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款?你这家伙,别笑死人了。听说那个老头子直到死前都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不是吗?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头子,要怎样搞才能花掉那么多钱?」
「因为与治郎先生在许多地方走错了许多步,结果明明没花掉多少钱,却变成了这样一笔金额。怎么样,榎兄?这个金额……没得考虑吗?」
榎木津一点儿也不吃惊,似乎也毫无兴趣地哼了一声。
我想根本用不着问。
就算榎木津前子爵是个再怎么富可敌国的富翁,这个金额……想都不用想。这金额太不合理了,相当于我的月薪一千倍以上。就算不是榎木津,碰到这个数字,也只能「哼」个一声吧。
可是……
中禅寺说这是与治郎的负债金额,而不是壶的价码。换言之,它们原本不应该以等号连结在一起。不管再怎么想要壶,也没道理替人家扛下债务吧。
不过仔细想想,中禅寺从一开始就想要知道收购金额的上限。数字姑且不论,或许他早已某程度预测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即使如此,这个金额再怎么说也太脱离常识了。即使是中禅寺,一定也无法预料他。
话说回来,中禅寺说刻不容缓,是什么意思?山田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山……山田小姐出了什么事吗?」我问。
中禅寺满不在乎地答道:
「嗯……她的事我大致了解了……不过就在我们要回去的时候,木原正三先生过来了。」
「哦,那个私生子。那……」
「两方为了壶争执起来。我们打算暂时先离开之际,此时峰岸金融——这是整合山田家债权的业者——前来讨债,闹得是天翻地覆……一边吵着要壶,一边吵着要钱……」
「京极堂先生看不下去,就要插手制止的时候,这次关东大黑组一人票人成群结伙地出现。真的很可怕。」
「大黑组啊……」木埸说。
「大黑组……他们这么提议了:我们想要的是土地,正三先生想要的是壶,而峰岸想要的是钱。想要的东西都不相同,这没有什么好争执的……
「什么意思?」木场问。
「嗯,道理上是没错。他们说,首先大黑组将山田家的屋子和里面的装潢家具等等,连同全部的壶,也就是所有的财产,以等同峰岸金融握有的债权的金额买下。这些钱就直接交给峰岸金融。土地等一切全都归大黑组所有,不过只有家宝之壶交给正三先生……但因为无法鉴定出家宝之壶是哪一个,所以允许正三先生挑一个中意的壶拿走……」
「这样的话,淑小姐会怎么样?」
「没怎么样。两手空空地被赶出去而已。」
「这太残忍了,中禅寺先生,这样淑小姐要怎么生活?」
中禅寺以凌厉的眼神瞪着我:
「人只要不贪心,两袖清风也能活下去。那位小姐拥有出色的裁缝技术,而且现在过的早已是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的生活,只不过会变得暂无居所罢了。可是就算身无分文,住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生活困苦这一点,我们也是一样的。问题是……」
「魔物与壶。」今川说,「接受黑道的提案固然教人不甘心,但若是撇开对方是黑道这一点,我想这是笔不错的交易。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又有利的交易。可是契约一旦成立……契约成立的阶段,我们就再也得不到砧青瓷的瓶了。」
「向他们买下来不行吗?」益田问,「简而言之……大黑组要买下山田小姐的全部财产,所以等于一切东西都暂时归大黑组所有,对吧?那么只要出钱,他们就肯卖吧?对方是黑道嘛。」
「事情没那么容易。大黑组姑且不论,正三先生不会坐视不管的。而且大黑组说要卖的话,他们只以买价出售。」
「买价……是说总额吗?」益田问。
「没错,总额。他们说不能拆开零卖。正三先生因为有权利,所以允许他带走一个家宝之瓶,但其他的就不行了。连颗灰尘都不零卖。想买的话,就以收购价整个买下。」
「所以才说债款总额的……一千万吗?太岂有此理了。说起来,这世上哪有那种大富豪?我是不晓得那里的土地有几坪,可是就连这一带,一坪也才差不多一万圆而已。就算再怎么辽阔,也不到一千坪吧。」益田说。
「壶的话,有好几万个。」
「今川先生,你的脸已经够胡闹了,就别再胡闹了,好吗?说到根本,还是那些壶吧,买壶的借款能搞到一千万圆吗?」
「有上万个的话,也有可能吧。」和寅说。
「不可能啦。就算一个一百圆,也要十万个才能到一千万呢。那屋子壶再多,也不可能有十万个壶吧。绝对不可能!」
不晓得为什么,益田似乎爆发了。
