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阁下,如果有,我必定会看见。”他指着沿路。“您刚刚想往哪里去?”
“回神父的屋子。”
“那您完全走错了方向,您正在去往村北边界的路上。”力波挥手向他示意。“我带您回去吧。”接着他又对着黑暗喊了几声,又传回几声难懂的回应。
“你是吉普罗人?”在回神父住所的路上,维克多问道。
“是的,我还是个挡皮恶。”力波回答,并且放慢脚步好让跛脚的维克多跟上。
“一个……一个什么?听起来像巫皮恶和吸血鬼。”
“因为我的父亲是吸血鬼,比起其他人,我能一眼认出吸血鬼,并且杀死他们。这是一般平常人办不到的。”
“吸血鬼的子孙?”维克多以为他听错了。“我以为这东西不会和人类有瓜葛,只会杀人。”
“他们会这么做没错。”力波大笑,并指着脸上的疤。“但是他们有时候会回到女人身边,和她们生小孩。大部分的小鬼不久就死了,我运气好。”他指着一栋从雾霭中慢慢现形的房子。“我们到了,阁下。”他敲门。“神父,是我,力波。”他大喊。“我们找到阁下了,他毫发无伤。”
门开了,神父出现。“这行为非常愚蠢,天黑还走在路上,史瓦兹哈根大人。”他让出路让维克多进门。“多谢,力波。”
那挡皮恶叽哩咕噜说了一堆维克多听不懂的话,像军人一样行了军礼,但脸上挂着狞笑,接着便又中消失在雾中。
维克多走进屋里,在火炉边坐下取暖。“非常抱歉,造成您的不安。”他对着正端着一杯药草茶给他的神父说。
“您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是我的。那些吉普罗人不怕吸血鬼,您已经看见了。”伊葛那兹在他身旁坐下。“力波说,您遇到了一个穿着像贵族的女人。”
他点了点头。“她自称是女爵?”维克多突然兀自生疑,他忘了她的名字。“我们刚到达的那一晚,我在这里见过她一次。她在附近庄园暂住,她这么告诉我的,并且对这里发生的事感到同情。”
“梅特菲吉亚的女爵?”伊葛那兹心中纳闷。“她必定是从远方来的。我从未听说过这附近有女爵,而且这附近也没什么庄园。”
维克多望着杯子。茶水并没有冲淡他口中的肉桂味,他又想起了那一吻。
他马上感到良心不安。他取出怀表,想看看爱妃拉的肖像,回忆与她一起共度的美好时光,好找回悲伤。
但是相片不见了。
【一七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哈布斯堡领地(塞尔维亚地区)】
席拉坐在图书室读着译稿,那是她解读父亲研究犹大之裔历史的成果。然而她的心思却在维克多身上。
吉普罗人在紧要时刻突然出现,着实气人。否则她早把那年轻德国人诱上她的雪橇,现在已经和他一起坐在磨坊里了。想到可以和他一起做的许多事,她叹了一口气。
她从头到尾设想周密,从迷人心窍的香水到舌尖微量的迷幻药。调香水和肉桂香料,花费她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可是现在她知道,就算不用这些东西,维克多早对她意乱情迷。
席拉把灯芯转高些,光线亮一些好看清楚,她把情敌的小肖像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看着这个现在可能坐在劳西茨等待情郎归来的女子。“你想我会把他还给你?”她低声自言自语,然后将肖像丢进灯罩,颜料和胶立即燃烧冒烟,倾刻间化为灰烬。“你慢慢等吧!”
席拉认为那年轻的德国人是个聪明人,而且从他研究吸血鬼的态度看来,他有强烈的求知欲。她偷听到他曾经上过大学,这意味他绝非头脑简单。极好的先决条件。她想要把维克多训练成徒弟,不在乎血族会和伊斯加略会说什么。反正她打算离开组织,这已经不重要。
她看着父亲亲笔书写的手稿。和丽迪亚商议后,她就可以决定了。也许她不会是唯一一个想背弃秘密组织的人,一切就看好友对此真相的反应了。
门铃响了,席拉起身上楼。磨坊主人整个冬天都不在,所以没有人会知道磨坊里的事。森林和黑夜替她挡开了不速之客。
席拉从门边狭小的窗户探看,门外是个披着白色大衣的女人,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辆雪橇。等会儿必须刮阵风,把雪橇的痕迹吹走。她打开重重的门闩,这是她重新请人打造的,比她父亲当时造的更坚固。她迎接丽迪亚,“真高兴见到你!”她高声说着并且拥抱她。她们亲密的吻不输给一对恋人。“一路上还好吧?”
“还好,奥地利人没找我麻烦。平常他们无处不在,比蝗虫过境还可怕。”她微笑回答。
席拉帮她脱下大衣,请她到底下的图书室。“要喝点什么?”
