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一旁有个女子喉咙发出呼噜,她也是疯人的受害者。她右手绝望地捂着脖子,鲜血从修长的指间流出。那样按着,也堵不住伤口。
我瞪着那血红,感觉舌头上的滋味。想象力迷惑着我,血一升一升流经咽喉进入胃部,我喝了又喝,喝了又喝,直到内脏将近撑破。
但我纹丝未动。
“喔,天啊,请帮帮我!”她呻吟不已,泪流满面,声音很虚弱,眼睑不住抖动。她倾尽最后之力抬起手,乞求地向我伸出血红手指。
被血染红的指尖在我面前几厘米处晃动……
【一六七六年十一月十六日】
【鄂图曼特里布兰】
席拉坐在床上侧耳倾听。马蹄声与马车辘辘声逐渐接近磨坊,最后停在大门口,马儿鼻息嘶响,马具铿锵撞击,泄漏出它们的躁动。内容不明的谈笑声零零落落传到她这里来,而后响起许多男人与一位女子的笑声。
她的心跳悸动不止,一如与法兰斯比试前。今晚是血族会举行的日子,秘密集会的成员一个个到来,倘若席拉没计算错误,目前抵达的马车是第十一驾,仍有一位未到。
之后,对她的测验就将展开。
她站起身,在镜前仔细审视自己,心想血族会中没人可以否定她的成长。她出色完成最后的解剖任务,炼金知识也更加精纯。
基本上没有理由担忧,但她的胃仍一阵痉挛——原因很多。
突然间要在众目睽睽下接受检验,让她局促不安。这些年来除了父亲,她只跟吉悟瑞聊过天,如今却要面临这考验。她的忧虑不禁多于要面对的问题。
此外卡罗明白表示,她的形象、身体在测验中扮演重要角色,会依据医学标准检查。另一件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初潮来过以后,她极力避免卡罗不经意看见她裸露的身子,甚至也畏惧在镜前端详自己。幸运的是,擦了药膏后,比武造成的刀伤已愈合,没有留下疤痕。
她右手触摸身后匕首的握柄,拔刀出鞘,看着刀刃。上头已经出现第一滴红色小珍珠,并且渐渐扩散。
她不禁想起巫皮恶的话。那之后,她没办法再探听到犹大之裔的消息。她马上就要迎向血族会,大会毫无例外在夜里举行,仿佛成员都害怕阳光。就像巫皮恶……
敲门声响起,席拉看向门口,卡罗就站在那里。他已经换好服装,俨如一位王公贵族,而非埋首研究室的男子。那不寻常的外貌让她更加慌张。
卡罗注视镜前的女儿,面露微笑。“你迷人的外表虽无法遏止血族会里怀疑论者的言论,却让情况对你有利些。”他安慰她。“当然,你将向他们证明你不光只有美丽的容貌。”他进入房内。“你穿上了蓝色洋装?”
“是的。这让我想起母亲喜欢穿的那件蓝色洋装,应该会带给我好运。”她回答,抚平洋装在臀部上的褶子。
卡罗挽起她的手。“走吧,女儿。讨论议程已经结束,是将你介绍给朋友与敌手的时候了。”他们一起走出去,步上阶梯。
“为何称呼他们是敌手?血族会不就是个集会吗?”
“科学家与研究者不管是否交好,永远是敌手。症结在于比他人先取得最佳研究成果,才能指责对方的成就,欣赏他们脸上失落的表情。”他回答。“绝对要将此点谨记在心,并尽力保护你的研究内容,如保护性命一般。必须经过许多测试后,才能相信他们。”
席拉几乎可以一字不漏同时说出最后那句话,卡罗总是一再重复。对于她,他却未严谨奉行自己的忠告,甚而在她理解之前将一切公式倾囊相授。有时候她觉得,似乎得花上数百年才能记住一切。“我会的,父亲。”
他们穿越厨房。卡罗在粮仓门前停下来,轻拍席拉手臂,棕眸深深看着她。眼里无法掩藏的复杂情感,引起席拉惴惴惶恐。“我无法再陪你了。我已尽力为你铺路。你即将面对的,与同法兰斯比刀一事雷同。然而,你对抗血族会的武器是头脑,席拉。”他摸摸她头发,仿佛她还是小女孩。
他打开门,领着她走进粮仓的温暖中,一阶一阶往上,最后抵达大厅。
席拉第一次偷看血族会时,便已熟悉眼前的景象。灯火通明,四个火盆立于四周,烧红的煤块闪烁,温暖偌大的空间,偶尔窜起绿色星火。男男女女分坐长桌左右,头戴白色假发,服装风格殊异,身后各自站着更年轻的男女。
席拉之前以为那些是仆人,现在才想到应该是科学家们的徒弟。与她不同的是,他们皆已获得认可。他们头上也戴假发,只是没那么精致,不过师父们的穿衣风格也体现在各自的继承人身上。
有个徒弟的假发里偶然闪现蓝光,一见及此,她体内突地如闪电掠过。光芒让她想起多年前在雾中奔逃的那一夜!“那个人是谁,父亲?”她低声询问,眼神飘过去指出对象。
“一个徒弟。”他回道。“别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他是当初追捕我的那个人吗?当土耳其人……”