「说、说起来啊,根本不可能有哪个地方肯融资个人那种匹敌国家预算的天文数字贷款嘛。一个人钱赚得再怎么多,也还不出这种数字。而且对方还是个形同禁治产者的生病老人,有谁肯借出那么多钱?我真是愈想愈气了……」
益田摇晃着浏海说:
「还有那个黑道。就算付上那么一大笔离谱的钱,能得到的也只有附旧房子的土地,还有一堆形同垃圾的壶不是吗?明明是黑道,到底在想什么啊?稳赔的嘛,根本是亏大了。难以置信。付出那么大笔的钱,不管在那块地上盖什么,硬回收也得花上百年以上。再说那么大笔的现金,黑道根本拿不出来呀!」
「可是大黑组……说要出这个价码。」今川说。
「那一定是骗人的!」益田大声说,「绝对是唬人的。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当过刑警,才没有资金源那么丰沛的帮派。要是有那么庞大的资金可以运用,何必干什么黑道,直接在银座盖上几栋大楼就好啦,对不对?木场先生。」
「唔,应该是没有这样的帮派吧。」木场刑警说,「就算不论这些,这交易听起来也太假了。」
「看,果然是骗人的。」益田得意洋洋地说。
「就算两位这么说……」今川表情丝毫不变,淡淡地答道,「虽然有可能是谎言……但若是不支付一千万圆这种梦幻数字,买下全部……就拿不到瓶了。」
和寅像是学生似地说了句,「我有问题」地举起手。
「那个私生子……愿不愿意卖壶?」
「对了……和寅兄说的是,不要跟黑道买,等继承之后,向私生子买就行了啊。那样就只要三十万左右吧?那样的话,不就只要一千万的三十分之一就够了吗?这个金额的话,应该出得起,而且出这个数字,他绝对肯卖的。这年头这么难过,就算抱个壶也没个屁用。要的话,当然是米还是钱好喽。」
「关于这一点……」
「米跟钱都没用。」这么开口的是木场,「你们说的是木原正三吧?那家伙就是黑市三,可是个黑市商人呐。他在咱们麻布署辖内,可是个高价买卖黑市米的大坏蛋。手头比一般有钱人还要阔绰哩。什么米,他手上的米多到都可以卖了。」
「是麻布署辖区里的小混混吗?」中禅寺说,「小司应该知道他。」
「嗯。所以这档子事……有些可疑呐。不,绝对有鬼。关东大黑组不可能不认得那个黑市三。他们的势力范围是重叠在一块儿的。再说……那个大黑组,是个有些特殊的帮派。当然,他们也干一般黑道会干的坏勾当……不过他们似乎有特殊的资金来源。」
「咦?那他们真的是有钱人吗?」益田以哭腔问道。
「不,他们没有一下子拿出一千万的能力。放心吧,小子。不过大黑组那伙人手头真的阔绰得很,那么小一个团体不可能赚得了多少钱。他们肯定在做什么别人看不出来的捞钱勾当。不过就像这个油腔滑调小子说的,是没赚到可以一下子付出一千万的程度。」
「原来如此……」中禅寺似乎在想什么,「那么峰岸金融怎么样?麴町不在你们辖区内吗?」
「这名号我倒是没听说过。」刑警说。
祈祷师在眉间挤出皱纹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
「哦……我在想,请大爷晚点儿再喝酒真是正确。」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拐弯抹角。我正在想,差不多再不让我这张嘴尝到酒味,我就要开始抓狂了,这混帐。我这人清醒着大闹起来,可是非常恐怖的哦。」
「酒醉大闹不也一样恐怖吗?」和寅说。
「罗嗦。话说回来,怎么样?你看出什么了吗?」
「差不多。老实说,若是将砧青瓷的事撇到一边……就像今川说的,我觉得听从黑道的花言巧语,是最聪明的做法——我原本是逭么想的。」
「所以说,」木场开口,「我不懂那个什么真青瓷假青瓷,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件事光看有那几个人牵涉在内,就可疑万分了。」
「没错,九成九是诈欺。就像益田说的,那个家的壶顶多只有八千到一万个,就算全部合起来,买价的总额也差不多百万而已,就算被敲竹杠,也至多两百万吧。就算这十五年来的生活费全靠借贷维持,顶多也只有两百万程度吧。这样的话,光靠与治郎先生原本的资产就足够了吧。」
「你是说,没有借钱的必要?」
「也不是没必要……但这借款无疑多到离谱。事实上的确有一份法律上没有任何漏洞的巨额借据,而这份借据是永远没指望还得了的。所以退一步想,就算这真的是诈欺,山田淑小姐也没有任何害怕被骗走的东西。我刚才也说过了,事到如今,不管被取走任何东西,她的生活也不会和现在有多大的不同。所以我原本觉得这样也行。」
「家宝怎么办?」今川问。
「只能请她当做原本就没这样东西,死了这条心。对榎木津的父亲是很抱歉,但那样的东西,其他地方应该是找不到了。所以只要放弃家宝,不管台面下有多么庞大的金钱在流动,也与我们无关。就算是山田小姐,也只是为了还债,从房子被赶出来而已。这点事的话,不是很常见吗?只是……」
我总觉得事情不止如此——中禅寺说,倚到侦探的桌子上。
「不管怎么样,照这样下去……山田淑小姐的魔物是驱逐不了的。我得在壶被那些家伙骗走之前……完成工作才行。」
砰!
