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犹大之裔(出书版)》作者:[德]马库斯·海兹【完结】 > 犹大之裔@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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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马库斯·海兹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6:17

他父亲口中喃喃自语,但听不清说些什么。然后笨拙地拥抱他,拍拍他肩膀。“现在,吾儿,该说的都说了,好好照顾自己。”

“遵命。”维克多挽着他的手臂,和他一同走到门口。仆人替塔西罗取来大衣、帽子,还有手套,维克多帮父亲穿戴上。

“维克多,祝你马到成功,不管你有何打算。”他们互相道别。

“父亲,我会的。”

维克多目送父亲的背影,下阶梯走向等候中的马车,心里想的却是死去的爱人。

不管他将离家多远,他对爱妃拉的爱不会消逝。从两小无猜到情窦初开,十二年来的感情将至死不渝。

然而,他还是希望到东方冒险以冲淡内心的痛苦,并且怀抱极大希望,想亲眼目睹过去几个月来,他读到的许多关于四处出没的活死人的现象。

维克多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苏珊娜走到他身边,对塔西罗挥手告别,塔西罗看到她,脸上马上露出笑容,同时也热烈地挥手。

马车动了,维克多转向未婚妻。她陪着他到养马场,因为她和他一样热爱马,这是他们少有的共通点。

他和苏珊娜虽然共处在一个屋檐下,但在婚礼之前仍是分房睡。他对她的感觉,顶多是友谊性的好感,他完全是为了父亲,才同意这场理性的婚姻。哈伯赫斯特家族享有好名声,而且和意大利人有很好的贸易关系,那里的新市场正在崛起。虽然说苏珊娜马上就爱上了他,但他们的订婚不外乎是父母之间的安排和约定。

他未来的妻子打从一开始就明白,她能期待的顶多是友谊,以及偶尔为传宗接代无法避免的肌肤之亲,绝不会有深刻的爱情回报。维克多为她遗憾,同情她,也佩服她。出于这两个原因,他原本不想让她忧伤,但是他实在别无选择。

“我要走了。”

“不。”苏珊娜吓了一跳,她轻抚他的胸膛。“不要去土耳其人那里。”她全身颤抖。

维克多义务地搂住她,想象她是爱妃拉,轻轻抚摸她的背。“不会太久,我很快就会回来。”苏珊娜当然听得出来这只是安慰话。他凝视她忧伤的绿色眼眸。“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要把养马场送给你。”

“什么?”

“条件是,不可以交给伯恩哈特或是我父亲。苏珊娜,你能向我保证吗?”

她立刻点头。“没有别人可以得到它。”

“谢谢你,我亲爱的未婚妻。”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这样一来,我可以放心去土耳其人那里了。”他跛着脚走回客厅。

“维克多?”她叫他,他在房门前回头。她站在上楼的楼梯前,左手放在栏杆上。“不用急着回来,把该办的事情办完,但是要完好回到我身边。”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爱妃拉曾经是我的好友,失去她我也很悲伤。”说完,苏珊娜很快上了楼。

他轻声说:“你的悲伤不能跟我的相比。”他走进客厅,看着窗外,朝东方遥望。回教徒的世界!他深呼吸。他的企图合乎他的冒险精神。如果不是被马踢伤了膝盖,他今天必定是军队里的军官,并且征服过许多国家。偏偏是他最宠爱的动物踩碎了他的梦想。

这几年来,他跟着父亲到西方做生意,走遍各大城市,从莫斯科经过维也纳到波尔图。

“真正的新世界。”他轻声自语,然后走到桌前,想再翻阅书报,虽然他早已读过无数遍。

根据记录中的描述,那里的人非常虔诚,似乎也非常迷信,而且天性单纯。正是适合征服者的地方。语言将会是最大的问题,达多诺必须帮他找一个翻译。

维克多抽出那张令他好奇、绘有插图的传单:活死人!他一定要亲眼看看这奇观。

传单上写的是关于几天前发生在上匈牙利贝尔格勒城附近小村庄奇索罗瓦的恐怖事件。上面的图是一个男人扑在一个女人身上,牙齿钻进她的胸部。

维克多早对传单上的内容倒背如流。一个叫彼得·波罗维兹的男人死了十星期后,村里有九个人在二十四小时内得了怪病离奇死亡。这些人在死亡之前都说,彼得·波罗维兹在夜晚睡梦中扼住他们的咽喉。他的妻子甚至在他出现后第二天就离开了村子。其余村民也因为害怕而想尽快逃离,不想等到“恶灵”毁了全村。在人们迫切的要求下,一位名叫弗洛姆巴德的官员协同教区牧师开棺验尸。

维克多低声念着报告,皇帝派遣官员写的报告吸引住他:“除鼻子外,死者身体其他部位似乎尚有生气;没有腐烂臭味;新长的头发、指甲、胡须;死皮剥落,底下长出新皮,死者口中有血迹。激动的村民用木桩刺穿他的心脏,鲜血从伤处、口、耳涌出,野蛮征候在死者身上清晰可见。最后他们焚毁尸体。”

