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滑到另一张桌子上,那上面放着铁丝棒。即使赤脚踩上碎片,他的表情也不为所动。我非常确定他血液里有那类化学鸡尾酒,别人可以把他的血当做毒品,肆无忌惮卖给吸血鬼。
我全身肌肉酸痛,右边肋骨似乎断掉,压迫到肺。太精彩了!我早已失去时间感,也许我们交手尚未超过十分钟。
季风折返回来,双手像握剑似的握住铁丝棒。
我看着他像巨人一般,丑陋地站在我面前。席拉没办法赶走泰亚的怪物,我的对手可没这么好运了。
我到最后一刻才避开攻击,手掌准确劈中他的鼻软骨,右手击向耳朵。他某个地方的骨头断了。这次换我毫不留情紧咬他不放!
我再次攻击他的肾,他边呻吟边想逃脱,反而被我从下面踢到下巴。咔啦一声,他的脸歪斜变小。不过,即使嘴巴血流如注,季风也不肯就此罢手。
他袭击我,我左手一掌打断铁丝棒,趁他还愣瞪着我的拳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时,我纵身一跃,右手肘击中他的太阳穴。
季风的双手在空中挥动,身子一直往左拐,最后撞在格斗场的地上。他自己拒绝中场休息的机会,我看不出来现在有何理由让他休息。
我急速地对他又踢又踹,绕着格斗场移动。我始终稳住重心。他走到放着玻璃瓶的桌子旁时,脚被我拉开。我弹跳至空中,一个后空翻,顺势给他心窝两拳,把他打到桌上。
玻璃罐在他庞大身躯下应声破裂,碎片溅到观众席上。他双手大张躺在那里,再也无法动弹。
急救小组马上从阒黑中冲进来。不过我很清楚季风今天不会死,我没有感觉到死神。
我打败了庞然大物。“献给泰亚!”我独自低语,在灯光亮起前离开大厅。我不想瞧见那群暴徒。我的粉丝看到了我也会受伤,却无法被打倒。我是一位女神。
我觉得通体畅快。疼痛与肾上腺素在我的体内流窜,牵动每一根神经。我的愤怒得到宣泄。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助手已经等在休息室里,要取出我体内的碎片、铆钉。像往常一样,谭雅一定会说:“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我死也不跟你交换。”
我也会一如往常地回答:“我也不想与你交换。”
我走在昏暗的通道时,心中期待着能动手写下那本书。那故事盘踞在我脑海里已经太久、太久。
【一六七○年八月十六日】
【鄂图曼特里布兰】
卡罗以女儿为傲。
不只是因为她的土耳其文进步神速,而且也开始学习拉丁文,并出现初步成效。怡卡求知若渴,往往研读到深夜,就为了能尽快阅读父亲图书室里的许多藏书。
多数时候,卡罗必须在午夜将读到睡着的小女孩从书桌抱回她的新床上,床以薄纱遮蔽,就放在顶楼他的床旁边。炎炎夏日,溽暑热得人夜里睡不着,她可以在顶楼阳台架个卧榻,躺在星空下做梦。
今晚,卡罗在顶楼准备了一份惊喜。
夜幕低垂时,他叫她从小窗往外望,窗外的他围绕在各形各色的望远镜中,最大一支的直径有粗树枝那么宽,而且长约一个人高。
“望远镜!”她兴奋地大叫,踏入阳台。他点点头,招手要她过去。“今天,我们来观察月亮与星星。”他指指摆在地上的一些书。“书上有星象图。你仔细观察,之后我们再来寻找它们的行踪。今晚夜色清朗,视野不错。”
不消多久,怡卡已经通过最大的望远镜赞叹璀璨星空。“星星不停在闪烁。”她开心喊叫,边转动小轮子,调整焦距。“好像在对我们眨眼睛。”在父亲的指导下,她把镜头转向月亮,发现那上面用肉眼就可以看到的许多黑色阴影其实是坑洞。
“苍白的美丽。”卡罗若有所思地说。接着,他发现怡卡再度调整望远镜,完全不需要他的指导。“女儿,你在看什么?”
怡卡嘴里突然吐出不同星座的名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显然比她之前快速浏览书籍时能记住的还要印象鲜明。“是不是有人学了更多东西,却没让我知道啊?”
她点头如捣蒜。“太有趣了,父亲。我不知道天空……”她斟酌了一下,想用学过的新词表达。“结构如此丰富,数百年前就有人努力将一切绘制成了星象图。”
卡罗很满意地点点头。他确实感觉到怡卡的求知欲一天天增长,新知非但没让她消化不良,反而更砥砺她的智性。她已私下给自己安排功课,例如研读星座分布图。“那就是造就我们传统的前人啊。”卡罗说。
蟋蟀唧唧,夜晚的声音响起。身后的风车翼有规律地旋转着,嗡嗡低吟,机座发出木头嘎吱声,在月光中投下阴影。
怡卡发现了一颗彗星,是从那晦暗不清的尾巴认出来的。“父亲,你看!”她大叫,让出望远镜前的位置给他,“众神创造了星星,那真的是传说吗?”
