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犹大之裔(出书版)》作者:[德]马库斯·海兹【完结】 > 犹大之裔@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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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马库斯·海兹 当前章节:149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6:17

父亲终于从马车后现身,怡卡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因为亢奋与恐惧抖个不停。

“那边没有人。”卡罗把她从门边打发回座位上,亦步亦趋跟着她。“你怎么会认为贝尔格勒有巫皮恶呢?”

小女孩吞了口口水。“他……他可能在跟踪我。”怡卡观察着他的脸。他会取笑她吗?当她发现卡罗没有笑她的意思,就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包括她脱离危险那天看到戴着假发的巫皮恶。她说得越多,目光就越常往父亲的假发看去,那上头同样闪着光。

卡罗专心听她描述。“很有趣的故事,女儿,而且相当惊悚。”

“所以你相信我的话吗?”

他点了点头。“当然相信。巫皮恶放过了你,你非常幸运。如果再看见他,立刻叫我。我是作战能手,而且很熟悉这类生物的特性。”

“你的假发是从他们身上弄来的吗?”小女孩突然脱口而出,“为什么你跟他们戴同样的首饰?”

卡罗微笑。“你还有很多得学,小夜莺。第一课就是:不要被眼睛蒙骗了。表面相似的东西,不代表一定有共同处。”

怡卡羞愧地垂下眼:“如果我惹你生气了,很抱歉。我很笨。”

他笑着用右手食指抬起她的下巴。

怡卡的体内升起一股温暖感受,觉得自己待在父亲身边比以前更安全了,跟着他是对的。不过,现在还有个更迫切的问题,她需要马上知道答案。“母亲呢?”

他坐到她身边,紧紧搂她入怀。“她不会来了,怡卡。”

“可是你……”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卡罗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人家告诉我,她发生了意外。运送她还有那少年与他家人的车滑出路外,翻到了河里。”

怡卡下巴颤抖不停。“但是……”

卡罗摇摇头。“车沉没前,没人逃出来。他们的灵魂上了天堂。”

怡卡热泪盈眶,但她努力忍住,不让泪落下。“不,母亲没有死,”她愤怒地说,小手紧握成拳,“她坐在岸边等我们去找她,或者已经回到家,担心我怎么不在那里!”

卡罗捧住她的脸。他的双手很温暖,有股奇妙的香味。“怡卡,你母亲已经到天使那里去了。”他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恳求。棕色的眼睛立刻安抚了怡卡,她的呼吸逐渐和缓。“将她放在心里永远怀念她,然后当我的好女儿,我会尽一切努力做你的好父亲。”卡罗深深吸了口气,喉咙哽咽了:“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女儿。”

怡卡吸着鼻子,没办法说话,只能点头,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小女孩将头埋在卡罗的颈窝,咸咸的热泪如雨落在他的皮肤上。

卡罗抱着她轻轻摇晃,抚摸她的黑发、柔软的脸颊,心疼这个女儿。

过了很久,怡卡的泪水终于流干,呼吸越来越规律。即使睡着了,她仍紧紧抱住自己唯一拥有的亲人。“她再也不会怀疑我是她父亲,”卡罗心想,“但是,老天,代价太大了。”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注意不让自己的快速动作惊醒她。他一只手将她抱在胸前,另一只手付账。他这次也付了一枚银币,就像以前那样,东方侍者因获得巨额利润雀跃不已,正要逢迎感谢之际,卡罗做了个简单的手势,侍者瞬时默不做声。

卡罗抱着怡卡回到马车边,登上驾驶座,将她放在旁边,让她的头枕在他腿上,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她真像她的母亲,长大后,绝对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卡罗叹了口气。

拉督米,他啐了一口。他永远忘不了这个头脑简单的男人娶了杨亚为妻,那不是他应得的荣耀。一想到别人认为他才是怡卡的生父,卡罗就觉得备受侮辱。不过,他打心底里满意的是,马丁终于吐露实情,纵使不是完全自愿。拉督米很久之前也为自己的狂妄付出过代价。

杨亚的丈夫已死,是被处死的,虽然卡罗把这弄得看起来像桩意外。那是为了惩罚他对待这位美丽女子的方式,因为她生了怡卡之后,没办法再怀其他孩子了。拉督米对杨亚的殴打、詈骂与侮辱让卡罗疯狂,即使已下定决心,他仍在退开之前又一次涉入杨亚的生命。太久了,他承认悔不该当初。他先让这女子看见光明的希望,随后又将她留置在黑暗中。

所以她无法再生育,都是卡罗的责任。与她共度那夜之后,她永远无法再为世界上其他男人受孕。

卡罗摸着那半截护身符。“我向全能的主发誓,我们的女儿将比你幸福。”他亲吻小女孩,摸摸她的额头。“现在是我照顾她的时候了,她将得到我族之女应有的待遇。”

这次,卡罗没有扬鞭发出声响,而是猛一抖缰绳驱马前进。车轮开始转动,穿越夜的贝尔格勒,经过清真寺,从城门进入省道。

卡罗因为怡卡口中那个巫皮恶而忧心忡忡。那学徒偏偏对这小女孩有兴趣,让他心生警戒,而且他显然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理由何在?但卡罗不想问,反正也得不到答案。不过,他将牢记在心,并且比以前更加留意。