维克多放下传单,刚开始他不晓得何谓野蛮征候,不久他就明白了,那吸血鬼阳具勃起,这又是恶魔在他身上作怪的证据,死人不可能勃起。

事件发生在一七二五年。维克多当时并未听说,也许因为他年纪还小,可是现在,他对这怪奇事件彻底入迷。

“活死人,”他着魔似的喃喃自语,“我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抓起那堆文献,跛着腿上楼回卧室,他想仔细再读一遍。

现在正有机会让他结合学生时代以来从未熄灭的求知欲与商业家族传统。为了传统,他勉强放弃了学业。此刻事情来的正是时候,可说是命运的安排。

【一七三一年十二月十日】

【贝尔格勒,哈布斯堡在鄂图曼帝国领土政府所在地】

维克多不知疲倦地读书。那些关于新征服地的书,上面稀奇古怪的地名令他着迷,马车上的颠簸也没使他动摇。这样的着迷程度,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寻常。在不看书的短暂时刻,心思总是绕着爱妃拉。她已是别人的妻子,心还是属于他。他们不只一次计划逃到美洲,一切从头开始。他们俩都拥有足够的财富。

然而就在要与他相会前的一个小时,她从楼梯坠落,不过就是八级无危险的楼梯,爱妃拉还是跌断了颈项。

从此世界变得灰暗。不可能与爱妃拉共同拥有新的人生,也没有自己的商务中心与贵族式生活。野心勃勃的计划成了过去。普普通通的八级阶梯,粉碎了一切梦想!

经过几星期旅途颠簸,他抵达贝尔格勒,在总督官邸前下马车,搓揉伤残的膝盖。大夫说关节没法修复,不幸被他言中了。

维克多抬头,仔细审视了整栋建筑物,咒骂通往门口的漫长阶梯。瘸腿此刻不再让他伤痛,这已成了他的一部分,还因此让他得到符合身份地位的配件:一根嵌剑的拐杖。

他一阶一阶慢慢爬到上面,递给仆人介绍信,然后被领着穿过宽敞的前厅进入达多诺的办公室,一间布置简陋的挑高房间。

在一张巨大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维克多估计此人最多不超过三十岁。他看起来很渺小,即使制服外衣上佩戴的勋章和奖章也无法改变这种印象。不管再怎么高大强壮,坐在这张书桌后面都会降级。达多诺旁边站着一个秘书,正递给他一些书面资料,顺便拿起了两份厚厚的文件夹,同时用责备的眼光看着来访者。另外一个仆人将热腾腾的黑色液体倒进总督的杯子里,散发出浓浓的咖啡味。

“欢迎您,史瓦兹哈根大人。”达多诺大声问候。略去那张巨大书桌的印象再看第二眼,与其说是个官员,他更像个王者。“关于您的到来,我已经预先收到通知。”他示意访客在对面坐下。“我正好有您需要的东西:土耳其浓咖啡,土耳其茶点,以及好建议。”他爽朗大笑。

维克多鞠躬行礼。“多谢,侯爵。”仆人帮他脱下外套、摘下帽子,并且取走拐杖,他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细细品味极浓的饮料。接着取用一小块又甜又黏的点心,好驱散口中的苦味。“战利品?”他微笑着问。

达多诺大笑。“没错,史瓦兹哈根,您说的没错。土耳其人懂得烹调浓咖啡和制作茶点。总之我在维也纳还没尝过这么可口的东西。”他也喝了一口。“我猜有一天,这两样东西在一起会要我的命。”

“侯爵,这样说土耳其人还是战胜您了。”

“我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但是史瓦兹哈根,我说的是真话,只要两小杯就足够清醒好几个小时,真的是魔物。”达多诺又加了三匙糖,放了一块点心进去。“也合您的口味吗?”

维克多点头。“的确可以让死人复活,侯爵。”他抬头看着那张包含被土耳其人占领地区的大地图。“且说说帝国的新疆土吧,侯爵,那里还是一样安宁吗?”

“那还用说。欧根萨伏依亲王把当地人从土耳其人手中解放出来,他们可是热泪盈地眶迎接他的。至少可以假设他们是喜极而泣。”达多诺从书桌边缘拿起教鞭,起身走向地图,站在地图下。“注意,敬爱的史瓦兹哈根大人。我们的位置在这儿。”他指着贝尔格勒。“土耳其人的边界离我们不远。我建议您不要越界,让猎人帮您弄来毛皮就是了,他们知道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边界。”他用手上教鞭的顶端沿着地图上的红线指,他正要继续说,这时有人敲门,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从他身上昂贵奢侈的服装可以看出他一定是个贵族。“侯爵,打扰您了。”

“卡贝拉伯爵!欢迎我们的勇士大驾光临。”达多诺行了军礼,来访者也回了军礼。维克多起身鞠躬。“伯爵,请进!我正在为这位年轻朋友说明我们为帝国征服的疆土。”他教鞭的一端放在维克多肩头。“维克多·冯·史瓦兹哈根,一位旧识的公子,正在寻找皮货,想做生意。”接着侯爵指着另一个人。“卡贝拉伯爵上尉,之前在匈牙利服役,现在是我的好友,想必今天来访是出于好奇。”他们互相握了手。维克多听到匈牙利,马上想起发生在波罗维兹的活死人离奇事件。