一道巨响,是榎木津敲桌子的声音,中禅寺因为反作用力而往前倾。全员望向一直默不吭声的白面侦探。
「你们……」榎木津站了起来,「你们是一堆笨蛋吗!何必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你们到底是在对谁客气?对黑道吗?对黑市商人吗?对高利贷吗?对付那种人,一击粉碎不就得了!对坏人没必要付出敬意,也不用支付半毛钱。坏蛋只要驱除就是了。驱除坏东西是你这个只知道卖书的傻瓜的工作,懂了吗?」
「你……又想出来指挥了?」中禅寺以窝囊的声音问。
「我不来指挥谁来指挥?蠢蛋!」榎木津吼道,来到房间中央,「从白桦湖回来以后,我一直闷闷不乐,一肚子气!呆父亲拿呆委托来烦我,奴仆没用,卖书的裹足不前。再也没有比遭更让人不爽的事了!」
「喂,你想干啥?」木场问。
「干掉他们!劝榎木津惩恶!」
这哪国话啊?——木场说。
7
隔天……我和今川一起去了狸穴的陵云堂。
就和上次一样,我完全不了解榎木津和中禅寺究竟有什么企图。
昨天黄昏榎木津做出攻击宣言以后,木场和中禅寺似乎在默默之中明白了各自的角色,也没怎么商量就解散了。
仔细想想,木场虽然身为公仆,却也是那群可疑之徒的同伙之一吧。若是借用益田上回的话来说,就是玫瑰十字团一伙。中禅寺说他不记得曾经加入过那种团体,不过从我这个外人来看,要说他是里头的中心人物也行。
至于我,只被交代跟着今川去就是了。到了今早,我桉到了中心人物的连络。因为是星期天,我想拒绝都不行。
说到我的待遇,果然还是接近奴仆。
陵云堂是一家门面富扬堂皇的古董店。
待古庵给人的印象顶多是旧货商兼卖一些茶器花器,相对于此,陵云堂完全是一家以书画及高级茶具为主的专门店,是一家有高级嗜好的人会来光顾的店。
今川似乎已经事先连络,我们很快地被带到里面。会客室装潢得很高级,不过里头陈设的翡翠和玛瑙饰品品味低俗,显得格外刺眼。
茶端出来之后,我们等了十分钟。
我趁这时候匆匆询问计划步骤,但今川答道,「我也不太清楚。」
我好紧张。
很快地,一个穿着染有家纹的和式裤裙,叼着雪茄,长相就像把吉田茂※用红茶染色般的男子,以极其不可一世的态度走了进来。
(※吉田茂(一八七八~一九六七),日本外交官及政治家,曾在一九四入—五四年间连续担任日本首相。)
这个人就是……陵云堂老板云井孙吉。云井看到今川,「呵呵呵」地以下流的声音笑了。
「怎样?生意好吗?」
「不好。我只是个吃不饱饿不死的旧货商罢了。」
「说这什么穷酸话?你的堂兄弟还在干投机师时,可曾经带来连我都大吃一惊的珍品呢。」
「那是从自家仓库拿出去的东西,如此罢了。」
「啧。」云井啐了一口,「你这人就是太规矩了,这样可不成。你也算是个商人的话,就别说这种自命清高的话了。福气都溜光了。你就是这样才交不到女人。连个酒家都不会上,怎么干得了这一行呢?」
呵呵呵呵——云井笑道。
此人给我豪快之感,却有种歌舞伎女角般的弱不禁风感。打扮和动作看起来都很优雅,却处处流露出卑俗气息。真是复杂的一个人。
「那,你今天来有什么事?」云井问。
我不晓得有什么事。
今川殷勤有礼地答道:
「其实呢……这个人是我店里前些日子新雇用的员工,叫壶田龟三郎。」
「壶……壶田?」
信口胡诌也该有个限度,没想到今川也是榎木津和中禅寺的同类。
我无可奈何,只好招呼道,「小的叫壶田。」可是为什么只有我每次都用假名?这也算是自做自受吗?
