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犹大之裔(出书版)》作者:[德]马库斯·海兹【完结】 > 犹大之裔@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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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马库斯·海兹 当前章节:1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6:17

【梅特菲吉亚】

几天过去。葛拉萨不断寻觅摸索,但在人们身上就是找不到任何疾病的征候,他嘴巴里的诅咒也从没停过。不论如何努力,死人身上就是找不出自然死因。他十分懊恼,抓起村民的烧酒就喝,酒瓶在他面前完全不保。

村民比先前更不安,每天在维克多散步的时候纠缠他,催逼他一定要想想办法救他们!伊葛那兹神父充当翻译,虽然他尽量使用冷静客观的字眼,维克多从音调上还是可以听出村民害怕新来的侵袭,恐惧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虽然纯朴村民的命运令人动容,但是维克多无法否认,他听到这些令人惊恐不安的事件,心里却暗暗欣喜。整个事件比他原先想像的还要刺激,让他不太想上路去寻找无聊的皮货。对生意漠不关心,让他心里有些内疚,于是他下定决心,只要梅特菲吉亚的事件调查清楚,他就马上出发。

中午用餐时,他与葛拉萨及几位军官谈论这件事。

“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很想亲眼看看那些尸体。”维克多请求道。“如神父所述,并根据书上的记载,死人变成吸血鬼会有一些征候。”他急切地看着正在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食物的大夫。葛拉萨没吐出半句话,只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维克多读着:“夜晚时分,两三户人家同宿,轮流看守,轮流入睡。在值得赞扬的英明上级政府未对所谓吸血鬼有所决议并贯彻执行之前,死亡不会中止。”葛拉萨选用的可怕字眼,还有他改变阵营的状况,都让维克多十分惊讶。葛拉萨突然相信有吸血鬼!“这是什么?”

“我要提交给达多诺的第一部分报告。”他一边撕下面包放进汤里一边说道,吐的唾沫比说的话多。他不间断地恼怒咒骂梅特菲吉亚以及他的任务,这里让他的知识基础动摇。

“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但是这些句子读起来有些……”

“这是报告,报告必须这样写。”他把面包皮压进汤里。“我们先看看尸体,然后我再补充下去。”

“现在马上动身?”

“你想等我改变主意吗?”

“不,当然不是。”维克多自问现在用餐是否是个好主意。看伤口对他而言不是大问题,但是腐烂的尸体很可能让他反胃。他的喉头哽住了。“很好。”他看着那些军官,看出他们也变了脸色。

“你该不会胆小到在坟墓前崩溃吧?”葛拉萨想确定一下。

维克多立刻回答:“不会,不会。”他伸手取了一杯雪化成的冰水。他想他绝不会昏倒。

用餐完毕后,他们起身走到门口,门外已经有一群人在等候。维克多判断,大家已经获悉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他瞧了伊葛那兹一眼,神父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劝说人群。人们安静下来,严肃的表情转为和善,时而传出热烈的掌声。

葛拉萨和几位军官从人群中挤过。“我们需要几个有力气挖地的男人,”他边走边命令,“叫他们到墓地来。”

维克多走在神父旁边,教堂司事为他取来一幅圣像,他现在托在手上。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蒜头和香料味。人群中没有人脖子上不戴十字架,有些人甚至连额头上都画了十字,有些人在背上特别挂了十字架念珠,以防吸血鬼从背后偷袭。

“村民松了一口气,大夫终于满足他们长久以来的要求了。”神父为维克多翻译,并且说:“我也很欣喜。”

“这我相信。”维克多一边说,一边回头察看人群中是否有那天他在窗外瞧见的神秘女子。对神父描述她的模样没有意义,他要再次亲眼见她,但是过去几天都未能如愿。梅特菲吉亚不是非常小的地方,但还算是能一览无遗。她能躲藏这么久实在神奇。他假设她是害羞才躲起来的,而不愿相信那是梦中幻影。

一行人到达墓地。墓地四周矮墙环绕。维克多看到他熟悉的拉丁十字,但也有横直等长、在中点交错的十字架;此外还有一种三根横木不等长、最下面的横木还是歪斜的十字架。由此看来,正教徒和希腊基督徒在此墓园里相安太平,都找到了最后的安息之处。虽然说正教徒还是明显占去多数。

“米丽卓,米丽卓,米丽卓。”葛拉萨嘴里不停念着,同时看着有嫌疑的死者名单。“死时六十岁。”他笨重地行走在坟墓间,直到他找到她的长眠之处才停下。“这是米丽卓?”他指着名字问。“七个星期前死亡,”他对站在身旁的神父问,“她是最早的受害者?”

神父点头。“她吃了羊肉,那些被保罗咬死的家畜。”

“好。”葛拉萨对扛铁钩和铁锹的帮手招了招手,要他们过来。“动手吧!”