“女儿,你的意思是?”他边观察划过天上的彗星边问。
“希腊神话中,众神有时会将对手或英雄变成星星。但我觉得那些人不是每个都值得。”她走向另一架望远镜,察看滑行中的星体。“如果我是女神,就会将席拉变成星星。”
“所以说,你已经知道席拉是谁了?”
“嗯。我读过神话故事,她是个女孩,受到嫉妒她的女巫不公平对待。女巫将席拉变成怪物,让她无法得到心爱的男子。席拉后来变成力量超级强大的海妖展开报复,没人能抵抗她。”怡卡想起了禁卫军。“学习完你的教导后,我也希望变得很强大,父亲。我要惩罚带走母亲的人。”
“那么你也应该了解,那女孩为自己的力量付出了很高的代价。”卡罗起身,盯着女儿,神态凝重。他感觉到后颈假发下的寒毛竖了起来。“你也准备好要变成一个怪物了吗?”
怡卡沉默不语。
“是的。”短暂的沉默后,她倔强地说。
卡罗从旁观察她。女儿已经非常接近真相。报复的渴望以及无辜成为不具人性生物的命运——席拉这比喻再恰当不过了。
“它在磨什么,父亲?”之后他们一起观察北斗七星时,怡卡问。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磨坊啊,一天到晚磨个不停。有时候你会放下所有帆布,有时候只放个两三张。不管如何,它一直在转动。”怡卡转过头,眼睛盯着他的侧脸。“主轴深入山丘中,不是只到地板为止,我说的对不对?”
“我跟你解释过了,女儿,那是用来转动水泵的,这样我们厨房才有水可用。井道很深,需要很大的驱动力。”
她发出了一声“啊哈”,又继续观星。“植物和动物都在哪里啊?”
“什么动物?”卡罗望向怡卡,她正看着星星,似乎没有恶意或怀疑。
她喜欢看着星星说话,因此他有机会打量她。他不得不承认女儿的脑筋很清醒,甚至有点危险。“你说过晚上会到森林做研究,收集动植物。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啊,父亲。厨房里只有生活用品,然后就是图书室,再上面是我们的睡房。没有地方让你研究收集来的东西。”
这孩子的智性比我想象的还要清醒敏锐!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声听起来真诚。“噢,小夜莺,我只在当地研究观察,不一定非得带回家才能……”
“有时候磨坊里会出现怪事,”她打断他的话,“白天厨房烟囱轰轰作响。我早上起床时,熄灭的炉子已经点好火,炉管烧得炙热。不可能会这样。”她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我尝试看看炉子底下,可是它被固定在墙边。我认为,烟囱应该也伸到上面,我听到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卡罗不知道该大笑还是担忧。揭露秘密的时间想必要比他计划中的提早了。“我怎么有个如此精明的女儿啊?”他喃喃自语。
怡卡面露喜色察看他:“我说的对吗?”
“没错,你说对了。我希望过阵子再让你看,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可口。”他比画了个山峰的形状。“磨坊底下的山丘是巨石,这栋三层楼建筑盖入其中。建筑物原本储藏面粉与谷物,我父亲买下磨坊加以改建,用来做研究。研究室后来由我接管。”
“我什么时候可以看看,父亲?”她情绪高亢。“你越早告诉我一切,我就越快能帮你忙。就算是研究也可以!”
“嗯嗯,”卡罗摇摇头,若有所思,假发上的珠宝随之晃动,“不过……算了,为何不呢?”他朝她伸出手。“来吧,应该让你认识我的第二帝国了。但是我警告你,你将看见许多恐怖的东西。”
她耸耸肩:“我们在庄园里时常帮忙屠宰,我完全不怕看见摔死的动物。”
“你等下要面对的东西,跟你见过的截然不同!”他的声音异常冷酷且自负。卡罗放开她,走向顶楼小窗边。“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怡卡颦眉蹙额,不知道该拿他变调的声音与暗示怎么办才好。这种古怪时刻一再出现,亲切温柔的父亲突然表现出异于平常的神情与行为举止。他能瞬间阴森如魔,也可以马上放下这阴森面具,沉默不语。她明白这样的转变也让他不自在。不过,她非常讶异自己竟然毫不惧怕他的变化,反而更是被挑起了好奇心。
他们一起走下厨房。
一到达磨坊主轴,卡罗立即低身,按下地板上的木头节孔。怡卡听到轻微的咔嚓声,仿佛齿轮啮合。不一会儿,两步远的门槛边有一块宽大的地板往下降,露出五米长的斜面。神秘磨坊里的一切,总是让小女孩惊讶不已。
“这个入口也是由风车操控的吗?”
“没错。”
“需要风却没有风时,你怎么办?”