“如果不麻烦,我想要一杯热香料酒。”丽迪亚穿着一件曳地黑色衣裙,领子上有一圈白色皮草,头上戴着白色假发。
“一点也不麻烦。”席拉回答,马上把酒倒进锅里,接着放上火炉,然后放入蜂蜜、丁香、肉桂和胡椒,最后又加了些许豆蔻。
丽迪亚站在楼梯口。“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在城堡里,还要有仆人了吧?”她打趣道。
“别忘了,在仆人想谋害我之前,我也住在城堡里,我的好姐妹。”席拉笑着说。“我宁可一个人住,至少没有性命之忧。”烧红的炉底很快就会把酒热好,不会花很多时间。
“我的仆人绝不敢有这般胆量,他们全在我的掌控下。”丽迪亚走下斜台。“他们完全相信我。”她露出嫣然一笑。
没过多久,席拉也端着托盘跟下来,托盘上有两杯香料酒及一盘点心。她看见丽迪亚坐在书桌前,由她坐着的姿态可以看出,她并没有偷看桌上的文件,虽然她大可以浏览一番。在血族会中,没有人像丽迪亚这般尊重别人。
“请用!”席拉给她一个杯子,把点心摆在桌上,然后在她身旁坐下。她们碰杯敬酒,相视而笑。
“什么事这么重要,你非得在聚会之前见我?”
席拉的视线落在父亲留给她的文件上。“卡罗留了一些东西给我。”她拿起自己的翻译。“也许也是要留给马瑞克,因为我在记载里发现的东西,他似乎早已略知一二。卡罗很可能生前和我的异母哥哥讨论过。”
丽迪亚看着写满的纸张。“那是什么?从你的声音和眼神,如果我理解的没错,应该不是研究报告。”
席拉喝一口酒说:“我的好姐妹,谎言总有拆穿的一天。”
“什么谎言?”
席拉放下酒杯。“我们是犹大·伊斯加略的后裔,我们比巫皮恶高一等,还有我们成就了基督教信仰,这一切都是谎言。”她解释道:“父亲在多年前,考虑要争取伊斯加略的位子,所以着手调查。原本只想找出犹大之裔的多寡,却无意中发现了反对我们至高无上的秘密组织的证据。”
丽迪亚专注地倾听。“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祖先不叫犹大·伊斯加略,也不是耶稣基督的门徒。他的名字听起来简单多了,他是匈牙利人,叫贺格·卡什帕匝克。”席拉忍俊不禁。“父亲前往他的家乡,发现他废弃的实验室。你可以想象:他生前是个有钱有势的商贾,也是个炼金术师,他不愿意死后失去力量。”席拉指着图书室道:“这里有一些书就是从那里来的。”
丽迪亚瞪大眼睛,她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忍不住咳嗽起来。“你确定?”
席拉替她斟了酒后点了点头。“父亲在他的记载中留了暗示,让我知道在哪些书里可以找到更多有关卡什帕匝克的资料。”她握住丽迪亚的手。“千真万确!我们也许有教养,有文化,但是我们和巫皮恶一样,几百年来最终误信了谎言与无稽之谈。”
丽迪亚面露嫌恶。“席拉,我们和那些躺在墓穴里,晚上偷偷溜进人家里的家伙没有半点相同。他们可能会耍一点障眼法蒙骗人、吓人,但是我们可以呼风唤雨!”
“他们当中比我们有本事的不在少数,”席拉反驳,“威胁气、躺压客、墓若泥和我们一样优秀。丽迪亚,但是在一件事上我们是不同的,”她把袖子卷高,让好友看她的红色胎记,“这不是单纯的胎记,这是卡什帕匝克和恶魔订契约的记号,换得比凡人长寿的生命。”她知道,丽迪亚的右大腿内侧也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胎记。“我用我的磨坊做赌注,血族会里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同样的记号。”
“恶魔的烙印?”女爵心不在焉地说。“血族会里的文献记载着,真正的犹大之裔在完美的躯体上都会有这样的胎记,标记我们的祖先犹大服侍基督,然后出卖他。但是你现在告诉我,这并非上帝的赠与,而是我们的黑暗领主留下的遗产?”
席拉点头。“我们属于他,我们的灵魂在肉体消亡之后也归他,父亲的记载上是这么写的。”席拉看着丽迪亚震惊的表情,她对此一无所知。“卡什帕匝克创立了法规,建立了犹大之裔。就是这法规让我们与众不同,顶多如此。”她放开好友的手指,把那几页纸递给她。“你自己看,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
“席拉,我相信你。你父亲曾经对我暗示过。”丽迪亚淡淡地回答。“可是……”
“卡什帕匝克想出这一切,好让他的子孙高于其他巫皮恶。他们不应该变成怪兽,而是遵守法规,抑制嗜血的本性,从事研究。特别是他成功让自己和犹大之裔的力量延续了几百年,而那些巫皮恶会死去,而且被遗忘。”
丽迪亚把手放在嘴边,来回看着笔记和席拉。“那红发呢?”