他们往东方驶去,沿着沐浴在月光中熠熠生辉的多瑙河前行。马匹快步跑向汇入这条宽阔大河的一条支流,摩拉瓦河。

逆流而上处,有个地方的水流在这季节几乎干涸,他希望日出前能抵达那里,歇歇脚。他宁舍最佳的桥梁,而就一处狭窄干燥的河床。

他让怡卡以为他是为了母亲而到贝格尔勒来的,实际上他在城里另有重要的事要处理。不过,有一点他也没说谎:杨亚的确死了。

卡罗看向怡卡,她动也不动。悲伤让她沉入深睡,在梦中,痛苦失去尖锐的侵袭,至少是在这夜里的几个钟头。这孩子还会悲恸好几年。然而,这不会是左右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残酷真相。

他苦苦思索着何时才能指望她能承受得了其他事,那些甚至能让一些成人疯狂的真相。

还有时间,卡罗,他对自己说。马车行驶在多瑙河沿岸的颠簸路面上,前往目的地:浅滩。

然后再从那里出发到磨坊去。

【一六七○年四月六日】

【鄂图曼特里布兰】

“前面就是你的新家。”卡罗将马车驶入一片茂密阴暗的杉树林,枝叶扶疏,几乎吞没了夕阳。乌鸦嘎嘎飞向灰色天空,黑色身影在树梢上方盘旋绕行。凉爽的晚风摇曳树桠,怡卡听见枝叶低声沙沙。空气中传来松脂与浓郁潮湿的针叶林地的气味。

原先那条蜿蜒曲折的路最后笔直通向森林之外,延伸至一座小丘,丘顶上矗立着一座八翼的巨大风车。农舍建筑壮观雄伟,让人想起碉堡要塞。

帆篷各有九米长,其中四张升起,引着风车翼缓慢转动。磨坊上面,也就是横梁,设计成可以旋转的构造,不管风从哪个方向来都能吹动风车。上面不见屋顶,取而代之的是城垛。

紧邻这座壮丽建筑的是间粮仓,虽然规模较小,却也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两层楼建筑采用宽桁架与坚固耐用的巨石建造,以抵抗在山丘上可能遭遇的自然力量。屋顶低矮,好让风车翼转动畅通。

怡卡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她不怀疑这个落脚处不只有一个房间,而且也能遮风避雨,但是它看起来阴冷又让人毛骨悚然。母亲一定不会喜欢这里。

何况那些偶尔到村里来做临时工的吉普赛人老是说,只有魔法师、邪魔与恶鬼才会住在风车磨坊里。暴风雨将祸害从邻近之地驱赶至这种地方,将恶魔缠在齿轮与转轴间。风车磨坊越壮观华丽,俘在里头的恶魔力量就越大。

母亲认为那些故事都是无稽之谈。故事若是真的,那么山丘上的建筑里就伏居着危险之物。怡卡拉紧肩上的毯子,咽下一口口水。

卡罗察觉到气氛的转变。“你已经后悔跟着我了吗?”她急忙摇摇头,惹得他大笑。“我很少看到有人这么不会说谎。”他摸摸她的一绺黑发。“到家后,我帮你准备洗澡水,驱走体内的寒冷。”

白马是识途老马,所以卡罗将缰绳放在驾驶座旁,吹了声刺耳的口哨。粮仓的大门随即如鬼使神差般跃起,仓内燃起灯火,让人感到舒服的光亮欢迎他们回家。

怡卡既害怕又惊叹:“父亲,这是什么?你是魔法师吗?”

马车驶入粮仓停下后,马儿欣喜地喷着气。

卡罗跳下铺着稻杆的土地,帮怡卡下车。“欢迎,我的女儿。”他抱着她,让她看看四周。“要打开大门,点燃灯火,并不需要是个魔法师才办得到。不过,这点以后你自己会发现。”他带她走到马儿处,让她看看该解开什么带扣才能松开套具。皮带掉落地面。马儿脱下挽具后,踱步进入马厩,吃起草来。

小女孩仔细观察一切。“你不需要说半个字或驾驭马儿,它们就很听你的话。在贝尔格勒时,它们还像守卫一样紧紧看着马车。”怡卡把脸转向他,只见父亲在胸前画十字架,然后马儿就又踢又蹬滑下地面。她往后大大退了两步。“我相信你一定就是个魔法师!”她往后窥探大门是否仍然敞开。她已经习惯突然有个父亲,也习惯他的奢华外表与令人联想到巫皮恶的假发,但是,这栋怪异的房子再度燃起她的猜疑。

卡罗把头往后一仰,爆出响亮的笑声。“噢,女儿!真是胡闹啊!我还没见过有哪个磨坊主人跟地狱扯上关系的。”他打量着她。“你打算做什么?从我身边逃走?”他故意开着玩笑咆哮。“就当我真是个魔法师好了,那么你的逃脱大计看来是没什么指望哦,不是吗?我可以变成猫头鹰跟踪你,或者要野生动物把你带回来。”他使使眼色。“不是啊,女儿。我不是魔法师。过来吧。”

怡卡仍然站着不动:“我不太确定。那为什么蜡烛会自动点亮,大门会自动打开呢?”

