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跑出凉飕飕的浓雾,脸、手与衣裳全沾上湿气,最后来到古鲁萨的城门前。高大的城门仅虚掩着,又一个古怪的情况。怡卡挤过城门,没有守卫拦住她,也没人质问她一个小女孩这种时间为何还在街上游荡。
她蹑手蹑脚穿过孤寂的巷弄与街道回家。她要自己相信,巫皮恶能饿得吃掉禁卫军与他的士兵,免得老是担忧他们会追过来。怡卡打了个寒噤,却也庆幸自己没看见那生物的脸。
家中窗里没有烛火,她小心翼翼地走近。门没关上,她谨慎地踏进门,打算若有意外,随时准备逃跑。
家里一切如故,就连窗户也还开着。“妈妈,你在吗?”怡卡经过客厅到厨房,又走回来进入卧室。地上躺着板子,楼板被劈裂,碎片上黏沾着暗沉的液体。是血迹!禁卫军跟他的手下拆掉天花板,在上面抓到了人。
可是,会是谁呢?是那个男孩?他怎么到上面去的?
怡卡把椅子放到桌上爬上去,再从天花板的洞窟钻进阁楼,上面放着母亲的旧衣服,还系了几条晾衣服用的绳子。屋顶中间有个小天窗,可以让人进出。
她在阁楼搜寻,很快就发现第二个出口:闯入者移开瓦片,从那里溜进来,把这里当成藏身之所。雨水也因此洒了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水痕,泄漏了行踪。被搜索的人只是刚好挑中她家的小屋躲藏罢了。
怡卡回到客厅,拼命找寻线索,看能否知道母亲发生了什么事。土耳其人没拿走东西,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少,也没见到其他血迹,所以推测他们应该没对母亲动手。
倦意向怡卡袭来,再加上不安与绝望,使得四肢沉重不堪。她知道城里没人可以帮她,最好留在家里。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有邪恶眼神与胎记的小女孩丑陋可憎,甚至还讲出更不堪的话来。
她走向平常跟母亲同睡的床,多希望能躺上去,整个人窝进被子里,可是她不敢。她拿了床单爬入衣柜,在板子上蜷缩成一团,然后盖上床单,这样别人不会第一眼就看到她。如果土耳其人又转回来,这里就是个藏身之所。
怡卡闭上眼睛祈祷,请求明天醒来时,母亲已经躺在她身边,或是把她吻醒。
周围温暖又干净。面前有道门打开,走进来一位神秘男子,她已经在梦中见过他一次——她的父亲!他双手大张,把她拥入怀中。怡卡心怀感激,将头靠在他胸前,希望沉浸在他抚慰的温暖里。他站起身,长长的鬈发搔得她鼻子好痒……
怡卡一跃而起。那不是梦——有脚步声朝着她藏身的地方走来!她昏昏沉沉地发现天已经亮了。衣柜门大大敞开着,是她自己打开的吗?
“怡卡,起来啰。”她听见富农陆柏弥的工头马丁的声音,她跟母亲在富农那里做事,赚取生活费。她松了一大口气。马丁很友善,不过,他不是亲爱的母亲。
她掀开床单,眼前是工头矮小结实的大胡子脸。他穿着粗羊毛做成的简朴衣裳,外罩一件磨损了的皮外套防寒遮雨,头上戴顶破旧的棕帽。
“我母亲在哪里?”
马丁在衣柜前靠近她坐下。“往后几天你最好跟我住。”他轻声安抚她,挑起她蓬乱头发上的几根稻草丢到地上。“她会回来的,我保证。”
怡卡吞咽了一下口水。“是禁卫军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深褐色的眼珠望向裂开的天花板。
“听说那个男孩躲在上面。不过,他偷来的租金没找到。”他解释给她听。“土耳其人把你母亲还有那个男孩跟他的家人都带走了。他们被带到伊斯兰法官面前,法官再决定给他们判刑。”
“可是我们……”怡卡眼里泛起愤怒与无助的泪水,“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在上面。”
马丁抱住她,任她在臂弯里啜泣。“我的主人说,他会帮你母亲说话,不会让她有事。她是个好女人。”
他站起来,把哭泣的孩子抱到街上,门外等着一辆单驾马车。马丁将她放上车夫座位,在她腿部与上身盖好一条粗糙的厚毯子。“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你的东西。”他消失在屋里好一会儿,回来时手上提着一篮衣物,把身后的门关好后,爬到她旁边。
鞭子轻扬,马车缓缓沿着街道驶去。怡卡望着两边经过的窗户,窗后浮现出几张同情的脸庞:另外一些人则指指点点,说她有邪恶巫术,做出防卫的姿势。
经过米蓝家时,他站在窗边跟她招手。她也想举起手,却无力动弹。她的心思全绕着母亲,身体宛如瘫痪似的。
车声辘辘、链声锵啷中,马车出了城,转向通往富农的庄园的路上。
太阳高挂天空,怡卡搜寻着田野,想找出夜里事件的蛛丝马迹,不过什么线索也没发现。
昨晚让她恐惧万分的浓雾,只剩下藏身处旁一小层顽强的雾团。
她眺望岩壁,看见一个男人纹丝不动地站立在山岩下。他头部有个奇特的东西,很像一大团线球,不过因为阴影的关系她看不清楚。穆斯林头巾?里头偶尔有光一闪,深蓝色的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怡卡看向马丁。“你看见那个男人了吗?”