卡罗往下走,示意怡卡跟上来。“我需要时永远有风。”他的口气不像开玩笑。
潮湿温热的空气朝怡卡扑来,混杂了许多陌生的味道,她闻不出来是什么。
在多盏油灯亮晃晃的火光中,他们进入一个有三道门的石砌空间。墙上挂着几件简单的亚麻外套,上蜡的帆布围裙上头有些污点,其中几个让怡卡想到血。一道垂直的螺旋梯深深通到山丘里。
“我在这里换衣服,”卡罗解释说,“做研究有时候会很脏。”他打开右边的门说:“我们开始吧,女儿。”
参观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他们一路穿越高高低低的空间:有些是向下层楼延伸的回廊,有些窄空间不比柜子深,却上着有插销的厚重铁门。
怡卡看见多张大桌子,桌上有不同形状的玻璃容器,中间设置着玻璃导管或是水槽。某些容器中有液体晃动;另一些裂纹处处,覆满厚厚一层煤灰,或者涂上了金色或银色;有些摆在托盘上;还有些夹在支架中,下面有蜡烛;其他的则置于器械中不停摇晃。
卡罗详细解释给她听,容器里有哪些物质,他用来做什么,讲得浑然忘我。怡卡没多久就昏头转向,能听懂一点便感激万分。“风力能提供研究所需的动力。我父亲将机械设置好,方便他能在所在位置完成工作。”他指向天花板,上面装置着手指般粗的油亮传动杆,排列严谨,并由弯曲的铰链引导转弯,最后到达后面的角落里。
他要她到桌边来,桌上摆着五个物体,让怡卡想起望远镜,只是它们的镜头朝下。“爬到板凳上,由上往下看。”他边说边调整底下的灯。
她照着做,眯起左眼往内窥看,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看的是什么。“一只大苍蝇的头!”她不禁叫出声,然后目光从镜筒移到仪器底下。可是昆虫只是一般大小。“那是什么,再说一次那个叫什么?显微镜?”
“答对了,这是显微镜,女儿。”卡罗摸摸显微镜。“这一台甚至很特别,是由伽利略研制的,被称为‘眯眼睛’,一六一二年送给波兰王希格蒙德三世,后来他给了我。”
“给你?”她睁大眼睛抬头望他。
“我是说,我的父亲,”卡罗更正自己的说法,“为了表彰他的研究。”他拿镊子指着收藏品。“这个可以用来……”
“观察最隐密的东西。”她补充道。
“没错。一项对我们这些发现家与学者大有裨益的发明。”
怡卡了解这台显微镜的各种可能性之后,在父亲指导下也试用了一下其他的。她不断调整移动,好让放大效果与清晰度相符。“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欢呼。
“你绝对是我的骨肉,毫无疑问。”卡罗微微一笑。“我很好奇你对其他两层楼的反应,希望你不会马上昏厥过去。”
两人继续往下走。就像第一层一样,这里也是一堆沉重的石制品,配备了排水槽与金属套索。小女孩发现了刀子与其他工具,就像她在庸医那里看到的一样。显然父亲在这里治疗他人的病痛,因此较少见玻璃烧杯与试管。
“我在这里解剖。”他的表情沉重。
“你做什么?”
“我切开生物,研究它们的内部,例如肌肉、肌腱与神经分布,才能了解它们的身体是如何运作的。”卡罗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你听懂我说在什么了吗?”
怡卡脑中立刻浮现出上了插销的房间。那不是储藏室,而是笼子!她畏惧起来,伸手碰触眼前的石制品。她干瞪着洗涤槽,那底下有个桶,很明显是接血用的。“我明白,”她轻声回答,“可是,为什么非得切开它们呢?”
“因为光从外表观看并不够。就像是想了解书中的内容,却没把书翻开。”卡罗坐在板凳上。“生物便如同书:书有纸张做的书页,在纸上印刷或是写上字母,然而,字母却传达不同的意义:生物有肌肉、器官,彼此却也往往不尽相同。昆虫的骨架在体外,但动物与人类的却在体内。”
她父亲眼睛发亮。
“所有的东西你都解剖过了吗,父亲?”
“所有一切,女儿,真的是所有一切。”他碰触她的肩膀。“你不必害怕。那全是为了促进科学,造福人类。我从事研究,目的在于帮助他人。假设我理解骨骼构造,知道它们彼此如何连接,便有利于治疗骨折。”
怡卡同意他的话,但是光是想象就觉得很可怖。她眼前浮现出陆柏弥庄园,被宰杀的猪只挂在天花板垂下来的长钩上晃动——想象一下,她父亲用同样的方式肢解人类!她抬头望他。灯火让他更显魔性,她突然害怕起来,整个脸色发白。“我不知道……”她吃力地挤出回答。
卡罗看得出来她很不舒服,不过他决定狠下心测试到底:“你必须撑住。在这个节骨眼打退堂鼓,就完全没有意义了。”他站起来:“现在,我带你看看最底下一层。”
他伸出手,她却犹豫不决。
“怎么了?研究家可是无所畏惧的。”
怡卡望向阶梯,听见主轴嘎吱转动声。“下面是什么,父亲?”