“安静。”他轻声打断她。“那个人不是巫皮恶。现在应该注意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桌首那名称为伊斯加略的男子从座椅起身,示意卡罗与席拉到他跟前来。
“愿上帝帮助你。”卡罗在她耳边低语,然后轻轻一送,让她往前走。随后才弯身一躬,从容不迫走到他的座位坐下。
席拉走向伊斯加略,优雅屈膝行礼致意,就像父亲先前教导那般。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长袍,饰以黑色刺绣,手戴白手套,手指上缀满戒指。身上散发薰衣草与柠檬香气,干净无须的脸上一抹微笑。皮肤涂得粉白,右脸颊上故意点了一颗美人痣,特别显眼。
“您的徒弟举止合宜得体,男爵。”声音嘹亮刺耳。“好的开始。”他朝她点点头,态度和善,宛如鸟巢般的假发随之轻轻摇晃。“我是伊斯加略,他们,”而后手臂朝桌前大挥,“是血族会,聪明智慧的集结。你父亲持续向我们报告你的状况,我们将于今晚圆满的结束时刻决定你的命运,可爱的席拉。”
她感觉到众人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整个身体瞬间发热。“我尚未习惯成为这么多人的焦点。”她想解释自己的窘迫。
“大家也同你一样,有过相同经历,迷人的女孩。”丽迪亚·梅杜诺娃,当初跟父亲一起悄悄站在床边弯身打量她的女子说。席拉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脸。这女人即是父亲日日夜夜把她当成囚犯软禁起来的罪魁祸首。
“让这女孩明白,今晚对她未来生命具有何种意义非常重要。”卡季克立刻接着说,显然不高兴听到那些出于善意的抚慰之言。
席拉咽了咽口水,并察觉到卡罗正咬牙切齿。他了解她的不安,却无法插话。血族会规定表决结果尚未确定之前,师父没有资格发言。
伊斯加略抬起手。“请冷静,我的朋友。待会儿揭露秘密之后,再请各位指教。”他做了个手势,一个徒弟便搬来凳子放在桌前。伊斯加略指着它说:“席拉,我们打算让你从受教育的年轻女子晋级为徒弟,履行权利与义务。请你上桌子,让我们从各方面检视你,不能对我们隐瞒身上的任何瑕疵。按照仪式规定,接受我们内行老道的眼睛检验。那么,仪式便开始了。”
席拉看向父亲,又看看伊斯加略。许多人看起来比她想像中还糟糕,她不禁一阵瘫软无力。她希望能满足他人的期望,不过……
卡季克蓦地大笑。“我认为她的理解力有点迟钝!”他向在座的人喊道,几个男女也大笑附和。
席拉脸红了,身体更加燥热。她莫名其妙成了笑柄。她愤怒地瞪着始作俑者,一边爬上桌子。
“现在请到中间。我们首先针对你的研究与一般知识发问。”伊斯加略宣布。“我先开始,希望你能回答得又快又精准。在过热温度下,血小板有什么表现?哪些科学家做过相关研究,又取得何种见解?”
席拉放松下来,她可是这个领域的大师。正要开口回答时,卡季克却举起了手。
“我希望你用意大利语回答。”他要求。
席拉轻而易举应付这项挑战,在答题过程中,自信也逐渐增长,即使是众目睽睽之下,也几乎不受影响。时间流逝,正如卡罗之前所言,她果然被问了九十个问题,但她回答时没有一次停顿结巴。
伊斯加略起立。“我想,我们很满意刚刚听见的回答。下一个阶段是检查身体。请你慢慢转几圈,方便我们检验。”他命令道,但语气友善,之后坐下,双手交叠。“然后脱掉衣服,亲爱的孩子。”
她已经开始缓缓转动,听到那句话后立即僵住。
席间响起一阵牢骚,伊斯加略望向卡罗,目光透露出指责。“您在信中写到她很听话。”
席拉向前迈进一步。“不,伊斯加略先生,请原谅我的迟疑,我只是没听清楚您的话。”她说谎。她最不希望父亲因她扭捏作态而受窘。
“孩子,只是要看看你的身体构造罢了。”她听见梅杜诺娃的声音。“我们希望了解你身形体态的发展。健全之心寓于健康之身。”
席拉心里不是滋味,脑中掠过许多想法,全要她逃离众多好奇的眼光。刚刚升起的自信如今已消失殆尽。
伊斯加略仍旧微笑看着她,优雅地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席拉闭起眼睛,先脱下洋装,在血亲面前露出白色长罩衫,接着再次缓慢转圈。她不希望读出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请把其他衣服也脱下,亲爱的孩子。”伊斯加略再度下令。“别遮住你的裸体,对于你身体任一细节,我们都很有兴趣。”