云井叼着雪茄,「哦」了一声。
「所以呢?」
「他直到上个月都还是电气配线工,对古物买卖是个门外汉,什么都不懂。」
「哦,原本的职业还真是危险呢。小哥,你怎么会突然想踏进这一行?」
「呃……」这么突然地问我,我也……「其、其实我是被美、美的深奥……」
我在瞎扯些什么啊。
云井笑得异样刺耳:
「美?今川,你听见了没?他说美呐。明明是个配线工,说的话可真纤细。好玩好玩。还能说这种幼稚话是最好的。今川,那你把这位小哥带来,是想叫我做啥?」
「希望您教他做生意。」
「这怎么能教?就算是你,我也不能教。这可不是用教的,是用偷的。」
「所以说,希望您让他偷。」
「什么?」
「请让壶井……」
「壶井?不是壶田吗?」
「说错了,是壶田,他姓壶田。可以让壶田在您身边服侍一天,让他细细观察您做生意的方法吗?我想若是能够陪在一流的鉴定师身边,在一流的古董围绕中度过一天,遍个庸俗的人应该也可以了解到这个世界的片鳞半爪。如此罢了。」
「一流的鉴定师啊……」
云井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欣喜神色。
「这是我准备的谢礼……」
今川递出包袱。
云井轻慢地接下,轻慢地解开结,瞥了箱子一眼后,将盖子打开一半。
「哦,李朝的茶碗啊。这怎么来的?」
「是那个……织作家的收藏品之一。」
「这样啊。」云井阖上盖子,「嗳,好吧。只要让他跟着我一天就行了,是吧。我懂了。话说回来,今川,你也真是会想些怪点子呢。」
「他这个人只懂得理论,完全不知实践。他满口美学、艺术这些空浮的话,却不了解现实。可是我也没有了不起到可以教训人的地步。所以若是只让他看我做生意的样子,和一般旧货商没有什么两样。如果他以为古董业就只有这样,那就不好了。」
「的确,待在你的店,学不到运筹帷幄,也看不到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嘛。可是我原以为你是个雅士,结果意外地是个俗人呐。待在我这儿,就算只有气氛,也可以感受一下古董是什么样的玩意儿吧。好,我答应下来了。那我忙得很,今川,你就回去吧,我接下来……」
云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望向我,表情一瞬间暗了下来。
「……喂,今川,我真的得把他带到每个地方吗?喏,我也有许多我的商业机密啊。」
「请您信任我。」
「唔,看在过世的雅幸面上,我也不能不相信你这个雅幸的堂兄弟……但这家伙不一定可以信任吧?」
「他这个人的优点就只有嘴巴牢靠,他从小就以嘴巴牢靠出名。我会录用他,也是因为他能守口如瓶。所以不管是台面上还是台面下……都希望您能让他细细观摩。如此罢了。」
「啧。」云井咋了咋舌,说,「好吧、好吧,我懂了,你回去吧。」
今川像头动物似地一个鞠躬……
真的站起来了。他要回去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今、今川先生……呃……」
今川原本就要离去,突然「啊啊」一声,回过头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
「什么?」云井说。
「陵云堂先生,我记得您和前些日子过世的一木町的山田与治郎先生从以前就有往来,是吗?」
云井露出意外的表情:
「山田……唔……是有啊,怎么了吗?」
「哦,我刚才突然想到,与治郎先生生前经常提起您的事。那么我告辞了……」
「与治郎先生提起我?……你跟那个老爷子有往来吗?」
「是的。」今川……撒了谎。
「真的吗?」云井拿下叼在嘴里的雪茄。
「是今年以后的事,所以是约半年前的事了……」
今川用那张完全读不出内在的脸继续撒谎。表情上完全不会显现出动摇、狼狈、喜怒哀乐,在这种情况真是有利。
「……我卖了几个壶给与治郎先生。壶这种商品,就算进了也卖不出去。与治郎先生肯买下,真是帮了我大忙。」
「帮了你大忙……那个老爷子根本没钱吧?」
「壶很便宜的,不过与治郎先生好像有一些负债。」
「负、负债……当然有吧……你进去过他家里吗?」
「家里指的是屋子里面吗?当然进去过了,景象非常惊人。」
我……想起了壶宅子那惊人的景象。
这么说来,今川昨天也去拜访过山田家,那么只有他刚才那句感想是事实吧。
「然后呢……?」
不知为何……云井穷追不舍。
今川的态度则轻描淡写,外表毫无变化。
「就算您遭么问……对了,昨天说是借钱给与治郎先生的流氓来过我的店。」
「什么?你说你的店,是古董今川——不,待古庵吗?他们找上待古庵?这又是为什么?喂,今川,你先坐下来。」
云井露骨地吃惊,退到一旁,向今川招手。今川顺从地在云井旁边端正地坐下。话说回来,今川怎么会突然说起这番话?这……是什么圈套吗?