“没有会伤害你的东西,都是我的收藏。是我和父亲从事研究以来,所搜罗到的最佳陈列品与文物。”卡罗往阶梯走去。“让我看看你有多勇敢。”他发现她仍踌躇不决,于是背对着她又说:“证明给我看,你真的是我女儿!”然后,他一阶一阶消失在黑暗中。
怡卡深吸呼。
即使脚步沉重,她还是跟了上去。
才踏进第一个洞穴,小女孩就注意到浓烈的腐霉味。在最下层,刺鼻的乙醇味挥散不去,烟雾刺激肺部,让她咳个不停。
卡罗点亮挂在门边墙上的一盏灯,然后打开门锁:“你现在要看的东西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女儿。”他再三提醒,话音中已不见平常那个让人喜爱的男子,反而像个严峻的教师,毫不体恤软弱的学生,随时敦促他们保持贞洁庄重。“以学者的好奇之眼仔细观看,察觉出其中的美感与独特,不要觉得恶心。唯有如此,你以后才有办法成就功业。”
他打开门,举高灯。灯光落在一套内窥镜设备上,晕染出神圣感,门后的空间隐现在黯淡光线中。柜子规则林立,延伸出好几米远,架上罗列着玻璃罐、玻璃盆与其他容器。而里面漂浮着……
怡卡瞪视工整排列的恐怖身体器官大杂烩,有切除掉皮肤的指骨、手、手臂、上身、整个头盖骨。白骨、肌腱与肌肉、龇牙咧嘴的死者头颅、眼睛,一长排器官在液体里晃动。
怡卡体内仍属于小女孩的部分让她惊惧万分,不禁想放声尖叫;但是另一个基本上较坚强的部分,却命令她往前走一步,近距离观察四肢。她慢慢移动,走进房间里。
卡罗至此未发一语。“我很确定你绝对拥有我的好奇心、我对知识的欲望。”他轻声说。
他跟着她。她在一个小密封罐前停下脚步,瞪大眼看着里头被砍下的手掌。卡罗从架上拿下罐子,蹲到她身旁。“人类皮肤下就是长这个样子。人体的结构精致美妙,女儿。”他执起她的手,将她拉近罐边,轮流指着她和浸泡在乙醇里的标本,开始小心解释手的运作方式。
她仔细聆听,没有打断他的说明。她偶尔动动手指,观察肌腱与肌肉的运动,接着眼光再投向断掌比较。她集中精神,眉头紧锁。
她终于清清嗓子说:“我想我已经了解了。”她从他手中拿走罐子,放回架上。然后犹豫了一下。
她指指沿着走道排列的桶说:“接下来我想看这些。”桶里装的是人体。
“不,女儿,一步一步来。我们从这儿开始,一天完成一个玻璃罐,从手指再扩大到整个人体。别忘了我们还有语言课,学者大部分的书皆以拉丁文写成。”卡罗起身,把她推向出口,熄掉灯。标本再度被黑暗吞没。他摸摸她的头:“你非常勇敢,女儿。”
怡卡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同时又感受到一股旺盛的求知欲一再压抑住涌起的厌恶感。不过他们走上阶梯,摆脱今天这阴森悚然的空间时,她仍然松了一口气。
明天我要表现得好一点,她下定决心,明天我就不会再害怕了。
不过她心里还有其他疑问:“你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尸体?”
“女儿,那些叫标本。”卡罗更正她。“长久以来,墓园就是科学的丰富资源,不过这种事尽可能别让人知道比较好。人很迷信,女儿,他们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就是要做某些事情。因此我的生活非常低调,没人能干扰我。”
“好的,父亲。”怡卡点点头,然后握住他的手。“那么,你曾经使用你的知识帮助过人吗?”
“当然。我帮助过罹患败血症或折断手指,但不再相信魔法或咒语的人。还有不认为蟾蜍适用于除掉赘疣的人。”他做了个轻蔑的姿势。“那些头脑简单的人治疗疾病的方式真是不可靠。”
怡卡大笑,他也笑逐颜开。“下次,”她走上厨房,口气坚定地说,“希望我也在场。”
“哪里你也要在场?”卡罗碰触旁边墙上的一块石头,斜面往上升起,完全合住后,看不出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们脚底下的秘密。
“你到森林里做研究的时候。”怡卡走向炉子,拿了水壶放在烧得通红的炉板上,想要泡杯药草茶。
卡罗抿了抿嘴:“我们等着瞧,女儿。我希望你先掌握好理论知识。依照你的速度,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怡卡在胸前盘起双手:“我会更加努力。”
她把茶倒进壶里时陷入沉思,有件事萦绕在她心头好几天:“父亲,我觉得,我的名字不适合我。很多事情已经改变!我……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研究家。而且,我想……”她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报复。”他帮她说出口。他看着女儿,神情严肃。“你确定已经了解那代表什么意思了吗?”
