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孩又是怎么一回事?像被咬过。”
“野狗咬的,团部军医大夫。第一次我们可能埋葬得不够深,才会被野狗找到。后来我们就把小孩和母亲放在一起。”
弗略金格戴上眼镜,嘲笑说:“这么说,他也成了吸血鬼了?”他转身对他的助手道:“过来,西格尔与鲍姆加腾大人。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外表没有腐烂的尸体。”他搓搓老死的皮肤,掀开脱落的指甲,发现底下已经长出新的。“我们可以假设是此地气温的关系,但我们还是看一看身体里面。葛拉萨似乎放弃解剖。”他卷起大衣袖子,拿起他的手术刀,毫无顾忌地在众人面前切开女人的身体,暗红色的血即刻涌出。维克多察觉弗略金格皱了眉;村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哇!”他用一把巨大的剪刀剪开她的肋骨,然后翻寻她的内脏,同时可以清楚听到咕噜咕噜的响声;一股烟雾般的热气从腹部冒出。
“我必须承认,这非比寻常,”军医说,“肝、肺、胃,以及所有内脏看起来都像刚死去的正常人。”他切开一条血管然后一压,鲜血立刻殷殷流出。“完全没有凝血现象。”他在手指间擦抹,然后给两个副手看。“你们的看法?”
“偶发事件。”西格尔认为。
“因为寒冷把器官……”鲍姆加腾看到从尸体升起的热气顿住。“也许她有产褥热,那些热还在。”
“超过两个月?”弗略金格用力把死者一推,让尸体砰的一声落入棺木,他的助手把小孩的尸体一起放进去。“下一个。”
这次棺木中装的仍然是女人,但显然年纪大许多,未腐烂,而且异常肥胖。西格尔脱下她的衣服,尸体看起来像在熟睡中。
“米丽卓,”尤维查惊慌说道,“六十岁,九十天前入殓,但是她从来没这么胖过!”四处出现激动的叫喊,有个男人紧紧抓住木桩。
力波一直在他身旁翻译,注意倾听。“他们证实他说的没错,米丽卓生前还有死的时候,确实瘦得像一根扫帚柄。他们认为她带来威胁,因为她吃了被吸血鬼咬死的动物的肉。”
弗略金格撇嘴。“腐败产生的气体,没什么。”他戳死者的肚子,肚子仍然肥胖鼓起。军医粗暴地切开米丽卓的肚子,鲜血涌出,从桌子上流到雪地上,积了一摊的血。
“太不可思议了!”鲍姆加腾脱口而出,他瞪着流出来的血。“血是热的。”
弗略金格把手伸进肚子里,翻动肠子,把心脏、肺,还有其他内脏取出来;液体咕噜咕噜流动冒泡的声响不绝于耳。他示意力波不要翻译他说的话:“我承认,这不正常。”他低声说,同时和助手交换眼神。“这些尸体都还有体温,没有半点腐烂迹象。”
“我承认,我无法解释眼前所见。”西格尔说。
“我们继续。”弗略金格把肥胖的米丽卓从桌子推开。她掉进棺木时发出爆裂巨响,引起村民惊叫。
维克多看着尸体,还有从她耳、口、鼻流出的血,看得全身发抖。他真的在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看他,但是这一次她动也没动。
血淋淋的工作过了中午还一直继续,不断有未腐败的尸体被挖出来。不同年龄的男人、女人、小孩,弗略金格用解剖刀和其他外科工具,一一粗野地开膛剖肚;甚至连斯塔娜卡的公公在场,他也照样要人在他动刀前褪去她的衣服,他取出内脏,像屠宰动物一样肢解她。维克多看到新生的皮肤和新长出的指甲。
直到黄昏,工作才告一段落,人们看起来十分不安。太阳眼看就要下山了。
天气虽严寒,弗略金格、西格尔、鲍姆加腾,以及其他士兵却都满头大汗。“看来我们必须承认,这里有几桩和吸血鬼有关的事件。”他对随从小声说道。他一边洗手,让人脱下工作围裙,然后用毛巾把手擦干。“否则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完全违反医学知识!”
“我赞成您的看法,”其中一名军官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事,只能相信这些人对侯爵陈情的事是真的:真的有吸血鬼!”