云井那张大脸凑近今川:
「你说流氓……是哪个帮派?那不是很恐怖吗?他们总不会是要你还钱吧?」
「不是这样的。那个老爷子因为已经没有业者肯借钱给他,才会被那种可怕的人给骗了,今年之后好像借了不少钱。」
「今年?今年以后又借了钱?他买了什么?喂,今川……你卖了什么昂贵的东西给他吗?」
「我没有卖昂贵的东西。」今川说,「只是些便宜的壶和花瓶,不过因为量还不少,总价变得颇高。我把这些钱拿去补贴收购织作家收藏品的资金。」
「壶……?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壶?老爷子又买了那么多壶吗?那里的壶又增加了吗……?」
外表看起来没有差别啊——云井纳闷地说。
「可是……流氓竟然肯借钱给那老爷子。借了也无法回收吧?」
「是的。与治郎先生好像拿土地和房屋做担保。」
「土……」云井慌了手脚——看起来。「土地……?那根本无效啊,今川,那是骗人的。那老爷子早就欠了一屁股债,我、我记得抵当权的优先顺位是先借钱的……」
「这个嘛……这么深入的部分我就不清楚了。只是那些人找上门来,说差不多要回收债权了,请我顺便去帮忙鉴定一下壶的价格。」
「等、等一下,今川,那里没有什么像样的货色。你也看过那堆荒唐的壶了吧?你总不会看过了还说不清楚吧。那里没有好东西吧?没半样像话的东西吧?那儿有的只有壶。没有茶器,也没有挂轴。那种地方,去鉴定也只是白跑。你拒绝了吗?」
「我还没有回覆。」
「拒绝吧,别跟那种人扯上关系。」
「我是想拒绝,可是我很怕。」
「不要紧的,你一定要拒绝啊!」云井叮咛说,「我说这话是为你好啊,今川。跟他们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知道了吗?可是……那些人是哪里的帮派?」
「陵云堂先生才是,怎么会想知道这些?」
今川……露出一张逗趣无比的表情问道。
我直觉今川一定是在笑。可是看在云井眼里……应该只是同样古怪的表情而已吧,实际上也几乎没有任何具体变化。
灵外似乎被今川迫力十足的脸孔给慑住,身子略微往后退了一些。
「这、这还用说吗?我从战前就和那个老爷子往来,是老交情了。我也卖了他不少东西……就像你说的,会买壶的几乎只有那个老爷子。再说,上一代持有的书画之类的,也都是我帮忙变卖的,我们缘份不浅啊……」
听起来很像借口。
「喏,他不是有个女儿吗?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姑娘……」
「您说淑小姐吗?她是与治郎先生的孙女。」
「对,孙女,是孙女。她又不会应对,要是黑道找上门来,岂不是太可怜了?所以我想或许我可以帮她啊。你说的黑道……是哪个组?」
「哦,我记得……好像是樱田组的……叫木场什么的……」
今川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我——尽管紧张得要死——却差点没笑出来。再怎么样,叫樱田组※也太好笑了吧。
(※樱田门为江户城门之一,警视厅因位于樱田门正门,故一般也以樱田门代称警视厅。)
可是云井当真了。
他可能是觉得长相这么怪异的家伙不会撒谎吧。
云井以嘶哑的声音重复「樱田组」之后,低喃道,「是别组啊。」