神父高举手上圣像,同时大声祈祷。在这样的庇护下,那些人才放心动手挖开积雪和异常松软的泥土,直到撞到棺木。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棺材挖掘出来。一阵窃窃私语在人群中传开。

“愿上帝同在!”原本钉住棺木的螺钉已全部损坏,棺木上有破坏的痕迹,让维克多十分惊讶。

“打开!”葛拉萨神情紧张地命令道。他身边的军官已抽出马刀。

神父把圣像举在墓穴上,祈祷声更响亮。

重击把已裂开一半的棺盖完全摧毁了,那些男人迅速将碎片搬到一旁。

维克多、葛拉萨,还有所有在场的人全部看见了米丽卓。

她的躯体没有半点腐烂的迹象,她的嘴张开,鲜红的血从口中流出,从鼻孔也流出两道红色的液体。她躺在那里的模样确实像死去,但是她的肚子鼓起,显示她刚刚才饱餐了一顿。除了她的模样,尸体浸在血泊中,整个墓穴的景象十分恐怖。维克多推断,那不可能只是一个人的血。

“圣德米特利。”伊葛那兹神父悲叹一声,中断他的祈祷。

葛拉萨叹了口气,在墓穴边缘蹲下,说道:“这非比寻常。”他把帮忙的人赶离墓穴,自己滑进洞穴中,亲手翻动尸体检查。“已经没有心跳了。”

其中一个看着大夫检查尸体的村民大喊,伊葛那兹神父翻译了他的话,在场的人也纷纷低声议论表示同意:“也不一定现在,要等到晚上她从墓穴爬出来才能证明她是个活死人。”神父挑衅地看着大夫。“还需要更多证据证明吸血鬼存在吗?”

葛拉萨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地检查,看来在他眼前所见所触之物,他一辈子也没碰过。“把其他的墓穴也打开!”他大喊。“我要全部检查。”他嫌恶地在尸布上擦干净手指,然后由军官协助,费力地从墓穴里爬出来。人们对米丽卓吐唾沫,摇晃拳头、丢石头。

“住手!”葛拉萨大喊。“在调查没有结束之前,谁也不准碰她。”

他驱赶助手到下一个墓穴,村民尾随在后。

维克多吞咽口水,憋住气,始终克制住自己。喉咙里的压迫感让他无法大声喊叫:死者的眼皮慢慢张开,她绿色的眼眸正在注视他!

他喘着气倒退,结果绊了一跤,跌在一个十字架上,然后倒在一座坟墓旁的雪地上。这时他才吐出来。

十五

【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贝尔格勒近郊,十八点二十一分】

那座森林还在——用树干、树枝、针叶建造的堡垒,令人毛骨悚然。乌鸦从林中飞起,宛如密探,正为看不见的统帅侦察路上的动静。

它们引诱我相信,它们和三百年前我第一次到这里时振翅高飞、在空中好奇地打量我的是同一群鸟。抬头仰望身旁参天巨树,我激动不已,全身颤抖,至少这些树是原本那些,不是吗?

我把越野车停在浓密的矮灌木丛前。我站在车旁,右手放在冰冷车顶上。

一条通往森林的小径,至多容一名骑士或一个人通过,现代汽车不可能通过。这不是我记忆中经常坐马车经过的小道。这里还改变了什么?我知道森林中央有一座山丘,唯独不知道现在还能在那里发现什么。在整趟旅程中我没办法对此多留意,路上一直有事。

我离开越野车,按下电动钥匙按钮,它发出短暂哨音,咔嚓一声门已经锁上。

背包在我的脚边,里头有些简单的装备和食物。身上崭新的迷彩服让我看起来像个全副武装的徒步狂人,因为没有人会在这天气、这时候一个人到森林里来。厚重的靴子保护我的双脚,手套和毛线帽让装扮更完备。

虽然也带了手电筒,但是用不着。天空的星光照在白雪上映出银色的光,就算没有这些亮光,我也不需要灯。

这座古老威严的森林希望我对它心存敬畏。林间树枝摩擦,嘎嘎作响,像在对我诉说:我们认识你。使用现代设备,就如同侮辱这些令人敬畏的树木。也许我会拿出一盏用蜡烛或油燃烧的古灯充当光源,但绝不是冷漠的电池LED照明灯。

乌鸦在我的顶上盘旋数回,然后无动于衷地归巢,似乎不把我当一回事。

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动身上路。幸好有身体上的劳累,让我奇怪的心情有了出口。自从离开莱比锡,我对马瑞克的憎恨不断高升,他的挑战逼迫我采取没必要的行动,害我成了连续杀人犯。

过去的记忆排山倒海涌上心头。单是在边界检查证件时,听到的语言已经让我回到过去,美好与痛苦的记忆同时浮现在脑海。从一开始的几公里路程,我就自问:马瑞克究竟有什么目的?从一开始的计划到我们战斗的场所地点,在我看来一点意义也没有。他可以在莱比锡杀我,却非要把我引到磨坊不可。对他的憎恨驱赶我前进,但是我的理智提出疑虑,马瑞克并非真的要我死。

我倒想要取他的性命。也许他打算死。相对于我,马瑞克苍老了许多,活着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有乐趣。但是犹大之裔理应奉行规范,他不愿意自己动手,宁可死在战斗中,以求光荣退场。

但是,这隐藏目的符合马瑞克的为人吗?