烛火在怡卡眼底跳动,她想起从她身边被带走的母亲。一张脸浮现在她脑海,禁卫军那白大、残酷的嘴脸。“是的,父亲。”画面改变了。一瞬间,她看见敌人的头在大玻璃罐中漂动,头的切口整齐,双眼失明,嘴唇因为惊吓而大张。那景象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炙燃着深深的满足感。
“席拉。”她喃喃低语。
“席拉。”卡罗复述一次,若有所思,眼光跟随茶壶袅袅升起的热汽,汽雾在飘向天花板途中逐渐消逝。事无偶然。很少有名字如此切合主人的际遇。“从现在起,那就是你的名字,女儿。”
她绽放笑颜,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走上楼梯,打算到图书室去。她哼起母亲教唱的歌。
旋律不仅悦耳,也深深触动了卡罗的心。他看着女儿的身影,心生赞赏。“我会帮助你成为人中之凤。”他低语。
成为人中之凤,也成为死者之王。
四
【二○○七年十二月六日】
【德国萨克森州莱比锡,十七点零一分。】
我看了看表。表也属于一种生命节拍器,无人能违抗。有些人故意忽略时间的存在,或去做美容手术,想阻碍时间的脚步,但效果不持久。节拍器只会为极少数人敲得比较缓慢,其中几个就出现在我的故事里。
我裸身下床,挂在墙上的大镜子映照出身影,格斗中受的伤已经痊愈,没有留下疤痕。肋骨还有点痛,早些时候,那样的踢打对我不会造成影响,或者至少也恢复得较快。但现在我不再年轻,身体每天如此告诉我,带点幸灾乐祸的口吻。虽然它也嘲笑了自己、欢呼自己的堕坏,但它完全无所谓。
暗红丝质衬衣滑下身体。很少有感觉能比拟真丝碰触皮肤的触感,除了一只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手。
厨房里贵得不像话的咖啡机正咕咕沸腾,一台能自动启动、清洁、供水的万能机器。我痛恨花心思张罗一切,想起以前还得自己磨咖啡豆的时期就浑身不舒服。真可怕。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需要午睡!不过今晚又是个漫漫长夜,虽然这次不需要拿着霓虹灯管、订书机与其他辅具跟人干架。我还有其他工作,收入丰厚。但是网络格斗收益更惊人,还唤起我从其他地方无法得到的活力。就连世界上最强效的药剂也办不到。
即使如此,弄个“斗阵俱乐部”也不是最糟糕的想法,还可以跟怪胎秀与网络格斗划清界线。
我披上晨袍,倒了杯咖啡,打开电视,经过电话旁边时,顺手按下答录机播放键。
谭雅的留言不短,要跳到下一通留言才把话说完:“哈啰,海儿,这个星期有场新格斗,对抗的是阴户雷鸣。”她忍不住放声大笑,我也忍俊不禁。这些格斗者什么名字不好选,偏偏老是给自己起个糟糕的漫画丑名?“季风还躺在医院里,多处骨折,还有严重内伤,不过他会好起来。米勒很满意那最后一击,他要我转达。他汇给我们一万欧元的奖金。明星电视台的报道下个星期播出。你觉得这样可以吗?”她停了一下,好似在等机器给她回应。“其他事情我会发E-mail密件给你,就跟平常一样。祝你愉快,到时候见,别忘了要好好训练。Ciao。”
每次听到意大利文“Ciao”,我总要撇嘴皱眉,这次也不例外。那个词要出自意大利人之口,听起来才舒爽,因为他们发音标准,字正腔圆。但大多数德国人说起来就是装模作样得可怕,要酷不酷,佯装南欧风。可惜谭雅也是如此。
留言结束后,没有别人来打扰我的清净。今天的电视新闻都是些芝麻小事,我转到地方频道,新闻同样让我感到安心。没有令我烦心困扰的事。
喝完咖啡,吞了一片奶油土司后,我换上衣服。丝质衬衣隐在昂贵名牌的黑色长裤底下,裤子售价三百欧元。那是我应得的,我这辈子没穿过质地这么好的裤子。光是贴身的浅色羊驼毛衣,就价值其他人半年的伙食费,但我那受尽折磨的皮肤需要感官触觉的抚慰。我费了很大劲才弄到毛衣,因为一只南美羊驼一次只能剪下两百克的毛,出口数量受到严格限制。
设计师款的半统靴温暖我的双脚,纯喀什米尔毛裁制的黑色长大衣,彻底将我与街上路人区隔开来,即使许多人没察觉到。用别人无法立即看出其价格不菲的贵重品宠爱自己,是种独特的奢华。
在大衣下面,裤子的皮带上挂着我的配件,不戴上它,我是不会出门的。
我的视线落在许多有手写字的纸上,纸张散乱一桌。那是小女孩故事的第一章,内容我还挺满意,应该早点动手写的。我得将稿纸收在文件夹里,以免弄得乱七八糟。
我离开公寓,走下阶梯,前往火车站,搭车到市中心去。莱比锡是座迷人的城市,她的幽微与阴暗,秋冬时节散发出的独特氛围,深深吸引着我。
随处林立的哥特式建筑尤其有趣。一身黑的年轻人为这座城市增添一股难得的风采,他们唱颂死亡、毁灭、堕落与来世的歌曲,灵魂承受巨大的痛楚,却又渴望生命。我与他们之间的连结,就是那种矛盾感。
我很喜欢拦下这种人,问他或她,既然觉得死亡如此魅惑,倾尽生命着魔似的追逐,为什么不真正自杀呢?答案形形色色,有些寓意深远,有些狗屁不通。其中有个满脸涂白,眼上化着夸张烟熏妆的年轻男子瞪着我说,从来没人这样问过他。“那你自己呢?”他反问我,然后走开。
我怎么想的呢?
