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中开始带有凉意的时节,我听到一个传闻,说榎木津礼二郎解决了大矶海岸发生的奇妙事件。
我不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事件,但依据往例,不难想像那一定是个难以说明的复杂事件。从报上刊登的片断资讯来看,那似乎是一桩离奇古怪的杀人命案。
解决了那桩事件的,是前华族的财阀大少爷,外貌秀丽、聪明绝顶的职业侦探——报上是这么写的。
虽然教人非常不甘心,但这些赞颂之词,那个脱离常识的家伙全都当之无愧。拥有这种形同特级幕之内便当※来历的人,找遍全天下,也只有榎木津一个人吧。
(※一种白饭和多样副菜整齐盛装而成的便当。)
「一伙啊……那么我问你,你说的那一伙人,是些什么样的家伙?」
「我不清楚全部有些什么人。有博学的旧书商、糟粕杂志的摄影师、流氓般的刑警、古董商……听说还有个倒霉的小说家。」
「倒霉的……小说家?」
我不曾见过,但榎木津的奴仆中,似乎有个简直是被上天抛弃的倒霉人。从大将榎木津,到底下的小罗喽,侦探一伙人当中,没一个人称赞过他。我总是时时刻刻警惕自己,绝对不能变成他那样。
「唔,很多啦。别管那些了,怎么样?你什么时候才会弄好?我也是趁着工作空档过来帮忙的,你就快点拿出来吧。我可不想迟了。」
「其实我还没弄好。」近藤板着脸说。
近藤是我的儿时玩伴,就住在隔壁,以画连环画为业。
这工作似乎非常忙碌,若不镇日工作,就混不下去。
我的职业是制图工,多少有点画画的天分,所以像是休半天或休假日的时候,就会被抓来帮忙做些上色之类的事。
「还没弄好……你是说连草稿都没有吗?」
「别说是草稿了,连情节都没有。」
「连……连情节都没有?那么就算我在这儿等,也帮不了忙,不是吗?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所以我才会找你来啊。告诉你,先前画的《剑豪神谷文十郎》不受好评。《妖怪白不动之卷》是不错,可是《血斗悲叹祠之卷》就不行了。十五卷就腰斩了。」
「那是你自己的错。明明是给小孩看的连环画,你竟然画什么斩杀娼妓。我记得《悲叹祠》的时候,不是要你画成母子戏吗?赚人热泪的母子戏,你画私娼窟出来做什么?」
剧情也是如此,近藤的画风就像伊藤晴雨※的凌虐画或月冈芳年※的残酷画一样,我总是再三地劝阻他。
(※伊藤晴雨(一八八二~一九六一),明治至昭和初期的画家,毕生所画皆为凌虐画及紧缚画。)
(※月冈芳年(一八三六~一八九二),江户末期至明治初期的浮世绘画家,与落合芳几合作发表描绘残虐情景的《英名二十八众句》,被称为「血腥画家」。)
「我是在追求崭新的表现。」近藤说。
「不是崭新就好啊。」
「好东西就算是小孩子也会懂。」
「他们才不懂。」
「那是说口白的人不好。」
「他们才没错。你这样搞,说口白的大叔也很困扰。你想想,眼前坐了一排脸上还挂着鼻涕的小毛孩,嘴巴里舔着麦芽糖,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脸,你能说什么:『啊啊,主公大人,请不要乱来,呀~』吗?」
「说口白不就是他的工作吗?」
「那才不是连环画誧的工作。说得愈是火辣,小孩就愈厌恶。他们会跑掉,还会哭出来,生意都甭做啦。一般的连环画剧情要更痛快多啦,痛快!」
「我觉得很痛快啊……?」近藤纳闷地说,「我的确消灭邪恶的一方啦。」
「就是坏人的设定太复杂奇怪了。你是不是讲究过头了?拘泥构图、考证一些有的没的,你太过头了。这是给年幼的小朋友看的,不需要复杂的情节。这可是连环画啊。你只要画单纯、痛快、让人开心的劝善惩恶故事就好了。只要有武打场面,主角陷入危机,然后来个下集待续——照这样画,就可以永远画下去啦。」