“哪里?”工头转过身,“我没看见有人,小女孩。”
“他就在那里啊,在岩石那边!他……”她四下寻觅,可是那身影连同神秘的闪光都消失了。
她怕得发抖,眼睛盯着他们刚转入的颠簸路面。刚刚她看见巫皮恶了吗?怡卡再度祈祷,祈求可以很快回家。
不久前她还渴望冒险,看看新奇的事物。但是过去的这一天一夜的经历,已经超过她的负荷了。
【一六七○年四月三日】
【鄂图曼帝国古鲁萨附近(塞尔维亚地区)】
房里大灯芯的油灯燃烧着,给围坐一起做看裁缝刺绣的女人带来温暖柔和的光亮。
雪与严寒已经消融。然而,春天的脚步依旧缓慢,女人只能日日夜夜做女红打发时间,心里期盼好天气早日降临大地,才能继续耕作。
怡卡坐在桌上,那些女人不嚼城里八卦、讲讲故事或乡野奇谈时,她就唱歌给她们听。吟唱时,她总是眼里泛泪,因为每个音符都让她想起母亲。杨亚不仅遗传给她歌唱的天赋,也教会怡卡她们一起在家唱过的所有曲子。古老的歌曲优美悦耳,连路人也不禁伫足聆听。
女人们在怡卡第一天加入合唱时,就注意到她的好嗓音。没人比得上她,没人有她那温润清亮的音色。
怡卡很高兴能够打动这些女人,因为她把每首歌都献给母亲。那是她驱除担忧杨亚的方法。她从灵魂深处低吟苦痛。
“小夜莺,再唱一次柳树之歌给我们听吧。”一个临时女工从刺绣板抬起头请求说。“我从没听过有谁唱得像你这么好。”她的请求立刻获得响应。
怡卡幽幽笑了笑,站到桌上,闭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歌声转眼扬起。她倾听自己唱的每个音符,仔细监督,不容一丝小错潜入,就像杨亚教她的。但接着,她渐渐沉浸在歌唱中,与歌曲完美地融为一体。就这样,她赋予矗立河对岸的柳树一种独特的韵味,银色的柳叶由于忧伤而染上了黑影。
女人听到的不只是歌声,还感受到柳树的痛苦。柳树枝桠斜垂,欲触水面,却因此倾跌入洪流中。怡卡的表演歇止于河流对柳树产生同情,让它们在另一处毗邻结生新根。这当口,许多女人眼里泛起泪光,不过她们尽可能悄悄拭去。
怡卡觉得自己宛如一株不幸的柳树,没人能告诉她母亲的现况。不过,为了寻找母亲而偷偷从农院溜走也没有意义。所以她除了留在马丁身边耐心等待外,别无他法。一株寂寞的柳树,衷心期待河流最终能抓住它。
最后一节的歌声消逝后,房间里好一阵子鸦雀无声。女人们久久不能自己,有些人最后还是被湿润的脸颊出卖了。所有人停下手边的针线活,沉醉在曲子里。
“这是天赋,怡卡。”临时女工叹了口气。“是你从敬爱的上帝那里得到的天赋,要每天感谢它让你拥有这样的声音,小夜莺。”
怡卡坐下来,接过犒赏她表演的蛋糕吃起来,另一个女人抚顺她黑色的长发。蛋糕有点干,有蛋与奶油的味道,她就着一杯牛奶吃下它。
“你真让我心疼。我该怎么帮助你呢?”
“没人能帮助我们,除非他拥有强壮的军队,可以把土耳其人赶出去。”一位面似靴皮的老女仆破口大骂,她叫安娜,在富农家工作多年。“他们夺走了我的大儿子,把他变成他们的士兵。”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怡卡马上问道。
安娜注视着她。“我儿子那时才九岁,现在应该三十一岁了。他若站在我面前,我一定认不出他来。该死的男孩税!许多年来,他们偷走我们的孩子,夺走我们最好的东西。我的儿子很聪明,他或许跑得远远的。但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还活着。”安娜从杯里呷了一口。“我甚至没办法哀悼他。”她垂下了头。
“我听说是布朗科带走杨亚。”年纪较轻的女仆安卡说。“他不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吗?”