“这些怪物有在夜晚来临时侵袭人类的坏习惯,是这样没错吧?”弗略金格看着力波说。力波鞠躬,并证实他的说法。“你这个吉普罗人倒说说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力波把手按在马刀上。“尊敬的团部军医大夫:用木桩穿心,砍下脑袋,然后烧毁。最后把骨灰撒在河里,让水冲走晦气。”
弗略金格看着一排未腐烂的尸体,从木板缝隙里渗出的血把雪地染红了。“那就砍下脑袋,用木炭烧成灰。尸身装回棺木再埋回去。”弗略金格从腰带取出几枚硬币,丢在力波面前的雪地上。“这是给你的酬劳,把我刚刚的命令解释给村长听。这样一来,事情就算让大家满意地解决了。”
力波鞠躬,然后对大家解释。听完众人大声欢呼,轻松地笑了。
维克多注意到,弗略金格和随从在打开的墓穴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很快走回雪橇准备动身离开。梅特菲吉亚和这些怪事,让他们浑身不舒服。
维克多急忙尽最大力气跛着脚赶上前,将他们带在身边的墨水和纸张统统买下来。之后调查团匆匆离去。
维克多兴奋地抱着买来的文具。“我一定要让全世界知道。”他深信不疑地说,脚步沉重地走向力波,他正在指示族人工作。
大规模的斩首行动开始。
【一七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哈布斯堡领土(塞尔维亚地区)】
丽迪亚往前一刺。
她刺中马瑞克的手臂,直接刺进手腕切断韧带,握短剑的手指一松,武器落了地。
马瑞克大叫一声,往后一跳看着伤口。“这行为太不聪明了,女爵。”他咆哮,用另一只手紧压住伤口,不让珍贵的血液流失太多。“您刚刚剥夺了自己永生不死的机会。”他想弯腰拾起短剑,但是席拉脚踩在上头,手上握着短剑指着他。
“快滚!”她全身颤抖,声音中充满愤怒和失望。“被你这样欺骗……”她说不出话来,异母兄长竟用这种方式背叛她。“你利用我!”她狠狠地唾骂。“你为我做的所有事,其实都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
他睥睨地微笑。“刚开始不是,席拉,自从你明白表示,我不必希望你会留在我身边,我只好另谋出路,你让我别无选择。”马瑞克慢慢走向楼梯。“我多么希望,我们一起解开父亲留下的谜题,然后永生永世在一起。但是从现在情形看来,一百年后我会站在你们俩的坟墓前,向你们敬酒。”
“你还没找到那公式。”席拉望了丽迪亚一眼,她手上还握着短剑。“而且就算你找到了,没有我的协助,你要如何理解?”
马瑞克踏上台阶。“我总会找到办法的,席拉。”他指着掉在地上的短剑说:“带到血族会还给我,这么好的剑留给你或你的朋友太可惜了,这可是父亲送我的礼物。”他对席拉眨了眨眼,然后笑着离开。她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席拉坐下,把短剑放在书桌上。“父亲曾经警告过我,不要相信血族会的成员。”她轻声道,右手撑着头。“犹大是个叛徒,他的子孙也一样。”
丽迪亚在她对面坐下,手上拿着短剑,审视着刀刃。“马瑞克为了私利,会守住秘密。”
“你呢,你和我想法一致吗?我们的存在应该要有个终点,难道你也和我哥哥一样?”
丽迪亚虚弱地微笑。“我要再好好想想,好姐妹。”她起身,收起短剑。“我必须静一静好好想想今天发生过的事。”
席拉站起来,故意将武器留在桌上,走向前拥抱女爵。
丽迪亚紧紧抱住她。“我们血族会上见,席拉。但是我无法告诉你,到时我们会是敌人还是朋友。”她在她耳边低语,然后上身抽回,两手仍放在她腰间。“很抱歉,我无法承诺,我虽然不渴望永恒,但我已经在世间这么久。习惯很难改变。”
席拉极力克制自己。“我真希望我没提公式的事。”对马瑞克发泄气愤之后,绝望随之而来。她知道,她很有可能失去好友和同盟。
“但是你已经提了。”丽迪亚回答,倾身向前给席拉一个深情的吻,然后放开。“我们不久后见。”
席拉无言以对。她很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音。她无言地陪着女爵,看着她穿上大衣,走上楼梯,头也不回地离去。她再次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磨坊中一片寂静,只有转轴不断地转动和风车桨叶发出的嘎吱声。
席拉开始意识到,没有丽迪亚的建议与陪伴,生活将会变得何等孤单。她叹声气,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塞满书的书架。
她知道公式在哪一本书里,长生不死的公式也在父亲的记载里,翻译工作仍在进行中。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公式,然后交给马瑞克和血族会,但她不愿意。席拉研读过那公式,她很惊讶这延年益寿的药竟然如此简单——如果你知道相对应的先决条件。男爵和女爵绝不会想到。
或者?
“那些伪君子。”席拉喃喃自语。她起身,到实验室取出望远镜。虽然她很想去探望那年轻的德国人维克多,但现在她还有其他要紧事。
从今夜起到聚会之前,她必须时时小心警戒。她相信马瑞克很有可能会再来,或者比丽迪亚所见更糟,他有可能会和卡季克联手,利用潜影鬼。
她站起,漫步走过图书室,手轻轻碰触书籍与木架。如果放把火烧了磨坊,离开这里,血族会将如何反应?
