹斑斑的胸膛。“心脏停止跳动了。”他抬起眼,指责地看着伊丽莎白,她僵在离他一步的距离。“你害死了她。我本可救治她的,却因为你的无理取闹……”

吉悟瑞的父亲史坦耶克挤到前面,拿下伊丽莎白手中的镰刀,高举威吓道:“住嘴,巫皮恶!”

席拉听到底下有村民拥进磨坊大门。虽然她没亲眼看见他们做了什么,但听到木头嘎吱声以及玻璃与瓷器破裂声——接着传来熟悉的咔嘎声,通往实验室的坡面向下移动!

卡罗同时也听见了。“不行!”他大叫。“你们不可以进去!”他想跑下去,但一把镰刀咻咻挥至,割中他锁骨。刀尖像个钩子,拦住他去路。他似乎未感觉到疼痛,只觉肩部受到一击。

“不准动,巫皮恶!”史坦耶克命令道,给身边人打个讯号,大伙上前围住卡罗与席拉,抓住两人。他将镰刀抽出来,血立即从很深的伤口溅出。“你死期临头了。”出乎席拉意料的是,史坦耶克竟从外套口袋拿出一把未装订的纸张,她认出上头是吉悟瑞的笔迹。“我们知道你跟你的学生在搞什么鬼。我儿子将他来磨坊的经过以及在底下厨房看见的无耻勾当都写了下来,仔仔细细,还描述如何进来。神父全念给我们听了。你们两个拿我们死者做的所有勾当……”

伊丽莎白一次又一次画着十字。“他们是巫皮恶!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蛊惑我们!”

七个脸色苍白的农夫走上阶梯进来,手中拿着装标本的玻璃罐,其中一个里头漂浮着吉悟瑞的头。“上帝保佑,整个坡底下全是这种东西。”一个人吞吞吐吐说,“这是……”喉头哽住,而后吐了出来,手中的玻璃罐掉落,破裂一地。

席拉眼睁睁看着自己未出生的小胎儿滚落脏污地板,没人注意到他。众人挤向前,小尸体消失在杂沓的靴底。恐惧夺走她说话的能力,嘴巴大张,却喊不出一丝声音。

“我们发现了血迹,史坦耶克,”第二人报告说,“在皮袋与玻璃碗中。”

“让开!”众人纷纷退开,给神父让出条路。他是个矮小结实的老叟,身穿黑长袍,腹部上有个银色大十字架摇晃,深色胡子长到胸前,白发披散衣领。“所以说一切属实。吉悟瑞写的内容全部属实!”他盯着玻璃容器,然后转向席拉,最后是卡罗。“你们是恶魔的产物。”他惊恐喊叫,将十字架举高。“但是,上帝将会收拾这场骚动。”

“我们是科学家,从人身上找寻耗弱衰败之因,我们行神事,因此需要实验与研究。我们研究血,而非拿来喝。”卡罗竭力申明,没有反抗,否则只会让情况恶化。他看向四周许多熟悉的面孔。“你们有多少人这几年来接受我医治过?”

没有回答。

“你们这些凶手!你无法推卸害死我哥哥的责任!”伊丽莎白抱紧装着吉悟瑞头部的玻璃罐。

有人递给史坦耶克一根棍棒。“而我们有多少人遭你毒手?你医治我们,只因为想长久吸我们的血。现在,一切已经结束!”他挥臂迈大步向前。

“不要!吉悟瑞与他的羊群是受到熊攻击。”席拉惊叫,挣扎着要摆脱左右抓她的人。“不是我们!”

史坦耶克呆看着她,然后一怒之下拿棍棒殴打她嘴。“给我闭上满口谎言的狗嘴,巫皮恶!我们在林中小径发现我儿子的衣服碎片与血,血迹一路往你这里来!”