“他说过,他现在叫穆罕默德。”怡卡嘴里满是食物,听到这句连忙纠正她。
“他们给基督徒小孩改名,还针对他们以前学过的东西洗脑。”安娜苦涩地说。“他们改造了布朗科,包括心灵、身体,他们从他身上夺走我们的信仰,把他变成他们的一员……就像我儿子。”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覆住眼睛。“哎呀,魔鬼最好将他们带走。”她最后说道,然后用围裙一角拭去眼泪。
怡卡在一旁叹息。安娜的悲伤也感染了她,嘴巴咀嚼越发困难,蛋糕顿失风味。
“他们随便把她带走,伊斯兰法官也没为她辩护,两者都不对。”一个叫丝凡娅的年轻女仆说。“她根本不知道那男孩躲在屋顶上啊。”
安娜瞟了她一眼,她马上噤声,但已经太迟了。女人们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谈过杨亚,至少没有当着怡卡的面。她猜她们是出于体贴。不过她满脸愁容,再加上她的歌声勾起了悲伤的气氛,这就打开了丝凡娅的话匣子。
“我听说,这类事情用钱可以搞定。”另一个女仆提议。“苏丹的官员很乐意张开手,就此忘掉某些事情。”
怡卡用牛奶漱掉嘴里最后的蛋糕屑,赶紧吞下,焦急地说:“可是我们没有钱,只有我们的小房子。”她眼前出现简陋的狭小房间,看见蜡烛与炉子生成的煤烟。“就算卖掉房子,钱也不多,何况,到时候我们睡哪里?”她吸吸鼻子。
“噢,亲爱的,你这可怜的小东西!”安娜赶紧把针线放到一边,抱起怡卡放在腿上。她身上有股烧酒味。“没有亲戚,没有兄弟姊妹,没有父亲,现在他们还夺走你母亲。”她摸摸小女孩的头发。
丝凡娅盯着那块胎记,偷偷画着十字,努力不让人察觉,但还是被安娜发现。
“胡闹!”她严词训斥年轻的女仆,“这小孩没有邪恶眼神。声音这么动听的人绝不会有什么邪恶。”
“我又没那样说。”丝凡娅立即反驳,脸也红了起来,因为大伙儿全都转头看着她。
怡卡已经习惯被排挤,很熟悉这最近几年从迷信衍生来的猜疑。城里的居民在街上会避开她跟杨亚,手里画着十字,也有人公然辱骂她们,还有一些狂妄的青年不止一次红了眼朝她们家丢石头,咆哮着要“女巫”消失滚蛋。
怡卡相信,如果家里有个父亲,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即使在这堆女人中,她也不觉得真有安全感。只要胎记被看见,除了年纪较大的安娜,女仆们的态度就会变得较为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她身上染了疾病。怡卡痛恨那胎记,但对之无可奈何,它让她成了被放逐的人。
安娜拥她入怀。“我向你保证,她会被释放的,你们会再团聚。只要坚持祈祷,每天心里惦记着她就对了。”
怡卡点点头。那些她都做了。
“现在聊点别的话题吧。”房里这位资深女仆说。“小女孩已经够难受的了,我们别瞎扯淡搞得她更悲伤。”她在小女孩的额头印上一吻,把她放回桌上。“耶莉娜,给我们讲个好听的故事吧,要有个好结局哟。”
两个星期后还是没有杨亚的消息。随着时间流逝,怡卡的歌声越来越急迫。不管她唱什么,即使是最欢乐的歌曲,也隐含着忧伤,能抹去世上最乐观的人脸上的笑容,撼动他的心绪。顾虑到小女孩的心情,女人们不再提起她下落不明的母亲,富农陆柏弥也限制自己一天只能搂搂怡卡一次,然后摇摇头。始终不闻她母亲的讯息。
又过了个漫长的午后时光,日近向晚,怡卡待在叽叽喳喳开心闲聊的女人堆里不禁眼皮沉重,打起盹来。突然,四周的嘈杂声安静下来。怡卡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见马丁就站在眼前,手正伸过来,打算叫醒她。
“喔,刚好。这样就省了我摇醒你。”他亲切低语。“来,你有访客。”这下子众人眼光全集中在工头身上,大家心里都有同样的疑问,但是她们得不到答案。“继续工作,你们这些好奇的母鸡。”他拉起她。“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怡卡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谁。“母亲!”她兴奋地大叫,经过马丁身边跑进门厅。
安娜伸长脖子,想从面对庭院的窗户探头往外看。外头停了辆大马车,车门上没有标志也不见徽纹,但车这么大,想必得花车主一小笔银两。
“圣母马利亚!富农不会想把她卖掉吧?”丝凡娅嘴里嘟哝,立刻被马丁瞪了一眼。他随后离开房间,追了出去。
怡卡到达仆役房,喜冲冲地用力推打开门,张开双臂,想投入肯定在另一边等待她的亲爱家人怀中。
她的动作僵在空中。
面前站着一名男子,年约三十岁,身穿宽大的白衬衫,搭配着暗红色的领巾,黑裤上饰有开口,缝上暗红布料,直没入棕色的翻口长靴里;衬衫外面罩上银灰色的锦织斗篷,长及膝盖;拿在右手的深黄色丝绒大衣上,缀满数不胜数的缎带与蝴蝶结。这般华丽的外表让怡卡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男子蹲到她面前。“你就是怡卡吗?”他的声音轻柔低沉,感觉从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听清楚他的话。
她直直盯着他黑亮优雅的上唇须与修短的山羊胡,赞叹不已。他的头发隐藏在白色发套下。那可真是顶很大的假发啊!母亲曾经告诉过她,有些贵族认为在脑袋瓜上戴顶假发很高尚、有气派。这话当时让她捧腹大笑。假发?那看起来会是什么德性啊?然而眼前壮观的贵气却让她屏息凝气。他头顶上的假发高约一手,发卷流泻过肩,飘散出芳香,其间点缀着珍珠与熠熠发亮的珠宝。怡卡瞠目结舌,差点伸手过去摸那头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触感。
但是她停住不动。他梦幻般的形象虽然美得不可思议,却让她想起之前在岩石那里看见的男人。他头上的形状也可能是那一类的假发啊!