席拉走上楼梯,一步一步往上,直到平台。她喜欢待在平台上,观察四周土地。一如从前,她用望远镜观望。
冷杉林后面被大雪覆盖的地带宁静安详。丽迪亚的马车如一枚黑点,马车前的左右车灯在白雪上射出两道光。
“我会非常想念这一切。”她低声说着,倾听磨坊的响声。为了应付异地的孤单寂寞,她要带那个德国人一起走。
【一七三二年一月一日】
【哈布斯堡领土(塞尔维亚地区)】
十四天后,血族会在女爵丽迪亚·梅杜诺娃的宫殿聚会。
席拉的马车慢慢接近这栋有两座小塔的雄伟建筑。第一眼看去没什么特别,但要仔细看,所有窗户都挂了遮光帘,完全不让阳光射入。席拉知道,里头还有第二道厚重的窗帘以防万一。
她的好姐妹非常聪明。丽迪亚只有瞎眼的仆人,可以在黑暗中活动自如。如果偶尔得出门或采买,她有一个车夫,他从不多问,遇事处变不惊,就是他来接席拉的。
她身穿蓝色礼服,和她父亲曾送给她的一模一样。她故意打扮利落,好在行头夸张的女爵男爵面前显得特殊,这是她在这特别的夜晚想要的效果。
她看着窗外,宫殿外是野草丛生的花园,唯一通往庄园的石砾小径清理得干干净净。道路两旁以外之地,比猫大的动物都别妄想通过。
马车转进大门前面的圆形广场,席拉下了马车,有一个仆人来迎接。她随即登上台阶,穿过大门进入前厅。
从地上痕迹判断,已经有人先抵达了,这些人走过非常肮脏的地方,所有人都走过同一块地方。
她怀疑这些人在来此之前,就已经在其他地方聚集过。席拉摸索短剑,确定她把武器带在身上。她哥哥的短剑装在木盒里。她不愿意离开血族会时被指控是个小偷。
经过一道长廊,两条小通道,到达聚会大厅的大门口。席拉走进大厅,墙上挂的家族画像她一眼也不瞧,她太熟悉这里了。
大理石装潢的大厅里十分明亮,水晶吊灯照亮大厅。伊斯加略座位后方的壁炉火焰熊熊,厅内非常温暖。墙壁上的大镜子让人产生空间错觉。
除了席拉,有五位女爵和男爵已经在房间里了,其中包括马瑞克。丽迪亚同伊斯加略及其他人正在热烈地低声交谈,他们看到席拉走进来,马上停止说话。
席拉走向马瑞克,把装短剑的盒子交给他,但瞧也不瞧他一眼。然后她对丽迪亚点点头,丽迪亚报以微笑。她的蓝色眼睛里除了友善,无法读出别的。席拉非常不希望她们变成敌人。
她走到她的老座位,也注意到卢宾男爵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男爵?”
他指着她面前空无一物的桌子。“您是否忘了带文件?”
“什么文件?”席拉妩媚地询问道。“您没看见我只带了木盒子进来吗?”
卢宾咕哝着:“所以待会儿您没什么可以报告的。”
“没错,敬爱的卢宾男爵。”席拉微笑道。“还有,我已经停止了我的研究。”
“什么?”他眼光投向马瑞克,然后看着伊斯加略。“少了什么材料,让您……”
席拉大笑。“男爵您必须有点耐心,等其他人到了,我自然会解释为什么放弃研究。”
伊斯加略非常仔细地打量她。他和之前的首领扬明斯基少有相似之处;他的外表魅力十足,声音强而有力,眼光可以炸开一堵墙,喜欢穿黑衣,这和他头上的白色假发形成强烈对比,更让人印象深刻。他以铁腕作风领导血族会,绝不容许马虎,他的惩罚相当严厉。在他继任之前,他是反对席拉入会并且给她判处死刑的男爵之一。但是席拉并不害怕。他开口说:“我的朋友马瑞克在聚会前暗示我,您可能有件令人震撼、这里没人会想到的事要告诉大家。在大庭广众中引起骚动前,您是不是该先和我谈谈,伊利兹女爵?”
“感谢您的宣告,伊斯加略,但是我并不畏惧即将发生的事。”席拉将前臂放在桌子上,对着走进大厅的男爵们点头。她冷淡地微笑,内心却激动不已。马瑞克有些计划,而伊斯加略似乎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还有谁是共谋?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
她假装弯身要拾起落在地上的东西,在桌底下察看在场者的鞋子。
席拉几乎不敢相信,她看到的所有鞋子——丽迪亚的除外——不同部位或多或少都粘了同样的烂泥!没有人有时间把鞋子清理干净。
她挺起身子,眼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凝视马瑞克的眼睛。她低估他了。现在她希望,过一会儿他也会对她这么想。
其他成员一一出现,伊斯加略终于宣布会议开始。
为了抢在他们共谋的秘密计划实施前采取行动,席拉从椅子上站起。所有人注视着她,但是没有人阻止她开口,他们似乎正在等待这一刻。
“有些真相不能说,因为真相会比谎言造成更多伤害。”她清清楚楚地说道。“我父亲发现了一个真相,保留了这个真相,现在我也和他一样。那是关于血族会及犹大之裔起源的真相。”她看着依然对着她真挚微笑的丽迪亚。“我决定离开血族会,我宣布从今天起和它脱离关系。我不愿再和血族会,以及各位高贵的女爵男爵有任何牵连。”
伊斯加略拍桌说:“您难道不清楚,没人可以活着离开血族会?”