“我不是魔法师,不代表我的磨坊与粮仓就没被施魔法,对吗?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里是怎么回事。不过在那之前,你必须先学会基本事务。”他从马车上拿下她的东西,拉起她的手,走向一扇上了许多道锁的门。“你看,并不是所有东西都会自动打开。”他一一打开锁。怡卡数了数,至少有八把不同的钥匙一大捆地挂在他腰带上。他是怎么避免钥匙发出当啷声的?

卡罗大动作打开门。“请进。”他弯身鞠躬,宛如她是一位公主。

怡卡心底五味杂陈,然后她往通道里看:“可是里面很暗。”

他歪着头,挤挤眼:“只管走,看看你是否也喜欢这栋房子。”

她鼓起所有勇气,迈出一步跨过门槛——灯火立刻点燃亮起!怡卡吓得尖叫一声,想要往后退,却感觉父亲的手抵在背后支撑她,把她往前推。

门后是个圆形空间,直径十米宽。中央是碾磨机垂直的主轴,正轻声转动着。小女孩对面有道门,闩上手臂一般粗的铁销,标示那才是真正的入口。狭长的窗户酷似堡垒与要塞才会有的射击孔,墙上有金属活动盖,可以把窗户封上。

怡卡忘了恐惧,往前迈出一步,想要观看屋内设置。

屋里到处摆放着储物篮、沉重的盒子与装饰奢豪的箱子;深色桌面与浅色柜子上一尘不染,呈半圆形排列,背部紧密贴靠墙壁;炉灶设在壁旁,排烟管没入离地面三米高的天花板里。

“我的女儿,这是厨房,你将会在此度过大多数时光,至少是接下来的时光。对你来说,”他一手放在她肩上,“更重要的是书房。就在正上方,里头有我真正的宝藏,我非常乐意与你分享。磨坊三楼是卧室,有个小梯子可以从那里上到阳台。”他带她走向立在入口旁的螺旋梯。

阶梯通往一扇门。门由厚实的木头制成,然而仍可闻到门后空间里的纸张香气。

怡卡始终瞪大眼睛看。他一定是魔法师,她想,否则没人能住在这种地方。不过,或许……怡卡摸摸衣裳下的胎记。算了,人都会有秘密。我真的是魔法师的女儿!

“欢迎光临我在全世界最中意的地方,女儿。”他打开门,继续将她往前推。“我也喜欢称它‘知识的迷宫’。”他看着灯火通明的房间,脸上露出微笑。“我喜欢隐藏在这名称里的矛盾。”

眼前的一切让怡卡晕眩。一排又一排相连的书柜沿墙摆成圆形,直达天花板,最后各自排成一长列,栉次立放,几乎没有空间可让一个成人通过。偶尔可见一些狭小通道,胖子或壮汉或许还走不过去。

怡卡哑口无言。这个空间看起来大得不可思议,甚至比磨坊应该有的平面面积还宽阔,简直没有别处可相比拟。她被恐惧与悲伤压抑住的好奇心又重新苏醒。她缓步向前,与父亲朝正中央走去。那里立着两张书桌,上面堆叠着纸张、羊皮纸,燃烧过的蜡烛反映出许多个秉烛研读的夜晚。

“这么多知识!”怡卡拍起手,开始研究起封面,或者说她尝试这么做。大部分的文字对她不具意义,有些字母根本就是神秘难解的符号。“这不是我们的语言!”

他讶异地皱起眉头:“你没有告诉过我你识字。”

她骄傲地点点头:“母亲教过我认字。我也会算术。”怡卡想要深入书柜之间,不过她先看向父亲,他打了个手势,允许她进去看看书。

“是的,那不是我们的语言,”他的声音沉稳而友善,“却是富有启发性的书籍,以后我会教你。这些书讲述美丽的故事,有拉丁文、俄文、德文、意大利文与其他多种语言。”他消失在书架间。“跟我来,女儿。”她深深沉醉在这空间独有的气味与特殊氛围中。她渐渐喜欢待在磨坊里,这里没有研磨过的谷物和灰尘,而是散发出石头、纸张与皮革书的味道。

“我还没一次看到过这么多书。”

卡罗坐在地板上,翻开一本大书,书本几乎跟她一样高。图片上是一座被土耳其人围攻的碉堡。“你看,多美丽的图片啊。那是维也纳近郊的绘画艺术。”

“维也纳?”怡卡坐到他身旁,注意到他们的腿碰触一起。她觉得待在他身边很安全,希望能尽情享受。

“一座大城,距离这儿非常遥远,隶属于哈布斯堡家族……”他住嘴不语,因为他发现她听不懂。“看来,我得教你点东西了。”卡罗摸摸她柔软的脸颊,开心之情溢于言表。“一定能带给我很多乐趣。”

她羞涩地微笑着看他,指着图片:“那些男人佩带军刀与步枪。你的武器在哪里,父亲?”