她照办,解开上半身的绳子,然后是马甲、衬裙、袜子……衣物一件件掉到木板上,最后她终于全裸站在他们面前。席拉呼吸又深又快,强迫自己不可用手与手臂遮住私处与胸部。乳头变得坚挺。她想咽下口水,喉咙却干得要命。她始终没抬头看周遭的人。
“谢谢,亲爱的孩子。”她听见伊斯加略说,他似乎很满意。“现在请你仰躺下来。”席拉松口气,睁开眼睛,准备蹲下来,半屈身要拿起衣服,这时却被血族会主席的一声“不!”吓得缩回手。“我没提到你可以穿上衣服。检验尚未结束。”
又一个错误。她愧疚地看着父亲,但是卡罗丝毫未动。他回应她的眼光,但也只能静静坐在椅上。他不可以、也无从帮上忙。
“您必须一样坚强。”梅杜诺娃在旁支持他,轻触他手臂。她清清嗓子,站起来,脸凑近席拉小腿之间,然后手伸向背后,徒弟马上递来一个单眼眼镜。她把镜片戴在右眼上。“肌肤纯净无瑕。”她说。“一切生长匀称,至少是根据我的标准与第一印象。”
“要有事实佐证。”一个男爵强调道,同时起身,其他人也纷纷站起,围着席拉触摸她。只有卡罗没有动作。
席拉忍受着探索的手指。卷尺被拿来确认她身体长度与宽度,圆规类器具则是测量额头、鼻子与下巴等等的距离。颧骨、锁骨、手臂长度与手指均无一幸免。
还不仅于此。
灯火越见晦暗,男男女女浸淫在阴暗中,在席拉眼里,他们最后变成倏忽而过的轮廓,手里拿着东西,彼此交头接耳。这时,他们流畅的手部动作逐渐加快,她有次才被碰一下,便感觉到某个女爵温热的气息在她旁边报出她头部尺寸。
过程变得有点魔幻,头脑里昏昏沉沉。无数柔软、温暖的手将她翻过身,她不再觉得不舒服。温暖将她包围,犹如浸身浴场,微微打起盹来……
“席拉,睁开眼。”是丽迪亚·梅杜诺娃的声音。
她惊吓一跳,张开眼,发现自己又仰躺着,刚刚完全搞错:光线明亮刺眼,陌生的男女依旧围绕身边。
她的身体回忆起一次又一次的抚摸,厌恶与恶心直涌上来。她的胸部被挤压,有个男人报告“结实丰满”,有个女人说她的臀部“太单薄,不好生育”。席拉强迫自己去思索最近那次炼丹内容,但是每宣布一次测量结果,每一次重新触摸她身上各个隐秘部位,心中便俱增反感,只希望能尽快摆脱众多手指。
“马上就结束了。”梅杜诺娃说。“我希望你屈膝,比较好检查你的女性性征。”她冷静地说,但始终面带友善笑容。
席拉看看周遭好奇迫切的脸。伊斯加略待在女爵旁边不动。女爵让徒弟帮她卷起右手袖子,然后在一盆温水里洗手。
席拉从未费过那么大的劲克制自己,即使是切下仍有体温的尸体或将内脏制成标本,或者看到头部被马车辗碎或是马蹄踏烂的意外致死者面目全非的脸孔时,也没有这样耗神。死亡的各种想象得到的景象,全都吓不了她。然而,暴露私密处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标本,不禁全身颤抖。
即使如此,她仍先弯曲右脚,接着是左脚,然后慢慢张开双腿。
梅杜诺娃一步步小心触摸,席拉吃了一惊。“我告诉你我现在要做什么,让你有心理准备。我的手指会确定你是否仍为处子之身,因此必须伸进里面,但不会太深。”女爵就站在她旁边,眼睛望着她,手放在外阴部。“很快就会结束了,亲爱的孩子。”席拉的目光无法从梅杜诺娃钢青色的眼睛上移开,有几秒的时间,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眼前只有这个对她微笑的女子的脸。
突然,女子直起身。结束了。席拉大口攫取空气,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屏住了呼吸。
梅杜诺娃拇指与食指相互摩搓,再用水与肥皂洗净手。“她没有破身。”她宣布确认结果。“不意外。”
“你可以起来了。”伊斯加略说,走回他的座位,男爵与女爵也各自回座。
“等我们表决过后再穿衣服,孩子。”梅杜诺娃吩咐道。
“敬爱的血亲,各位男爵、女爵。我们已经了解席拉的状况,也清楚她身体的优点与缺陷。”伊斯加略指示她再转一圈。“请再鉴定最后一次,之后我希望知道各位的决定。”他要徒弟上前,把纸跟笔塞在他手里,要他详细记录结果。
卡罗面露亲切的微笑看着女儿,然而她目光穿越他,焦点涣散。他明白她仍在消化整个检验过程。即使准备万全,对年轻女子来说,毫无疑问太震惊。
“赞成的有谁?”伊斯加略眼光梭巡,清点举手回复的人数。“我算的有六位。”他看向自己的徒弟,对方向他肯定地点点头。