棕色双眼端详着她的面容,仿佛在寻找什么。“你是不是怡卡,小女孩?”
如果他当时偷看过我的话,那他就是巫皮恶了!
怡卡想要逃开这奇特的陌生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另一个男人的假发——如果不是穆斯林的头巾——比较大,形状也跟这项不同。此外,她还记得蓝色闪光,面前这男人头上却没有。
马丁走到她身后。“她就是怡卡,先生。”
陌生人伸出裹在手套里的右手,怡卡在上面发现一枚戒指,镌刻着三对交叉的匕首。那是她梦中看见过的首饰!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卡罗·伊利兹,很高兴历经多年后终于见到你。”男子笑容亲切,手继续伸向前,“我是你的父亲,怡卡。”
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回头望着马丁,向他求助。
工头笑得很开心。“有点难以接受对吗?不过,相信这位男士吧,他的确是你的父亲。从现在开始到你母亲回来之前,他会好好照顾你。”
她终于找回说话的能力。“可是母亲说我父亲已经死了。他以前是个战士,为了苏丹在远方战死了。”
“她这样跟你说的?”男子觉得很有趣。他的声音吸引她转过头来,好似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她扳回来。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在他脸上看见一层淡淡的煤烟被气息吹走。“你认为我看起来像死人吗?”
完全相反。他活力十足,而且很亲切。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马丁这时也低声轻笑。“我发誓,怡卡。我认识他,对他非常熟悉。”他突然顿住。怡卡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不自然地歪斜着头,眼睛眨巴眨巴,仿佛有东西跑进眼里。“我认识他,”他又重复了一次,忽然像个少年似的开心地笑了起来,“已经很久很久了。”
怡卡皱起眉头,坚定地看着卡罗。“我母亲说,父亲的名字叫拉督米。”
“她这样说吗?”他莞尔一笑,“那还真适合她。她老是拿那类绰号来揶揄我。”
“可是这么多年,您究竟在哪里?”
“噢,我在不停地战斗又战斗。”他有点打马虎眼。“每次我想回家找你和你母亲,就又接到命令,要我到另一个战场去。你们难道没有收到我的信吗?”
怡卡摇摇头。
卡罗长长吐了一口气。“我好遗憾。”他轻轻叩着假发。“我们差点就无法见面了。不久前我受了重伤,炮弹碎片伤到了我的头,只能躺在修道院里治疗。别人已经放弃我了,最后是上帝清除我的迷惘混乱,让我恢复了理智。”
“要花八年的时间吗?”她不禁脱口责备。
卡罗看向马丁,他脸部抽搐,好像正在与一种控制力量搏斗。“她说的没错,你认为呢,老友?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对我而言,战争比家人更亲近。还得要个炮弹碎片才能带我回家。”他往旁边移了一点,好让怡卡能看见他背后的马车。“不过,在那之后我马上动身来看我的妻子。杨亚的遭遇让我大受打击,但是我听说你安然无恙地在这边等我,心里又欣喜雀跃。”他站起身。“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你的行李了,我们马上出发。”
“现在?”马丁非常惊讶。他的声音不寻常地嘎哑黯淡,宛如刚打完一场硬仗。不过他只是站在那边。“先生,天色暗了,街道状况也不佳,更别说还有盗匪,他们……”
卡罗抬手制止,动作简洁却坚决,把工头的说法全挡了回去。怡卡简直看傻了眼,通常马丁不会让人用这么简单的方式说服,即使是老朋友也一样。
“我不担心路上的坑洼,也不害怕狂乱的男人。怡卡,我必须多多补偿你跟我的妻子。所以我希望尽快跟伊斯兰法官交涉,让杨亚重获自由。”他看着怡卡伸出手,“你觉得如何,女儿?我们去拯救你的母亲?”
怡卡沉默不语。一方面,这男子的亲切多少赢得了她的一点信任,另一方面理智却告诉她,没有证据能证明卡罗真的是她父亲,心底的声音警告她,对方可能做出邪恶的事来。她往这里跑来时,不是听见丝凡娅说富农可能要把她卖掉吗?