这问题我也无法给自己一个答复。我也渴望死亡,每一次都跟着我的病人死去一些,但我没办法完全跟随他们,也不被允许跟着他们去。
我为什么不自我了断?
为什么我让自己在格斗场上饱受摧残,难道只是为了再度体会我实际上不太留恋的生命触感?
都是因为那耽搁我的任务,还有上帝规定的不可自杀的戒律。我存在的讽刺之处在于:信仰虔诚的人乐见我死去,上帝却让我永世长存——如果我没有幸运地摔下楼梯、折断四肢,或者被电车辗过、五马分尸的话。
我走向步行街,沿路经过商店、旅馆以及购物拱廊的入口,购物拱廊在两德统一的转折期后纷纷进驻房屋与后院。这地区建筑的青年风格仍十分醒目,我不只一次驻足欣赏房屋正面的雕像与石像头。热红酒的酒香与板栗的甜味在周围飘散,唤醒记忆……大衣口袋响起一声轻微却急促的哔哔声,赶走我的回忆。PDA提醒我得准时了。我加快脚步,赶往梅菲斯特,没多久便抵达一家位于奥尔巴赫地下酒馆①上面的小小鸡尾酒吧。
『①梅菲斯特为歌德名著《浮士德》中的恶魔,奥尔巴赫地下酒馆(Auerbach'S Keller)是梅菲斯特带领浮士德展开旅程的第一站,也是出现在故事中的真实场景。』
我挑了可将外头拱廊尽收眼底的位置,拿出PDA,找出手写清单,上面只有四个名字。以前,曾经有二十七个名字。
“请问您要点什么?”身穿白衬衫、加背带黑长裤,有点年纪的服务生站在我旁边问。他叫理查,四十三岁,其实他应该知道我要点什么。我抬起头。
“喔,萨柯维兹女士。抱歉,我怎么会没认出您呢?金色之梦吗?”我点点头,他消失在吧台后面。
我望着名单:
〖莎拉·乌尔曼 七十三岁
亨德利·罗比兹 四十七岁
艾玛·卡可夫 二十五岁
艾莲娜·卡可夫 四岁〗
名字我已经会背了,却习惯反复拿出来看。清单一年只改变四次,也就是四个人过生日那时候。我在写上他们的新年纪时,心中总默默祝福他们有个开心的生日派对,永远长寿——纯粹是个人关心。
我将页面往下拉,屏幕上出现再也无法过生日的人名,有男有女,有小孩,还有德国名字、法国名字、塞尔维亚名字,其中还有个意大利人名。所有名字都被工整地涂掉,底下记载着个人诞生与亡殁之日。他们不知道自己与我有亲戚关系。
我还有一个习惯,就是用旭特林字体写字,那流动的线条非常优雅。而且有个优点,就算有人不小心瞥到我的清单,大部分人也看不懂。暂且不论正字法改革与外来字渗透,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德语字形演变之大,有哥特草体、哥特体、古体字,还不止这些呢。
鸡尾酒送来了,理查另外还附赠一碟花生米。梅菲斯特值得造访,本地人和游客的数量差不多。我身后突然爆出一阵恶魔的笑声,有些客人被吓了一跳,不过我知道那是梅菲斯特出现在墙上的大镜子里,随后他马上消失不见了。
亨德利·罗比兹是我的问题儿童。他住在莱比锡,离火车站不远。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但现在,我的思绪又被打断。
窗户前,有个年轻女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孩经过。两人看着橱窗里的商品,年轻妈妈常常蹲下来跟女儿解释一些东西。从穿着判断,她们不属于城里的有钱阶级,裤子、毛衣与外套或许是从廉价布店买来的。一想到有些便宜衣料可能有毒,我就觉得不舒服。虽不是所有便宜衣服都这样,但数量也够多了。我不快地赶走这念头。若要完成任务,最好保持冷静观察。艾玛与艾莲娜经常在这个时间走过拱廊,两个人都很漂亮,赏心悦目。她们不认识我,不过我了解她们许多事。
艾玛当初怀孕纯属意外,她目前自理生活,在大学读法律,已经进入第八学期,教授对她的评价不错,同学对她也是又嫉妒又羡慕。艾莲娜是早产儿,三十二周就出生了,仅有轻微的视力障碍,不过那可以治疗。艾玛每天到日间托儿所接艾莲娜,现在也刚把她接回来。艾莲娜在日间托儿所非常受到喜爱。在她这种年纪便具有罕见的运动员灵活身手与掌控身体的能力,使她格外引人注意。跟她母亲一模一样。
我看见她们两个在街角转弯,赶紧喝光杯里的鸡尾酒,放了一张纸钞在桌上,然后走出去。今天将发生在艾玛与艾莲娜身上的事情让我心神不宁,不过我将出现在现场。
母亲与女儿在拱廊里闲晃了一会儿,最后女儿失去兴趣了,两人才离开。她们突然转过身,朝我迎面而来。
我急忙闪到一旁,假装对香烟有兴趣。实际上我讨厌这东西,不仅很臭,而且烟会污染空间,几十年不散。即使抽烟者死去很久,尸骨无存,他屋里的墙壁、天花板,还是闻得到他生前的烟味。
艾莲娜蹦蹦跳跳经过我身边,艾玛走过时,我从橱窗上看见她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她认出我了吗?还是我靠近她们两人的次数太频繁?