“我的武器?”

“是啊,当然,”怡卡一脸讶异,“你是个战士啊。”

“不过,我不是带着武器打仗的那种战士,”他的回答有点犹豫,“我不想成为那样的战士。这磨坊属于我父亲,你看见的大部分藏书都是他的。我想成为像他一样的研究家。我认识你母亲之后,不得不前往战场。苏丹将我和军队送到远方国度,去探索新事物。我尽量避免杀戮砍刺,但有时候,事情发展并不如所愿。”

“研究家?”她的好奇心渐渐高涨,心脏因亢奋而快速搏动,“是学者吗?那你研究什么呢?”

卡罗看着她,沉默不语。“森林四周的动物,”他终于开口,“林木与整个自然界。我希望解开其中的秘密。”

“就比如说为什么蝙蝠在夜里飞行时不会撞到树?”她兴奋地打断他的话。

他哑然失笑。“是啊,女儿。或者鸟类为何能在空中飞翔。”

怡卡点点头,眼神梭巡着琳琅满目的书:“那些都写在这些书里面吗?”

“不。书里面写的是其他人的发现,或是他们诠释特定现象的观点。有一天,我的名字也将会印在书上,别人会阅读、讨论我的论述。”怡卡心里燃起一株火苗,卡罗十分欣慰:“你不仅是个好歌手,就像马丁告诉我的,求知欲还很强。”

怡卡满足地叹口气。“对啊,而且是很强、很强,父亲。母亲总是说我比猫还好奇,她已经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她站起来,伸出手抚摸那本大书。接着她跑向通道,那里有本书的书脊特别亮,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站在那里转头回望,“父亲,这是什么?”然后傻住了。

他不见了。

“我会把我所知的全教给你。”他突然从一旁对她讲话,害得她失声惊叫,双手紧紧抱住身体。

“我根本没听到你已经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无意吓你。”他道着歉,慈爱地抚摸她的头发。“我们何不去弄点吃的,吃完后,我再教你认识新字母。你认为如何?”

怡卡点点头,非常开心。

稍晚,他们一起用餐。卡罗用甜菜和药草炖了锅可口的大锅菜,餐后甜点是土耳其蜂蜜,怡卡忘我地吮吸着。

“在给你弄张床之前,你先睡我那张有铺垫的卧榻。”他解释说,“白天我没出现在磨坊里,你不要感到意外。吃的、喝的,在厨房里都找得到。茅房在粮仓里。我……”

“我了解,”怡卡热切地说,“你是个研究家。”随即她又悲伤起来。“可是如果你很晚才回家,我要怎么学习呢?我不能一起去吗?”

卡罗摇摇头,假发上的宝石映照出灯火。他尚未更衣,所以始终让怡卡联想到富裕的公爵。正因为如此,她也很惊讶竟没看到磨坊里有佣人。应该不可能是钱的问题。“在我还没教你如何防卫之前,无法让你去。”

“对抗野生动物吗?”她又拿了一小团土耳其蜂蜜。

“还有你以后会遇到的人。”

怡卡很讶异,放下甜食:“我应该学习战斗吗?”

“是的,没错。”他倾身向前,声音变得神秘兮兮。“像我们两个这种研究家,女儿啊,可是到了不好客的冷淡地方呢。此外,也并非所有的探险皆受到热情欢迎。因此,懂得保护自己非常重要。相信我,我很清楚自己在讲什么。我们被人家拿石头、粪便驱赶,不完全是土耳其人的错。大部分的人不喜欢陌生人。”

“我恨土耳其人。”怡卡口气阴沉。

“说话之前先想一下,土耳其人也是人,”卡罗语气沉着,“没有谁比谁好,或谁比谁坏。你在许多书中可以发现,为数不少的基督徒统治者对待臣子比苏丹还糟糕。”他望一眼挂在入口对面墙上的十字架,十字架下方装置了三尊祈祷者木雕。“那是唯一没有过错且慈悲满怀的人:拿撒勒的耶稣。”

“我知道,父亲。母亲教导过我。”怡卡凝视那群雕像。“在他脚下的是谁,父亲?”

“世上最虔诚的人:抹大拉的玛利亚,加略人犹大与罗马士兵隆基奴斯,提矛刺向耶稣的人。他们坚信他是上帝之子,我也如此认为。”卡罗在胸前画十字。

虽然怡卡温驯地跟着他做动作,却也不禁皱起眉头,显得疑惑,“但是,犹大不是出卖耶稣的人吗?”