卡罗似乎能看穿她的想法,他举起手,她的目光被他手指上的戒指吸引。戒指徽纹跟她梦境中看见的一模一样。那夜的美梦显现与父亲在一起的未来:他们与母亲共同居住在明亮雅致的房子,醒来很久后,怡卡还能清楚回忆起梦中留下的美好感受。如今,梦境的一部分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还对她伸出手。
卡罗对她再次升起的犹疑与沉默不以为意。“我了解,夜莺。如果有个男人站在我面前宣称他是我父亲,我也会觉得奇怪。若是你不相信马丁的话,那么,这个或许是个好证据。”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半截护身符。“另一半在你母亲那里,对吧?”
怡卡立刻认出护身符,却迟疑地点点头。“您也可能从我真正的父亲那里偷来的。”不过,他从哪里知道我的小名?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
“如果我是小偷,上帝会惩罚我。”卡罗挤挤眼。“为什么一个无赖要带走只会吵着要糖、要蛋糕吃的小女孩?”
“要把我卖给苏丹。”怡卡只想到这个。“卖到后宫。”说完后,她自己也觉得很蠢。卡罗说的一定没有错。她最后的抗拒动摇了,对安全感以及再次见到母亲的渴望,战胜了敦促警告的理智,一股温暖与欢喜同时在心底蔓延。我有父亲了!他终于来接我了!
“不,小夜莺,苏丹不喜欢他的后宫有小孩,这点我可以保证。”当她把一只小手放进他手里时,卡罗脸上绽放笑容。他温柔地按按她的小手。“你能相信我,我无法形容我有多高兴。”他边说边把她带到马车旁,马丁跟在后头,拿着装了怡卡衣物的篮子。正当他要打开车厢,把衣物放进车里时,被卡罗推开手制止了。
“我来就好,里面有点乱。我全部的家当都塞在里面,东西或许会如洪水般朝你扑面而来。”他抓过篮子,一手帮小女孩登上马车驾驶座,丝毫不费力。
“非常谢谢你,马丁。”卡罗从大衣口袋捞出一枚银币,放入工头长茧的手里。“下大雨之前赶快回去吧。”马丁点点头离开。安娜慌乱地比手画脚急忙要经过他身旁,却在走出去之前被他拦下来。大门喀啦关上。
怡卡抬起头,夜空星光斑斓,看不出暴风雨的迹象。“我想跟大家道别。”她请求。“还要谢谢富农不畏关于邪恶眼神的流言收留我。”
“我已经亲自谢过陆柏弥了,其他人我们可以写信给他们。我们得赶紧上路,暴风雨正快速逼近。”卡罗一跃,跳到女儿身旁。他在她腿上盖上毯子,以及能防污、挡水与御寒的皮制厚帆布。两匹白马亢奋地打着响鼻儿,腰窝还留着上一趟旅程的汗水,却已经蠢蠢欲动。
“准备好跟我一起展开新生活了吗?”
“我不知道。”怡卡有点腼腆地回答,因为她又快要失去勇气了。信任与新爆发的忧虑交替出现,不安也掺和到一起。怡卡望着仆役房的窗户。没人在那里跟她招手,或至少祝她一切顺利,连安娜也不见踪影。怡卡很失望。
“不,我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十分坚定。
“我就是喜欢你这点。”他把篮子推到后面,放到两张帆布下系好,然后从托架上拿起鞭子。“不必怕我,女儿,没人比我更能保护你免于世界上的危险。”他深深望进她眼底。
“我们出发吧……父亲。”
怡卡双脚顶住驾驶座下的低杆,卡罗咂舌弹响,鞭子在白马头上回旋一挥,马儿嘶鸣,提脚奔向大门。
走了几百步远后,怡卡发现天边乌云聚拢,遮蔽星空。云层逐渐增厚,天气越发险恶,苍穹漆黑昏暗,除了马车左右两侧灯光的照明处,几乎辨认不出其他东西。他们穿越令人毛骨悚然的昏天黑地,然而不见马匹与卡罗有丝毫惊惶。他甚至鞭策它们加快速度。
怡卡转过头。乌云堆积聚集,从四面八方朝庄园而去。云堆里电光交错,仿佛有个巨人用力擦着大打火石燃起火星。
乌云飘至富农的庄园上头时,雷轰电掣,天空传来霹雳巨响,怡卡吓得失声尖叫,用双手捂住耳朵。
她发现屋顶、住所与农庄建筑等多处燃起熊熊大火,火焰接着从仆役屋与主屋窜升而出。
“我们必须回头!”她惊慌大叫。
卡罗也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很幸运,能及时离开。”他顶着雷声吼回去。“你想想,那闪电可能会把我们害成什么样!”
“希望大家都没事。”她用尽力气回话,可惜强风将她的话语撕散于嘴边,抛向黑暗。
马车艰难地向右转,转瞬间已看不见农庄。怡卡为马丁还有那些女仆祈祷,希望上帝帮助他们熄灭大火。
她一边祈祷,一边数着闪电的次数,数到第十一次时,闪电正好打到庄园矗立之地。
二
【一六七○年四月四日】
【鄂图曼帝国贝尔格勒近郊(塞尔维亚)】
他们连夜赶路。天将破晓之前,卡罗说差不多该歇息一下,因为马匹精疲力竭,无法继续奔驰。一开始,怡卡还很意外他们怎么驶离道路停下来,后来却很感激能跟父亲在马车里休息,因为坐在驾驶座上一路颠簸摇晃,让她十分疲倦,也根本无法入睡。
父亲打开车厢时,她期待里头有神秘的东西。不过除了三只大型箱子堆在那里,她什么也没发现。为什么卡罗不让马丁看一眼车内呢?