席拉尝到嘴中血的味道,左脸颊已经麻痹,几颗牙齿有些松动,视线一片血雾,不过她还是努力看向卡罗。

“我看到这个巫皮恶把吉悟瑞扛在肩上,逃离现场。”一个农夫指证说。

“打死他,把木棒插入他的胸膛,免得他变形逃走!”神父果断要求道,并不断画着十字。史坦耶克双手握木棍,迅速举高——

——卡罗敏捷侧向一旁,动作之快无人能及。尖锐的木棍因此命中卡罗身后的农夫,木棍刺穿肉体时发出好大扑咔声。那男人喉头咕噜一声倒地。

卡罗再也无法忍耐了。他给这些人不只一次机会相信他的解释,离开磨坊。现在已经太迟了。他拔出史坦耶克腰带上的镰刀,狂野大吼,挥刀即砍。

断指、断掌与手臂一一掉落稻秆上,血四处飞溅,弄得人湿答答,卡罗与席拉也不例外。

“你们这些不知感恩的卑鄙家伙!”他狂怒咆哮,抓住旁边一人下巴,猛地一抽,将头扯离身体,拿着他的头四处狂打,三个农夫晕眩倒地。卡罗丢掉头,抓住史坦耶克。“你家杂种让我女儿怀了孩子!”他怒吼。“这是报答我七年前将他从高烧中救回来吗?”

史坦耶克感受到赤裸裸的死亡恐惧,发出刺耳尖叫。卡罗的牙齿在他眼前变长。“不要,救命啊!”他放声狂叫,努力要挣脱钢铁般强硬的箝制。“亲爱的上帝啊!”

“上帝站在我这边!”卡罗咆哮如雷。一把长柄镰刀刺进后背,但他毫无感觉。对他而言,一切人类规则早已失效。“而我十一年前让你免于血中毒,史坦耶克。”声音阴沉。黑暗面接管权力,不再受控,它渴望血、渴望生命,让卡罗陷入奇特的恍惚狂喜之境。“反正你的命是我的,我有权拿走。”卡罗倏地咬下农夫的喉咙。

原本遮蔽席拉视线的红雾退去,她正好看见父亲颚骨大张,如蛇一般,嘴唇向后拉,露出长又尖的牙齿,下巴含住对方一半脖子,用力咬下,扯掉一大块肉。果不其然!她以为不可能之事,如今亲眼得证。

血从巨大伤口喷出,史坦耶克仍站了三四秒不动,从眼中可看出他有话想说,但没了声带、喉咙,没了气管,什么也不可能。接着,他便倒下。

那当下,理智为惊骇蒙蔽,离席拉远去。她双眼圆睁,却看不懂周遭发生什么事,手臂软弱低垂。降在身上的血雨已无法令她骇然。若非被农夫架着,她或许就这么不支倒地。

只要有机会,卡罗便四面八方挥砍、啃咬,在残忍砍杀之下,好几个农夫遭开膛破肚而亡。另一刀砍中某人肩膀,刀被卡住,应声而断。

卡罗并未就此罢手,仍赤手空拳对付想逃离的敌人。他移动速度飞快,让他们无所遁逃。有些从储放干草的地方跳到下头,另一些则掉下阶梯。

卡罗从后追去。

大门外狂烈暴风肆虐,雷电交加,乌云密布,明月被遮蔽,夜深浓阴前所未有。冰雹喀答掉落粮仓屋顶,大如鸽子蛋,让想逃出去的男人又成为卡罗的囊中物。原本三十人,如今只剩十七人。

他走向他们,手臂、双掌汩汩流血,身体蒸散出热气。“你们这些不知感恩的卑鄙家伙!”他又低声说一遍。“你们若能不抱怨损失了某些人的话,生活会容易一点。”

一道闪电轰隆打在粮仓屋顶,打出一个大洞,空气中充斥电的滋滋声响。

“我知道你是什么!”神父一直躲在上层,而今他将席拉硬拖到栏杆边,举起十字架,另一只手拿刀抵住年轻女子的颈动脉。“退后,犹大之子!”