“谁会阻止我?”她好奇地问。“有人想给我一个兄弟之吻,期待我自尽?或者伊斯加略您一个手势,所有人齐手把我撕成碎片?或者您让我离开,再派个杀手或一帮暴怒的歹徒随后追杀?”席拉环视着每一张脸。
年轻的汤姆斯基男爵脸上充满愤怒地跳出来,伸长手臂指着她说:“您意图亵渎我们的祖先犹大!”
“没错。”卢宾对众人点头。“她否认,并且诽谤他留给我们的遗产。此乃天地不容的,她……”
“您不是犹大的子孙。”席拉打断他的话,她已经无法忍受关于更高目标的鬼话。“您与我都是不死的浮渣!和巫皮恶——和恶魔的仆人没什么两样!”
风暴爆发,反对的怒吼来势汹汹,有些人愤怒地对她投掷空白纸张,纸张旋转滚向她,最后簌簌飘落地面。有人挥动拳头,汤姆斯基甚至激动地亮出短剑,直到伊斯加略的命令盖过所有怒吼。唯有马瑞克和席拉始终保持冷静,看着这出戏。
“伊利兹女爵,您知道,怀疑我们的出身来源是亵渎血族会,犹大·伊斯加略自己……”
“我们的犹大的真正名字是卡什帕匝克,他来自匈牙利,大约出生在六百多年前,”席拉反驳他,“我原本不想告诉你们真相,但是我不会接受亵渎犹大的罪名,因为,”她抬起头说道,“他不是我们的祖先!”
“胡说!”汤姆斯基怒不可抑地咆哮,手上仍握着短剑。“我……”
伊斯加略做手势要他住嘴。“您父亲的发现,并不一定就是真相。”他提出疑虑。
“字字为真。”她反驳。“他曾经到卡什帕匝克秘密档案室,找到了足够的证据。我们和巫皮恶是同一等级,都是恶魔的杰作。你们当中也许有人相信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但是大部分人和我一样清楚,我们的研究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席拉说出这席话后,觉得心中石头落了地。“我不会再为这个目的献身。各位女爵男爵,你们可以继续相信犹大还有你们出身的谎言,但是我不再属于这里!”她全身警戒准备战斗,好应付随时可能发起的攻击,尤其是汤姆斯基,她紧紧地盯着他。“我现在就走。”她慢慢转身走向大门。她心里祈祷,可以听见丽迪亚跟上来的脚步声,然而她什么也没听到。她的好姐妹决定留在血族会。
“女爵,听说您的父亲找到了长生不死的药方,是真的吗?”她听到背后传来伊斯加略的声音。
席拉停住脚步。马瑞克还是泄漏了秘密。“是真的又如何?”她故意不再用应有的敬称。她认为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组织。
“在您离开之前,我们有权知道。”
“我父亲当初没说,今天我也不会说。理由是相同的。”她转身面向血族会。“我们应该死亡,因为对人类而言,我们和巫皮恶一样是祸害。我们一年一次侵袭他们,一旦我们嗜血,多少人会丧命沦为牺牲品。我们已经比大部分巫皮恶活得久了,为什么还要永生不死?害怕下地狱?害怕恶魔取走我们的灵魂?”她挺直身子。“你们当中究竟有没有人认识我们真正的主人?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的标记,他是什么样的恶魔?”
“谁能让她住嘴!”汤姆斯基看着伊斯加略说。席拉这时注意到他脖子上红色胎记的边缘,通常他总是小心地藏在衣领底下。“胡扯,什么恶魔?”
伊斯加略示意他不要出声。“席拉,没有恶魔这回事,”他强调,“您的父亲在调查时被幻象所欺。认清事实真相,留下来,用您的所知帮助这个组织!”
“休想。我相信我父亲的话!”席拉相当愤慨。“我从未求人让我变成巫皮恶,死后失去灵魂。我无须感谢卡什帕匝克让我受诅咒。所有血族会成员也该好好思考。”
伊斯加略冷漠地看着她。“你自愿交出公式吗?”现在他也放弃了对她表示尊重。
她拒绝,她听到一声叹息,连丽迪亚也不再压抑她的失望。“公式已经毁了,好让人别妄想侵入我的磨坊。”她大声宣告,并且看着卡季克说:“别派潜影鬼来,省得我花力气杀他们。”席拉看了丽迪亚最后一眼,丽迪亚惊愕地望着她。她转身打开门离去,听到背后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要置她于死地的恫吓、要求声不绝于耳。席拉不再恐惧,随着每一个脚步,身后的每一扇门自动关上,声音越来越小。
要说的都说了,从现在起,她可以过自由的生活,纵使充满了危险。再也不必受伊斯加略及一个腐化的秘密组织控制和压迫了。
除了研究医药,并与杰出学者交换心得想法,不再有别的。她向往这样的生活,她乐意帮助他们找到对抗瘟疫和病痛的方法。至于那坚守在吸血鬼横行的小村庄梅特菲吉亚的年轻德国人,他像个未来的学者,她对他非常感兴趣,内心对他充满好感。
她听到身后快步接近的脚步声,她转身,丽迪亚站在她面前。“我想祝福你,席拉。”她真诚地说。
“他们商讨如何对付我?”