“他只是让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若不是他,耶稣不会丧身十字架上。他不应该背负全世界的罪。”卡罗说得谨慎从容。“他从未质疑耶稣不是上帝之子,也不怀疑他被选中,为我们带来流传永世的真正宗教。没有加略人犹大,或许就不会出现我们神圣的基督教信仰。”

怡卡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分析,觉得非常稀奇:“那为什么他会自杀呢?就像教宗在教堂里讲的。”

她父亲表情严肃:“无知者与盲目者往往忘记《圣经》里有个地方记载他并非自缢身亡,而是死于意外。我个人倾向于相信这一点。他没有犯错,他是上帝的工具,是今日我们应该感谢的人。”

“但是……”

不过,这个话题对卡罗来说似乎到此为止。就在她眼睛还来不及反应前,他已经从桌上偷走她最后一块甜食。“现在你了解为什么要学习战斗技巧了吧?”他大笑,挤眉弄眼,“如果你想吃,就先打倒我再说。”

她眉头深锁,仿佛在认真思索可行性。然后她头枕在左手上说:“我还太小,父亲。”

“你很快就会知道,像你这般年纪的小女孩,只要用点技巧与精妙的动作,也能打败对手。”他把甜食递回给她。

怡卡盯着甜食,思考父亲说的话:卡罗会教她战斗技巧。那么她就能靠自己的力量阻止可怕的事情发生,例如阻止母亲被绑走。

而且她可以复仇!

她把土耳其蜂蜜再推回给他:“不,父亲,总有一天我会自己讨回来,”她许下承诺,语气坚定,“那时候,我将会知道自己够优秀,再也没人能从我这里拿走一丝一毫。我们现在就开始吗?”

他起身走向阶梯。卡罗看得出来她已疲累不堪,但是又不想让她失望,她的意志让他深受感动。他的女儿逐渐向他敞开心怀,再过不久,他将完全拥有她的信任。

他久久盯着厨房走廊上的地板,目光差点泄露出什么。那下面是下一个等待她的秘密。“我们现在就开始。”

【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德国萨克森州莱比锡,凌晨一点十八分】

医院入口前的小雨蓬下停着我的重型摩托,一辆老旧的暗红色铃木Hayabusa,性能绝佳,稍微改装了一下,如果我喜欢,时速可以飙到三百五十公里。一般新车飙到两百九十九就不行了,就像被阉割了似的。Hayabusa的意思是“隼”,再恰当不过的称呼了,因为它赋予我一双翅膀。

原则上,我骑车不穿全套皮革防摔衣,也不戴安全帽,让风吹过我的长发比生命还重要。我认识死神,对他毫无畏惧。倘若他有天该上门找我,碳纤维与皮革也回天乏术。

摩托车在我脚下逐渐苏醒,轰轰作响,我小心操控着隼骑上路,几公里后已经暖好车,可以加速行驶。并非只有在滑雪道才能摇摆晃行,在街上骑摩托也办得到。

路上车不多,这些时速五十公里的车辆在我身后慢慢爬行。我还给了有慕尼黑车牌的保时捷车主一个下马威,只要稍微换个挡,加点油,马上就将他远远抛在后面的车阵中。小意思。

虽然我很喜欢兜风,精神却无法像平时一样放松。风迎面扑来,我似乎闻到医院的气味,思绪不由得又飘向小泰亚。她不放过我。

我拐出街道,在一个公交车站后面紧急刹车停下,戴上尼龙头套,然后例行拆下牌照,再跳上车继续骑。

我的旅程直达莱比锡工业区的一栋老旧大楼。

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在门前守卫,其中一个正在对着对讲机讲话,另一个牵着两只短毛警犬。对着对讲机讲话的叫雷夫,我认识,另一个是新来的成员。

我将隼停在他们前面,关掉引擎下车。那两个家伙让也不让。

“难道我得等吗?”

“你迟到了,海儿。”雷夫叫我的艺名。他大概不明白那名字的意义,以为是“海伦娜”的简称。我大可告诉他,我住在世界之树尤克特拉希尔的三根树根之一的底下,是邪神洛奇与女巨人安格尔波达的女儿①。不过那样说,只会让雷夫这个好人证实他自己的想法:我的脑子有问题。就让他继续以为我是海伦娜吧。可惜现代人身边的朋友没有几个懂得日耳曼神话,知道死亡女神的名字是什么。“米勒已经担心你不会出现了。”

『①两人女儿的名字叫作Hell,与海儿(Hel)是同音异字。』

“我一直很准时,雷夫,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我知道。事关米勒的钱,那够让他紧张了。”雷夫贼笑了一下,然后对着对讲机说:“开门。”大门随即慢慢打开。“祝你好运。我可不是随口说说,因为我这次又押在你身上。”

我打量他的脸,非常惊讶一个四十岁的人看起来竟如此沧桑。日光浴、酒精与药物在他脸上镂刻下纹路。“老是赢不会腻吗?”我寻他开心。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他竟俏皮地反损我一把,令人意外。看来他今天心情不错。

我再度发动车,懒得推车。“说实话,还真腻了,雷夫。”我让车缓缓滑行。“你下了多少注?”

“还不少喔!”