雪在脚步下咔咔作响。我化入暮光中,在树影下幻化成幽灵。自从群鸦消失,四周便一片死寂。

我不害怕黑暗,因为黑暗已在我心中。但是寂静让我不安,昔日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眼前大树或许在当初还是小树苗。如今已成擎天大柱。

我清了嗓子,吸一口气,做了一件很久很久没做的事——是啊,究竟多久了?——用我最早学的语言唱歌。

那是母亲曾经教我唱的歌,那曲调离开我的咽喉,在森林中回荡。我只是为了纪念她而唱:悲伤草原之歌。

雪纷纷落下,小动物在我面前飞奔而过,除此之外没人打断我的演出。我再次颤抖,那感觉几乎让我无法招架。

过了一段时间,树林渐渐稀疏,我停止唱歌。我从低垂的橡树枝叶的空隙看见一座山丘,山丘上的塔楼和建筑的废墟,在月光映照下显得突出。

我在胸前画了十字。“愿主同在。”我祈祷。不管马瑞克出什么花招,他都不能战胜我。

我的双脚完全不听使唤,它们不愿登上小丘,一动也不动。我的理智已经被那优美如画又危机四伏的景色迷惑。

那是一切肇始之地:我的崛起,以及我的败落,和血族会的最后决裂。月光照耀那坚守的残垣断壁。禁住大火延烧的墙基有多少年历史了?四百年?五百年?

石砾和泥灰不堪岁月侵蚀,我看到塔楼只剩下三分之一。上面的桨叶、框架完全不见了。谷仓的桁架也有一大部分因为积雪及岁月而坍塌损坏。

“我老了。”我对自己说,同时被自己平常的说话声音吓一跳,听起来如此疲惫、无力。这惊吓足以让我脱离静止状态。

我爬上小山,心情出奇地平静。面前是三级歪斜的台阶,通向磨坊门口。木头在月光下看来像是昨天才刨平上漆过,只有生锈的门把,以及脱落的漆证明我看错了。这地方已被遗忘多时。在现代,这一点也不足为奇。

我好不容易勉强自己走上台阶,把手放在被雪覆盖的门把上。

门把卡住了,无法往下压,我使出更大的力气,门把在我手中折断了。

我叹了气,用肩膀冲撞大门,但是门承受住了冲撞。如果门内的门闩锁上了,我不可能闯入。我再试一次,门屈服了。我必须多迈两步才能停止飞跃,就这样,我闯进了磨坊。

那气味!我童年的味道还附着在墙上。那些石头没忘记在地窖发生过的事,石头散发出的气味让我想起更多往事。

“天上的主。”我脱口而出。我从毁坏的家具边走过,走到炉灶前。把手还在,我把火炉盖推到一边,挖开曾遭受大火燃烧的铁坑。

哪里还可以找到马瑞克的踪迹?

我收拾起一些堆放在火炉边的木柴,木柴非常轻,有些已经化成灰和木屑。我用打火机点火,小小火焰马上窜升起来:我迅速推上盖子,并且退了一步。这时才转身继续审视这个圆形房间。我试着启动打开顶楼天窗的机关,但是没有风及风车,它一动也不动。这样也好。

我现在才看清楚,门并没有真正闩上,螺栓因为冲撞从支架上滑落。螺栓从里面看来坚不可摧,就跟我当年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样。

从火炉空隙透出的火光让房间有了些微光,暖气渐渐扩散到各个角落,被烧热的铁发出嗒嗒声,并且轻微跳动。这里马上舒适多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几根蜡烛,把点燃的蜡烛放在窗户边,好让马瑞克找到我。我不怕他,我希望他早点出现,我们的会面就是他的死期。那时候就该杀了他。至今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穿越半个欧洲追赶我?他不是喜欢怀旧的人。

我的视线落在石阶上。楼上现在会是什么景象?

我一步一步走上半圆形楼梯,从地板门盖的细缝看到架子被推倒,挡住了通道。我花了些力气才把障碍物推到一边。雪花飘落身上,我终于站在曾经是小小圣地的领域。头顶上是幽暗的冬季苍穹,以及万点繁星。四边墙壁大概只剩两米高,屋顶已不见大半。三个书架被推倒,看起来像是有人故意设计,好阻止人未经允许进入图书室。其余还站立的架子被闪烁的冰雪覆盖,毁坏的史书、参考书像是被霜雪之神施下了诅咒一般。

天空偶尔飘下雪花,让眼前景象更宛若童话,没有一部好莱坞电影能有如此的造景。

毫无疑问,大火之后有犹大之裔的成员继续照顾经营磨坊。没有磨坊主人会像我父亲一样,用书籍塞满房间。

我漫步在这迷宫中,手指碰触僵硬的书本封皮,抹去覆盖其上的白雪。这些书籍敌不过大自然,已经彻底被风雨剥蚀毁坏,只剩下一些像盾牌的书皮,看起来像是刚刚摆上去。其中有少数书籍是我父亲的藏书,大部分的书我并不认得。