也许是对味道不好意思,怡卡从铺了坐垫的驾驶座上下来时如此猜想。这辆贵重的马车好似不久前才用来运送被宰杀的猪,因此散发出刺鼻的肉味。等一下疲劳消除后,怡卡想跟父亲谈一谈这件事。
醒来后,左边的车门洞开。怡卡看见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一阵和煦的微风轻拂林木,枝桠随风摇曳,仿佛在向她招手。
站在马车前的卡罗这时转身向她:“有没有做好梦呢,女儿?”
她先想了一下。“我想我没有作梦。”她坦白回答,然后站起来伸个懒腰,就要下马车。
“太可惜了。”他双手扶住她的腰,将她抛入空中飞舞出弧线后,放在驾驶座上。“让你睡了一整天,还真不值得啊。”他对她挤眉弄眼:“我们完全就是睡懒觉的贪睡虫,对吧?”
她回以微笑,同时观察他备马。她发现他华贵的衣着与这简朴的工作完全不搭调。没有一处与眼前一切相协调,甚至也与她简朴的成长境况相冲突。
“您很富有吗,父亲?”她问。
“你为何这么问?”
“因为您的服装。”
“那是我从有钱人那里偷来的。”他回头说,然后又检查马眼罩有没有戴好。当他发现她惊呆地瞪着他时,不由得放声大笑。“不,当然不是,怡卡。那是我长久以来当战士努力奋斗赚来的。为什么这么问?”
“庄园的女仆说可以花钱帮母亲赎回自由,”她叹了口气,“您有足够的钱吗?”
卡罗点点头。“别担心,不会有问题的。”他爬上驾驶座。“还有,跟我说话时拜托别像跟公爵讲话似的,我是你父亲,不是你的领主。”鞭子随即扬起,他们在薄暮中策马上路,继续前进。
怡卡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周围的山峦、森林,还有连绵不断的草地与耕田。四周几乎不见人烟,只有少数刚捡完柴、做完野地工作的人回来。“为什么你没寄钱给我们?”她终于开口问他。
“我寄了,女儿,”他回答,“一定是弄丢了。让你们生活困苦,我真的很遗憾,实际上不该这样,光是我的基本军饷,就能给你们舒适的环境。”
怡卡努力想象有钱人家的小孩是怎么长大的。一想到自己穿着华美的衣服,她不禁嗤嗤笑了起来。比起常在林间巡游,还有这几年来被母亲禁止的所有小小冒险,漂亮衣物能有什么用?“你太野了,完全不像个女孩。”母亲不只一次这样说她。
“我就是不会别的啊。体内有东西促使我撒野。”
母亲只是摇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除了你自己,没有东西能驱使你。”当然,村里的人对她的行为另有解读。“前面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女儿。”卡罗将她从沮丧中拉回来。他拿鞭子指着前方。“达罗——宜——杰哈(Darol-i-Jegad),土耳其人这么称呼的。”
怡卡惊奇地注视那座房屋林立、灯火摇曳的要塞之城。宣礼塔突出于教堂塔楼之间。那是一座大城,比她以前见过的都要大。一旁流经的河流在夕阳余晖中鲜红如血,河道十分宽阔,怡卡相信,它绝对超过世界上所有能通航的水道。她越来越兴奋。
“那名字是什么意思?”
“类似‘宗教战争之乡’的意思。从这里过去,是历代苏丹在西北地区对抗哈布斯堡家族的战场。这是他们最重要的据点。”卡罗继续纵马前进。“当地人称之为贝尔格勒。”
怡卡盯着逐渐接近的城墙。“母亲在那里吗?”