“没错,纯粹出于好奇。”卡贝拉回答,然后在第二张椅子坐下,仆人很快也端来了浓咖啡,他咬了一口土耳其蜂蜜。达多诺继续报告。他为他找出一个远景看好的区域,那里可以找到许多猎人,他们有相当多皮革存货。“紫貂、熊、狼、猞猁,所有人心向往的宝贝,运气好甚至还有银貂。”随后他回座,在一份准备好的文件上签了字后,把它推到维克多面前。“只要付清上面的数目,您就可以随意做皮草生意了。当然,所有皮草数量及价值必须详细列表,好让我们抽税。帝国也希望从您身上获利。”

维克多伸手从大衣底下取出鼓起的钱包,以纯金币付了合约上要求的数目。“能和您交易是我的荣幸。”他说。“请教您,在这块土地上也出现过像波罗维兹的活死人吗?”

达多诺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浓咖啡。“我不明白,什么?”接着他大笑。“喔,您是说吸血鬼的迷信传言?”

“史瓦兹哈根大人,我猜您一定是看了传单。”卡贝拉看来绝不是在嘲弄。

“无稽之谈。”伯爵觉得好笑。“那些传单是不是夹在我寄给您的档案中?”他摇头。“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喝了太多可怕的烧酒,而且学了土耳其人那一套,抽了鸦片,您要是问我,这就是我的答案。”

卡贝拉清了清嗓子说:“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达多诺。”

维克多热切期待的就是这样的反驳。“伯爵,能不能请您详细地说明?”

卡贝拉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这位年轻商人。“乐意之至,但是听完后如果做噩梦,千万别来怪我。我自己碰过两个案例,其中一个变成吸血鬼的男人袭击并且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他示意仆人倒水。“我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更进一步研究了吸血鬼。从名字开始就很神秘,巫皮恶,吸血鬼,巫苦拉克,尽管各地称呼不同,指的却是同样的东西。”

“全是幻象而已。”达多诺插嘴。

“恐怕不是。我从战友巴尔伯爵那里得知的,他被派到梅伦,当地主教还有教士在面对吸血鬼时完全无计可施。”卡贝拉很有自信地反击。“他们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在意大利,人们认为这很可能只是幻想,或者出于当地人自己的想象。”

“然后呢?”维克多很好奇地问。

“后来教士把一再出现的尸体挖出来焚烧,人们才摆脱了妖魔残害。”卡贝拉翘起腿。“这地区受吸血鬼眷顾已有六年了。但是吸血鬼由来已久。”

“的确,从人类有幻想起就有了。”达多诺嘲弄说。

“您也知道,荣道恩伯爵军团的一位军医助理和一位土耳其医生到离这不远的村庄去调查吸血鬼事件,那些尸体,”他屈身向前,“在土里过了二十天完全没有腐烂,想象一下!连一条蛆也没有。村民们出于恐惧砍下尸体的头,用木桩穿透他们认为是祸首的心脏,当下还爆出异常的破裂声。之后他们还焚烧了所有尸体。”他又恢复原来的姿势。“有太多类似的事件,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

维克多皱眉:“为什么人们从没听过这些事呢?”

“我不喜欢意大利人,但是我得承认,他们证明自己有足够的理智,可以适当地回答这些蠢问题。”达多诺插嘴。“因此人们才没有听说过。我们的思想已经开化,不像那些无知蠢民,我每天看到他们盲目迷信。”

“要形容您刚刚的解释态度只有四个字:妄自尊大。”卡贝拉面带微笑挡回他的话。“这些受害地区,几年前大多还在土耳其人手里。自从他们在维也纳败阵,我们往前推进到解放领地,对吸血鬼事件获悉的也越来越多。此外,法国的《风雅信使》在一六九三年和九四年也报道了俄国和波兰的吸血鬼事件,并没有引起瞩目。坦白说,我也是到了匈牙利,自己接触之后才开始好奇的。”

维克多的好奇心彻完全被点燃。“您做了许多调查?”

“我尽了力。我建议您,如果想进入考萨,最好先读读卡尔·费迪南·冯·施尔兹的《魔法遗著》,一七○七年出版,这可能是第一本相关书籍。”卡贝拉咬了一口夹心糖。“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弄错。”

“我会找这本书来读。”维克多被他的话深深吸引。他觉得自己得到了启示,即刻又想到下一个问题,一个非常复杂的题材。他把浓咖啡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尽管他心脏狂跳。他怀疑土耳其人究竟是如何受得了的?