“那是属于恶魔的契约。卡什帕匝克希望他的子孙在外表上与其他巫皮恶也有差别。”席拉起身,她坐不住了,于是走到书桌后面来回踱步。“我父亲发现,恶魔只多给了卡什帕匝克一百年生命,因此他开始寻找可以延年益寿的炼金术精华。”她停下脚步,看着丽迪亚。“丽迪亚,我们会死,不死魔能长生不死?”她哑然失笑。“我们还差得远呢!我们假装追寻人类福祉,要帮他们解除老死的痛苦。我们只是拿他们当试验动物,事实上,血族会要找的是让我们免于死后下地狱的仙丹。”她低下头。“我的好姐姐,我们终究会下地狱,到我们真正的创造者那里。”
丽迪亚沉默不语,只是盯着酒杯,接着猛然把杯子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有多少人知道这可怕的真相?”
“不清楚。”
席拉坐下。“父亲没有机会告诉我,马瑞克让我自己去揭开秘密。我推测,他对自己的人生还有血族会的进展很满意。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长生不死药。”
“我知道。”丽迪亚轻声道,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卡罗曾经向我透露过部分调查结果,然而这关于我们出身的谎言,我完全不知情。”她把纸张放回去。“据说,犹大曾经从一位智者身上获得原始古老的长生不死药公式,但是经过争夺、抄写的讹误,完全改变了。”
席拉点头。“父亲也做了些注解。我想,血族会里有些人知道部分公式,但是没有人知道完整正确的分量和调配过程。”她看着空酒杯问道:“你还要酒吗?”
丽迪亚抬手表示拒绝。
“事实上,当然是卡什帕匝克的公式。”席拉在纸张中翻找,最后抽出一张。“从一开始就错误百出,否则我们的祖先到今天还活着跟我们在一起。父亲将他能找到的断篇残笺重新整理,研究出新药方,可能比原始的更有效。”
丽迪亚眼眸一亮。“这意味什么?”
她伸出手臂,从右到左一挥。“就在这图书室里的某处,在卡什帖匝克的书中藏着解答。”
丽迪亚看着满室堆到天花板的书籍说:“上百本书,工作艰巨!”
“我不会做这个工作,”席拉补充道,“而且如果你不说,没人会知道这个秘密。我们不能长生不死是好事。”她再次握住丽迪亚的双手。“我想知道,如果我离开血族会,你有什么看法?”
丽迪亚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会害死自己!”
席拉摇头说:“他们不敢。我有能力和他们较量,对于该如何处置我,他们一定无法达成共识。”她看出丽迪亚的犹豫。“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你有何打算?”
“真正地为人类福祉做研究,直到我们气数尽了,如同我父亲一样。”席拉信念坚定地解释。“我们比终会一死的学者知道的更多。你想想看,我们可以成就多少事!”她紧掐着丽迪亚的手。
丽迪亚张口——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们望向走道,声响传来的方向,就在离她们五步远的地方,她们发现有一本书掉在地上。
席拉飞快地联想到。“马瑞克,是你?”
四周静悄悄的。
两个女人抽出短剑,站起来。
“马瑞克,如果是你就赶快现身,不必鬼鬼祟祟地偷听我们谈话。”席拉大声喊道。“你大可以和我们一起商量,即使我认为我已经知道你的决定。”
她的异母兄长从下一个通道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本打开的书,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你刚刚已经清楚地说出你对我的看法,我同意。”他看着丽迪亚说:“女爵,您可知道,她最近在背着您和人类胡搞?一个跑到这里来的德国人,而且还是个跛脚的瘸子。”他夸张地抖着身体。“真恶心,您说是不是,女爵?”
“我们只是好姐妹,没别的,男爵。”丽迪亚冷冷地反驳道。“您这样无礼地闯进人家家里,我倒觉得更不舒服。”
“这里又不是您的宫殿。”他合上书本。“再说我也不是外人,这里曾经也是我的磨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席拉马上接口,“差不多是上次潜影鬼来的时候,卡季克不再派他们来刺探情报了,还是,是你派那些潜影鬼来的?”
马瑞克放下手中的书,然后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那一本,把它放回原位。“我不会和那些不死的浮渣,如潜影鬼及其他巫皮恶打交道,但是卡季克向来不择手段。关于还有另一个公式的谣言早已传开。”他脸上始终挂着嘻嘻的笑。“我一直很纳闷,为什么没人想到就是他让潜影鬼来偷翻父亲的书。我马上就料到是他了。”
“您不是唯一料到的。卡罗和我也都想到了。”丽迪亚打断他的话。“倒是您,没有同党,必须亲自出马刺探情报,是这样吗?”
马瑞克大笑。“我不需刺探情报,尊敬的女爵。我只要提供正确的线索,自有人会帮我达到目的。席拉,我非常佩服你,”他称赞道,“强烈的好奇心,头脑清醒。”
“当然!”席拉细读他脸上的表情,现在她明白了。“你无法翻译父亲的记载。但是你知道,我办得到!”