卡罗放下手臂,他现在也紧张得受不了。胜负未定,一切皆有可能,席拉甚至能得到不错的成绩。若是票数相同,便由伊斯加略进行最后裁决。
“反对者?”又有六只手高高举起。“票数相同。”他宣说。“而我自己……”
卡罗屏住呼吸。
“决定弃权。”顿了一会儿后,他又说,“血族会定夺她的命运前,我决定给予席拉一年期限。在此之前,她可以与其父同住磨坊,继续接受教育。这是我的结论。阿门。”
“阿门。”血亲们异口同声,只有卡罗嘴巴动也未动。
“我在此宣布本次血族会结束。”伊斯加略向众人颔首,走向阶梯,徒弟在后头跟着。其他男爵与女爵也一一离开大厅,有些彼此轻声交谈,有些只与自己徒弟说话。
卡罗呆坐木然。“他们为什么拒绝她?”他喃喃自语,完全无法理解。
“您不帮那可怜的小孩从桌上下来,穿上衣服吗?”丽迪亚·梅杜诺娃倾过身,用问题把他从漠然中拉回来。
他蓦地惊醒,眼光飘向裸着身子的席拉。她僵立未动,左脸滑下一颗清泪,晶莹透亮地滚落下巴,滴落胸前。“当然要。”他低声道,然后爬到她身旁,拿衣服盖住她。
“他们拒绝我了吗?”她瑟瑟哆嗦,卡罗不知道她是因为寒冷或是羞愧而颤抖。
“血族会延后做出最后决定的时间,你并未被拒绝,不过今日的表现似乎也未令他们满意。”梅杜诺娃试着打圆场,并伸出手帮助席拉下来。粮仓里其他人都走光了,外头响起马车离去的声响。“我无法解释。没有理由要反对你的。”她与徒弟还有卡罗一起帮她着衣。
“我知道真正原因。”卡罗抱怨道,领着她们走下楼梯到厨房去。女爵打了个手势,年轻徒弟便将锅子挪到火上,煮新鲜的咖啡。
席拉竭力控制自己,卡罗全看在眼里。她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卡罗牵起她的手,安慰她:“不是你的问题。”他苦涩地说:“还记得我提到过的敌手吗?”
梅杜诺娃扬起眉毛,坐下。“您认为是卡季克背地里搞鬼?”
“反对人数如此多,势必事前便已商定。我观察过他们。”他愤愤不平脱口而出。“一年后若玩同样的把戏——卡季克届时拉拢了其他人的话,又该如何?”
“您要相信伊斯加略。”她提出劝告,但自己似乎也不真的认为这主意多有说服力。“或许扬明斯基会帮忙。”
卡罗愤恨苦笑道:“别天真了,女爵!”震惊与失望让声音比他意欲表现的还要尖锐。
梅杜诺娃的脸扭曲不悦,站起身。“我想您也许希望和女儿独处。我们下次血族会再见了。”她张开折扇,在自己卡罗之间建起一道细微却不可克服的障碍。她的徒弟已经走到门口,打开门。“不过,难道我建议您的教育方式没有得到相对应的收获?她是第一位未犯任何错误,答对所有问题的候选人。”她手放在席拉肩上,向她道别。“别生气他最近这几个月对你特别严苛,他只是遵照我的建议罢了。”然后踏出磨坊。
好一阵子父亲与女儿都沉默不语,各怀心思呆愣着。最后席拉清了清嗓子。“如果来年他们仍旧拒绝我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她必须知道。
卡罗很不高兴自己竟气走多年好友,愤怒之情全写在脸上。“他们不会那样。这件事正如同我是你父亲一样明确。”他吻了她的额头。“不过,现在做个祷告,然后上床去。你该好好睡一下。”
她点点头,步履沉重而蹒跚地走上楼。
卡罗望向锅子,锅里的水滚滚沸腾,在炙热的炉子上嘶嘶作响,冒着蒸汽。他必须向丽迪亚道歉,而且他负担不起损失一位盟友。
他起身,把锅予从炉上移走。蒸汽烫伤他的皮肤,他浑然不关心。他更担忧席拉。
他没办法告诉她,倘若再被血族会拒绝,将是她的死期来临。
九
【一六七七年二月十七日】
【鄂图曼特里布兰】
席拉沿着蜿蜒小路快步前行,穿越拔地参天的冷杉林,一群乌鸦在顶上盘旋,雪深淹没脚掌。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席拉终于不用在父亲陪伴下离开磨坊。虽然她比武打败了法兰斯,赢得特权,仍需要克服一些事情以后,才能付诸实行。
对于久未涉足的外面世界,她没有害怕,反而只担心一个特别的对象:吉悟瑞。
八个月过去,他完全没有音讯,也没上门来找她。席拉忖度多日,不知去见牧童是否恰当。一直以来,她仍希望一切像以前一样没变,所以忧惧被公然拒绝。面对面相见,只要一句话,即能让希望破灭。
但是,无论如何她都要见他。他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她与淳朴人们唯一的连结,那连结系合了某种与理性和科学不相干的东西。她迫切想跟他谈谈,解释那夜他目击的情景。