我非常后悔,当初未能把这些书带走。但是书这种知识形式是相当沉重的负担,我需要超过四辆马车才可能将书运走。这样一来,我必定像王后出巡一样惹人注目,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这样。

“我要把你们带走。”我对着还存留的书说,并想象自己已埋身在塞满书籍的越野车中。这时我惊觉到,我多有自信会战胜马瑞克,不由得露出笑容,我知道我会赢。直觉警告我:这里不只我一个人。我感觉四周的空气开始骚动,有人在图书室里。

我听见外面有摩托车正接近磨坊的声音,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我暂且不能分心。

用眼角察觉到在最后一个书架旁边,最阴暗的角落里有动静。

我缓缓抽出短剑,准备好行动。“马瑞克,我知道你喜欢从背后偷袭,”我大声说道,并且倒退着走,“这招已经失灵,我已经看见你了。”

一尊黑影伸出手臂迅速向我移动,同时发出像蛇一样的嘶声。我立刻察觉自己犯的错误:想暗中伏击我的不是马瑞克,是潜影鬼!就像那时候!

他嘴里的牙齿白得发亮,如往常一样,只有轮廓,像是一个有生命的剪影似的。

我往右闪躲,纵身鱼跃穿过一个书架,把架上的书扫出去,在我背后火光熊熊,火舌穿过通道。我感觉到从身边流过的热浪,幸亏我毫发无伤。潜影鬼吐出的火气没有伤到我,但是他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我往前狂奔,纵身翻过下一个书架。这时我听到巫皮恶发出的嘘声,现在他也紧跟在后。

我万万没想到,为了结束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马瑞克竟然会用和卡季克同样的卑鄙手段,联合更低微的鬼怪来对付我!现在他已经失去最后的尊严。

火焰再次在我身后逼来,我在一个架子后面扑倒,大火从身旁冲过,一股灼人热风掠过身边——好险!

我蜷着身子思考,如何能以最快的速度取下敌人的脑袋。天空开始下起冰雹,核桃大的冰球从天而降,接着雷声隆隆响起。

我太熟悉这先兆了:威胁气一族的吸血鬼就在附近正准备登场。他还不现身,一定是在等待适当的时机,好对我展开攻击,他不可能是顺便来找人聊天的。换句话说,我现在一个人必须对抗两个截然不同的敌人:一个是由魔鬼制造出来的潜影鬼,另一个是巫婆和魔鬼的结晶。

摩托车的隆隆声已经非常接近,马上就会停下。下一个访客已经抵达。在他加入战局前,我希望至少先解决一个。

我起身跃起,弹跳到下一个架子上,希望能发现隐身在阴影中的潜影鬼的踪迹。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特长,躲在阴影中便隐身于无形。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马瑞克很可能不只留了两个吸血鬼。他也许还记得,他当初借由大屠杀唤醒我体内的力量,而我现在还拥有一些以前的能力,人血可以供以能量。现在我像只猫一样蹲坐在架子上,我必须重新想起那些能力,我已经太久没施展,因为至今没有施展的理由。超过六十年没有使用的能力,必定相当迟钝。要在内心唤醒这些能力有点困难,或者我只是害怕?拆毁老旧围栏,再次成为一个真正的犹大之女,会让我欲罢不能。

潜影鬼已经到了架子的下方,正张开大嘴。我没有多余时间考虑如何把生锈的知识磨光,必须一举成功,否则我将化为灰烬。这原本是我替马瑞克安排的命运。

暴风雨急速来临,冰雹越下越密集。

“主,原谅我。”我低声说,然后集中精神推开通往黑暗之心的大门,将力量释放出来。我再次成为不死魔,他们的一员——又多了一个消灭马瑞克的理由。

打开左手,将手臂伸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强迫自然元素听从我的意志。我的力量往上跃升,在云间寻找积聚的能量,吸引能量。这好比要从中抽出一根根丝线,然后扭成一根粗绳,这需要强大的专注力。只要有一根从手中滑落,这些在云层底下的能量便起不了作用,顶多是远方毫无用处的无声闪电美景罢了。再加上我只有一两秒钟的时间完成动作,这完全不是我的强项——但是,我成功了!

空中的闪电遵从我的命令,从我身旁霹雳闪过直往下落,正好劈在潜影鬼身上。

一道白亮的光击中向上飞跃的吸血鬼黑影,一声沉闷的爆炸,他被撕成碎片的同时也被煮熟了,滚烫的血四溅,雪融化,发出嘶嘶声。

我气喘吁吁,心脏打着我几乎忘记的节拍。我的天,多惊人啊!能够命令自然引导能量,令我难以自制!我兴奋地从架子上站起来,命令冰雹停止。我对着黑夜大喊:“马瑞克,你躲在哪里?赶快现身,我要你血债血偿!”