他慢慢走近她。“我知道那小女孩总有一天会出落成聪明的女人,而且我确定,不是只有我这么认为,或者你相信,眼前这位女爵只是被你的魅力吸引,没有心怀不轨?”马瑞克看见她们并没有放下短剑。“你们想做什么?”
“保持警戒。”席拉回答。他想在丽迪亚和她之间挑拨离间,让她生出疑心。她在他眼中看出妒火,不仅针对维克多,也对丽迪亚。至于被他利用来寻找公式,符合她这几年来对他的认识——一个真正的犹大之子。
“佩服,佩服。卡季克不久必定会再派潜影鬼,纵使他会一口咬定,他们是从他那里脱逃的。”马瑞克双手交叠放在身后,凝视着丽迪亚。“女爵,您现在有何打算?离开血族会,为毫无价值的人类做研究,和一个背着您和其他男人乱搞的女人相偕老死?您能够忍受这个女人手中握有永生不死的药,却不让您得手,只因为她认为永生不死是不应该的?”他狡谲地笑着。
丽迪亚嗔怒道:“省省您的恶毒言语吧,男爵,这对我无效。”
“这可不是恶毒言语,而是实话,而且往往比谎言更有效。”他伸手从大衣底下的腰带中抽出武器,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说:“为了表明我有多诚实,我告诉您,如果我的异母妹妹对她死去的母亲发誓,她不知道秘密藏在哪一本书中,我立刻自刎。”
丽迪亚瞧了她的好姐妹一眼说道:“你知道配方在哪里,是真的吗?”
席拉的心跳顿时停了两下。“我绝不会对我母亲发誓。”
“女爵,您瞧,您知道她为什么拒绝,”马瑞克见缝插针道,“您的爱人要见您老死。”
“闭嘴!”席拉喝斥他。“我早该认清你的真面目!”
“你知道公式在哪里?”丽迪亚追问道,随即垂下短剑,转身对着她。她的声调改变,听起来像在请求。“我们不必告诉血族会里的其他人,就我们三个,有了它,我们可以永远不死,我们可以继续研究,而且……”
席拉摇头。认清这震撼人的事实,让她感觉背脊窜过一道冰凉。如果马瑞克用三言两语就能引诱她最好的朋友,说明她是不会轻易背弃血族会的,不是吗?现在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知道答案。“没有人可以得到这公式。”她说。
马瑞克蹿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你不会扣留我的长生不死公式的,妹妹!”他高声大喝,把短剑架上她的颈项。“告诉我是哪一本书,否则我让你立刻下地狱!”席拉凝视着丽迪亚,她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两人。
她知道她的好姐妹在想什么:丽迪亚举棋不定,不知道是否该插手,毕竟这也关系到自己的永生。公式事关重大。
“帮我。”她低声说。当马瑞克将剑慢慢地插入她的背里,直到大马士革钢制的利刃碰到她的脊椎,她忍不住呻吟;温热的血从背脊渗出。“我求你,帮我,丽迪亚!”席拉心里明白,她能自救,但这是另一回事。
“女爵,您应该与我结伙。”他咆哮。“我们两人,真正的不死魔,其他人会在我们眼前老死。您觉得如何?”
丽迪亚的眼光在两兄妹之间来回游移。
“好姐姐,求求你,他不会和你分享的!马瑞克会让自己终身成为伊斯加略,之后只要他逮到机会,就会把你除掉。”他又加了把劲,让尖锐的剑尖顶住她的骨头,她叹了一口气。“你难道没看见他怎么对待我吗?”
丽迪亚高举起持剑的手臂。
十六
【一七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梅特菲吉亚】
自从那一晚见了神秘的女爵之后,维克多便开始心神不宁。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她对自己怀有什么企图?
为了转移心思,过去几天他更是一头钻进研究,把发现全部记录下来。不只是把信寄给柏林的教授,也寄给一些他听说过的学者。还得不时编造故事写信给父亲,解释他为什么还没开始做生意。唯独给未婚妻苏珊娜的信,仅短短数句带过,看起来顶多像写给交情不深的朋友。
“还在写信?”伊葛那兹神父一早起床正要准备早餐,看到维克多坐在桌前。“您该不会整晚都在写信吧?”
他点头,用左手揉了一下眼睛。“没错,神父,我必须全心全意写下所见所闻,让学界认识到梅特菲吉亚发生的事件。”维克多放下笔,身体靠向椅背。“您还有咖啡吗?”