「那样我怎么可能满意?」近藤说,「时代剧是更深奥、更有趣的。我小时候跟着大人看歌舞伎、听说书,完全可以理解故事啊。我为剧情感动、兴奋、愤怒、觉得大快人心,所以我才成了时代剧的俘虏。不给小孩接触这种事物的机会,小孩会变笨的。光听士兵打仗的故事长大的小孩,会变得怎么样?他们会毫不怀疑地玩起打仗游戏,不是吗?你说的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或是满口『射击!冲刺!前进!』呢。这才异常吧?老是给他们看一样的东西,会忘了战争是愚蠢的、会失去这理所当然的感觉。这不是很恐怖吗?」
「这跟你刚说的无关吧?」我说,「而且时代剧不是也满不在乎地杀来杀去吗?」
「意义不一样,不要跟战争混为一谈。悲伤、正义、虚无,时代剧里充满了人生中的人情世故,也有梦想。总而言之,小时候能够见闻到多少东西,是非常重要的。画也是一样。不能因为是给小孩看的,就随便乱画一通。正因为小孩的感受性还在发展中,更应该让他们看到真正的画作。」
「这我是懂啦……」
近藤立志要当一个日本画的画家。可是在这个时代,初出茅庐的画家当然无法靠这一行维生。
「……可是万一你因为这样失业,连画都画不成喽?」
「我又没有失业。」
「可是被腰斩了,不是吗?我说你啊,不管是电影看板还是报纸的版面编排,你都撑不到几个月吧?欢天喜地说可以从早画到晚,一卷十张两百圆的是谁?我是在劝你,没有必要为了一些无谓的坚持,失去你的天职。连环画流行成这样,画家也已经饱和了吧。而且电视播送也开始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吊儿郎当下去了。」
「所以下一部作品攸关我的命运啊,这次画商委托我画侦探剧。」
「侦探剧?」
「嗳,是武打戏啦。上头交代要别出心裁的作品。大概是发生离奇不可思议的犯罪,然后由侦探两三下加以解决的剧情……可是啊,我又不读侦探小说。」
「我知道。」
「所以我很留心地看杂志、报纸……没想到真的有呐。大矶海岸的怪奇事件,而且避说是个侦探解决的,可是看不出详情。报上只拉拉杂杂地写些无关紧要的事,那是怎样的事件、怎样解决的,完全掌握不到真正的状况。所以……我向你一提,没想到你竟说你认识那个侦探本人。」
「所以你才找我来吗?」
「所以我才找你来。」
近藤解下像缠头布似地包在头上的手巾,揉成一团摆到矮桌上。
「你可以去帮我问出事件的概梗吗?」
「我想没办法成为参考吧。」
绝对没办法。
「这很难说吧?不管他那个人个性如何,也应该真的去过杀人命案的现场,经历过许多事吧?」
「也是啦……」我含糊不清地回话。
进入今年以后,榎木津也涉入了许多事件。
以箱根山的连续僧侣杀人事件为首,有胜浦的连续溃眼魔事件、连续绞杀魔事件、伊豆的新兴宗教骚动、还有白桦湖畔的连续新娘杀人事件,接踵而至的大事件,让我参与的两个事件相形失色。可是……我怎么样都不觉得是榎木津解决的。榎木津总是只会胡乱搅局,然后搞破坏,从来不会解决。那宗大矶的事件一定也是如此。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个人根本无法依常识理解。若是一切都要用常识去看,他就成了个单纯的傻瓜了。」
「他是个傻瓜吗?」
「嗯。傻瓜……是傻瓜没错,可是不是寻常的傻瓜。若要说的话嘛……是神一样的傻瓜。」
「这才教人莫名其妙。」近藤说,「意思是超级大傻瓜吗?」
「不,绝对不是这样……好难回答啊。不过他的确不是随处可见的一般傻瓜。可是近藤,对了,像我们这种平民百姓说的话,和那个侦探是说不通的。就算通了,我也不了解那个人在想什么、说什么。」
榎木津完全听不进别人说的话,而且也不肯说出可让人理解的话。不仅如此,奴仆总是动辄遭到唾骂和欺凌,境遇凄惨。
「真是太夸张了。」近藤说:
「他这个人是自由奔放,还是该说目中无人?」
「嗳,不管那个人是奇人还是怪人都无所谓,我只要知道事件的详情或概梗就行了。」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要拿来当成连环画的题材呀。」
「我说你啊……」我盯着满脸胡子的朋友,「实际上发生的杀人命案,能拿来当连环画的题材吗?不能。杀人命案或多或少都是阴惨的。不管是被杀的人还是家属,甚至对杀人的人来说,都是场悲剧,悲剧耶。是很严肃的一件事。不管怎么解决,都一定会留下阴影。就算退让百步,可以当成题材好了,我也觉得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我是在说道义上不能这么做。难道你不懂吗?要是画这种东西,岂不是就像你画的连环画中登场的缺德瓦版屋※出版的八卦小报江户万评判了吗?我要再次重申,案件可不是娱乐的题材,而且这可是命案,是人命被他人夺走的事件。光是兴致勃勃地加以议论,就已经够不检点的了,甚至还画成连环画给小孩子看,这成何体统?我觉得身为一个人,不能干这种缺德事。」
(※瓦版是以粘土雕刻文字图画,烧成瓦片状再拿来印刷的粗糙印刷品。江户时代用来做为号外、急报。实际上多用木板雕刻印刷。)
「可是侦探小说不是很畅销吗?」
「那只有一些伪恶之徒※才会去读。侦探小说说穿了就是犯罪小说吧?既然它以犯罪为题材,就是反社会的东西。内容就是描写些从阁楼上偷窥的变态、钻进妇人坐的椅子里享受的变态,不是吗?※根本就是变态嗜好嘛。小孩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去读的,不是吗?」
(※原文为「露恶」,是日本明治时代文学中出现的词汇,与伪善相反,是故意装坏,揭露自己的缺点坏处,借以炫耀。)
(※两者皆为江户川乱步作品,〈天花板上的散步者〉及〈人间椅子〉。)
「我也不读侦探小说,不清楚。」近藤冷漠地说。
「去读吧,比实际命案更有参加价值的。」
「就跟你说我不是想描写变态,也不是想描写实际的案件。尤其跟侦探小说更没有关系。那不合我的兴趣,而且感觉很假,不是吗?可是不管怎么样都得取材才行啊。我对这类题材一窍不通嘛。不管描写什么题材,现实感都很重要。」
「我倒不觉得。」
「为什么?我画不出虚构的东西啊。这样一来,我连情节都编不出来了。」
「虚构的就够了——或者说,虚构的才好。这样再三重复好像很罗嗦,不过连环画的客人是天真无邪的小孩,是儿童、小毛头。只有愿意买店里麦芽糖的小朋友才会保障你的生活。然而你却画出妓院老板虐杀卖身娼妓的故事,所以才会被晾到一边去。然后这次你又要画实际发生过的杀人命案?我记得去年成立了什么日本儿童保护会,是吧?连环画大赛也是,主办单位不是教育委员会吗?你要敢画那种违反善良风俗的题材,小心遭到放逐。」
「别小看我了。」近藤说,接着不知为何拿起粗平笔夹在右耳上,「我才不会就那样一五一十画上去。我只是抓不到感觉而已。我想画的是我自己的作品。」
近藤抱起胳臂,看起来愈来愈像个盗贼了。
「连环画这东西啊,会被他人模仿,流传全国。我也一样,在师父底下做完上色的修行之后,就开始模仿别人了。可能是因为这样,我没有抄袭的感觉。大家都是不停地重复在画同一个题材。一旦受欢迎,立刻就会有别人画出类似的故事。不只是类似而已,只有主角的脸有点不同、名字有点不一样,这么一丁点儿的差别而已。即使如此,也不会有人生气,也不会有人引以为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受欢迎的题材,是所有连环画画家、整个连环画界的财产。可是啊……」
「我懂。呃,什么去了?你要说那个什么原创性,是吧?我是不太了解。」
近藤板起熊一般的脸来说:
「老实说,我要是去画黄金蝙蝠还是少年泰山,比较赚钱也比较轻松。因为根本不用动脑去想。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画商老师就是不期待我去画那些题材。他叫我画新的作品。」
近藤很严肃。
可是……
我大伤脑筋。
早知道会被这么紧咬不放,就不说出我和榎木津认识了。
这应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却想向近藤炫耀。
「可是,我没办法做什么取材啊。」
「这不难啊。没必要去跟那个……侦探吗?没必要跟侦探本人交谈啊。总之只要知道概要就行了。那个什么……一伙吗?不是有那伙人吗?去问问那些人就行了吧?拜托你啦。」
「一伙啊……」
不管去找他们之间的谁,都比榎木津济事,不过不论找上哪一个,都是半斤八两吧。
再说,既然没被报导,一定是有什么无法见报的理由,就算是榎木津一伙,也不可能将报纸无法刊登的命案详情告诉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而且我又是出于好玩的心态去打听的,搞不好他们连案件的概要都不肯告诉我……
可是近藤一再向我低头说着,「求求你,我不会忘了你的大恩。」我总不好冷冷拒绝,一不小心「好吧。」地答应下来了。
真的是一不小心。
瞬间,近藤满嘴肉麻地说着,「啊,世上最可靠的果然就是朋友了,你是我无可取代的挚友。」然后不知为何,给了我一串萝卜干。
一副「给你萝卜,快点去吧。」的态度。
「总之,你别期望太大。」我留下这句话,离开了近藤家。
说是回去,我家就在隔壁,等于只是换个房间而已,一开门就看到自家的门。「再见」和「我回来了」之间几乎没有空白。
我站在自己家和近藤家中间,仰望天空。
总之,天气真好。
红瓦屋顶。
这里是所谓的文化住宅。
称它文化住宅,字面上是很好看,但说穿了不过是栋廉价建筑。
落成后都过了三十年,文化气息也荡然无存了。甚至让人觉得一点儿都不文化。一方面也是因为不知是老朽还是缺乏维修,处处破损之故。
不过听说这类文化住宅从刚建好的时候风评就很糟。
光只有名称时髦,感觉似乎十分便利,但实际上一住,一点儿都不方便。机能性很差,半点儿都不文化。
这也是当然的,文化住宅的文化,好像就只有和洋折衷的意思而已。就跟文化菜刀※和文化锅※一样。这种情况,若是它融合了双方的长处,也算是一种发明,但凡事总有缺点,若变成缺点合并,就太糟糕了。就算优缺点合并,也只是相互抵消而已。
(※可切菜、鱼、肉,一把万能的一般家庭用菜刀。)
(※取代传统大锅釜而生的小型饭锅。)
的确,和洋折衷式的建筑物有好有坏。
对于用桌椅生活的人来说,榻榻米房间毫无用处,而对铺床睡的人而言,西式房间形同浪费。对大家族来说十分不便,对独居者来说又大得奢侈,结果一切都不上不下。
同样摆设、同样格局的家庭密集而建,也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连这个时代的我都这么觉得,这栋房子是在大正时代落成的,当时的住户感受应该更为强烈吧。
外表虽然有点时髦雅致,但没有檐廊的家是不是被评为缺乏情趣?虽然我觉得檐廊似乎也不必要,可是一旦没了,又教人觉得寂寞。不仅如此,随着岁月累积,如今外表也变得肮脏破旧了。
没半个优点。
不过不管怎么样,都远比我之前住的地板支架都烂了的长屋※要好上太多了……
(※一种细长型的建筑,分隔为多户聚居,多为下层庶民所居住。)
我想着这种事,打开自家门扉。
帮忙上色,近藤一张会给我五到十圆的工钱。他会依涂了多少随便估算给钱,如果涂坏了就会被扣钱。我虽然是外行人,但帮忙涂个半天,也可以完成三四张,能赚到不少零用钱。今天我也是寄望可以赚零用钱才去的,没想到只拿到萝卜,大失所望。
萝卜也不是不好,可是期望落空总是事实。