「什么组?」
「没事。可是……没听说过这个组呐。」
「樱田组是战后开始崭露头角的新兴黑道组织。他们和古老传统的黑道不同,走美式路线,完全不讲江湖义气,非常可怕。我也很害怕……不过就像陵云堂先生担心的,若是置之不理,淑小姐可能会遭遇危险。我也是这么担心,才向陵云堂先生提起这件事,如此罢了。」
今川站了起来。
「都问完了吗?您这么忙碌,我却说了多余的话,真是对不起。那么我告辞了……」
今川说道,做体操似地深深鞠躬,真的走掉了。
我……
战战兢兢地看云井。
云井不如为何,汗如雨下,从怀里取出手巾擦拭额头,好一会儿如坐针毡地坐在长椅上,不久后才发现我还留在那儿。
「啊!呃,你是……」
「我是壶田。」我答道。
「壶、壶田。我说啊,壶田,刚才待古庵——今川说的是真的吗?」
「这、这话意思是……?」
「就是山田家的事啊。」云井说。
「啊,呃,是、是真的……」
这个情况……得加油添醋一下才行。
「……我、我也曾经去过山田家……对,是前天的时候去拜访的,怎么说呢,是为了观摩学习,拜、拜托山田小姐呢,让我看、看了壶……可、可是那里只有壶……」
说到这儿,我发现了。
这……这场机关,是在为我撒的笨拙谎言收拾善后。不知不觉间,我的随口胡诌与现实之间的隔阂被填平了。即使就这样和陵云堂一起前往山田家,我也不必在淑的面前撒新的谎来圆谎了。
这么说的话……
中禅寺是预测……云井会在今天拜访壶宅子吗?我的任务,是紧跟在云井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吗?
——为什么要监视这个人?
「完、完全没有参考价值。」我最后说。
「然后呢?」
「然后?」
「真的有黑道找上店里吗?」云井这么追问。
「有、有的。呃,有个叫木场的彪形大汉过来……那个人非常凶暴。脸像这样,四四方方的,手臂也粗得要命……他拍打桌子,气势汹汹。对,他还有枪。呃,他说要是我们敢告诉警察半个字,就要把我们的臭肚皮开个大洞,拿条绳子串起来。」
「连、连枪都有?难怪今川会怕,那是货真价实的黑道呐。搞什么,可恶,混帐东西……喂,你过来一下,我给你看看浮世绘……」
云井说着,站起来离开会客室。
「今川那里没有画,对吧?那家伙对画很不在行呐。我们这里是以书画为中心,不过本来经手的是茶器。古董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可是说穿了就是卖旧货的……」
接着他走进隔壁房间。
里面摆满了挂轴。
「……可是光卖旧道具,赚不了钱。道具是为了使用才买的,对吧?所以旧货的价钱会比新品便宜。会买贵东西的是茶人。而画呢,是一些好事之徒会买。这是嗜好,是浪费。雅士喜好的东西,就算贵也卖得掉。那些人不是在买茶碗或字画……」
云井说着,将看似浮世绘的东西摆到中央的玻璃桌上。
「……那些人不是买古董,而是东西被那些人买去的话,就会变成古董。所以我们要思考那些人喜欢什么?创造流行、价值,加到旧货身上,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懂吗?」
买这类东西的人,不是买有价值的画,而是买画上的价值——是这么回事吗?