“没有了,您把我最后的存货都喝光了。”
“请您派人到雅各丁纳多采买一些吧。虽然它让我心跳加快,却也让我清醒得不得了。”维克多从钱包里取出几枚铜板。他的钱财渐渐散尽,因为他付钱叫了许多次紧急信差,把信送往柏林和劳西茨。在一张皮草都还没买的情况下,他得请求父亲提供资金支援。“这些应该够了吧,我想。”他对神父道。
神父泡好药草茶,然后在维克多对面坐下。“我替您担心,史瓦兹哈根大人。”他指着桌上一大沓写满字的纸张。“我从未看过这种事。”伊葛那兹神父把盛着面包、香肠和乳酪的盘子推到他面前。“您不停地写,已经消瘦不堪,您的嘴唇干裂。要注意身体,大人。”他拿了一个杯子。“您是不是该继续上路,如您父亲所愿去寻找皮货?您最后可能会在猎人那儿吃大亏。”
“可狩猎的动物多的是。”维克多拒绝道。他看着食物,却感觉一点胃口也没有。“可是,神父,这里发生的事可是千载难逢!活死人,我要把这里的事昭告天下。”他冷笑,撩了撩头发,感觉到了油腻。“但是我必须承认,我这几天来确实邋遢至极。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洗个澡?”
伊葛那兹点头。“我叫人去准备,这里有个大木桶,通常是屠宰时用的,大致上还算干净,也许会有几根猪鬃漂在上面,如果您不在介意,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麻烦您了,非常感谢。”维克多起身收拾笔记、笔盒,还有墨水瓶。“如果准备好请派个人来叫我,别忘了咖啡,我现在要去找吉普罗人。”
伊葛那兹不再多问,他知道维克多想去那群流浪人那里做什么:继续调查。“虽然村长请他们来帮忙,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可以完全信任。”他警告。
“他们能做村民不敢做的事。我知道。”维克多披上大衣,拄着拐杖走出大门,踏上积雪的大街。他沿着街走到了村尾,吉普罗人搭帐篷的地方。
大大小小的帐篷林立,他们在别处把遮篷搭起,用绳索固定在围成圈的九辆车的车厢上。车阵中传来鸡鸣、狗吠、孩子嬉笑声。篷顶上细小的烟管冒出浓浓黑烟,空气中混合着食物的味道。
维克多走近最前面的车厢,敲了敲车厢,一张女人的面孔马上出现在肮脏的车窗后面。“我找力波,”他大声喊,“哪里可以……”
女人消失,接着他只听到“力波”加上一大串听不懂的话,并夹杂几声“阁下”。随即有一个小孩从车里跳出来,他跑到一个大帐篷里,挡皮恶跟着他一起回来。现在维克多注意到,他和村里的人确实长得不太一样,他的皮肤黝黑。
“阁下。”力波大声呼喊,脸上露出笑容,让小胡子的尖端往上翘。他穿着皮裤、靴子,外面罩着一件缝缝补补的大衣,头上戴着一项哥萨克圆帽,上面的金属片像勋章一样闪闪发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之处?”他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一手叉腰,一手握着马刀的刀柄。
“你可以把关于吸血鬼的一切,还有你如何对付他们的事说给我听吗?”他请求,同时敲敲大衣口袋,暗示他愿意付报酬。“不会让你吃亏的。”
力波的友善立刻消失。“阁下,您想向我打探消息,好抢我的生意吗?我劝您,最好还是做您的皮草生意。一个非挡皮恶的普通人,不可能击败活死人。”
维克多摆摆手。“力波,我从来没这种打算,我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图。”
“您家乡没有吸血鬼?”
“没有,力波,我们追捕的是巫婆,”维克多解释,“我们在柴堆上烧死她们。”
“对付吸血鬼,我们也用同样的方法,阁下,和对付巫婆一样。”他把手张开,手上挂的手环往前滑,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让我看看您有多少钱!”
他拿出钱包,取出十枚银币。“我想,这应该够了吧。”
力波喜形于色,把这笔小小的财富握在手里。“您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他示意要他一起到他刚刚走过来的帐篷那里去。“阁下,我们找个温暖的地方,外头太冷了。要一杯土耳其浓咖啡吗?”
“求之不得。”他跟着他进入帆布搭的住处。里头非常温暖,不只是因为中间的大肚炉,里面铺的许多地毯,还有一道弹性木头地板当夹层,隔开冰冷的地面。
力波对着正在里头玩耍的三个小孩,还有两个年轻女人说了些话,他们立即离开,把地方让给两个男人。他把一堆垫子当椅子,请维克多坐下,自己也懒洋洋地半躺半坐下,又大声喊了些话。不久,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端了黄铜托盘出来,上头有一盏小壶、两只杯子,以及一盘开心果和坚果。她替他们倒了土耳其浓咖啡,然后立刻退下。
“这里很舒适。”维克多拿出笔记本,准备好羽毛笔和墨水。“力波,告诉我关于吸血鬼的一切。他们是怎么来的?为什么那些人死不瞑目,还要回来找活人麻烦?”
“阁下,是恶魔的杰作。”他啜了一口咖啡。“恶魔还有他的小鬼,他们进入尸体里,把死人唤醒。他们这么做完全是出于邪恶的目的,他们想让人类痛苦不堪。”力波搓揉脸上的刀疤,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上帝的符号可以抵挡大部分魔鬼。他们害怕十字架、圣体、圣像。换句话说,就是所有与基督教有关的圣物。”
“如果死者是穆斯林或是犹太教徒呢?”