在我下面出现一个人影,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恶臭,好像在脓和溃疡伤口的分泌物中洗过澡。我想,她不会是骑着摩托车来的人。

“又一个,”我沙哑地说,“我就知道!有一就有二!”她抬起头看我,从她眼睛里流出黏稠、带黄的血,破烂的嘴唇间露出像长针的牙齿。她对着我,喉咙里吐出一口黑色云雾,让我想到黑色真菌孢子。

那臭味难以形容。这女人也是吸血鬼,属于逆客死一族,一般人沾到她呼出的臭气会得重病。从前逆客死专门散播黑死病,惩罚一个地方,好让整个地方臣服在他们脚下。

她用这一套对付我,想吓唬我。她知道,这对不死人根本起不了作用。奇怪的是,我怎会在这里遇到逆客死?

我扑向她,但是没击中,她在最后一瞬间闪开了。转身时,她顺势从裙子折缝中抽出短剑刺向我。这次我又施展出一项我几乎遗忘的能力。只要一点灵感,足够让身体产生变化,身体马上像玻璃一样透明闪亮,像丝绸一样柔软。我化成一缕青烟,她的短剑划过我的身体,却无法切断我的脑袋。我的衣服从身上滑落,如果化回人形,我将一丝不挂。

逆客死尖声大叫,声音足以杀死平常人。

我让脸扭曲变形,身体恢复具体的人形,同时引来一道闪电,击中她武器的尖端。

火花四溅,烧红的金属把致命的力量传入那吸血鬼的体内。她像一捆冒浓烟的柴禾倒地,躺在雪地上抽搐。

“马瑞克在哪里?”我问她,同时弯腰在衣服中寻找我的短剑。要穿衣服等一下有的是时间,现在我不在乎她看到我的裸体。“他究竟答应给你什么好处,让你……”

我感觉附近有另一个生物,雪地沙沙作响,有人正从我背后袭来。

我猛然身体前倾抬起左腿后踢,脚跟正中那人身体的中心。

我的脚没踢中——那是一只猞猁!此刻我突然想到,威胁气喜欢变成这样的动物,但是那只潜伏的大山猫已经消失在书架间。吸血鬼正在计划下一波攻击;我听到图书室入口再次出现脚步声,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摩托车骑士?马瑞克?

一只夜蛾从面前飞过,我知道我一个不留神,让逆客死趁机逃脱了。这是吸血鬼的特权,我们不必担心实质问题。创造我们的力量赐予我们从人形幻化成不同形体的能力,大小并不重要。

在我想再次让闪电把她化成蒸气之前,有一只手从身旁的架子伸出,抓住我的肩膀。

我当场眼前一阵漆黑,摔倒在地,力气尽失。这至少防止了和这只手接触。

“犹大之裔。”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听出他的俄罗斯口音。“真没想到,他们说的竟然是真的。”一个秃头男人在我面前蹲下来,他身上穿着贵重的银鼬皮大衣,底下是同样昂贵的黑色西装,鞋子和手套搭配得十分完美。淡黄色的眼睛射出坚毅锐利的眼光,让人全身疼痛。他的手放在我胸口太阳神经丛的位置,我已经没有力气反应。我的反抗动作太缓慢,太无力。

“墓若泥。”我低声说出他的族名,并且企图逃出魔掌。他立刻夺走我身上更多的能量。我越是虚弱,对血的渴望越强烈。

他点了点头。我看到的只是哈哈镜里模糊扭曲的形象。“还没打算干坏事,一个犹太之女自动蹦到眼前。我真的没想到。”他的眼光越过我的肩,我转头看到那只黑色猞猁。“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威胁气。磨坊里又出现生命的消息已经引起风吹草动。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些人会被逼出洞穴到这里来。”

我使出仅存的力气行动,好看得更清楚些。从他简短的几句话,我听出他不是马瑞克派来杀我的。我哥哥策略精明,到处散布半真半假的讯息,利用吸血鬼对犹大之裔复活的恐惧。他成功了。

“你认识马瑞克?”我用沙哑的声音问。现在如果可以,我会为了一桶人血出卖灵魂。

他用另一只手扯下我头上的帽子,深红色的长发露出来,披盖住我赤裸的肩膀。我的头发终于从黑色中解放,在星光下闪闪发亮,光华前所未见。

“首先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他反问道,“过去是否有人知道你的名字?或者你只是一具被击溃而渴望入土为安的残骸?”他的眼光并没有放过我和那只猞猁,他不相信任何人。那只黑色夜蛾趁他不注意,现在已停在他右肩上。

雪地再一次沙沙作响,有人接近。一个修长的女人身影从架子中间走出来,她的面容如此完美,如果在古代,人们一定会把她当做女神膜拜。

“她叫席拉。”她替我回答道,接着拾起逆客死的短剑。“让我杀了她。”