“若胆敢伤她一根毫毛,谁也别想活着离开粮仓。”卡罗看向外头自己招来阻挡他们逃走的狂风暴雨,乌云中纯粹电能滋滋作响,一道接一道,雷电交错鞭击大地。闪电的力量在地里蔓延开来,众人皆起了一身疙瘩。

卡罗抬起右手,张开又紧握,看着上面湿润泛光的血。“你们不应该挑衅我。”他指责道。“你们解禁了我的力量,点燃了地狱之火,唯有血可以浇息。”

神父惊惶地盯着他。“退后,以主之名!我以上帝与圣徒之名命令你离开磨坊,离开这片土地!”

“我才不怕上帝!”卡罗撕破衬衫,露出颈项一串十字架念珠。“相反的,我信仰神,也信仰耶稣基督,我们的主。没有神,便没有救赎。”

“亵渎神明!”神父骇然喊叫。“那是串玷污的十字架念珠……”

卡罗还想反驳,却发现席拉眼神空洞,面露迷惑,整个人失魂落魄。他画十字,强迫自己冷静。“放开我女儿,我们会离开。”

“以你的恶魔之血发誓?”神父从柱上拿一盏灯。“放了她之后,你将会赶尽杀绝,巫皮恶。”他把灯朝卡罗丢去,灯在墙上撞碎,灯油溅出,火焰立刻窜高,延烧周边稻秆。

“干得好!”有个男人喊道。“把这里还有底下的巫皮恶炼狱全烧了。把所有东西都丢进去,什么也不要留下。”

卡罗吃了一惊。能够从实验室救出资料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快走,我们会离开。我向上帝发誓,向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与圣母玛利亚发誓!”他边大叫,边朝那些男人靠近。火越烧越近,逼他向前走。

然而,他急促的脚步引起误会。

蓦地,一声引人不适、咬牙切齿的声响传来,席拉又咳嗽又尖叫。

一根手指般粗的血棍从她胸前破衣而出。她眼中的空洞瞬间退却,双眼因为惊慌而睁得老大。她无法吸入空气了!

她身体忽地抽搐。卡罗惊惶看着凸出于她身体的木棍又被人从后面再次槌入而更加往前凸。

席拉松软无力。

她的身体跌落于栏杆下,摔到粮仓底下。

【第二部 不死魔】

【一六七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鄂图曼特里布兰】

卡罗无法阻止女儿被杀。她从他面前掉落到底下脏污的粮仓地上。“你们!”他大声斥责那些男人,然后纵身一跃,猛力垂直往上跳,直奔神父。

同时有两道闪电打穿屋顶,一道落到储放干草的顶棚,引起第二次火;另一道打在一个农夫的长柄镰刀上,将铁灼炙,烧得他四下蹦跳,最后身上冒烟掉了下去。

卡罗落到神父与将木棍刺入席拉体内的男人身边,先抓住神父,猛力拽开他下颌,碎骨从不同地方刺穿肌肤。卡罗发出野兽般的胜利吼叫,没察觉到有三个敌人抢占阶梯,从背后靠近。等他听到棍棒挥下的声音时已经太迟了。

打榖棒命中他的头,第二棍紧接而至。粪叉的尖齿刺入他颈部,其中一齿卡在颈椎骨间。

“快来,我们逮住他了!”一个农夫叫道,从后头踢他膝窝,卡罗脚一弯跌倒。“动作快点,他要变形了!”另一个农夫挥动老旧的生锈马刀,以粪叉柄为导向线,直接往脑门砍去。

“不要!不能就这样结束,”卡罗低声说,“我求你……”

那一击用上许多力气,马刀呼呼沿柄直下,最后刺穿喉咙,血像喷泉般从伤口涌出,脊椎像一小块白粉笔凸出于红色之中。

卡罗的头滚到因痛嚎叫不停的神父脚边,被他一脚踢开,头滚落阶梯,掉入火焰。“下地狱之火,”他含糊呜咽道,“下地狱之火吧!”