“那就需要有伊斯兰教或犹太教的宗教符号。”力波笑着回答,他举起挂满手环的手臂。“这就是为什么我身上披挂这么多东西的原因,有备无患。但是我解决的吸血鬼,生前大多是基督徒。”
“如果说他不信教呢?或是恶魔的信徒呢?”
“只好用木桩或马刀伺候了。”他指着咖啡说:“阁下,尝尝看,连土耳其人也不能煮得这么好。”
维克多尝了一口,发觉当中加了许多香料。“非常好喝!”
“里头有小豆蔻、姜粉、丁香。”力波逐一点数。“没东西比这个更提神了。”他非常高兴咖啡合客人的口味。“回到吸血鬼的话题:有些人一看就知道是从墓穴里爬出来,准备要让村人陷入绝望的死人。”
“请慢点儿说。”维克多放下杯子,摸索他的笔。
“小孩子出生就有牙齿或者有三个乳头的,注定会变成吸血鬼。或者那些出生就戴帽子的,”力波慢慢解释,“也就是说,残余的羊膜盖在胎儿头上,这样一来,灵魂在出生的时候无法进入身体,就容易受恶魔侵害。”
维克多看着吉普罗人说:“牙齿、乳头又是怎么回事?”
“恶魔的标记,阁下。为了展示他的力量,他在牺牲者身上做了记号。”力波把杯里的咖啡喝光。“我的本领就在于认出这些记号,随时准备出击。”
“吸血鬼的小孩又怎么办呢?他们难道不是特别选出来,死后要成为吸血鬼的?”维克多仔细观察力波脸上的表情,他很好奇想知道他的回答。
力波点头。“您说的没错,阁下,我也逃不出这命运,但是我的族人会小心留意。万一有一天,我的灵魂出窍了,他们会把我的脑袋砍下来,一把火把我烧了,好让我不会继续危害别人。”他狞笑。“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的女人铁定受不了,因为她不愿让我走。”
维克多不由得大笑,继续喝咖啡。“你们就这样四处流浪消灭吸血鬼?这是你们的职业?”
“不,不止。我们还做许多人们不愿做的事,磨刀、磨剪刀、补锅炉、补水壶、买卖香料和药草,如果有人想,我们也算命。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不喜欢我们的原因:我们能预知未来。”力波把一只手垫在颈后,躺着伸展四肢,双腿交叠。“但是像我,是一个挡皮恶,杀吸血鬼是最赚钱的生意,我是这附近的第一把交椅,村长才会请我来。”
“为什么他们非得请你,不能找个勇敢大胆的人在吸血鬼身上插木桩就行了?”
力波轻蔑地大笑。“阁下,吸血鬼是非常特别的鬼怪,他们力大无比。第一,他们的力气全都非比寻常,一拳就可以把骨头击碎;第二,他们迅疾如风;第三,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变形,穿过最狭小的细缝进入受害者屋内,吸他们的血。他们既能变成动物,也能隐形,或者化成夜里的一道光。”他指着自己的胸膛说:“因此他们才需要像我这样的挡皮恶,我能认出那些隐形的,通常只有被害者才看得见的吸血鬼。”力波抚摸身旁的马刀。“这宝刀,用来让那些活死人一刀毙命。我曾经遇过吸血鬼,在我面前变成猞猁想逃命,还有变成蛇在地上爬的。如果您看到黑色蜘蛛屁股上有红色的标记,打死它!那是吸血鬼。”
维克多保持镇静地说:“你的意思是说,任何形体都有可能?”
“任何形体,我推测。”他抬头看着帐篷顶,水汽聚集之处。“土耳其人根本不在乎吸血鬼,他们从不干涉我。”
维克多用笔指着力波脸上的疤。“那是怎么来的?”
“粗心大意。我得到教训,使用木桩和铁锤要小心。”他只轻轻带过,显然不愿意提起自己丢脸的往事。“听说哈布斯堡派了调查团来调查吸血鬼?”
“没错,第一个调查的大夫已经离开了,第二个调查团不久就会到。”
“这可不妙。”他不悦地抱怨。“如果是我,我不会兴师动众,为什么要调查?派人出来也得花一大笔钱。”
维克多从他的话里听出,他担心生意可能会被抢走,如果帝国派出士兵来取代他刺穿吸血鬼的心脏,砍下他们的头,烧毁他们的话。
“力波,别担心,有足够的生意让你做。”他把羽毛笔浸入墨水瓶里,碰撞到瓶底发出清脆声响。瓶子已经空了。“我想我们就此打住。我需要新墨水,才能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他有些懊恼地一边说着,一边收拾东西。他必须先回伊葛那兹神父那里,跟他要墨水。“你还有时间吗?”