她坦白回答:“马瑞克要求伊斯加略囚禁你,施酷刑直到你吐实。”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她,犹如过去在一起的温存时光。
席拉凝视她的眼睛,请求说:“丽迪亚,跟我一起走!让血族会……”
“我办不到。”女爵回答,然后抿着嘴。“我决心要能活得比任何人长久,因此我必须做研究。也许我们真的是巫皮恶,但是血族会的规则让我们优于其他人,即使你持不同的看法。”她微笑。“但是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对付你,相信我。我们以后见面,不管何时何地,都会相安无事。”丽迪亚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转身穿过长廊返回大厅。“看顾好那个德国人,”她顺口叮咛,“我十分确定,马瑞克不会放过他的。”
席拉继续走向大门。下阶梯走向马车时,她用右手摘下头上的白色假发,毫不在意地扔在台阶上,这一扔,也甩掉了和血族会的关系。
她登上马车。在回家途中,思考着下一步棋。
有太多的事要解决。
【一七三二年一月七日】
【梅特菲吉亚】
维克多和村民围站在火堆旁。被砍下的吸血鬼头颅在火中燃烧。
他取了一块木板当做书写的垫子,用绳子挂在脖子上,悬在腹部。这样一来,在走路时便可以直接记下他的印象。
力波与其族人为头颅架起小小的柴堆,最底层是木炭,这样骨头才能很快烧爆开来化成灰烬。如果是普通木柴,要耗费更多时间。
维克多记录下每个细节,寻找差错或特别的事情。首先是头发冒烟烧尽,然后是皮肤变色,起泡,然后烧焦,底下的肉也是如此。他不断听到燃烧的嘶嘶声或水沸时的吱吱声,他看到浓烟冉冉上升,因为头颅充满血和液体。他几乎以为,那些头颅正在顽强抵抗。
力波用一根长棍子捅着火堆,敲着头颅,好让头颅快些碎裂。伊葛那兹神父从清晨起便一直为这些不幸的灵魂祷告,他的声音嘶哑,近乎失声。
力波走到维克多身旁说:“阁下,您今天晚上可以安眠了。所有吸血鬼已经被消灭。”他指着颜色偶尔变化的火焰。“大火已经把他们烧成灰烬,他们身上的恶魔也被赶回地狱。”
力波看着神父说:“希望他的祷告能拯救那些可怜的灵魂。”
风转向,一阵恶臭扑面而来,维克多不得不屏息。“你打算如何处理那些灰烬?”
“遵照尊敬的军医大夫的要求。”力波狞笑。“我会把灰扫在一起装进桶子,提到河边倒掉。摩拉瓦河的流水会彻底消灭恶灵。”
“流水对他们会起作用?”
“对某些会。”他点头。“但是别问我为什么。其他的会比死人跑得快,跟上人过河或过桥。”
维克多写字的手指几乎冻僵,他听力波说的越多,心里越明白,仅仅局限在梅特菲吉亚的研究不够,因为有太多不同的吸血鬼,要消灭他们也有太多可能性,而且被吸血鬼侵袭的人类显然拥有不同的心性。所以说皮货生意相对之下更不重要了!
“力波,你和你那一帮人什么时候上路?”
吉普罗人拨弄着烧红的炭,打碎已经没有皮肤或肌肉附着的大块头颅。“明天中午。我们已经完成工作,也拿到了报酬,虽然村长因为斯塔娜卡的死少付了几枚硬币。”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阁下,如果您还有问题,最好今晚问。”
“我只有一个问题。”
“啊,我以为您很好奇。”
“如果你们带我走,要付多少钱?”维克多想到他的钱币已经花光。他希望,父亲答应的信差很快就能到达。
力波惊讶地看着他。“您这是什么意思,史瓦兹哈根大人,像您这样有身份地位的人要跟我们吉普罗人坐一辆车?您原本来这里的目的是寻找皮货,我没记错吧?”
“没错,我还是会去……过些时候会。”维克多用笔指着火。“接下来几个星期,我的目的还是研究吸血鬼。也许会遇到皮货商,那就更好了。我身上有一部分是科学家,我十分好奇。”他注视着力波的棕色眼珠。“力波,这样难得的机会不会再有,不会太快到来。我从前在柏林的教授把我的第一份报告拿给同僚看,他们希望知道更多出自我手笔的报告!我将让你一举成名,我的朋友。”他看到力波脸上因骄傲而喜形于色,他心里明白,他已说服他,现在只差谈妥价码。
“一言为定,阁下。”他吐一口唾液在手上,把手伸向维克多。“您只要付食物的钱和车马费就行了。”力波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数目。“您不击掌同意吗?”