“至少别人是这样告诉我的。”卡罗将马车驶近城门,让马放慢脚步。全副武装的卫兵挡下他们,检查完车内后,才允许他们继续前进。
怡卡的头摇来转去,四处张望,想把贝尔格勒看个够,同时用力吸入从数不清的巷弄里散出来的味道。香料、烟味、刚烹煮好的食物美味以及咖啡香气,混合成一股迷人的云雾。但下一刻,却迎面扑来一阵粪味,臭得让她频频摇头。
怡卡只顾着张望,忘记要稳住身子,当马车闪过街上一个粗心的路人时,她差点从驾驶座上掉下来。
她的反应迅雷不及掩耳,就像以前游戏时做过无数次一样。怡卡迅速转移重心,手臂很快移至车顶边,及时稳住自己。换做别的力气较小、手脚没那么灵活的小孩的话,应该已经掉下去了。
“小心!铺石路面很硬。”卡罗严肃地警告她。“如果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你母亲绝对不会放过我。”接着他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我很高兴看见你动作灵敏,人又结实,我的女儿。”
她点了点头,在马车速度渐缓时欣赏贝尔格勒。一来卡罗得注意行人,二来狭窄的地方越来越多,速度不得不放慢。
街道上熙熙攘攘,有身穿土耳其军服、整齐美观的士兵,有穿着不同民族服装与长袍的公民,以及罩上面纱的奇特身影。她在村里没见过这种人,于是询问卡罗。
“那跟宗教有关,女儿。穆斯林的信仰规定女人如此穿戴。”他解释得很简短。“你看那些市场,他们管这儿叫集市。”他指给她看。
她看得目不暇接。摊子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货物引起了她的好奇。香料、蔬菜和腌渍水果堆叠贩售,还有服饰、工具等许多许多东西。她真希望能立刻下马车徒步逛逛,置身喧闹繁忙的中心,贴近新奇事物,满足好奇心。
“你看街道右边那些房屋。”卡罗不时瞟她一眼,审视着她。“那里住着有钱的商人。”
怡卡差点错失那壮观的纹饰。土耳其人改建了一些建筑,增建弧形拱门,装饰上花纹图案与镶嵌工艺。接着,他们经过一座清真寺。
“那是哥哈齐清真寺,根据创建者布料商哈齐阿利亚命名。倘若基督教堂也有这类名字,那就有趣了。怡卡大教堂,听起来如何?”马车驶近一栋房子前,卡罗勒住马,下了马车,转向怡卡伸出双臂:“来,我会接住你。”
怡卡看着那栋礼拜堂问道:“母亲在里面吗?”
“没有,当然没有。有个朋友住在这里过去几条街,他能帮助我们。现在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胆怯了?”
小女孩被激得二话不说,咧嘴哼笑,勇敢地跳向父亲。他稳稳接住她,抱着转了一圈,才把她放下地。怡卡哈哈大笑。
“我们能马上去见他吗?”
卡罗握着她的手,一起走向茶屋。“你在这里等我。”他掀开门帘走进去,指着角落里的一个位置,招来一位头戴红色土耳其毡帽,身着白色长袍,东方人模样的男子,两人讲了几句话。“我帮你点了茶、芝麻糖还有土耳其蜂蜜。我一回来,我们就去用餐。”他吻了她的额头,随后离开茶屋。
“可是我们的马车怎么办?”她大喊,“要是被偷了呢?”
卡罗莞尔一笑。“别担心。只要白马仍套着鞍辔,没有人敢偷我们的车。”他再次眨一下眼,随即离去。
怡卡不敢反驳,只是坐在指定位子上。靠垫又软又舒服,有股烟草味与薰衣草香。
怡卡望向窗外,看得见街道与马车。白马安静地站着,没被过路的人潮惊动。如果有贼打算偷车,她一定举足无措。她觉得卡罗太信任那两匹动物了。
观察白马好一段时间后,怡卡察觉它们不像她在村里熟悉的那种马。一般的马比较容易受惊吓,这两匹马却像警惕性很强的猎犬一样观察四周,不放过一切。如果有个粗手粗脚的行人靠它们太近,它们非但不害怕,甚至会发出警告的声响。怡卡觉得它们的行为难以理解,却又非常迷人。
那个东方人端着茶与白色的甜食过来,鞠躬多次后,将茶点放在怡卡面前的黄铜桌上,之后马上退回去。
她先啜了口茶。不可思议的是竟有一股胡椒味扑鼻而来,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香料。土耳其蜂蜜尚未流至喉咙便立即在舌尖融化,散逸出一股香甜的核桃味。她立刻喜欢上两者,于是又喝又嚼,最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最大的希望在这么多年后居然能成真:她有个父亲了!不消多久,他就会带着母亲回来,而怡卡的生活终将幸福完善,如同梦中所见。她的父亲亲切又有钱,从现在起,家里将由他照顾。也许他们会搬到贝尔格勒,住在这座迷人之城,没人认识他们,也不必担心冷嘲热讽。她若有所思地摸着被袖子盖住的胎记。如果她好好隐藏住它,不被人看到,或许就没人会指责她有邪恶眼神了。尤其不能让卡罗看见。
就在怡卡挥洒彩笔,描绘新生活灿烂缤纷的种种可能时,时间悄悄流逝。东方侍者又送给她一杯茶与一块甜食,这次她彬彬有礼地答谢对方。
夜幕终于完全笼罩城市,街上几乎不见行人踪影。芝麻糖在她嘴里咔咔作响,被嚼成甜甜的一团,她又望向外头的马车。
不过她差点被茶呛到:马车旁站了一个男人!她非常肯定他就是那天早晨马丁带她到庄园时,在岩石旁看见的陌生人,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那男人身穿黑色与银色刺绣的深蓝色大礼服,外罩浅棕色皮革外套。他头上没有她以前看到的头巾,而是一顶高高耸起的假发,繁密的蓝宝石在其中闪烁。就是那样的光芒,让怡卡立刻明白站在面前的是谁。
陌生人沿着马车巡走,带着手套的手指抚摩着木头,接着耳朵贴上去,听里面的动静。
怡卡咽了下口水,时间似乎停滞了。即使她知道身后的小茶馆里还有许多人,而且东方侍者每隔一会儿就会过来招呼她,但是在这可怖的一刻,她仍感觉自己与那陌生人是贝尔格勒的唯一生物。
我现在该怎么办?