——好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大伤脑筋。
我将萝卜收到厨房的储藏柜里,同时接连回想起榎木津众奴仆的面孔。
总觉得模糊不清。
那些记忆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
那些人与我的日常完全无缘。
话虽如此,他们绝非架空之物,而是闯进我的日常生活的真实人物。尽管如此,我与他们在一起的回忆却比近藤画的连环画更缺乏现实感,真教人没辙。
对我这个平凡的小市民来说,那些体验从头到尾都很荒唐无稽,更像是架空虚构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现在是星期六下午。
如果不必帮忙近藤,我便无事可做。
——若要去打听,找谁适合呢?
我还是挂心不下。
我勉强回溯记忆。
那个侦探助手油腔滑调的,喜欢为情节加油添醋。那个打杂兼秘书是个爱凑热闹的,一定会愈说愈低俗。刑警很可怕,我实在问不出口,摄影师又爱装糊涂,一定是满口冷笑话。
——不对。
问题不在这里。
我根本不晓得他们之中有哪些人与那桩大矶的事件有关。
他们不是一个有系统的组织,所以参与的人选也很随便吧。
或者说……或许受到委托而参与、或主动参与的情形也很少。与其说是很少,应该是根本没有。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结果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碰巧在场的人会无法抵抗地被卷进去吧。
那么……
——不对吗?
不对。
我觉得很滑稽,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甚至露出笑容来。
仔细想想,我又不知道榎木津一伙所有成员的联络方法,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除了位在神保町的榎木津事务所以外,我知道的只有青山的古董店,以及中野的旧书店这两个地方而已。
那么选项就只有逭三个了。
根本用不着犹豫。
——可是,
就算可以避免直接找上榎木津……
说到大矶的事件,我总觉得跟古董店没有关系。
那个……看似和善,长相古怪的男子,只是因为先前我被卷入的事件与古董有关,才会被抓出来吧。而且那张宛如动物的奇妙面相,怎么看都不适合海岸。虽然这是严重的偏见,但我实在不觉得他那种人会去海边。
——那么,
旧书店。
京极堂。
——或许找他才适合。
我这么想。
位于中野的旧书店京极堂的主人,与完全不听别人说话的榎木津两相对照,他闻一知十,而且只要说明一就可以明白的事,他也会说明到十甚至二十,教人搞不清楚究竟是亲切还是烦人。
而且他并非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而是毫无多余、无懈可击、有条不紊——从这个意义来看,他是个非常难以应付的人,不过至少绝对不会发生不懂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或毫无道理地被耍得团团转、莫名其妙地被当成奴仆这种事。
而且在那伙人当中,他似乎是唯一一个可以跟榎木津平起平坐的人——我觉得。
事实上,能够巧妙地操纵失控的榎木津,让他与社会达成某种危险平衡的,也只有中禅寺而已吧。他是那伙人的暗中活跃不可或缺的人物。
虽然感觉他比古董商更不适合海岸……
总之……我站了起来。
2
然后……我大吃一惊。
因为我走出中野车站的剪票口时,赫然看见京极堂主人——中禅寺秋彦一身惯常的和服装扮,就站在那儿。
就算他再怎么敏锐,也不可能预知我要过来,在这儿埋伏我吧?