她与卡罗也察觉到村民不再到磨坊求医。卡罗将之归功于治疗出现成效,但席拉觉得是那次事件造成的。吉悟瑞也许跟别人提过,而后一传十、十传百……
果断地踏出森林后,眼前一片白雪皑皑的宽阔平原,她深吸一口气,将冷冽空气吸入肺里。到达吉悟瑞住的村子至少还需两个钟头,她索性跑了起来,想要快点到达目的地。
快跑对席拉而言小事一桩,不怎么吃力。她从小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在粮仓里锻炼身体,练刀习武,早已练就持久韧性。
就这样,她很快接近坐落在缓坡上的简陋聚落,聚落旁边有条小溪。席拉放慢脚步,脑中转了一下念头,便拉起披肩盖住头。可不能两三下就被人认出她的脸。
她一进村子,狗儿此起彼落狂吠。屋子老旧,桁架斑驳,石头也龟裂,这儿的人没钱整修。风吹散烟囱飘出的浅灰色烟雾,外头不见人迹。偶尔听见动物畜栏传来的声音,此外万籁俱寂。
倘若没记错,吉悟瑞提过跟家人住在街道右侧第一间房屋。于是她转向外观最残破的房子,屋旁建有狭小的畜栏,后头延伸出一个孤立的栅栏,春夏时,羊群栖息于此。
席拉被眼前的贫困吓倒。跟父亲在磨坊度过的年月,生活不虞匮乏,免于穷苦贫瘠,让她几乎忘记以前与母亲共度的日子。而今,即将倾圮的屋舍召唤出她的过往岁月。
席拉走近吉悟瑞的家,敲门。没多久门开了,露出一双墨绿色瞳眸。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孩正诧异望着她。女孩衣服上斑污累累,外罩羊毛夹克,脚上是朴素单薄的鞋子,看起来不过像片皮革裹起似的。“什么事吗?”
“吉悟瑞在吗?”席拉问,察觉到自己的口气对没有恶意的陌生人而言太过强硬。
年轻女孩从头到尾打量她。“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
“我是怡……”她差点忘了自己的新名字。环境使人迷惑,她又变回有邪恶眼神与胎记的小女孩。“我是席拉。”
“庸医的女儿!”对方快速画了十字,垂下目光,避免看到她的眼睛,随手就要关上门。“走开!我哥哥不在家,他也不想见到你!”
席拉右手抵住门不让关上,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好吗?我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走开,”年轻女孩绝望地说,“这里不欢迎你。”
“谁在外面,伊丽莎白?”吉悟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那么大声,父亲想歇息一会儿。”
“只是个乞丐。”伊丽莎白朝后面喊道。“放狗出来,让它把人赶走。”
“是我,吉悟瑞,席拉啊!”她大喊,“我想见你。”
脚步声仓促趋近门口,伊丽莎白消失,换成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后。他穿着棕色长裤、衬衫与靴子,脖颈上围了围巾御寒。“席拉。”他开心地叫唤,眼睛晶亮,但喜悦之情又随即隐没。“你想做什么?”
“谈一谈。”看见他,席拉终于松了口气,体内涌起一股暖流蔓延全身,而且口干舌燥,手心冒汗。她倾身向前,在他耳边低语:“那夜你看见我杀死巫皮恶的事。”
“别在这里。”他到门旁拿起外套,走了出来把门关上。“我们走走。”
席拉很开心再见到朋友,又觉得他有点冷淡矜持。失去他的恐惧逐渐膨胀。她还没开口说话,吉悟瑞家的门又打开,伊丽莎白拿了一柄镰刀出来。“你不能把他带走。”她边叫边冲过来。
“回家去,妹妹,”吉悟瑞命令道,“她不会对我怎样。”
叫声引来其他居民,纷纷上街探望,几个男人甚至慢步走来,围住年轻人与席拉。
“她不应该来纠缠你。”他妹妹张皇失措要求道。“我不希望你跟她有牵扯,父亲也不会同意。”
有个男人上前一步,把女孩拉到身后,直盯着席拉的脸,但避开眼睛。情形就跟她以前住在古鲁萨时没两样。“你到村里来想干什么?你和你父亲从未大白天在我们这里出现。”
吉悟瑞面露笑容打圆场。“我找人请她来的。我已经不舒服好几个星期,希望她推荐药草给我。”他谎称。“我们正要去森林,有处地方可以找到被冰封的药草。”
“冰过的才能发挥功效。”她出声帮忙。他说了那个借口,让她好想拥抱他。“而且一定要表面结霜,不然没效。”
男人看向伊丽莎白。“听起来很合理。有什么好吵的?”