维克多用力一击掌,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谢谢你,力波,我会尽量帮忙,而且不给你们添麻烦。”
“很好,阁下!我会跟小孩说,您睡觉时,不可以偷您的东西。”力波大笑,回到火堆旁边继续工作。维克多考虑是否该把这个决定告诉家人。
还是先骗他们,说自己已经上路兜揽皮货了。风又转向,他被呛得躲避差点让他呕吐的浓烟。
浓烟中他看不清方向,他的脚被绊住,踉踉跄跄地跌进一双撑托的手臂,纸张塞塞率率落到雪地上。
从墨绿大衣散发出甜美诱人的香水味,他立刻认出是谁。“请原谅,我真的无意冒犯您。”他道歉,并且放开面前的女子。
是她!
他想不起她的名字,她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他面前。她头上依然戴着风帽,因此她的脸仍罩在阴影下。一个皮手筒在她身前摇晃。
她含笑注视着他。“很荣幸能助您一臂之力,史瓦兹哈根大人。”她口气相当和善。她弯下身收拾纸张。“我来,您的脚不方便。”她很快收拾好,顺便看了一眼。“喔!您正着手研究吸血鬼吗?您的导师是谁?”她将纸还给他,脸上的笑容比刚刚还亲切。
维克多不知如何避免再次询问名字的尴尬。“女爵,”他决定用一个中性也不让人怀疑的称谓,“感激您。”他把纸张折好放进大衣里。“您上次走得很急……”
维克多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他脑中一片空白。那香水让他晕眩。
她低下了头。“我觉得难堪,我出其不意的示爱显然吓着您了,而且我也觉得自己举止不当。虽然我享受了甜美的吻。”她戴着手套的纤细手指凭空变出最后一张纸。“我没看错,您的确把我当成吸血鬼了。”她把证据交给他,然后在胸前画十字。“天啊,我给您留下什么坏印象了?”
维克多觉得很难堪。“我绝非想把您和在这里胡作非为的怪物相提并论,然而您这般神秘、捉摸不定,我不得不如此设想。您突然出现又不声不响地失踪,无人认得您或看过您和您的雪橇。”他耸耸肩。“恕我失礼,女爵,我在您身上看到的神秘不亚于吸血鬼。”
“这神秘现在活生生地站在您面前。”年轻女子露出和解的笑容,手又放回皮手筒中。“现在听您解释便好多了。也许您该从新撰写报告?”她看着那些碎裂的头颅。“那些祸害,他们走了。”她暗灰色的眼眸凝视着维克多。“危险已经祛除,现在您有何打算,史瓦兹哈根大人?收购皮货运回家乡?”
“不,我要继续寻找吸血鬼。”他解释,并且拍拍大衣的口袋强调。此时他专注地端详她脸上的神情,试图牢记每个细腻的表情。女爵比起他过去认识的女人更秀丽动人。嘴角牵动、目光流转,甚至连手的动作都散发出优雅魅力,让人目不转睛。
“独自一人?”
“您想到哪里去了?我已经答应付吉普罗人一笔钱,要跟着力波及他那一帮人一块儿走。他是个挡皮恶,”他解释,“了不起的怪人,有奇怪本事的第一人。”
女爵看着那个背对他们、正忙着用碾槌把大块碎骨捣成粉末的男人。“一个挡皮恶。”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他的话。“我必须劝您提防吉普罗人,史瓦兹哈根大人。有人贸然和吉普罗人打交道,最后被割断颈子横尸路边。”
“如今我囊空如洗,大概不会遭此命运,我想他们不可能谋财害命。”维克多大笑。“我还是要感谢您的好意。”他喜爱观察她的神情。“女爵,不知您的城堡座落何处?”