【一七三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梅特菲吉亚】

中午过后不久,他们坐在神父的屋子里。维克多正在阅读吸血鬼的相关文献,葛拉萨绞尽脑汁地写他的报告,伊葛那兹神父正在为大家准备午餐。几个军官在外面整理雪橇,看样子即将要启程。

葛拉萨打开最后一座墓穴后再也没开过口。他在每座坟墓前观察那些可疑的尸体,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就回到神了父的屋子。“我的理智在回来的路上不断思索合理的解释,但是一无所获。”他低声自言自语,然后在两张纸上签了名。“真相只有一个,我已经写下来了。总共两份,一份给史内策,一份给维也纳卫生同业委员会,他们必须知情,据我之见,事关科学及世界观的动摇。”

维克多看见他终于放下鹅毛笔,在他毫无预警爆发后,现在只凝视着火炉里的火。“可否拜读您的报告?”

葛拉萨把纸张推到他面前,然后起身走到床边,将家当一件件收拾起来,塞进袋子里。

“米丽卓身体鼓起,皮下出血,让我觉得十分可疑。人们的看法不能被认为是错误的而不被接受。”维克多很快浏览。“因此我卑躬屈膝地请求,请英明的政府派遣专家执行进一步调查,以防额外损失。我个人认为此举将有助安定人心,因为出事地点是个大村庄。”

维克多看着大夫问道:“第二份报告呢?”

“这里发生的事令我不安。”葛拉萨锁上他的手提包。“必须由贝尔格勒来决定。但是我不会在村里多留一个晚上。不管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游荡,它休想逮到我。”

“什么?但是要等到下一个调查团抵达还要一段时间。”伊葛那兹神父激动地说:“在那之前我们该怎么办?”

葛拉萨的眼光毫无同情之意。“耐心等待,并且祷告。跟前几个星期一样。”他揉揉他的红鼻子,然后看着维克多说:“你要一起走,还是要留在这里被咬?”

维克多的理智要他离开,前往安全的地方。但是他很惊讶地听到自己说:“我留在这里等下一个调查团。”

“随你便。”葛拉萨把报告拿回来,塞进大衣底下,戴上帽子然后走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不久传来马的嘶鸣,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吆喝声及鞭子抽打的声音。

“他们真的走了!”维克多跳起来,看着马车离开村子消失。他拿出怀表,两点刚过。他的目光转移到镶在怀表盖子下的爱妃拉的肖像,内心出奇的平静,悲伤没有将他击倒。他推测是因为这里的状况特殊。他太激动了。

伊葛那兹神父端来两个碗放在桌子上。“您不打算弃我们而去?”

“我现在恐怕别无选择。”维克多低声道,他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了数秒。“不,我很乐意留下来。”他盖上表盖,走到桌旁坐下;菜肴的香味吸引着他。

“我讶异的是,”神父舀了一勺汤到碗里,“您原本是来寻找皮货的商人,为什么会对我们这里的吸血鬼感兴趣?甚至让人认为,您是个学者而非商贩。”

“曾经是。”维克多微笑,想起他短暂的学生生涯。“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内在如何连结在一起。但是只当了两年大学生,父亲就督促我不可忘记家业,我只好为了家族传统放弃学业,虽然当时我的教授很想留住我。”

“请容许我说一句:皮货商人的生活并不适合您。”伊葛那兹神父也为自己盛了一些汤,做了餐前的感恩祷告后,两人开始大吃起来。“您做了许多记录,为了什么?”

维克多拿了面包,弄碎干硬的面包皮丢进汤里泡软。“因为我觉得在这里的经历太不可思议,太吸引人了。”

“太吸引人?是太吓人了吧。”神父不以为然道。

“我十分了解大家的恐惧,但我也是第一次听到死人像活人般,在夜里四处游荡。虽然说我经常在欧洲各地旅行,也听说过一些幽灵的故事。”他搅着汤,喝了一口。“但是吸血鬼,或者不管村民怎么称呼的,我从来没碰见过。”

伊葛那兹神父抽了抽鼻子。“您打算如何对待这些故事?寄回家去,然后取笑我们?”

维克多郑重否认。“我亲眼见到一个死人睁开眼睛瞪着我,虽然那根本不可能。也许我读书时的研究癖好又回来了。我从小四处游历,喜欢寻找新挑战。伊葛那兹神父,请您别忘了,我是最先听您说吸血鬼故事的人。”

“您是从西方来最先听到这些事的人。”伊葛那兹神父在胸前画了十字。“在我们这里,连幼童都知道这些故事。”

“就和我们那里有巫婆的情况类似。”维克多继续喝汤。他在思考,接下来几天直到下一个调查团到达之前,日子要如何度过。“您愿意继续当我的翻译吗?”他问伊葛那兹神父。“我想挨家挨户探访,想问问人们一些有吸血鬼关的问题。我想知道全部的事。”

“当然乐意。但是如果您想知道更多,请再等等。就我所知,有人去请了吉普罗人来摆脱吸血鬼的纠缠。这里的人非常害怕吸血鬼,却有胆量去挖开棺木,真是奇迹,要是没有军官在场,他们一定不肯。”

维克多猜想,伊葛那兹神父说的是吉普赛人。他沿用了神父的说法。“所以请吉普罗人?”