她垂下手臂。“她一定暗中在搞鬼,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神父说过……”
吉悟瑞瞪了一眼,她旋即住嘴。他不希望在此听见神父的意见。“在你受寒之前进屋里去,妹妹。”
席拉绽放甜美笑容。“如果你真着凉了,我有剂药方能治疗感冒,伊丽莎白。”
“我才不会拿你跟你父亲任何东西呢。你们都该死,虽然有些人不愿意承认!住在磨坊或是在那里出入的人,全都受到诅咒。”她转身跑回屋里。男人看她跑走,也慢慢散去。
“谢谢你。”他们静静离开村子时,席拉对吉悟瑞说。“你妹妹为什么要骂人?”
“还不是因为一个传闻,此外无他。你父亲的父亲与你曾祖父那时就已住在磨坊里,他们全长得一样,好似孪生兄弟。此外,从来没人看到过有女人或是妻子或是后代。”吉悟瑞朝她伸出手。“你是第一个小孩,所以伊丽莎白跟其他一些人才会对你起疑。”他拉着她转入旁边林子。“来,我带你看看之前说过的地方。”
席拉由他拉着走。“我是母亲养大的,她过世后,父亲才把我接过来。”
他哈哈大笑。“这个解释绝对没人想得到,他们宁愿相信——什么来着——坊里住着恶魔。”
花了一点时间,两人才走到冷杉林中一处空地,正中央有株大橡树,树桠遮天伸展,宛如摆出防卫姿态,牵制住四周树木。常春藤缠绕其上,即使在严寒冷冬,也给人苍郁扶疏之感。
席拉看呆了。“真美。”她没有放开他温暖的手指,享受这年轻男子陪伴身边的感觉。他又把她往前拉,走到橡树底下。
“我能找到这地方全是命运安排。附近有大熊出没,攻击我的羊,把它们吓跑。我找羊时,找到了这里。”吉悟瑞点起火取暖,然后望着她的眼睛。“现在告诉我,我在磨坊前等你时,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你不再来找我的原因吗?”
他犹疑不决。“当时所见让我困惑又不知所措。”他终于坦承道。“等我又寻回勇气时,已经不敢去找你了,因为我吓得落荒而逃。”
“你跟别人说过这件事吗?”
他点点头。“跟神父提过。他发过誓,不会告诉别人。”他握紧她的手。“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希望了解,才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信任你。你们在磨坊做些什么,为什么夜里要将残废的巫皮恶放在门前,让她获得力量,最后又把她斩首?”他浑身一抖,觉得毛骨悚然。“而你,席拉,你的动作宛如战士。对抗大山猫时,我就清楚你勇敢无畏,可是,对方是个不死人!面对巫皮恶,你不恐惧害怕,反观我,却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席拉斟酌了一会儿,想起父亲交代不能透露研究与知识的事。然而,她不愿意拿才刚萌发的和解来冒险,以致在最后关头失去吉悟瑞。
她知道,对于没受过教育的人来说,吉悟瑞头脑算清醒明智。忽然她灵光一闪:若激起他对科学的热情,两人便能一起做研究:他待在她身边,生活也可以过好一点!何况,能向父亲证明吉悟瑞不是他认为的没出息的牧童,对她来说大有乐趣。
她嘴角漾起微笑。“我一定会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但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即使是神父。”
吉悟瑞踌躇不定。“我不知道……”
“发誓!”席拉哀求道,抓紧他手指迈前一步,两人身体紧贴相偎。她体内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新感受,全身一阵颤栗。“发誓,吉悟瑞。我会带你参观我的世界,看看我在磨坊里的生活,你便能明白那一晚发生的事。我们只做对人们有益的事情。”
“我发誓,席拉。”
这次换她拉着他。“那么,跟我来吧。”
中午刚过,他们便抵达磨坊。
席拉之所以雀跃欣喜,理由有好几个。较之从前,她与吉悟瑞更加亲近,还将带他进入自己的世界,她很期待他的反应。而即将发生的一切,也会成为实验。卡罗认为,普通人要不是误解他们的工作,就是完全无法了解,席拉想证明给他看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两位科学家之间的竞赛。
她打开门,让吉悟瑞进入厨房。“你绝不可告诉别人。”席拉低声再三提醒,情绪亢奋,脸靠他很近……然后,再也抗拒不住。她想体会热情拥吻的滋味,不只是女儿亲吻父亲的感觉。
交织着欲望与科学上的好奇,她的嘴轻触他的唇,短暂仓促,却足以让她一阵酥麻。然后,她望着他的眼睛。
吉悟瑞呆若木鸡,他太震惊了。
席拉羞笑转身操作机械,斜面轰隆滑入地底国度。“来,吉悟瑞。别害怕,等下给你看的东西不会伤你一根寒毛。”她快快走下斜面。