“你知道吗?今天我会输一次。”

他的脸色泛白,我加速离开。

巨大的机械厂笼罩在昏黄光线中。这里我已经是熟门熟路,只管沿着主要道路往前骑。左右两边老旧生锈的巨大压床与制铁设备飞快后退,机器最后一次运转是在前东德时期。接着我转入一条死巷,尽头是道木墙。

我停好后下车,走上前敲敲墙。“海儿。”我口齿清晰地喊着,墙的一部分向后退开。

“晚上好。”谭雅,我的服装师跟我打了声招呼。她一袭灰色长裙,上面搭配黑色紧身胸衣,赤裸的颈子系上领带,半长的头发抹满发胶,服贴在头上。我喜欢她这装扮。“你迟到了。”

“我很准时。”我口气冷淡,而且很清楚自己听起来真的很冷酷。我凝视谭雅。我因泰亚之死让她不好过,当然很不合理。然而,她的死对我造成的震撼,远远超过我能接受的程度。通常跨上隼飙一段路就能宣泄悲伤,但这个小女孩已深烙在脑海。我很想坐下来跟谭雅谈谈,但时间已经不够,而且也不恰当。死亡女神睥睨一切,不可亵玩。

我脱掉衣服,只剩下红色短内裤,将合身胸罩换成结实的白色运动护具,然后穿好谭雅递给我的迷彩裤,套上同样斑纹的T恤,脚滑进战斗靴。泰亚的脸始终在眼前挥之不散。现在只欠手套,好戏就就开场了。

谭雅谨慎地盯着我:“今天不换头套吗?”

我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集中精神!我简单动地动手指,她就转身撇开头。我换戴乳胶面具,只露出眼睛,鼻子与嘴巴处有道小缝,头后方有个开口,可以把头发放出来。没人知道我的真面目,谭雅也是。“现在上妆吧。”我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尖锐。

接下来的动作是一种仪式,过程难以形容。最近这几年,没人比谭雅跟我还亲近,很少有人站在我面前不被我当成对手,一下子撂倒脚边,血流满面。

我坐在旋转椅上,转过来面对她,腰杆挺得笔直。她缓缓跪在我面前,头低垂,露出白色颈项,然后抬起脖子,用女仆般的目光凝视着我。这一刻我有种错觉,我们宛如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纪,阶级地位不同。有几次我甚至觉得,她完全将我看成更崇高的存在,仿佛她私人的女神。

谭雅拿起有色彩的圆罐与一支柔细的刷子,打开容器后,将刷子细毛浸入一片纯白。

她沿着我眼睛底下、颧骨与下巴画上线,一笔一笔为黑色乳胶描绘轮廓。她品味独具,让我的第二张脸在今日符合我此刻的心境,而且那毛骨悚然的容貌,与死亡女神非常相称。

如同往常,我审视着她。

我看着她肩膀与手臂上的肌肉起伏流动,看着她执行任务时的专注眼神,忘我的表情。她的动作灵活飞舞,却又仔细精准,笔笔到位。随着每一笔画,我的心绪逐渐稳定,在紧张万分的时刻,将医院抛到脑后。

谭雅完成作画,我们的目光相遇。她微微一笑,又露出颈项,仿佛我若不满意她的表现,允许我随时可断其颈脖。一阵敲门声响起。“好了吗?”有人在外面吼叫。我与谭雅亲密的两人时光就这样被声响敲碎。

我快速瞥了镜子一眼,绝对没人认得出我。镜中映出一位纤细的女子,身材曼妙,好似从动作电玩中走出来的。面具给了我一种威吓的气质,正是我希望的那样。

“好了。”我粗声粗气,一脚踹开门,故意打到门外的男子。我痛恨被催赶。不过几秒,我的情绪又低落起来,回到与谭雅相处的珍贵时光之前。

那男人踉跄退了几步,我没见过他。他用手捂住额头,上面有块深色痕迹。“妈的,搞什么啊?”他一边呻吟,一边往一旁走了两步,去拿放在冰桶里的冰块。他抓了一把,捂在被打到的地方。

“我不喜欢大喊大叫,”我让他了解,“敲个门就行。”我走过他身边,谭雅穿着高跟鞋走在后头。她一身套装,简直像要赶赴午餐约会的职场女强人。“请你记住这点。”

走廊尽头灯火熠耀,这光景每次总让我联想到濒死经验的报道。今天,我这条路并非前往天堂,而是通到地狱,那儿演奏着情色幻眼乐队的《禁锢血中》。我在这种时刻最爱听情色幻眼乐队。旋律优美的浓烈哥特摇滚震天般响,歌手的低音回旋在心跳频率的底线,人耳几乎察觉不到。第一波肾上腺素开始在我体内释放。

步行几米后,我站在探照灯通亮刺眼的灯光中,然后快步经过狭窄走道,来到架高的格斗场。天花板、角落等处随时可见网络摄影机闪动着不同的讯号灯,付了钱的客人正舒服地待在屏幕前,打开放映机,迅速从冰箱里拿几瓶啤酒,与朋友共度惬意的夜晚。血溅满地也可以如此美好。

这是非法的,残忍的,却他妈的能赚进大把钞票,而且谁也没料到这种事竟发生在德国。我热爱的次文化。我的阀门。

“您终于出现了。”一个男人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迷你摄像机,手臂证件上写着他是经过许可进入的。下一个人若再这样说,我一定打断他脖子。