农夫也将卡罗的尸体丢入熊熊烈焰。地面忽然塌陷,淡绿色火焰中呼噜升起一股浓烟,直达天花板。有个男人重心不稳,摔入炙烈洞中,仿佛直接掉入地狱。烈焰已经在小丘内部与实验室里怒吼灼烧了好一阵子。

村民跑出建筑物,奔入渐歇的暴风雨中。雷电已止,冰雹只剩针尖大,无法造成伤害。他们站在那里,望着火焰吞噬粮仓。

强风吹动风车翼,星火点燃老旧木头与帆布,着火的风车翼非常壮观。然而,翼框纷纷解体破裂,哐啷落下,火舌窜出窗户,照亮地上每一块石头。火焰一直窜烧到最上层,随后吞没了阳台。

全部结束了。

冰雹转为雨后,农夫们踏上归途。在对抗巫皮恶与他的女儿的战斗中,他们死伤惨重,付出惨烈代价。

不过,附近地区将永不再受到吸血鬼纠缠。

刺眼的银光照耀她脸上,穿透闭上的眼睑。无情的亮光终止了她的睡眠。

她花了好大的气力才睁开眼睛。

她仰躺着,眨眨眼,伸手挡在面前遮住光,然后穿透指缝往上看。

那是月亮!

她从未看过月亮光度如此强烈,几可媲美太阳。明月皎洁高挂夜空,使一旁星光黯淡无辉。

她逐渐习惯光线,看得出浮云缓缓消散,空气中有雨的味道。

那并非唯一的气味。

她听见四周响起嘶嘶声与水滴到灼热物体上的声音。她的脚被重物压住,无法移动,于是转头左右张望,辨识自己的所在。

周围矗立烧成炭的木头遗迹,烟雾袅袅上升,没入暗黑苍穹,木头仍在闷烧的地方传来轻轻的哔剥声。只有她仰躺的地方有雨水积成小水洼,躲掉火舌肆虐。

被烧毁的风车塔楼斑驳阒黑,始终屹立不摇,只有上层塌了一处。

回忆全回来了。她父亲、村民、神父、掉在地上的孩子……

她撑起上半身,看见被插入心脏的木棍。棍棒仍在她体内!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手握住木棍猛力拔出,嘴里发出一声痛苦尖叫。

她六神无主地瞪着木棍,然后观察伤口,上头仍血流涓涓。她实在无法相信,于是触摸伤口边缘,手指甚至伸入里头。这样的伤口早应该置她于死地才对。

摸伤口时,她没感觉到痛,木棍刺穿的地方反而自动愈合。席拉骇然看着伤口上血淋淋的肌肉纤维延伸、相交,融合成结实的组织!组织编织出新的躯体,她却只感受到恐惧害怕。最后伤口上只留有一小片薄痂,有点痒。

“那……”她头向前倾,看见脚不能动的原因。一块厚重的天花板木头横压在腿上,骨头虽然没被压断,但她不能动弹。

她没有多考虑,便将双手伸到木头下,绷紧肌肉。即使是成年男人也未必能举起,她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解除重压后,她摇摇晃晃起身,伫立在曾经为家的废墟中。她越是频繁望向月亮,回忆越是苍白褪色。月亮似乎夺走她的思想。

终于,她再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微风吹拂,扬动秀发,她蹙起眉,指间抓起一把发丝,若有所思地盯着。头发一直是红色的吗?