“没错。他们拿钱办事,还可以告诉您更多不死人的事。”

“谁请他们来?”

“尤维查。他是我们的村长。”神父的眼睛飘向窗外,只看到一片朦胧不清的灰色。起雾了。“我只负责信仰问题,其他的事由他去处理。”

维克多注意到他的目光。“我们现在要如何处理那些坟墓?葛拉萨不准人去破坏尸体。”

伊葛那兹神父点头,嘴巴跟着咒骂,之后他请求摆在四周的圣像谅解。“我们掩埋了墓穴,并且堆上石头。没人敢去碰吸血鬼。人们也十分害怕吸血鬼白天会从墓穴爬出来。”他想给客人再舀一勺汤,维克多婉拒了。

“如果调查团来了,最后仍旧认为葛拉萨喝醉了,那些不过就是死人的尸体,你们该怎么办?”

“让吉普罗人把他们的头砍下来,然后把尸体烧了。”神父立即回答。“但是您,史瓦兹哈根大人,知道他们存在。”

维克多向后靠在椅背上,拿起神父斟给他用来帮助消化的烧酒。“吸血鬼会留在墓穴里?为什么不逃走,而是躺在那里等人来刺穿他们的心脏,毁灭他们?”

伊葛那兹神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是上帝的力量。如果他们肆无忌惮地到处活动,所有人的血早就被吸光,全死了。全能的上帝至少保护我们白天不受吸血鬼侵扰,圣母甚至在周末夜里庇护我们。恶魔无法抵抗这些力量。”

维克多很想写下听闻的一切,想把副本寄给在柏林的教授,请教他的意见。他翻阅自己的笔记。“被吸血鬼侵袭或者食用受其感染的肉会变成吸血鬼,”他总结了一下,“还有其他可能性吗?神父。”

伊葛那兹神父耸耸肩。“当然,也有人说不遵守教会戒律就足够了,特别是把灵魂出卖给地狱的恶魔、罪大恶极之人。我曾经听说,眉毛长在一起的人特别容易死后变成怪物回来,嘴巴不干净喜欢诅咒的人也有可能。”伊葛那兹神父收拾了木碗然后站起身。“史瓦兹哈根大人,您还是自个儿问问吉普罗人吧,他们知道的必定比我多。”他走灶炉前,把锅碗瓢盘放在盆子旁。“有一件事可要叮嘱您,一旦说到夜行恶魔,没有所谓的迷信。请不要相信您之前所学的,以为用理智可以理解。一旦黑暗来临,可信的唯有十字架。”

“伊葛那兹神父,我会听从您的忠告。”维克多也站起来,穿上外套扣上纽扣。房里的空气很糟,坐着写久了,他想舒展一下筋骨。“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伊葛那兹神父把碗放进盆子里,看看窗外说:“最好如此。”

维克多走出了屋子,冰冷的浓雾笼罩户外,只能看清大约两只手臂远的距离。他把笔记本放在大衣底下,右边口袋里带了装笔和墨水的小盒子。

他在街上漫步,感受周遭的气氛,一点也不羡慕这些人的生活。这里荒凉、冰冷、潮湿。劳西茨的平原虽然与此地有相似处,但是少了干草堆,以及恐怖的气氛。

他漫无目的地穿梭在梅特菲吉亚街上,暮色降临时,他发觉自己已经通过墓园大门。他无法不去理会那些墓穴。

伊葛那兹神父说的没错。吸血鬼的墓穴上堆满石头,大约到膝盖高度。中间还插着长长的桩。

维克多心里盘算着,回到神父住所大约需要多久时间,如果他加把劲,天黑前应该可以回到安全的地方,但是在回去之前,他想再仔细看看墓穴现场。

他走进墓园,感觉脚下无雪覆盖的泥土十分松软。他想象吸血鬼怒吼哭嚎,从土里钻出来。维克多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一阵恐惧攫住他,感觉颈项冰凉。

“这么大胆的人,应该不是村里的人。”背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而且说的是德语,令他大吃一惊。他转身,左手举起手中的拐杖准各出击。

他看到一张妩媚的年轻女子的面孔,正是几天前在窗口看到的那张脸!没有蒙着雾气的窗子阻隔,她看起来更秀丽。套在她身上的深色大衣,与村民的格调十分不协调。她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香水味。

“请原谅。”维克多放下拐杖。“您刚刚跟我打招呼时,我的思维正停留在可怕的事情上。”

她的眼光从他的身旁掠过,落在墓穴上。“我明白,史瓦兹哈根大人。”

“我的名字这么快就传开来了?”他微笑。“我没有想到,这地方除了神父之外,还能听到有人说我的语言。”

年轻女子微微躬身致意,头上的风帽滑得更低,遮住她深灰色的眼眸。“在下伊利兹女爵。”

“女爵,”维克多很惊讶,“像您这样身份地位的女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和您一样的理由,史瓦兹哈根大人。这些人的命运触动了我,让我好奇。”她摸着一根木桩。“您知道这有什么用处吗?”