陌生人靠近马,白马嘶嘶鸣警,其中一匹抬起后腿威吓地踢着。男人只是笑了一阵,拍拍马的臀部,边抚摸边跟它说话。没多久,马就安静下来。
怡卡很清楚这一切不对劲,但她从未如此确定,那个人一定是巫皮恶,更糟糕的是,他还没有放弃追捕她!她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需要一个保护者,一个父亲。
陌生人走到前头,在白马旁边晃来晃去,然后消失在马车另一侧。怡卡从椅子上跳起来,继续观察他的动静。
就在这时卡罗回来了,他表情严肃地穿越街道。怡卡越发不安,她没看见母亲的身影,也没发现巫皮恶的踪迹。
怡卡快速冲到门口。“父亲,小心!”她大叫,“那里有个……”她及时住口,以免整个广场的人都听见,她放低音量说:“巫皮恶!”
卡罗的脚生了根似的站住,赶紧四下察看。“在哪里?”
“马车后面。”怡卡喉咙发干。她很担心那个怪物从背后攻击父亲。“我们赶快去找卫兵!我可以……”
“不行,女儿。”卡罗语气强硬地打断她,“稍安勿躁。快回去,不要张扬!我宁愿自己先会会巫皮恶。”他沿着马车慢慢前行。
男子背对他,贴着车门偷听,右手撑在车侧。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磨得光滑的木头上游移。
卡罗将左手放到腰带上那柄有一臂长的匕首上。当他发现来者是何人时,稍微松懈了一点。不只是那顶假发,一身昂贵的行头也透露出对方的身份。
“她看见您了。”卡罗口操古希腊语说。“您失去理智了吗?”
“有人这么说,也有人不那么认为。”男子也回以同样的语言,然后转身微微一笑。“亲爱的,您把我非常重要的东西从眼底下夺走了!引我至此的并非是好奇心,而是真心出于担忧。我得看看她过得如何。”
“包裹在糖衣下的谎言仍是谎言,男爵!”
“您如此夸赞我,真是慷慨亲切啊,可惜我不敢当。我不过只是个学徒罢了。不过,撇开这不谈。究竟是说谎比较严重,还是违法比较严重呢?”
“如果是男爵,我会针对这指控接受答辩;对于一个学徒,就不必费事了。即使如此,毫无疑问的是:首先,那是我的权利;其次,那孩子并非被迫的。”卡罗的手离开匕首。“我建议您离开。那女孩由我保护,我是她的亲生父亲。”
“您说的对,”学徒打躬行礼,“即使是您,请容我插个话,要履行抚养义务也未免迟了点。当然啰,没人敢说那人类小孩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您不会痛心忧虑。只不过,我认为关注她幸福与否是我的责任。”他双手盘在身后,倾身靠近卡罗耳边低语:“毕竟,这八年来都是我在保护她,这点跟您不同。土耳其禁卫军看见她前臂的胎记,追根究底问个不停,就像我听说的,男爵。如果土耳其人追杀她的那个晚上没有我在,现在您恐怕要为小情人哀悼了。”
他的话语如撒在伤口上的盐。卡罗感受到体内升起一股怒气,但他必须忍住不能回嘴,或是用其他的方式反击。“我已经处理掉那些禁卫军了。”
“估计就像处理那个可怜农夫的庄园一样彻底吧。”他不怀好意地讪笑。“我当时在场,亲眼目睹了一切。那儿劈了几次闪电啊?所有生命仿佛全被天使收拾了。全能的造物主啊,男爵您还真懂得毁尸灭迹!再也没人会打探怡卡的下落,大家以为她跟其他人一样丧身火窟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您岂敢……”
那男人举起手:“我不想与您争辩,男爵。请好好照顾她,这是您一开始就该做的,而且,不要再重蹈覆辙。”他瞪视他好一会儿,然后敲敲马车说:“里面有鲜肉的味道。载了什么一起兜风?大概是禁卫军吧?我拿大礼服打赌,您应该已经在实验室里为他预留了一个美好的小空间吧。”
“您又插手与您无关的事了。”卡罗靠近那男人,声音冷酷无情。“滚!还不到我们见面的时候。下一次的血族会很快就会举行。”
男人再次鞠了个躬。“我已经等不及了,男爵。”他抽回盘在背后的手,左手做了个夸张的道别手势。“祝您与女学徒一路顺风。”他转身扬长而去。他用矫揉造作的退场方式掩饰住他小心翼翼避免被人看见的动作。
卡罗喘了口气,看着他消失在阴暗中。他试着转动车厢把手,还锁得好好的。“很好。”
卡罗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香水瓶,在手上喷了几滴香水,抹在颈子与后脖子上。意料外的相见让他有点慌乱,他不喜欢。如今,前面横亘着更艰难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