仔细想想,不管再怎么优秀的画作,都一样是一张涂了颜料的纸张,若论原价,什么样的画都贵不到哪里去。即使要附加,也只有制作时耗费的人事费用而已。人事费的话,只能以人数和时间来计算,但绘画的情况——虽然我不懂——不过例如画一条线,也有可能得花上好几天才能下笔,而且也不一定花时间就能画得好。
所以不能以如此一板一眼的算法来计算价格,而这种地方,就是这类东西的价值所在之处——简单明了地说,就是漫天喊价吧。
云井不知为何,非常匆忙地将画排在一起。
「你看看,这叫浮世绘——浮世绘不用说明,你也知道吧?嗳,就是古时候的印刷品——版画。若是现在的话,就叫印刷。这种东西,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拿来贴纸门腰板,补纸窗破洞的。因为有很多张同样的东西,标本就是纸屑。既然是纸屑,价钱也不可能贵到哪去——你会这么想,对吧?」
「唔……」
「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明治三十年左右,浮世绘在英国卖出了高价。从此以后,身价是水涨船高。这玩意儿已经是现在咱们说的美术品了,有价值了。听我这么说之后再来看看,喏……很美吧?这是昂贵的艺术品啊。」
这是……叫做美人画的浮世绘吧,说漂亮是漂亮,但我毕竟不可能懂。从制图工的眼光去看,至多是佩服线条很漂亮、细节处理得很精采而已。云井再看了我一眼,说:
「另一方面,还有一种叫肉笔画的浮世绘。这只有一幅,全世界只存在着唯一一幅。那么这一定很昂贵喽……?但其实肉笔画卖不了多少钱。」
「这样吗?」
「至于为什么,在老早以前——那是战前的时候了,曾经有过犬规模的拍卖会。因为突然发现了很多肉笔画。那个时候肉笔画很受瞩目,因为当时人们也渐渐厌倦版画了。所以卖方便制作了豪华的目录,邀请某人学的文学博士写下赞不绝口的推荐文章,可是揭开来一看,竟然全是赝品呐。赝品被拆穿,当然拍卖会也泡汤了。而且推荐的博士也被媒体给批得一文不值。嗳,肉笔画只有一幅,所以很容易伪造。成品水准高的话,就算是博士也会受骗。因为这样……后来肉笔画的鉴定就变得相当困难。如果鉴定出错,美术研究学者的权威会一败涂地的。」
这样啊。
「因为没有鉴定书……就算作品好,是真货,也卖不出去吗?」
「不是这样。」云井说,「是卖不到高价。东西本身不会变,所以喜欢的人就会买。可是只有喜欢的人才会买,这么一来,价格就上不去了。没办法定高价的东西卖不掉。就像我刚才也说过的,大部分出钱买东西的人买的不是东西,而是价值。这一点你可要牢记在心啊。」
就算叫我牢记在心,我也不晓得究竟要记些什么好。
陵云堂狡猾地一笑:
「肉笔的身上黏了层可能是赝品的烂泥。事实上在浮世绘这个圈子里,就连版画也有许多赝品,而且鉴定比肉笔更要困难许多。」
「咦?那么为什么……」
我自然感到疑惑。
那样岂不是没有差别了吗?
「所以明治末期的时候,正是炒作浮世绘大卖的时期。那个时候版木之类的还保留着。既然卖得好,那就印。没版木,就雕,商人制作了一大堆浮世绘。这可不是赝品,是新的真货。就是这样的感觉。因为浮世绘是版画,对绘草子※店来说,只有新旧之差,没有真品赝品可言……」
(※江户时代的绘本书籍。)
和青瓷……一样吗?
……只是,看起来像昨天才刚印好的话,就不会有价值。因此把它拿到大太阳底下晒、用烟熏、拿篦子刮,拍一拍搓一搓,就可以制造出恰到好处的古色。我得声明,这可不是制造赝品,只是这样客人才高兴,所以才加工。因为这些客人是愈贵愈高兴,所以才透过日晒和烟熏来制造价值。这种东西多不胜数,所以鉴定才困难呐。」
「可是那样的话……版画也……」
「所以,当肉笔就要红起来的时候,赝品问题闹上了报纸,不是吗?版画则是在闹出问题之前,热潮就先退了。因为没特色了,所以后来也没什么人制作赝品了。现在的明治浮世绘就算知道是明治时期的作品,也有一定的价值。懂吗……?」
云井露出青蛙被压扁般的表情来。
「……价值是制造出来的,是搁上去抹匀硬黏上去的。价值并不在东西本身,东西只是东西。」
我「哦」了一声,望向浮世绘。
「这些也是……有一半都是赝品。是今年才印的。」
「咦!」
每一幅看起来都一样。
「看不出来,对吧?你就先看一会儿,好好想想吧……」
云井说道,背对我移动到房间角落的电话去了。
我对了解浮世绘的真伪当然没兴趣,也不想学习古董的真髓或做生意的窍门,所以确认云井拿起话筒后,便背对着他,假装在看浮世绘,把整个背部当成了耳朵,窥伺云井的动静。
「啊,是我。」灵井悄声说,「……喂,你,就是你……还问什么事?思,不,不是那样。喏,债务啦。你说全都整合好了……不,根本没整理好。你漏掉了。咦?什么你查过了,你这蠢蛋!对……对啦。不是小笔的。你一定以为只有小笔的,才会漏掉了吧。对,金额很大,而且是相当恶质的地方。咦?不是,是黑道,道上兄弟。骗人?这可不是骗人。你快查啊,樱田组。樱花的樱,农田的田……」
——樱田组。
是刚才提到的事。
今川设下的圈套,云井迫不及待地跳进去了。
——他在和谁讲电话?