“离这里太远了,否则我早邀请您一游了。”她吸了一口气。“我来向您辞行。当然也是来为我的失礼行为道歉。”
维克多清一清嗓子说:“女爵,千万别这么说。”他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还差点脱口说出:若不是想调查吸血鬼,他十分愿意再领受一次她的失礼行为,也很愿意伴随她回去,无论路途多遥远。他被她深深吸引,几乎无法自拔,然而求知欲还是胜过了欲望。
对苏珊娜,他一点也不觉得良心不安,在远方等待他的未婚妻,他已经没什么感觉。至于爱妃拉,人死不能复生,对她的记忆也因为眼前这女子而逐渐淡薄。
女爵凝视他的眼睛,然后会心地微笑,仿佛她认出当中熟悉的事物,读出他的心思。“您是一位求知欲很强的人,我非常清楚。我们必定还有其他更多共通之处。”她碰触他的手臂,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下次再会,我们该好好探索,您意下如何?”她从皮手筒里抽出一条手绢交给他。“请留作纪念,这香味会让您记得我。”
维克多收下手绢。那香味正是她身上的香水。“女爵,多谢,我期待再会,非常期待。”他感觉脸颊上还有她的温热。
“史瓦兹哈根大人,我们的相遇绝非偶然,命运定会让我们再次相逢。”她举起手,一辆马车沿街驶来。维克多之前并未察觉到马车。她上了马车,从窗口伸出手与他握手道别。
“如果您问我,我也可以告诉您许多吸血鬼的事。”她对他点头。
车夫甩了马鞭,马车随即启程。他目送马车离开,直到马车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左右两道隐约射出的光。
“非常奇特的贵族。”他低声自语,闻一闻手绢,随即放进右手袖口的翻边里。
力波走过他身边,左手摇晃着装着吸血鬼骨灰的桶子。他根本未察觉到他们的谈话很诡异。
维克多跟随他来到河边。
一到村子边界,席拉让马车继续前行,她跳出马车跃落雪地上。如此一来就没有人想到,她又偷偷回到梅特菲吉亚。
为了行动方便,她脱下厚重的大衣,只剩简单的深色马裤、马靴和厚外套,这身装备已足够御寒了。为了遮住红发,她在头上系了黑色头巾。
她在黑夜中急奔,绕了圈子接近村落。如果她没看错,情况相当危急,她必须及时现身。
从远处她看见那年轻德国人跟随他的新师傅往摩拉瓦河去,准备把骨灰撒入河中。她在维克多眼中看到与自己相同的研究狂热,这让他更吸引人。她相信他们俩意气相投,极希望能进一步证实。
先决条件当然是:维克多·冯·史瓦兹哈根活得够长。
席拉到达村子远离火光那一侧,完全沉浸在黑暗中。起风了,乌云慢慢聚集遮掩天上星斗,使黑夜更晦暗。村民不再如前些日子惊恐,因为他们相信不会再有吸血鬼出现。
暴风雨欲来,天空劈下第一道闪电。
席拉非常清楚这风暴是何人杰作。村民之所成为牺牲者,只拜他们当中一人所赐,而这个人必须死,只因为她特别喜欢他。
席拉爬上屋顶,小心地从屋脊走到烟囱旁,环顾四下。马瑞克就藏身在附近。她看着那吉普罗人提着桶子走到河边,把桶里的骨灰倒进摩拉瓦河。一阵风将大部分骨灰在未碰到河面之前吹起。这无关紧要,吸血鬼已经被毁灭。
她转头,观察四周屋顶以及房屋间的道路,细量每一道影子。等到她确定自己是此处唯一的吸血鬼,于是闭上眼睛,准备动用自己的特殊天赋。
她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成功攫取云端的能量,因为有人从中作乱让她分心。
为了更加集中精神,席拉双眼不由自主地闭得更紧,伸直手臂对着头顶滚滚而来、内部发光的幽灵。
“妹妹,你知道你不可能永远保护他的。”她听到头顶上她哥哥的声音。
“只要我现在能办得到就够了,”她回答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马瑞克。”
她听到他鄙夷的笑声。“席拉,你树立太多敌人,远超过你的想象,想回头为时已晚。现在只要我能对付对你稍具意义的人,就能带给我莫大快感。”她还来不及阻止,马瑞克已传来丽迪亚的影像。“还有她,也因为你的关系有苦头吃,我向你保证,席拉!不只有你那低贱的德国瘸子。”
席拉不回答。她让一束闪电打在地上。远远在梅特菲吉亚之外,不伤人,只是炸开雪地,冒起一阵蒸气烟雾。
“你瞧,你怎么对付我的,毫无用处。”她在脑子里说。她让劲烈罡风把云吹散,好让它无法再为闪电蓄积能量。“过你的日子,别来打扰我。”
“我的日子?我原本可以长生不死,但是你从中阻挠。只要没拿到公式,我就不会消失。我知道,你已经找到公式,”他毫不迟疑地回答,“你自己可以决定何时开始过平安宁静的日子。”马瑞克的念头因为愤怒和憎恨毫不让步。然而席拉还是很轻易地察觉出他背后的失望,还有被她拒绝的爱慕,他确实拙于隐藏。“席拉,我不是唯一一个来找你麻烦的人。最好赶紧放弃,别自找苦吃。”