他属于那种年近四十,却不明白二十几岁小伙子的服饰根本不适合自己的人,短发覆盖在一项鸭舌帽下,脸上戴着太阳眼镜,看不见眼睛。“你好,我是文斯,奉命报道整起事件,当然,还有您这位,嗯,格斗女英豪的事迹,哈哈。明星电视台委托我来的。”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我转向谭雅,她才赶上我,高跟鞋跟不上我的步伐。她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我也才刚被告知,”她说了声抱歉,指指电话,“老板希望如此。包裹在揭发丑闻之下的行销手法,比打广告还便宜。”她复述了谈话内容:“我们得合作才行。”她收起手机。

“好,那可以开始了。”文斯举起摄像机。他身上有JOOP香水味,淡紫色那瓶。“今天状况如何,海儿?人家说,您可以跳过游泳池三米高的跳水台。”

“那太夸张了。”文斯让我烦躁,我让谭雅回答其他问题。

“一场格斗至少超过三回合,每一回合三分钟,”她急切地说了起来,“第四回合没有时间限制,直到一方倒地为止。”

谭雅在震耳的音乐中大声应付那个讨厌鬼。我眼光扫过观众席,现场大概有一百人,以彼此间隔恰当的距离环绕着格斗场。每一个人付了超过三千欧元来找乐子。当然,那个臭名昭著的女生也在场,她是所谓的“拜金名媛”中的一员。这些年轻女子凭借出现在活动场所的频率在八卦报纸上获取地位。早先只会在社交活动中看见她们的身影,然而这期间她们逐渐腐化堕落。她的名字是什么?算了,随便。她身旁的男人看起来像上了年纪的奥兰多·布鲁姆。那是她父亲还是情人?

大厅的灯熄灭,只剩格斗场晕散着昏暗光线,爱凑热闹的群众消失在黑暗中。我看见我的朋友们准备的道具:四张桌子围绕格斗场摆放,有霓虹灯管、铁丝网缠绕的木棒、薄玻璃瓶。我从未使用过道具,不过对手与付钱的观众坚持要放。

文斯察觉到我的目光。“那些要用来干吗?”

“第二回合开始,海儿跟她的对手才能拿那些东西,在这之前,他们只能使用在格斗场上找到的物品。”谭雅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今天有两个钉书机与美工刀。”她朗读出声,确认一切无误。

文斯受到震撼:“究竟有多少人死于格斗?”

“是否杀死对手并非重点,即使那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我语调高傲却又故作宽容。

“是这样吗?”

“顶多十秒。”

“但没人希望如此,”谭雅插嘴进来,“电脑前或者在现场的观众是付钱来看打斗的,只要有人放弃,比赛便结束。过程中理所当然会见到血。不过,您如果往后看,一旦有人受伤严重或有生命危险,急救小组随时待命。”

“所以,没人死亡啰?”文斯的声音透露出失望。他大概想到,倘若放送没人死亡的无关痛痒报道,将会有多少观众转台。

我微微举手,向隐身黑暗中的人群打招呼,然后往摄影机方向点点头,姿势简单轻蔑,我没什么装腔作势的表演天分。

很好,探照灯直落在格斗场上,其他地方没有灯光。我不关心愚蠢观众的钦佩之情,只在意战斗。我宁愿私下集会,就像《搏击俱乐部》里那样,没有可笑的马戏、场中的暴徒与匿名的偷窥狂。一个雅致的后院,加上密谋的团体,又重又扎实地干一架后各自鸟兽散,回到自己的世界——就是这样。但我尚未发现这样的团体,除了搅和这坨烂屎,别无出路。

音乐换了,从哥特摇滚转变成粗野的工业噪音。一盏探照灯打向正走进来的庞然大块头,那是使用睾丸激素同化作用类固醇的类型,大概是主办单位从某处没落工厂找来的。相较于体形,那颗秃头显然太小,像拧错了似的。我不禁想起泰亚害怕的怪物。拜金名嫒当然向他送上了欢呼,我听得很清楚。这两个人应该很登对。

“全世界的先生女士,”司仪以英文开场,因为观众来自世界各地,“让我们欢迎季风!他将像季风一样横扫敌人!”

他咆哮威吓,践踏封锁用的障碍,像个糟糕的美国捕手。他应该比我重八十公斤,高二十厘米。

“季风?”我向谭雅喊叫,耸耸肩冷笑,“那不是娘们儿的名字吗?”

“他自己挑的,”她晃晃拳头,“咱们让他痛哭流涕吧!”然后她抓住文斯的手臂,把他拉到障碍物后面。就连他们,也隐没在黑暗中。

季风步伐沉重地跳上格斗场,落到台上时地板一阵震动。观众已经开始拍手鼓噪。

“我想我的粉丝已经投靠你了。”我对他说。

“你失去的将不只是粉丝,荡妇!”他大肆狂嚎,轮流盯着摄像机做鬼脸、秀肌肉。他似乎知道文斯站在我们那边,特别为他表演了一段。真是该死的马戏杂耍!