不过她牵起女儿的手,继续前进,并没多花心思在我身上。为了安全起见,我等了一会儿才又跟上去。这时,我发现一个瘦高男子从拱廊第二个入口进来,跟着她们。
虽然他不在我的名单上,但我知道他是谁。伍伟·佛利克,三十一岁,艾莲娜的父亲,一个冷酷无情的混账东西,正在争取抚养权,不择手段地想把孩子夺回身边。不修边幅的外表让人想不到他竟收入稳定,而且存款丰厚。而艾玛却并非如此。
他完全不想隐藏自己的满腔怒气,而是让它清楚地表现在外。也许是艾玛没有按照约定的探视时间将孩子送过去。我很了解她的心情。佛利克一定又会将小女孩带到朋友的赌场,把她丢在机台前面玩赌钱游戏。只要年纪符合,我不反对这种休闲方式,但艾莲娜还太小,不适合玩打不死人的动画战争。
就像之前说过的,我关心名单上的人,面面俱到,甚至包括不只一次由我一手造成的苦涩终结。
今天我不会打扰艾玛与艾莲娜,但对佛利克就不一定了。我戴上太阳眼镜,拦住他的去路。
“不好意思,您可以告诉我浮士德街在哪里吗?”我的东欧口音模仿得惟妙惟肖。母亲与女儿多了个机会走远。
他看了我一眼,又望向我身后的母女两人。“不知道。”佛利克想离开,但我只是挡住他,一边在皮包里翻找东西。
“请您等等,我找一下地图。也许……”
“您这是强人所难。”他大声喊叫,想把我推开。
如果在格斗场,我不用一秒就可把他打晕,他绝不会有时间感觉到痛。不过现在我人在拱廊,所以弃用暴力,却耍了个诡计:我尖叫一声倒下,不偏不倚地摔在旁边烟草店的商品上,撞翻货物,将之扯落在地。
店员马上出现在门口,忧心忡忡地看看我,然后又转向佛利克。“喂,年轻人,站住别动!”他一边叫一边指着他,同时蹲下来查看我的状况。“没事吧?”
“我只是想知道现在几点。”我嘴里嘟哝着,擦掉唇上的血。跌下时,我故意让木头打倒自己,伤口没大碍,却很有戏剧效果。
路人停了下来,其中两个挡住他,显然是要这个恶人好好解释。
佛利克双眉紧皱。“我没有碰这位女士。”他想说明事实,但效果不佳。
店员轻轻擦拭我唇上的血,抓住我手臂,扶我起身。“要我报警吗?”
“不用了,”我婉拒了他,“这位先生也许不是故意的。”
“不管是否故意,”他盯着被捣毁的货品,“我都有损失。”他打量佛利克,眼光挑衅。“报警或许不算最糟的决定。”
我吸吸鼻子,从佛利克旁边偷瞥一眼拱廊出口,艾玛与艾莲娜已经不见踪影,摆脱了这个父亲。
“不,不需要报警,我愿意赔偿损失。”佛利克语气忿忿,同时瞪着我,想激我分摊金额,不过那是他一厢情愿。他是流氓。“要多少?”