达多诺非常清楚地看出他的入迷。“您可以读再多有智慧的书,我还是坚持认为那全是迷信,全是头脑简单的人想出来的。”他傲慢地说。“不久一定会有合理的解释。”他在文件中翻找,最后找到一个有污渍的信封,从信封中抽出文件。“但是您还是应该自己多见识。如果有时间和精力的话,我建议您可以在出发猎皮草之前顺路到梅特菲吉亚走一趟。”他转身向地图。“就是这里,在摩拉瓦河附近住了一窝蠢蛋,一群人跑到村务管理者那里申诉吸血鬼侵袭事件。”他把信递给维克多看。“施尼查少尉将派遣一个来自帕拉其纳、专门研究传染病的医生去调查。”

“所以说,施尼查相信这种事。”卡贝拉打断他的话。

伯爵严厉反驳:“不,他担忧有瘟疫流行,但是村民未看清事实。在所有人畜因为伤寒绝种之前,我不干涉施尼查的行动。”他拿出一枚先前从维克多手上拿到的金币,放到面前,然后说:“朋友,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如果您那么喜欢输,我愿意奉陪。”卡贝拉抽出钱包,把赌注放在金币旁边,然后说:“我赌那是吸血鬼。”

维克多快速浏览文件。上面确实提到一桩关于吸血鬼的投诉,文字中可以轻易看出施尼查对这些头脑简单的人的鄙视。他怀疑地问道:“同时出现十具活尸?”

达多诺大笑起来。他自信满满地重复说:“那是疾病,不可能有别的。”

维克多下定决心亲自去一探究竟;他的心脏因为兴奋和喜悦而狂跳不已。他心想,他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吸血鬼!“我已经迫不及待向你们宣布报告的结果了。”

卡贝拉把手放在他的前臂上,警告他说:“别被侯爵的怀疑感染,史瓦兹哈根大人,到了梅特菲吉亚请小心,为安全起见,带着十字架去,或者最好立刻在脖子上戴一串十字架念珠。吸血鬼怕看到十字架,十字架可以击退他们。”

“或者将帽子反戴,将大衣外套的口袋翻露出来,然后单脚跳,这也有用。吸血鬼会因此笑到死,死得彻彻底底。”达多诺嘲笑说。伯爵这次只以会意的笑回敬挑战。

维克多非常钦佩卡贝拉说话时的严肃,尽管达多诺脸上始终挂着嘲弄。“不吝指教。”他不由得轻声地回答,眼光一直停留在信封的污渍上。

达多诺打趣地说:“那是血迹,史瓦兹哈根大人,上面角落的棕色是我打翻的咖啡,至于其他看起来像铁锈的是血迹,第一个倒霉信差留下的。”

“他遭遇什么事了?”维克多想知道。

“据推测,他可能因为马骑得太快,头被树杈钩住吊在树上,莫名其妙失踪了,只有马到达目的地。”他举起食指开玩笑地警告:“喔,我从眼神可以看出您在想什么。不不不,这里没什么巫皮恶、吸血鬼、巫苦拉克,或其他夜行鬼怪。”他自顾大笑,但是无人附和。“好吧,史瓦兹哈根大人,我建议您赶紧动身前往帕拉其纳。我会派一名翻译随行,协助您了解那些稀奇古怪的土话。”达多诺指示一个仆人,然后起身向他伸出手说:“祝您好运!不论是猎皮草还是猎杀吸血鬼。”

维克多回答:“家父和我感谢您的大力相助。”然后他对卡贝拉点了点头说:“同样感谢您,我会记住您的忠告。”他跛着腿走向门口,汗珠从金发上淌下,流进眼睛。因为那该死的浓咖啡,让他汗流浃背。他心里想,那可怕的饮料,他再也不会去沾一口!

他跳上了马车,等着他的翻译。这时,他料想不到结局的冒险已经开始。

十四

【一七三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帕拉其纳(塞尔维亚地区)】

纵使算不上最好,但无疑算是猎上等皮货的好季节,但是对出远门旅行的人而言无异是酷刑。冷飕飕的刺骨寒风,大雪一再掩埋道路,让路程苦不堪言。马车夫多次宁可相信马的直觉,任由它们前进。

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维克多和翻译还是抵达了帕拉其纳,研究瘟疫的大夫据说驻留在此。现在维克多驻足在一栋屋子前,全身近乎冻僵,膝盖颤抖。门开了,一个微胖老人手上提着一个包走出来。维克多还来不及开口,老人已经从身边走过,跳上一辆上面已坐了三个人的雪橇,三人身上都穿着军官大衣。

“葛拉萨大人?”维克多跛着脚追上前。这位大夫给人粗野的印象:酒喝多的人常有的酒糟鼻;淡绿色的眼珠盯着维克多。

“走开,乞丐,我什么也不给,就算衣冠楚楚也不例外。”他戴上手套。“如果要看病,就需要一点耐心。我还有其他事要办。”

“都不是,大夫,在下维克多·冯·史瓦兹哈根。达多诺侯爵让我到这儿跟随您。”他觉得这位大夫的态度不仅是无礼,一开头便是用侮辱人的称谓。

葛拉萨看着他问:“来人也是大夫?还是学者?侯爵怀疑我的判断能力吗?”