他踟蹰地跟在后面,但心里的排斥感降低,求知欲增强。三层楼的导览于是展开。才逛完第一个有解剖台的房间,吉悟瑞便已明显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显微镜中看到的世界让他着迷不已,刚开始还不相信血液看起来竟是那个样子。
席拉一边向吉悟瑞讲解他们对巫皮恶做了什么,理由何在,一边仔细观察,留心他的反应。不过她没说出卡罗在村井中加药剂的事。她不能透露那么多,时机尚未成熟。
他们踏入标本室,席拉给他看被切下的头,说明大脑的结构。这时吉悟瑞白眼一翻,踉跄倒地。
席拉低声轻笑,给他闻了嗅盐,让他能够站起来。他脸色惨白,步履不稳地走出房间,靠在通道墙壁上。“那……太可怕了。”他气喘吁吁,抑制住恶心感。“有那么多……人类的……肢体……”
“我们称那叫‘标本’。”她关上门,免得他还要再忍受那些景象。“是很重要的观察标本,可以保存很久,不断观察。”
“从哪里来的?”吉悟瑞打了个嗝,看得出他极力控制不要反胃,以免吐到女孩脚边。
“从大城市里买来的,就像所有科学家一样。”她骗他。以后或许再告诉他有些标本是从附近墓园挖来的。她牵他的手,带他回厨房。
“你觉得如何?你有兴趣做研究吗?”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脸色始终苍白。“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孩。”他若有所思地说,一手支额。“我有很多事情得想想。”他摇摇晃晃起身,席拉扶着他。吉悟瑞打了阵寒噤。“你怎么受得了?那些死人,被砍下的四肢,被切割的躯体,你们甚至还跟巫皮恶打斗,就为了……”
“我从小就这样。”她开朗地说——然后又偷了第二个吻,这次停留比较久。他眼睛闭上,她却睁大瞳孔,观察他的表情。他似乎很享受,跟她一样。她往后退,舌头舔唇,品尝他的味道。“但我从未学过牧羊。”
“那绝对比肢解死人还不容易学会。”他露齿而笑,脸颊上又恢复血色。“我得走了,席拉。天色快暗了,若是午夜前未赶回家,伊丽莎白一定会召集全村到磨坊来。”吉悟瑞走向门口。
“我送你。”她立刻接口说,然后披上外套。
“你认为我一个人没办法照顾好自己吗?”他似乎有点顾虑。
“才不是,我只是很想跟你在一起。”她打开门,走了出去。“我们太久没见面了。”
“那倒也是,席拉。”他面露微笑,拉起她的手。
乌鸦从城垛群飞而起,呱呱奔向渐趋阴霾的天空,仿佛在欢迎黑暗来临。
他们沿着路静静漫步,往村庄方向走出森林。“你以前提过巫皮恶是犹大之裔?”她开口道。
“他们怎么了?”
“在古鲁萨时,我从未听说过他们,在父亲的书里也找不到他们的线索。”
“真的找不到?”他耸起肩。“这里人人都知道。他们虽然很少攻击人,一旦侵袭,往往就是大屠杀。有时候得牺牲一整村的人,才能满足他们的饥渴。而且,他们总在死人身上画下三个血色十字。”
“那代表什么意思?”
吉悟瑞蹲下来,拿雪扔她。“像你这样的学者竟然不知道?”他戏弄她。
“请当我的老师,哦,有智慧的牧童。”她也挖苦他。
“我听说,那代表罗马数字三十。三十是……”
“犹大出卖耶稣得赏的银币。”她推理道,看见他一脸愕然,不禁开心起来。“有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吗?”
他摇摇头,让她有点失望。“犹大之裔只能目击一次——在他被杀前不久。”
两人继续安静走着,享受相聚时光。“很快就到了。”在村里的人看见之前,吉悟瑞停下脚步。“接下来我一个人走就行了。”他倾身紧紧拥抱她。
嘴唇再度相贴,这次席拉无法保持距离以科学家的身份观察。体内那股感觉太强烈、太动人心魄,升起一种想要更多的渴望,而非只是一个吻。
“还要再等八个月我们才能再见吗?”她抚摸那长出胡茬的脸。
他亲吻她的手指。“不会的,席拉。我每个星期都会去看你,我保证。”吉悟瑞放开她,朝村子方向跑去。
“别告诉别人你看到的事情啊!”她挥手大喊,直到他在一个屋角转弯,看不见为止。
席拉很高兴能鼓起勇气来找吉悟瑞,并透露实情。他不应对她与磨坊的诅咒心生畏惧——只有告诉他真相,才能消弭恐惧。“我会让你成为一位学者,我最心爱的人。”她微笑低语,然后转过身。
两个男人仿佛凭空出现似的伫立在她眼前,背后拉着雪橇,装满一大捆木柴。席拉沉浸在思绪里,完全没察觉到这两个村民。
“吉悟瑞不可以告诉别人什么?”右边那个较胖、年纪较大的人发问。两个人的胡须同样又灰又长,很可能是兄弟,身上散发冷冷的烟味,大概是烧炭工人。
“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另一个接着问道。
胖的那个紧迫盯着她。“那是……你是磨坊里的女孩!”他放掉麻绳,画了个十字。“你把他带到磨坊去了,是吗?”