和风送来一股惑人香气,离她不远处有只手从断垣残壁中伸出。

她踉跄走过砖瓦与木片,始终晕眩恍惚,跌跤好几次才到达。她在手臂旁蹲下,挖出压在底下的身体。

她发现一个死者,感觉自己似乎认识那女人。对方肩膀伤口流出血。一看见血,她立即感受到巨大渴望。

没有丝毫犹豫,她张大嘴巴,一口咬进尸体脖子吸吮生命之液。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的。

有金属味道的香甜热血流过舌头,湿润上颚,经过脖子往下流淌。她喝了又喝,直到死者再也挤不出半点血才停止。渴望稍微止息了,不过要完全浇息,她需要更多血。

她抬起头,望向森林的小径。

【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德国萨克森州莱比锡洛兹旭,凌晨两点五十四分】

我骑着隼前往一处地方。只要血族会成员将此视为自己势力范围,就会在这里置产,那就是洛兹旭的别墅区。

我以两百公里时速飙过沉睡的城区,这里曾聚集各类型著名艺术家,有画家、指挥家、音乐家与作者。莱比锡河滩林的西缘距此仅几百米,这里的居民住在古树与精美花园之间。乌尔曼女士也是。事实上,她的姓氏是封乌尔曼,名为维多莉亚·苏珊娜·露易莎·莎拉。但她决定只用莎拉·乌尔曼。

洛兹旭的别墅区属于高级住宅地段,我还记得那些建筑如何在眼前建造完成。十九世纪晚期到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这里耸立起庄园宅邸与宏伟建筑物,其间广阔华丽的花园让我赞赏不已。来自莱比锡上层阶级的业主透过这样的建筑,巩固自己的社会地位。当时的我并不属于他们,我不是爱炫耀财富的人。

我一直密切观察别墅区最近几年的整顿更新。基础建设良好、靠近市区等优点,让此区始终受到欢迎,新富与古老权贵交错混居。乌尔曼女士不喜欢混杂,宁愿和老朋友与回忆独处,不必忍受娇生惯养的小孩。

我即将接近目的地乌尔曼的庄园,于是减缓车速。重机车停在一道斜坡前的阴影处,免得马上被人看见。我头上戴着尼龙丝袜当面具,监视录影器应该拍不清楚我的脸。

我谨慎走向白色木头篱笆,一跃而过,跳到一条小径,小径蜿蜒经过花园与两阶高的游廊,最后通往主入口。

乌尔曼女士是位和善的老妇人,要我下手杀死她并不容易。虽然她出身贵族,看待世界的角度一直以来有些黑暗,却不代表她会逃避自己的社会责任。她匿名捐助巨额款项给莱比锡的游民,并资助一家托儿所。我站在小径上,看着别墅正面,别墅由乌尔曼女士的父亲于一九○○年建盖。他给了女儿一切,却无法替代母亲的角色。或许这也是她后来将自己第一个孩子送给别人收养的原因,她害怕成为坏母亲。

我抬眼望向二楼窗户。里头的她躺在古老的天篷床上,床单与棉被全编织了花边,已有相当历史。那是东普鲁士的亲戚送给她的,即使可能又破又旧,她也不会捐献出来。

乌尔曼女士有糖尿病,左脚因病失去两个脚趾,但她勇敢面对。比较惨的是骨质疏松,所以她大部分时间得躺在床上,对这个一年前还矍铄灵活的人来说,很不好过。

我的视线巡过正面,移向管家的窗户。嘉毕耶儿·熊斯窦,三十二岁,已婚,先生住在莱比锡。我很确定她听不到我履行义务时的声音。

我像个蜘蛛人沿着正面外墙往上爬,脑中思考如何迅速杀死乌尔曼女士,不让她有痛苦。我不喜欢再向报纸提供残忍谋杀的标题,但无论如何,头一定得砍掉。当然,我也可以挖出她的心脏烧掉,不过这个行动也很野蛮。

也许我可以带走她,像一般的处理手法将尸体埋在河谷。宁可是一桩无法破案的绑票事件出现在媒体上,最好还要求赎金,也不要是谋杀案。或者给人“傍晚散步发生意外”之类的标题也可。只不过,身体残障的乌尔曼女士,在没管家陪伴下出外散步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站在一手宽的户外窗台上,稳住重心对我一点也不困难。由于必须是件绑票案——在爬上来的途中决定的——所以我得打破窗户。一个声响吓得我血色尽失。