维克多心中暗想,侯爵真该怀疑这个人。“不,我只是出于好奇,我想知道关于吸血鬼的真相,仅此而已。”

葛拉萨大笑,听起来比猪叫还大声。“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那些人酒喝太多了。”他用指尖点着自己布满毛细血管的酒糟鼻,然后说:“喝醉就会看到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就因为这样,我和这几位军官得在这种该死的天气出门驱鬼。”他指一指身边一个大概刚好可容下一个小孩的位置说:“上来吧!”维克多挤身在马车板壁与这几个体积庞大的人中间。他对几位军官点头,他们看起来对这次任务并不感兴趣。翻译急忙转搬行李。他没能跟上,因为已经没有空位了。

“不用担心,我们能和当地人沟通。”葛拉萨上下打量了维克多一番后说:“看起来像贵族,身上的大衣像法国人的装扮,口音是德国人,很奇怪的组合。”

“我是商人,葛拉萨大人,我在寻找有珍贵皮毛的动物。虽然说吸血鬼的皮可能更值钱。”

“迷信,我只能这么说。”他对马车夫点了点头,马车夫挥动皮鞭上路。

“我还没有亲眼看过吸血鬼,我用我最爱的烧酒和你打赌,以后也不会碰上。”

“葛拉萨大人,我接受您的打赌。”维克多顽固地说。连酒鬼都希望他不要相信吸血鬼的存在,让他觉得受到了侮辱。卡贝拉的话让他怀有太多希望,他期望真的能碰上吸血鬼。

“瞧!只要哪个穷乡僻壤有几个人在短时间内上了西天,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就开始大喊这又是吸血鬼的杰作。”葛拉萨激动起来,从毯子底下拿出一只瓶子放到嘴边。金色液体中悬浮着碎屑,大夫要请他喝一口,维克多婉拒了。“他们忘了提那些人之前严重腹泻或咳嗽。伤寒和感冒,这就是梅特菲吉亚的吸血鬼。商贾大人,到时您就会知道,事情真相就是这样。”他又啜了一口,军官同样拒绝了他邀请共饮的好意,于是他盖上瓶盖,把瓶子又收起来。

维克多不再说话。他不会这么容易被被说服的。

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梅特菲吉亚。葛拉萨、维克多,还有几位军官留宿在伊葛那兹神父的住所。他穿着黑色僧衣,留着棕色长胡,脖子上戴着十字架。

那栋房子还过得去,虽然空间很小,没有阁楼。屋梁上吊着烟熏的火腿,以及用链子和网高高挂起来的食物;四周的墙壁长年累月受到火炉烟熏,屋内弥漫着烟味。架子、柜子、一张大桌子及附带的角落座位、小灶间,还有一张过大的床,让空间变得十分狭窄。火炉旁有一张古旧的椅子,墙上到处挂着圣像和十字架。调查团如何在此歇脚,仍然让维克多很费解。

神父伊葛那兹非常高兴看到官方人员的到来,因此不停地想让他们相信他的话。葛拉萨让一位军官担任翻译,然后用非常严厉甚至下流污秽的言词,清楚地说明他一点也不相信吸血鬼的传说。天黑之前他开始探查传染性疾病,他始终认为那才是村民的死因。

维克多把东西留在屋里,然后到积雪覆盖着的街上溜跶。梅特菲吉亚属于摩拉瓦河沿岸众多村落之一。老旧桁架房屋的屋梁向下弯曲,倾斜的小屋紧密地挤在一起,薄雾从附近的水泽升起,在四周缭绕,与烟囱冒出的灰烟一起在空中较着劲。

维克多很想和葛拉萨一起出去调查,但是他克制住了,还是先让大夫完成工作比较好,虽然他还有千百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很想亲自问问那些人。但他只能跟随,毕竟他不是调查团的成员。

维克多看到大多数人家的大门还有窗户上都用沥青涂画着十字,其他人家在窗前放置干燥的荆棘挡住视线。没有贼可能穿过得了这种障碍。他在一座仓库的墙上看到了一头死猫头鹰,人们将它的翅膀展开,钉在木头上。

这些迹象让他相信,这里的人们深深地惧怕着吸血鬼。此外,他觉得一直有视线在盯着他,虽然他一个人影也没看见。烟雾为隐形跟踪者提供了最佳的掩护。维克多认为是人们怕见他,因为他的外表,不知如何为他归类——他既非军官,也非大夫。

收集到新的信息,见到吸血鬼的希望又增强了。他回到神父的屋子,因为少了翻译,他试着比手画脚询问这几个星期来的死者名单。

伊葛那兹神父对他友善地微笑,并回答他的问题,维克多非常惊讶他能说一口流利的德语。

“我对您的信任更胜于那位胖大夫,”他坦白说,“随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他拿出名单,注视着维克多的眼睛。“史瓦兹哈根大人,那是吸血鬼没错!而且我知道事情的开端。”他在他对面坐下。维克多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非常呛人的香料味。“大约半年前,保罗从载干草的车子上摔了下来,跌断了脖子。他生前一再抱怨被吸血鬼纠缠,所以吃了吸血鬼坟地的土、身上涂了的血,希望借此自救,但是一点用也没有。”

维克多保持镇静。“这么说,是从他开始的?”