“只要你敢动那德国人一根汗毛,或者教唆别人动手,你就别想活命了!”她明确干脆地威胁他。
“你吓不了我,席拉,我保证有人会替我收拾他。他们也会来找你,执行血族会的法规。”马瑞克的信息强度转弱,他减弱与她的精神连结,最后完全截断。
暴风雨很快随之消散,这完全是马瑞克的杰作。席拉深呼吸,她原本担忧马瑞克也在梅特菲吉亚,为了泄愤而展开一场大屠杀。
她从烟囱阴影中站起,观察四周住家,同时看着那德国年轻人和吉普罗人从河边转回。
两人都没察觉身旁树丛里有一道微乎其微的影子蜷缩,正蓄势待发。
席拉瞬间化成比羽毛还轻的透明躯体,唤来一阵狂风,疾速将她吹向那两个男人。她的衣服就遗留在屋顶上。
她在维克多和力波身后落在雪地上,恢复人形,攫住那正从树枝间冲出来的小恶灵的咽喉。
她被手上的小东西吸引:一个新生儿,下半身以及部分左上半身似乎被野兽吃了!那小东西不停抖动,甚至在她手上回过身,张开小嘴对着她,牙齿想咬她的手指;颚骨咬合时还发出轻微咔嚓声。
席拉按住他的口鼻,让他不能叫喊,之后和他一同往前滚进矮树林中。那吉普罗人忘了砍下它的脑袋或者放过了他;或者他趁着暮色低垂,偷偷从棺木里逃跑,没有人注意到。
席拉身上没有武器可以用来除掉吸血鬼,她的短剑和衣物都还在屋顶上。她张开嘴让牙齿增长,脱开下颌,用蛮力包住那小头颅。用力一咬,猛一拉,事情解决了。
味道真可怕。
席拉立即把头颅和血一起吐出。那小小的头颅面朝下落在雪地上。尸体在她手上又挣扎了一会儿,动作渐渐减弱。终于,小吸血鬼死了。
席拉在树影间观察吉普罗人和维克多。他们虽然转了头,但是一点也没察觉到异样。当他们继续往前走回梅特菲吉亚时,席拉把那头颅和身体用力甩进河里。
这时席拉知道,这个挡皮恶没有能力保护那年轻的德国人。
席拉决定跟踪他们,纵使她必须改变外貌。她很高兴能担任这角色,如此一来,她必须施展她几乎遗忘的绝技。这段时间只好让磨坊听天由命了。
席拉从矮树林走到月光下,弯下腰抓起地上的雪,抹净脖子、肩膀、胸前沾染的血。“我不会让你孤单无依的。”她对维克多许诺。
十七
【一七三二年一月九日】
【札耶查尔附近(塞尔维亚地区)】
与吉普罗人坐马车同行,可说是这趟未知旅途最无聊的时刻。
由于马车摇晃,维克多根本无法书写,也无法和吉普罗人谈天,因为没有人会说德语,力波也尽可能不跟这位好奇的客人同坐一辆车。维克多只好任其颠簸,始终等待着中途休息或能在一个村子停靠。
在这无所事事的时光中,他欣赏四周被大雪覆盖的景物,不久便腻了。最后他开始苦思冥想吸血鬼及女爵;不用说,女爵当然占据他大部分心思。只有短暂片刻才会想到父亲及未婚妻。
这天晚上他们到达一个维克多叫不出名字的村落附近。他们被召唤到此,因为据说有一个吸血鬼在村里横行,而且特别针对村民仅有的牲畜下毒手。力波下令扎营。
“为什么在离房舍这么远的地方扎营?”维克多想知道。他虽然行动不便,仍然帮忙搭帐篷。也是因为如此一来,可以早一点坐在温暖的火堆边。
“因为我必须提防吸血鬼,阁下,”力波解释,“我想那吸血鬼偏爱侵袭牲畜,我不能失去马匹。在村外落脚,车阵中要比在村里安全多了。在村子里,吸血鬼随时可以潜伏在房屋阴影下悄悄接近。”力波发号施令指挥伙伴。“他们现在要把木十字固定在向外的马车上。那吸血鬼是基督徒,我们可以用这方法阻吓他。”他走向卸下挽具的马匹。“阁下,您可以替我喂马吗?”他请求维克多。“我还有其他的事要料理。”
“当然。”维克多从帮忙搭帐篷转去喂马。吉普罗人只用健壮的白色耕马,它们拉车的速度不快,但是可以整天活动,在万一没有足够粮食的情况下,这些动物的耐力要比速度重要。
他注意到这些马不是阉马就是牝马,稍后与大伙儿在大帐篷里一起用餐的时候,他才知道原因。
“如果在寻找吸血鬼的墓穴时,村民无法说出谁是罪魁祸首,我们就把两匹牝马带进墓园。”力波一边解释,一边从一个大肚锅里舀大锅饭分给众人。那锅饭由小扁豆、大麦、肉煮成,加的调味料相当特殊。维克多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调味料,但绝不是香芹籽。“纯色、未交配过的马,特别是白马或黑马,它们绝不敢在吸血鬼的坟上踏上一步。”他把这简单但非常美味的饭递给维克多,最后才把自己的盘子盛满。“它们感觉得到那些不死人。再让丝美拉达骑在它们背上,那就更万无一失了。”
维克多看着那年轻女子,他推测她顶多不会超过十六岁。“她是挡皮恶吗?”
“不是,她是处女。”力波面露狡猾笑容回答。“一匹白马上坐着处女,没有吸血鬼躲得过它的蹄,阁下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