「……对。没听过?不,我也……听说是新帮派。笨蛋,你多学着点吧,记下来啊。这也攸关你的性命啊。听说他们宣称老头子用土地房屋抵押……没问题?问题可大啦。要是那种道理说得通,黑道就不叫黑道啦。你那儿还不是一样?债权你用多少钱买的?半价以下吧?那个时候你不是利用了大黑组吗?峰岸……」
——峰岸?
峰岸金融吗……?
云井讲电话的对象,一定是帮山田家整合债务的恶质金融业者。我因为紧张过度,脖子几乎快抽筋了。为了不被发现我在偷听,我轻咳了一下,身子前屈。
我的视野中有着画有传统日式发型女子的绵绘※,但我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一种多色印刷的浮世绘版画。)
「……什么?不,我要说的只有这样。我不清楚金额。不,那太勉强了。黑道去恐吓黑道,那怎么成?万一惊动警察就有得瞧了。所以啦,查出金额,付钱就是了。我不知道,顶多十到五十之间吧。什么?这样就没赚头了?关我什么事。你的份自己想办法。是你硬要凑一脚的。漏掉金主的也是你,你得负起责任。」
高利贷和古董商是一伙的。
可是十到五十没有赚头云云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可以赚到一千万吗?
「重点是契约。」云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快点签下契约就没事了吧?你说什么?跟他们说本来不知道,付钱给他们,事情就圆满解决啦。咦?你说什么?」
云井的声音变大了一些。
接着又转回几乎听不见的小声。
「你说的驱魔是怎么回事?咦?瓶的祖宗?什么?瓶的诅咒?契约要等到诅咒解除以后才能签?……那女的怎么搞的?她说了这种疯话吗?告诉她不能等啦,半秒都等不得啦。叫大黑的年轻小伙子过去,闯进去。咦?有祈祷师?」
——是中禅寺。
中禅寺到了。
「黑市正呢?黑市正在做什么?一起驱魔?少开玩笑了……」
大黑组和黑市正……全都是一伙的吗?
「总之你也……」古董商格外大声地说到一半时,突然响起敲门声。云井慌张起来,说了句,「我等会儿打过去。」放下话筒。
我悄悄回头。云井露出信乐烧的狸猫像般的表情,说:
「怎、怎么样,壶田,了解不同了吗……?」
他完全是遮掩——或者说想瞒混方才的电话。
当我说「呃,一头雾水」的时候,有人再次敲门了。「干嘛?」云井大声说。
「呃,那个客人……」
门的另一头响起八成是佣人的声音。
「啊……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云井张皇失措地就要跑出房间,却注意到我,「啊啊,还有你呐。」这次又像个不倒翁似地涨红了脸。
「唔唔……在这棘手的节骨眼上……」
不管了,你跟过来——云井说。
「不过这是个重要贵宾,千万不可以失礼……对了,你就闭嘴,一句话都别说吧。」
「呃,这些浮世绘……」
「那种东西丢着别管了。」古董商草率地说,「全都是赝品。别罗嗦了,快跟上来……」
云井开门,大步走出房间。我慌忙跟上这个感觉倨傲又很卑微的老头。
云井前往的是最里面的房间。
门前聚集了几个身穿和服的年轻姑娘,她们看到主人,急忙行礼,逃也似地离开了。云井诧异地看着她们,在门前整理好仪容,将稀疏的头发在头上抚平,咳了一下之后,再次叮嘱我:
「对方和我们身分不同,千千万万不可冒犯了人家,知道了吗?」
接着他敲了敲门。
「欢迎欢迎,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小的是云井孙吉,让您久等,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云井在门外这么说道,以恭敬得可笑的脚步踏进房里。
我也低垂着头,静悄悄地入室。
「……怎么说呢,您只要吩咐一声,小的随时前往听候差遣,还有劳您远道而来,真是惶恐至极。令尊似乎也,呃,十分安康……」
「笨蛋很强健的。」
「咦?」
这熟悉的声音和内容……
我想要抬头,云井却按住我的头,硬要我鞠躬。
「啊……这个年轻人因为一些原因,也一起在场,请您不要介意。他会乖乖待在一旁……这个人是那个,呃……」
「那种东西我一点儿都不介意!不过要是他开始跳起舞或敲起太鼓就麻烦了,算了,那样也挺好玩的,我不介意。不管那个,快点进入正题吧。你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这句名言吗!」
「榎……」
榎木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