伊葛那兹神父在身上画着十字:他把大拇指、食指、中指伸出并拢,无名指和小指接触掌心,然后完成从额头到胸前的动作,最后从右肩到左肩。“愿上帝与我们同在:没错。大约在他死后三十天,开始有人抱怨被他纠缠。不久之后,他真的把这些人害死了。这是最开始的四个人。”

“您完全没有对付的办法?”

“我们把保罗挖出来,发现他很完整,没有半点腐烂。受害者的鲜血从他的眼、口、鼻中流出。”他再度画了十字。“您应该看看他的衣服、盖着的被子,还有整个棺材完全浸在血中!手指甲和脚指甲以及全身皮肤脱落,底下已经长出新的,跟蛇一样。”

维克多拿出笔记本、墨水瓶、鹅毛笔记录下神父说的事,他相信他的话。

“我们用木桩穿透他的心脏,他发出一声巨吼,之后我们焚烧了尸体,把余留下的灰烬又埋进坟里。”

维克多用笔搔弄长胡楂的下巴。“换句话说,吸血鬼的受害者也会变成吸血鬼?”

“我们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其他四个人。”伊葛那兹神父点头。“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他低声说。“保罗也攻击了牲畜,吸了它们的血。人们吃了肉,死后也会变成吸血鬼,灾难又从头开始。因此我们才会求救。”

维克多在记录当中不时颤抖,然后阅读死者名单。“三个月内死了十七个人,有年轻人,也有老人?”维克多求证。

“是的。当中有些人之前无病无患,却在短短两三天内死亡。”伊葛那兹神父面无血色地证实。“在上帝面前,我对您发誓。您务必相信我们,请帮助我们,我们不想变成吸血鬼!”

门突然被用力推开,撞击墙壁发出巨响,两人吓了一大跳。

葛拉萨和军官一起进门,他脱下大衣,房间里立即汗臭熏天。他拿出酒瓶喝了一大口。“该吃点东西了!”他怏怏不乐地命令,整个人重重跌坐在椅子上。军官坐在角落的座位上休息。

维克多察觉大夫脸上的表情有异。“如何?调查有了什么结果?”连他都对自己声音中透露出的恐惧感到惊讶。根据大夫的回答,神父的报告很可能只是无知的迷信传说。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是什么意思?”维克多全神贯注,想听到结果。

伊葛那兹神父做出意会的表情,嘴里嘟哝了些话。

“什么也没有,有什么不懂的?”葛拉萨大声斥责。“没有传染病或致死疾病的征兆。”他把酒瓶里的酒一饮而尽,一边打嗝一边把瓶子一推,桌面不平坦,瓶子滑到桌边停住之后翻倒。“不是瘟疫。”

谜题未解,维克多心中暗喜,但是接下来他警告自己保持理性。葛拉萨这样的酒鬼必定在检查时犯过不少错误,很有可能答案近在眼前,他却毫无所察。“大夫,这意味什么?”

“我明天得继续去别家瞧瞧,总会发现点蛛丝马迹的。”

神父为他端来一大锅麦羹,可以看见上面还浮着一些带筋的肉屑。葛拉萨吃得津津有味。军官拒绝了,光啃干面包配香肠和乳酪。他们不参与讨论,因为已经累得没力气开口。

维克多盯着锅里的肉,想到先前神父的话。吃下吸血鬼感染的食物,和直接被侵袭一样危险。

葛拉萨停下来怒视维克多说:“又怎么了?饿了就吃点东西,别瞪大眼睛偷看我的食物。”

维克多看着伊葛那兹神父,他摇摇头解除警戒,表示肉没有问题。

葛拉萨吃完羹后站起来,一头栽进床里,没几分钟就睡着了,他的鼾声响彻整间屋子。军官也躺下来安歇。

伊葛那兹神父和维克多面对而坐。他低声而迫切地说:“史瓦兹哈根大人,您一定要帮我们。我不相信这个人,他很愚蠢,却把我们当呆子。我们可不笨!吸血鬼不是我们幻想出来的。”他看见维克多脖子上挂着东西,他把项链拉出来,当他看见是十字架时,脸上露出微笑。“这在夜里可以保护您,但还是要小心,随时准备好抵抗自卫。”伊葛那兹神父起身走向门口回头说:“好好休息,史瓦兹哈根大人。”

“您要去哪里?”