“我猜测,如果吸血鬼想从墓穴里爬出来,可以用木桩来刺穿他们的心脏。”

“没错。”女爵将手臂伸向他,示意她希望他能带领她走出墓园。这样的请求,他求之不得。

动身时,她说:“天色已晚,没人劝告过您,天黑之前最好找个安全的处所吗?”

维克多点头。“有人警告过我了。容许我问,您今晚下塌何处?这地方有符合您身份的住所吗?”

她粲然一笑。维克多看见她洁白无瑕的牙齿,这样的牙齿相当罕见。“当然有了。我的朋友在附近有座庄园,我投宿在那里。”她把身体贴近,显然因寒冷而颤抖。“天气真恶劣,史瓦兹哈根大人,气温又下降了。”

“的确。”维克多因为她的身体靠近,几乎感到晕眩。她身上散发出神秘的魅力,她的一言一笑、举手投足,都令人倾倒。她水灵灵的眼睛,显示她灵敏聪慧。在这么一个肮脏贫穷的村子,再加上可怕难懂的语言,她的出现,让他内心雀跃。

他们一同在越来越浓的雾中漫步,四周隐没在一片灰雾中,连声响都会让人产生错觉。才离开墓园围墙,维克多就己迷失方向,不知究竟身在何处。再者,虽然是他扶着她的手臂,事实上是女爵领着他经过幽灵般的房舍。和她一起在雾中散步,让他觉得非常不真实。

“离神父的屋子已经不远了,”她消遣他说,“您在想,我是不是会引诱您?”她在一扇透出亮光的窗户旁停下来,好让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凝视着他。

维克多沉醉在她的注视里,欣喜地看着她的脸,察觉她的眼睛正在灼烧他的理智。她倾身,香水味袭来,让他晕眩。对爱妃拉的思念原本至今仍时时伴随着他,现下却几乎全消,对苏珊娜的想念也变得不重要了。现在他心中只剩下有着神秘深灰色眼眸的女爵。他张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您怎么了?史瓦兹哈根大人,您看起来有些迷惘。”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左脸颊,他仿佛置身梦中。她露出神秘的微笑。“或者是我迷惑了您,俊秀的陌生人?”他想回答,喉头却像打了结。接下来发生了他料想不到的事:女爵的手轻轻滑到他的项背,温柔但无可抗拒地把他拉近,直到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

维克多眼前立刻爆出一阵金星火花,无法招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对四周不再有知觉,感觉到的仅是女爵柔嫩的肌肤,他希望这一刻永无止尽。这一长吻,点燃了他无法遏制的欲望。

女爵的舌头轻轻伸入他的嘴里,让他更加陶醉。那味道纯净清新,尝起来有肉桂的味道。他手中的拐杖滑落,举起手臂想紧紧搂住她——

然而女爵消失了!

他扑了空,身体失去重心,不得不支撑在墙上。“怎么回事?”他孤独一人站在巷子里。他眨着眼,咽了几口气。

“女爵?”他感觉她的唇,她舌头上肉桂的味道。“女爵?”他大声呼唤,等待回音。

梅特菲吉亚一片寂静。

维克多抓起一把雪搓脸,想用冰冷抹掉自己的恍惚。之后他拾起拐杖。他突然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与靴子相同节奏的铃当的响声。

“女爵,是您?”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从雾中出现。这人比维克多矮了一个头,蓄着短胡须,浓密的胡须遮住大半张脸。他的耳朵上挂着闪闪发亮的偌大金环,一道疤从右边太阳穴横过鼻梁,经过嘴边延伸到脖子上。磨损的大衣上扣了皮铠甲,上面钉着一尊圣像,圣像周围有一些惹人注目的文字与宗教符号。他左手握着雕刻的马刀,手腕上挂着许多手环。

维克多还来不及说话,那人已经开口,用他听不懂的语言。

“我听不懂你说的。”维克多回答,并且问道:“你是否看见一位女爵?”

那人侧耳倾听维克多的话。“阁下。”他随即放下马刀。在把刀收好之际,又对着背后喊话,浓雾中传回无数回应。“在下力波,”他用浓浓的口音报出名字,“神父要我们出来寻找您。”

“寻找我?”维克多吸了一口气,想把怪异的精神恍惚驱走。他从未经历过这种恍惚状态,那肉桂味仍然沉重如铅般停留在舌尖上。如果不是这味道,他会以为女爵不过是鬼魅。“为何?”

那人露出狞笑。“阁下,您打从中午出门。现在天色已暗,他非常担心您的安危,怕您遭到吸血鬼的毒手。”力波上下打量着他。“您没事吧?”

维克多点头。他猜测这人应该就是伊葛那兹神父提到的吉普罗人。“你是否在路上碰见一个女子?”他快速形容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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