窗帘紧接着被拉到一旁。

乌尔曼女士年迈的脸出现眼前。她毫无惧色地看着我,右手拄着手杖,左手打开窗把手,似乎正在等我。我惊诧万分,现在的发展完全出人意料之外。

“进来,孩子。把头上的面罩拿掉,我认得你的脸。”语气似乎不接受拒绝。“你很久没来找我,我不禁担心你将我忘了。”

我推测不出她的意图。凌晨三点在陌生人别墅的窗台上并不寻常,这点她应该很清楚。她显然以前就注意到我,似乎把我当成不需要惧怕的人。

乌尔曼女士转过身,走回床上,边呻吟边让自己沉入床中,盖上被子。“赶快进来,免得掉下去,或者别人看见你后会打电话报警。我不希望失去跟你谈话的机会。”

我滑进房间内,关上窗户。乌尔曼女士拿手杖指指床边的沙发椅。一旁的小桌上放着杯子与一瓶酒,还有玻璃水瓶。

“请自便。告诉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孩子?”她要求说,灰蒙蒙的眼睛望着我。那张脸长得跟我很像,可以想象得到很多很多年后,我大概会是什么样子。灰发如银丝披散在枕垫上,右手中指戴了一枚印章戒,借由戒指,她保留了一点贵族表征。“我知道你深夜来找我。我睡得很浅,只要有人站在床边一定听见。”

我点点头,但什么也没说。我推高面套,但没有完全脱掉,而是用来遮住头发。

“你不会说话吗,孩子?”她问得很认真,我看得出来。“你是什么人?变态潜伏者?没有办法决定闯空门时要偷走什么东西的蜘蛛人?”乌尔曼女士打量我。“我也能把你当成守护天使或者死神天使。我年事已高,也该遇到他了,你说是吗?”

我嘴唇咧成认同的微笑。“您很酷,乌尔曼女士。”

“你认为我应该大叫惊动他人,好让你把我的管家也……该怎么说,击毙、抢劫,随便什么?”

她拿起杯子,啜了一口水。我看见一堆药盒,两个胶膜封装的药包已经打开,而且空了。乌尔曼女士今天全把那些药吃了吗?我吃了一惊,难道她想自杀吗?

“不会,我不怕你。你若想伤害我,第一次便可下手了。”她稍微眯起眼睛。“或者那不是你第一次来?大概在一年前?”她做了个拒绝的手势。“无所谓,我不害怕,也不怕死神。好奇心反而比较大。”她直起身,认真盯着我的眼睛。“你想要什么,孩子?如果你不想说,就写下来。”她从药包中拿出一粒红黄色药丸吞下。“但不要花太多时间。”

我指着药盒说:“那是自杀用的吗,乌尔曼女士?”

她扬起眉毛,有点不高兴。“我会说那是自由选择的死亡。在我不能动,医生在我身上插满管子,痛苦拖了几十年后离开人世之前,我自己现在就解决。不,宁可快速一死,也不要……”她啧了一声,喝水把药吞下去。“你不要那么震惊!那是我的生命,我可以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又一个意外。不过,她跟我若是运气不好,她的生命可能会延续下去。“乌尔曼女士,您这样乱混药吃会吐出来的!”

“孩子,我在网络上搜寻过药的顺序要怎么吃才能结束性命,甚至不会产生痛苦。这类聊天室多得惊人,你知道吗?”乌尔曼女士放下杯子,敲敲时钟。“五点左右我应该会成功了;四点开始神志恍惚,很多事情将会无法理解。在那之前,我很乐意听听你来的理由。还是说这要求太过分?我会将你的秘密带进坟墓里。”

她说话方式超然,令人惊讶。我知道她是个老式的人,奉行普鲁士美德,但这一刻,她却让我想起一些血族会的成员,不禁心生警觉。她的态度、说话方式、眼中浮升的冷淡、面对陌生人时的坚定沉着以及自杀计划,在透露出五点之后,从床上起来的她将变成不死魔吗?或者,那只是我的妄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