“去走访村民,他们需要我。在梅特菲吉亚,已经没人敢晚上独自在房里睡觉了。”伊葛那兹神父对客人点点头,然后消失在门外。维克多看着葛拉萨大夫,他半张着嘴巴,打呼声不曾间断。“要是我运气好,他们下一个抓的就是你。”他低声说。那张床原本是给他和葛拉萨睡的,现在被葛拉萨独占,军官们躺在角落的板凳上。他别无选择,只剩下火炉旁边那张破椅子了。他坐下来休息,脸朝向门口,右手握着拐杖,以防万一。

火炉的温暖让他打起盹,他很快就睡着了。

武器从手指滑落,把他从瞌睡中惊醒。这时他似乎看到厚重扭曲的窗外有一张苍白的脸正在观察他,一张高雅妩媚的女子的面孔,深色大风衣帽遮住她大半部头。当他弯腰拾起拐杖之际,那张脸立刻消失了。

维克多眨眼,再一次想看清窗外,但是什么也没有。他被梦中美女迷惑了?他感觉有些冷,于是把大衣盖在身上,这次拐杖握得更紧,然后再次闭上眼睛。

席拉从窗外观察睡梦中的男人。她偷听他们对话,得知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既非大夫也非军官。一个年轻俊美的皮货商,她非常喜欢这个年轻人。多可惜,她必须杀了胖大夫和几个军官,连带他也不例外。

该死的巫皮恶在村里肆虐的消息绝不能散播出去,马瑞克和她同样忧虑。在治理领土和调查奇异事件上,哈布斯堡可是有效率多了。席拉多希望土耳其人回来,因为他们不太理会民间迷信和居民的恐惧。

“亲爱的,你在看什么?”马瑞克站在她身旁留意四周的动静。除了神父与巫皮恶,这里没人敢在天黑后在户外逗留。

席拉从这席善意询问中听出他的嫉妒。他始终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她成为他的爱人。在其他女爵男爵面前,他们装作那时磨坊中的对话从没发生过,他们仍然是朋友,但是席拉尽可能回避他。他一再抱持希望,有一天她会回应他的追求,回到他们的庄园,尽管她已经在各种情况下拒绝过他。

“庸医和他的旅伴。”她明确地回答。

马瑞克同样往屋里望了一眼,然后退回。“那个德国人身上穿着法国军官大衣,我觉得极不寻常。”他吸了一口冰冷空气,从声音中听得出他的怀疑。

席拉微笑。“的确,他跟我一样叛逆。”她看着拐杖从维克多手中滚落,看他睁开眼睛。

两人的眼神在刹那间交会。席拉吸了一口从屋子细缝飘出的空气,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很干净的气味,对人类而言,干净得非比寻常。

“席拉,他看见你了!”她听到马瑞克责备的声音。

从逃开他的眼神到遁入黑暗,她感觉花了上万年的时间。“我知道。”她叹了口气,然后沿着房子走。她看到神父从一间房子走出来,在门口洒了些圣水,然后继续走到下一户人家。“你看,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们也可以这么做啊。”马瑞克主动跟上她,继续穿越梅特菲吉亚的街道。“我们把巫皮恶杀光,那庸医除了挖到尸体以外什么也找不着。问题就算解决了。”他把手伸向她。

席拉躲开他,假装绊了一脚——有破绽的伎俩,他明白她的意思是“不要碰我”。“我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抓到所有的巫皮恶,用木桩穿心并且砍断脑袋,更别说毁尸灭迹了。如果村民看到墓园出现黑影,又让庸医看见我们,就会有人相信他们的哭诉了。”她停在一间房子的角落,用大衣把她纤柔的身子裹得更紧。“我们先等等他们调查的结果吧。”

“这不是明智之举。”马瑞克的眼睛穿透过窗子,窥视照得通亮的房屋。“如果把他们全杀了,然后把整座村子连带墓地放火烧了呢?问题不就一劳永逸了吗?这种悲剧已不是新鲜事了。”

“这样一来,他们会再派下一批调查团来调查巫皮恶和失火事件。”她严厉拒绝他的建议,虽然她暗地里不得不承认这主意不算差。他们俩同样束手无策。“如果你要留在我身边,至少要帮我。在调查团离开前,我们不能让巫皮恶逞凶,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据了。”

“太荒唐了!我这样的不死魔,竟然得看护那些迟早会死的人。”马瑞克看了席拉一眼,察觉到她脸上交织着紧张、狩猎的冲动,以及说不上是什么的表情,却怪异地让他想起满足感。“这里的事让你有快感?”

“是的。”她低声说,一只手握在剑柄上。自从丽迪亚告诉她,血族会里有人在背后策划阴谋对付她,她便觉得在人类附近要比待在那永生不死的圈子里愉快,而且有生气得多。她现在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了。

马瑞克说:“你错过了上次的血族会,有人要我告诉你:那原本是你的义务……”

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马瑞克,当你告诉我,父亲在磨坊里藏了一些秘密时,你还不知道你是对的。他留给我的犹大之裔相关文献,有你意想不到的内容,而且比血族会揣测的还多许多。”

他把近乎紫色的眼眸对准她。“这就是你越来越少出席的原因?”

“这只是众多原因之一。我在血族会里的敌人比朋友多,而且那些审讯一点用处也没有。丽迪亚是我唯一的支持者。我也注意到,你从来没有透露过你实验的进度,你和其他人一样欺骗人。”

马瑞克咬紧牙。“那是因为我没有进展。我……最近这段日子没办法专心,心思和精神已经不在知识研究上,你应该很清楚。”

“所以呢?”席拉停下脚步,注视着马瑞克的脸说:“你,我或许可以相信,但是其他十个女爵和男爵,我是不会相信的。”

他抓住她的手臂,严厉地训斥她:“席拉,你应该心存感激!”