“您慷慨地付了不少钱,只要我们还在梅特菲吉亚,您就尽管问。”力波允诺道,并且扶他起身。“我们找到您时,您提到的贵族,我也想了一下,”他缓缓道来,“我认为她可能也是吸血鬼。她先从神父家的窗外观察您,然后想把您带走。”他从右手手腕解下一条带子,上面挂着一个类似十字的木制挂饰。“这个可以保护您,橡木做的,可以保护您不受她的诱惑。阁下,她还会再回来,我十分确定她看上您了。回去之后,在屋里挂一些尖锐的东西在门上和窗前,可以防止某些吸血鬼进入。刀子、剪刀都好,必须是铁制的。”他拍拍他的肩,把帐篷的遮幕拉到一边。“如果这些都没用,不用怕,我就在附近。”
“力波,多谢你了。”维克多抬起手示意,然后跛着脚离开吉普罗人的营地,回到村里。
力波最后几句话的确让他渐渐不安,那感觉挥之不去,在他全身上下每个角落爬行。他轻轻触摸力波送他的带子。
然而,每当他想到女爵,内心的喜悦却令人费解。那是爱意,或只是力波说的魔法?
他跛着脚走过村子,回到神父的住所。一进门,一股热气迎面而来,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大木桶,一个女人正把一桶热水倒进去。维克多认为那热气确实有烫过肉的味道,但他当是自己多疑。“洗澡!”他高兴地说。“我很少如此渴望洗个澡。”
女人面露微笑,因为她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为了表示礼貌。她指了指一块肥皂,以及放在大木桶边小板凳上的毛巾。她正要帮助他解衣,他很友善地拒绝,并且把她推向门口。他确定她已经出去之后,才褪去身上的衣物,踏入热水中。
他很快在全身抹上肥皂,好让死猪的味道消失。之后他坐在热水中,享受难得的温暖,忘掉四周的冰冷。维克多闭上眼睛,不久便打起瞌睡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闭着眼伸手想抓毛巾,指尖却碰到信封纸。
“咦?”他睁开眼,看见伊葛那兹神父把刚到的几封信放在上头。他一封一封拆开阅读。
一封是苏姗娜写的,信中诉说她对他的思念,以及养马场经营状况良好。他一点也不在乎。
第二封信是他父亲写的,催促他关心皮货生意;其余全是吓小孩的故事。
第三封也是最后一封,是维克多以前的教授的笔迹,他对吸血鬼文献的根据有高度兴趣,希望获得更多报告。
门开了,冰冷的风跟着伊葛那兹神父钻进屋里。“喔,您正在享受快活?”他笑道,赶紧把门关上,免得热气很快散去。“您让我这里成了土耳其人喜欢的蒸汽浴室。”
“但是他们的蒸汽浴室大概不会有煮熟的猪肉味,”维克多开玩笑说,“这个大木桶平常做什么用的一闻就知道,但是我可不想抱怨,这桶子尽了本分。”他起身,把身体擦干。
神父在火炉里添了些柴火。“吉普罗人跟您说了些什么,史瓦兹哈根大人?”
“说了许多,多到我的墨水用完了。”他把衣服一件件穿上。“您还有墨水吗?”
伊葛那兹神父摇摇头,解开长袍的纽扣。他也想洗个澡,现在就把热水倒掉有点可惜。他的身子苍白消瘦却十分结实,隐藏着看不见的力量。“没有,抱歉,这我无法提供。但我可以叫人去买。”他滑进温水里,洗净他威严的胡须。
“那就拜托您了。”维克多擦干短发,取出钱包里的最后一枚银币。“请多给点钱,让他们快点,如果力波他们走了,我就没法再和他长谈,问他问题了。”
伊葛那兹点头,捏起鼻子,咕噜咕噜地整个人泡入水里。
这天夜里,维克多随着伊葛那兹神父挨家挨户探访,他想看看人们脸上的恐惧,想听听那些人的亲身经历。不管他们去哪一户人家,都没有人单独睡觉。人们在互相寻找庇护。
午夜,他们走进村长尤维查的房子,他邀请家人还有两位邻居聚在一起熬过漫长的黑夜。
伊葛那兹神父正在为他们及他们的房子祷告祈福,这时楼上传来骇人的惨叫声。一个女人恐惧地哭嚎。
“斯塔娜卡!”村长大叫一声,抽出军刀冲上楼。伊葛那兹神父、维克多以及其他两个男人紧随其后也上了楼。
那恐怖的尖叫声一直没停,几个男人寻声找到上锁的房间,一起把门撞开。
房间里狭窄的床上躺了一个年约二十的女人,身上穿的睡衣上半被撕破,露出胸部,她的脸发青,脸和脖子上有被勒的深色指痕,胸部底下的伤口缓缓渗出血。
一个男人赶紧走到窗前关上窗户。村长赶紧走到斯塔娜卡身边,想办法安抚她。她停止尖叫,但是开始绝望地痛哭,维克多从未听过这样的哭喊。断断续续的句子从她嘴里涌出,她指着窗户,然后紧紧搂住村长的脖子。
“她说什么?”维克多低声问站在床前不断画十字的神父。
“她的丈夫回来找她,打她,还掐她的脖子。”神父翻译。糟蹋虐待的痕迹很明显。“他还想对她做更可怕的事,她奋力抵抗,大声求救,他才从窗子逃出去。”
“她一个人在楼上做什么?”