我叹了口气,很同情他,接着往后退了几步。他是个大块头,但我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身材。“献给泰亚。”我说,然后站着不动,全身放松。而他大动作地张开手指,一边挑衅,一边等待讯号声响起。他的指节骨在黯淡中发亮,手上戴着手套,上面钉着磨得锐利的长铆钉。

讯号声才响起,他已经像头愤怒的公牛般朝我冲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对于那样的体重与肌肉来说,他的动作算是非常敏捷了。他的教练、赞助者,或者不管是谁,一定给他用了非法的东西。安非他命?

站着不动简直跟自杀没两样。于是我蹲低,猛力一蹬,虽然跳不到三米高,但至少确定我能稳站在台上。跃起时我劈开双腿,感觉到肌肉扩张。这样的劈腿动作会让艺术体操选手都嫉妒死。

季风像辆货运列车般从我胯下奔过,撞上场边的铁丝网。我一个空中回旋,面对他落在地板上,双手交盘于胸前,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臭婊子!”他怒吼,猛地转身,大腿、胸与手臂被铁丝网刺得到处是洞。他再度逼近,这次比较谨慎缓慢。他学乖了。

季风忽地扑向前,想用满是铆钉的手套抓我的胸部。我低下身,从他身边跑到格斗场另一侧,以全身重量跳到最上面的铁丝网,踏向突出的金属刺之间的空隙,立脚一蹬,再空中转身,双腿张开,以抛物线弹向那座肌肉山。

我的靴子正中他的锁骨,他脚步不稳往后退。我一落在格斗场的地板上,立即起身,迅速用两手一抓。他的鞋子掉了,因为他脚上穿着没有鞋带的简便运动鞋。

面对这样的侮辱,他回以出人意料的快打,拳头击中我的下巴,把我向后打飞。我也常被逮住,但没被打过下巴,也不是这种铆钉。痛感是新的。

又新又奇特!太刺激了!

我正要将鞋子丢到场外,不让他有机会穿上时,腰侧被用力一踢,感觉就像汽车拦腰撞上了。我从地板上飞起,头发马上被粗大的手指抓住,整个人被拖来拖去,最后撞上铁丝网。他又饱以老拳,铆钉蹂躏着我的肩膀,深深刺进肉里。季风放声大笑,又给我一个我不喜欢的绰号:欠扁的家伙!

我顺着他的笑声,没有回头,一拳正中他的脸。这一击厚重扎实,打得他顿时沉默,力道之大,让他吃了一惊。他放开我,我的头发被扯摔了一些。

我气喘吁吁,躲开下一波攻击,蹿到他身后,反手往后一抓,让他扑了个空。习惯是很难戒掉的东西。

我不断拿膝盖踢他肾脏,紧跟着他的动作,毫不放松。

休息讯号声一响起,我立即收手放过他。这场打斗到目前为止很痛快,我的颌骨抖动不停,被折磨的肩膀如遭火烧,温热的血汩汩流下。我并不在意。会痛,表示我还活着,这就够了。他只是空有蛮力,不具危险性。我得让人把肩上的铆钉拔出来。我很清楚后果会如何。

谭雅尖声大叫。

我一个箭步闪向一旁,季风已经又挂在铁丝网上了。

“你耳朵聋了吗?”我大喊,“现在是中场休息。”

他扯开喉咙大吼,拉拽铁丝,还真被他拔起一条朝我劈来。他手掌被割破,但他似乎没感觉。

我躲开攻击。“那么今天就不用中场休息!”我勃然大怒地吼道,然后抓住咻咻飞来的铁丝反手弹回。我跟他不同,没伤到自己的手。只要知道抓住铁丝的技巧就行了。

铁丝横打到他的脸,被打的地方出现一条红肿。他暴跳如雷,冲我攻来,全身血流不止,像只被打穿的输血袋。他的攻击速度骇人,猛击、勾拳、直拳不断射向我。我也同样快速抵挡,不让铆钉扎到身上,但双臂重重瘀伤,甜蜜的痛楚贯穿全身。然而我犯了个错,让自己被逼到角落。他已经赤脚蹿前,把我往后抛到柱子上。猛力冲击下,我翻了个筋斗飞出场外,正好掉在摆满霓虹灯的桌上。灯管在我身下爆裂,劈里啪啦当啷作响,碎片刺进身体。聚光灯忽然打亮照在我们身上,而我们像防空探照灯下的两架飞机。

季风跳到我旁边,桌子坍塌,我稳住脚。他抓起一管霓虹灯,往我背部劈来,灯管碎裂,我的头也被波及。

我恍恍惚惚,屈膝跪地。

他抓住我的头发一把拽起,用手肘击打我的脸三下,我眼前一阵黑。那警告我得赶快结束这次乐子,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

情绪激动的观众鼓噪亢奋,所有人全以为终于看见我倒下了。听见这么多人的声音,却看不见对方,感觉很怪异。我感受到他们散发出来的能量,他们的沉醉痴狂。

我承认从未像今晚这样忍受如此多的羞辱和奚落,却又带给我不少乐趣,真是不可思议。

季风放开我。我蹒跚着回到场上,稳住身子。够了,我已经得到今晚的振奋剂,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取得攻击优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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