她冷笑道:“感谢谁?他们?因为接纳了我?或者该感谢你?因为你的阴谋,让我在血族会占有一席之地。”她在内心早已和血族会决裂,多解读出一句父亲留下的文献,裂缝就越大。

因为考虑到丽迪亚,她仍然与其他成员和平相处。她是好朋友,如果席拉继续任性而为,必定会让她陷入窘境。事情不应该这样。

“你希望脱离血族会?这太危险了。”他斩钉截铁地说,引得席拉发楞。“我太了解你了,你脑子里想什么我很清楚。”他站到她面前。“你知道,你不可能轻而易举背弃血族会。想要爬到更高的爵位,就必须尽义务,这些义务你只能死而后已死。这是规矩。”

她想要尖锐地还击,但终究改变了主意。“马瑞克,我们其实早已经死了。”她若有所思地回答。

“别傻了!”

席拉抬起头。“我没有。倒是你似乎有时会这么做。”现在她迫切想说出一个她发现的秘密,但是她看见一道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脸颊变明显,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失去了说出口的勇气。时机尚未成熟,还有太多文字必须翻译。“我们最好分开行动,各走各的路,可以扩大我们的监视范围。”她决定下一步的行动,然后转身往右走。“日出之前,我们在离这里约两公里的老旧农庄废墟碰面。”

“为何不在磨坊?”

“不。路程对我来说太远了,我想留在这附近。明天夜里,巫皮恶还会出来寻找猎物。”她赶紧转了弯,好避开他的眼光和追问。她察觉到自己不由自主地走回出发点,德国年轻人落脚的屋子不可思议地吸引着她。

席拉祈祷上帝与她同在,指引她一条道路。她喜欢那个德国年轻人,马瑞克一定也察觉到了。单就这个原因,他就会很高兴杀了史瓦兹哈根。她得小心。

她的思绪被打断。

席拉看到街上有个黑影飞快地往神父的房子急奔。那样的速度绝非寻常人类可及,唯一的可能是巫皮恶。席拉马上尾随跟踪。她只看到黑影停在门前,压下门把,随即侧身进入屋内。席拉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不声不响地从门缝进屋。席拉看到的巫皮恶是个年轻女子,脖子上还看得到蓝色勒痕。她把受害痕迹留作纪念,身上穿着寿衣,目光朦胧恍惚,像是抽了鸦片。她看着屋里神父收集的圣像,不敢往前。

“滚出去。”席拉低声命令她,同时不忘盯着酣睡中的人。

女巫皮恶像动物一样缩着身体微微颤抖,想避开圣像上圣人的目光。她虽然害怕,却仍然贪婪地来回望着那些男人,似乎无法决定先从谁身上下手。

席拉飞速跳上前,尽管女巫皮恶躲开了,席拉还是抓住她的头发。那女人还没来得急喊叫,席拉已经把剑刃插入她的脖子里,她只发出一声沙哑声,剑刃便切断声带,同时紧贴喉头。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席拉低声说,逼她退至门外,小心地用鞋跟把门推上,避免惊醒屋内的男人。她双手紧抓着席拉的手臂想挣脱,却徒劳无功,这时席拉从巫皮恶脖子上抽出短剑。才一挣脱,她立刻连连两拳攻击上来,席拉轻而易举地躲开。那女人大概除了一辈子在田里工作外什么也没学过,虽然变成了巫皮恶,拥有超越一般人类的力气,却还不足以成为优秀的战士。

席拉只两个箭步就到她身后,神速用短剑干净利落一刀切断她的颈椎骨,巫皮恶立即身首异处,血溅当场,染红地上的白雪。

“你杀人很优雅。”马瑞克从右边树影中走出来,看着血从动脉涌出,“但是你真该学学怎样才能不落痕迹。为何不先将她打昏,然后到别处去取她的脑袋?这样也不至于留下让人怀疑的血迹。”

席拉悻悻然回答:“我没有别的办法。”她举起切下来的脑袋对马瑞克说:“你搬尸体,我们必须把她弄走。”

“不放回她的墓穴?”

“是的,让他们找到一个空墓穴比找到一具无头女尸好。他们知道此非村民力所能及,最好还是让他们相信那个女巫皮恶逃到别处去了。”她飞快往河边赶去。

马瑞克抓住尸体的右腿,拖着它走到席拉伫足的斜坡,席拉正使劲将断头抛进摩拉瓦河中。他一脚把尸体踢进潮水,他俩一起目送尸体漂走。流水不会对身首异处的巫皮恶有什么益处。

最后席拉开口道:“我们回去吧,要小心点,这个巫皮恶刚刚非常错乱。”

“我们早就明白,不是每个脑袋都能承受这种变化。”他在影射她在那一年内受过的折磨。

“她虽然害怕圣像,但还不至于被吓跑。”席拉对马瑞克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担心,还有一些事得料理。”

【一七三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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