店员看看散落一地的货物说:“那好,至少要四百欧元,”他直视佛利克,“我也收金融卡。”
“太好了。”他嗤之以鼻地嘲讽了一下,然后脚步沉重地走进店里。
“谢谢您。”我低声向店员道谢,一跛一跛地走开。一出了他们视线,离开那区的建筑,我便恢复正常走路,立刻跟上艾玛与艾莲娜。
我很喜欢待在她们附近。不管她们愿不愿意,我都属于她们的家庭,知道上哪儿找她们。今天是星期四,她们习惯这天出门散散步,休息休息,然后买个贝果吃。
我没花多长时间就发现她们约在我前方十米处逛橱窗,我在书里也会提到这点。
顺带提一下:今晚换班后,我将继续写书。那时候应该已经五点,但我仍然清醒,甚至亢奋。我需要这种能量,才能往下写故事。
艾莲娜与艾玛正打算回家,从步行街走回火车站。最后我们三人站在同一个月台,当然彼此间隔了几米。不见佛利克的踪影,否则这次可能会在火车上遇见他。
在车厢中,我的视线越过前面那个人的报纸上方,悄悄观察着母亲与女儿。小女孩长得真快,而我还是每个星期至少看见她一次!艾莲娜比手画脚讲着话,艾玛开怀大乐。我也不禁微笑,跟着她们开心。
我脑海里萦绕不去的可能得杀死她的念头,使得这幸福时光晦暗失色。我常扪心自问,真狠得下心杀死一个小女孩吗?像泰亚一样无辜的小女孩?如果对象是成人还比较简单一点。毕竟在我插手之前,他们已经历过人生。
这种事情做了也没人会感激你,但我还是得做,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做得来。
艾莲娜与艾玛在李布克内特街下车,我跟在后头,留心她们有没有安全到家。等她们消失在漫画店旁的大门后,我才卸下今天的责任。
我觉得自己像个只能秘密看顾小羊的牧羊人。莎拉·乌尔曼、亨德利·罗比兹、艾玛·卡可夫、艾莲娜·卡可夫。虽然他们出自同一家族,彼此却不认识。艾玛很小就送人收养,原生家族没人知道她仍活着,否则乌尔曼夫人也不会独自住在偌大的房子里,而是应该收容孙女与曾孙女共享天伦。
我对待任务非常严谨。我的牧群分散在莱比锡各地,增加了工作的难度,不过以前的牧群更大,散布全欧洲。
四楼的灯亮起,小家庭的人已经到家了。我抬起头,看着房屋老旧的正面。有道阴影在窗边晃动,蜡烛也点亮了。小女孩也许会喝杯热可可,吃点自制小饼干,饼干香味四溢。母女俩会聊聊橱窗里的东西,再讨论一下愿望清单,看会儿电视,之后艾玛带女儿上床睡觉。我对她们的生活了若指掌,即使我不允许自己真正成为其中一分子。
我沿着街道快步走向莫里兹堡,我今晚在那里有工作。莫里兹堡的拱顶大厅“活动厅”有场特别活动,工业乐队“我”的演唱会,铁定人满为患。我在保安公司工作,晚一点得在门口站岗,与同事一起检查来客。
我到达莫里兹堡的小边门。莫里兹堡具有古老碉堡的拱顶结构,空间宽大,不规则延伸,有数百年历史,设置有咖啡厅、酒吧与演奏厅。我喜爱这地方。
“你好,希雅。”马可跟我打了声招呼。他是个满脸痘疤的秃头巨汉,我的直属上司,正站在门边吸烟。
“你好,老大。”我向他点点头。“你不是想戒烟吗?”
“是啊,”他吸入一口毒烟,“我想啊。”
我走过他身边,拍拍他的肩:“那么在癌症搞死你之前继续加油吧。”
他扮了个鬼脸,让我联想到《白鲸记》里的捕鲸人魁魁格。他当然知道威胁自己的是什么,不过就像所有的老烟枪一样,他也无所谓。
我不清楚死神对马可打什么主意。偶尔我有种感觉,死神就在他附近徘徊,之后却又消失,暗中埋伏等待。
我打开门,停下脚步,眼神恳切地告诫他说:“说真的,老大,戒烟吧,否则你会毁在那东西上。”我捉住他的目光,紧盯着他。“我可是非常认真的。”我补了一句,声音低沉。他立刻熄灭烟头。
“‘现在、马上’总比‘也许、某时’好。”他这样评论自己的行为,不过看得出来,他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我对他微笑:“很好,老大。我会注意你有没有保持下去。”
不消半个小时,我和三个同事就站在门口开始进行检查。我的喀什米尔大衣已经换成强韧的黑色皮夹克,干架时不容易被损坏。不过皮夹克的价格并不亚于大衣。
入口前挤了人,全想进入哥特太古圣地现场体验音乐,不过里头并没有太多空间。
我的眼睛受过训练,大多不需要看对方的脸,就能辨认出谁带了武器,谁又没有。肢体语言泄漏的讯息比我们以为的多得多。我精准地揪出目标,彻底搜查。这些年轻人没人抱怨被女人搜身。
我今晚又收获丰富。一把格斗刀藏在长筒靴里——不是什么高明的藏匿处。我将禁止带入场的武器递给马可,没好气地严词训斥站在面前的年轻人:“你带刀干吗?”然后我整个人呆住,说不出话来。
这个十八岁青年的容貌特征显著,让我想起已被遗忘的遥远青春时光。曾经璀璨美好的青春,充满清新印象,甚至是浪漫狂热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