他的同伴也一样画了十字。“她也在他身上下诅咒了吗?”他猜疑道。“谁知道他会给村子带来什么麻烦。”
席拉不晓得该如何回答。美好的一天毫无预警有个悲惨的结尾,比起自己,她更担心吉悟瑞。她来回看着两个男人。
“停下来!”胖子威胁地扬起拳头,“你那邪恶眼神离我远一点,听见了没?你没办法伤害我!”
席拉顿时觉得,戏弄他们与他们的荒谬迷信似乎大有乐趣,于是她挑衅地抬起头,眼睛盯住他。
“你认为我有什么力量,你这蠢蛋?”
男人又画了一次十字,并且一边往后退。“该死的东西!”他咬牙切齿责骂,然后大声祈祷。
“看我不把邪恶打出你的体外!”另一个拿起手臂粗的木棒,朝她挥来。
席拉狞笑一声。她还未曾需要跟两个对手打斗,倒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得住强壮男人的攻击。她屈身偷袭,从底下给那男人左后膝窝一脚,男人倒卧雪中。
她的眼角瞥到烧炭工用来拉雪橇的麻绳飞至,胖子扬鞭似的操使绳索,想拴住她的脖子。千钧一发间,她拿住绳端,紧紧握住。“要我在你鼻子上变个疣吗?”她戏谑道,举起手。“你们不就相信那番胡说八道,不是吗?”
胖子松掉麻绳,同时抓起一根棍棒,大吼一声迎面劈来。
攻击比起法兰斯的速度要缓慢得多,所以席拉允许自己临到头才闪避。接着她伸长手臂,跳向对方。“若让我碰到你,你将没办法睡觉。”她阴沉喊道。“或者抓走你的灵魂,送给恶魔,让你终其一生受侵扰。”
“不要!”他惊恐万分地拔出刀。“离我远一点!”
她看着那把生锈的铁棒在眼前晃动。两方交锋如今突然出现新挑战,席拉乐意接受。背后传来一把粗厚大刀抽出鞘的呼呼声。她也挺有兴致玩玩游戏。
用力踏地的脚步声接近,另一个烧炭工从雪地里撑起身,袭击她。
席拉露齿冷笑,手一边抽出外套底下的大马士革匕首,一边绕着猛攻的男人,然后一刀刺进他臀部。她想激他勃然大怒,耗费更多气力。
胖子冲过来,席拉挡开刀,快速弧形一跃,在他左脸上划一刀。“太慢了。”她一笑,攀上柴堆。“你们怎么啦?”拿刀的手先藏到后面,然后是另一只手。“我哪只手拿着武器?”
烧炭工面面相觑。“她一定是恶魔附身。”胖子在胸前又画了个十字。“否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怎么可能像她那样打斗?”他打算溜之大吉。“我们一定要报告神父。”
她可不准。
只有一个方法能阻止。
她从柴堆上跃下,落在过胖的烧炭工面前,一个假动作,以未拿武器的右手佯装攻击。那男人一个横跨屈膝,脖子中了她第二击。席拉水平刺出,刀刃前移,刺穿肉与血管。那男人喉咙咕噜一大声,血飞溅而出,倒卧在地。
“巫皮恶!”他同伴惊慌大叫。
“不,当然不是。”席拉回答,同时朝他逼近,先刺中上臂。他弯下身,从下巴被往上划了一刀,刀尖没入脑中,就此送命。他舌头被刺穿,阻碍他出声尖叫,最后倒死路上。
看见倒卧在前的尸体与四周腾腾蒸起的血的热气,席拉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或许她应该惊讶、后悔,但理智却非如此告诉她:他们对话的唯一目击者己死,无法再出卖她或吉悟瑞;而她轻而易举对付两个人,又增加了新的标本收藏。她尚未拥有真的很胖的人。
席拉将雪橇上的木柴滚好,堆成一个小斜坡,使劲将两个男人往上抬。拉人力车很费力,但她仍设法达成。
途中她左思右想该如何跟父亲解释,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永远保留秘密,让标本消失在最隐密的角落。
连天空似乎也理解她行动的必要,因为天降下大雪,掩盖了雪橇滑行的痕迹。
将不会有人知道烧炭工到哪里去了。
【一六七七年九月十九日】
【鄂图曼特里布兰】
丽迪亚·梅杜诺娃女爵宣布将带着徒弟艾莲诺娜来访,卡罗与席拉这晚在举行血族会的大厅里设宴准备款待。
席拉满脑子吉悟瑞的影子。那天谈过话后,他们几乎每个星期碰面。冬天离去,对吉悟瑞这年轻男子而言,逗留在磨坊附近越发容易。然而羊群不愿意走进森林,所以他们在冷杉前的草地相会。
席拉很高兴吉悟瑞坚持不懈学习读与写,她尽一切力量提供他知识所需,扩大他的渴望。对她来说,他是个优秀的学生,因此五月便教他拉丁文。然而她也注意到他始终无法与她匹敌,不过她无所谓。能同时拥有朋友与爱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也明白,教导吉悟瑞是一种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