“她只想很快更衣,却突然感到疲倦。”伊葛那兹说,然后摆脱维克多。“您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史瓦兹哈根大人?我现在必须解救她的灵魂。”
“被自己的丈夫虐待?”
“她的丈夫是村长的儿子,九个星期前死了。”伊葛那兹神父非常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如果我不赶快救她,三天之内她就会进墓穴,然后一样变成不死人。”他转向斯塔娜卡。她口中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脸埋在手里。手臂上也到处是伤痕。
维克多退到墙边,观察眼前的发生的事。
两个女人帮斯塔娜卡脱下衣服,伊葛那兹神父用圣水喷洒她全身,之后又在她的额头及手臂上画了宗教符号。一个小男孩弄来焚香,烟熏整个房间,驱赶吸血鬼留下的晦气。
三天之后,斯塔娜卡死了。
新的一年过了七天,调查团在寒冷的大清早出现,要来验尸。总共有两辆雪橇载了人来。
他们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维克多看着同伴飞驰过村子,他跟在后面。他喘着气赶到墓园,到达的时候,准备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他和村民站在一起,力波一行人也到场了,但是远远站在一旁。
相较上次葛拉萨领头的调查团,这次达多诺派来一大队人马,三名军官和三名军医。他们身上的制服引人瞩目,让人心生敬畏,外面套着厚大衣、手套、便帽。
“指挥行动的是团部军医约翰内斯·弗略金格,非常有经验的皇家上级军团军医。”伊葛那兹神父告诉维克多。神父在他之前到达,这次仍带来了上次的圣像。他指着一个身材修长、上嘴唇留着稀疏胡须、正在低声发号施令的男人说:“弗略金格马上带着人和尤维查到墓园来。他已经命令人去运来可拆解的桌子在此摆设。”
维克多一时还喘不过气来。他看着人们搬走墓穴上的石头,挖开土,把那些可能装着吸血鬼的棺材一座一座抬出来。
“请恕我失陪,史瓦兹哈根大人。”伊葛那兹神父走到一堆土堆前高高举起圣像,嘴里不停祷告。一个小男孩摇晃着冒着烟的焚香罐,香味飘进维克多鼻子里。
弗略金格不感兴趣地看着棺木。“梅特菲吉亚的人。”他大喊,说的德语有奥地利口音。神父不愿祷告被打断,因此示意力波上前替他翻译。“你们求助英明的上级政府,希望我们替你们除去吸血鬼,或你们怎么称呼都行的幽灵的祸害。”弗略金格用脚踏着面前的棺木。“我知道这些吸血鬼的故事,这些故事让葛拉萨大夫铭记在心,但是他错了。你们的恐惧毫无根据,因为没有活死人这回事。”
弗略金格让随从帮他在大衣外面穿上工作围裙。“我们来这里要找证据,查明你们当中到底在流行什么疾病。”他向两个村民招手,要他们过来。“撬开!”他命令道。
两个男人站着不动,互相对看,然后同时开口婉拒。
“尊敬的团部军医大人,请原谅他们。”力波走向前,对他一鞠躬。“他们非常害怕,几天前吸血鬼才夺走一个女人。但是我和我的族人愿意为您效劳,如果能获取少许的补偿费的话。”
“瞧,一个不知恐惧的吉普罗人。来的正是时候。”
弗略金格用嘲笑的眼光打量他及他的装扮。“一言为定。虽然你看起来像个死要钱的讨厌鬼和骗子,”他指着棺木说,“把盖子打开,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搬到桌子上。”
维克多为了看清楚,挤到最前面一排。
力波招手示意其他吉普罗人,他们马上遵照吩咐,把棺材里的东西倒出来。
一具年轻未腐烂的女尸砰的一声落在木板上,再加上一具剩下一半、不到八个星期大的婴儿尸体,有一部分已经被吃掉,从伤口边缘可以推断,咬啮者的牙齿很大。因为搬动剧烈,死者身上的皮肤脱落了,可以看出底下已经长出嫩红的新皮肤!
弗略金格示意尤维查向前到他身旁来。“这是什么人?”他剪开死者的衣服。
“她名叫莎塔娜。”村长说,力波翻译。村长的脸色惨白。“她在两个月前生了三天的病后死亡,就在分娩后不久,她,”他哽咽,“在死前说过,她曾偷偷跑到墓园来,用吸血鬼米丽卓的血涂抹自己,好让自己不要变成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