尽管我这么想,但传闻说中禅寺这个人会使什么可疑的阴阳之术,不能大意。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跑过去打招呼,中禅寺似乎非常惊讶。
既然他会惊讶……看来他并不是在埋伏我。
「好……好久不见了。倒是中禅寺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觉得这未免巧过头了,连招呼都草草了事,劈头就这么问。
中禅寺冷冷地盯着我:
「我说你啊,我就住在中野,我会来中野车站一点儿都不奇怪吧?倒是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看起来……也不像是为了工作而来。」
真是明察秋毫。
正当我为该如何回答而为难时,中禅寺皱起眉头说了,「真不妙。」
「什、什么东西不妙?」
「还有什么?……你在中野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吧?而你又不是为了工作而来,那就表示你是来找唯一的熟人——我。可是……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要来买书,更不像是来托我驱魔。不对吗?」
「呃……这……」
「那么……就是与榎木津有关。因为你和我的关联就只有那家伙。那么……这样啊,原来如此,依时机来看,跟大矶的杀人命案有关……对吧?」
中禅寺说。
这真是神机妙算了,我惊讶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为、为什么你会……」
「若是要委托侦探工作,你会直接去那家伙那里。而且我昨晚跟榎木津通过电话,掌握了对方的状况。从这状况来看,榎木津会派你过来我这里也不太可能。另一方面,榎木津最近经常上些奇怪的杂志。你和他关系匪浅,当然会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吧。可是你也知道榎木津这个人,非常明白直接找他问话,是多么徒劳的一件事。所以你才会找上我这里……」
一针见血。
中禅寺扬起单眉,「你也真不学乖,好管闲事也该有个限度。」
我急忙辩解:
「其实是,我有个画连环画的朋友,他说要画侦探剧,所以才希望知道实际的……」
「要把实际的命案画成连环画,演给小孩子看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我那个朋友呃,非常讲究,很拘泥于那叫什么……作家性吗?还是原创性?说什么凡事,呃……都需要真实性……」
「哦?」中禅寺回了声不知是钦佩还是嘲笑的应声。接着他将视线慢慢地移向旁边,望向靠在电线杆上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说了:
「听见了没?就连以小孩子为对象的连环画画家,都日夜砥砺,磨练自己的作家能力,你也稍微效法一下人家,去取材一下怎么样?每天净是吃饭烦恼睡觉呻吟,写出来的都只有哈欠喽。」
男子发出「呜呜」的模糊声音。
「恰好,我来介绍……」
中禅寺说着,拉扯那个人的袖子,把他拖到我前面。男子一副被拖出午门的罪人模样,有些蹒跚地走了过来。中禅寺简单地向那个人说明我的身分后,转向我这里,说:
「这是我的熟人——传闻中的关口巽老师……」
「你就是……」
男子以驼着背伸出头的姿势,微微倾斜着身子行了个礼。脸上与其说是在笑,感觉更像在害怕。
「呃……我……叫关口。」
榎木津旗下一伙人尽皆诽谤、嘲弄的奴仆中的奴仆……
集全世界不幸于一身的男子……
倒霉的小说家关口巽……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草率地打了招呼。
可是对方的招呼比我更草率。中禅寺以邪恶的表情交互看着我和关口,不怀好意地兀自笑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的?真教人在意。
中禅寺笑了好一阵后,说:
「感觉好像在给动物相亲呐。话说回来,若是你想打听那类事情,这个人再恰当也不过了。大矶的事件他也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白桦湖的事件里,他更是担任那位名侦探的左右手,大为活跃。他甚至一度被冠上杀人嫌疑,被押进牢里。是个千锤百链的反社会人士。」
「别这样啦,京极堂……」关口在额头挤出皱纹,露出打从心底困窘的表情,「你这样说,人家岂不是会当真吗?」
「有什么关系?遭是事实啊。再说你不是曾说最近你就要像华生博士那样,把自己参与过的事件写成侦探小说吗?还说不用自己想情节,轻松得很。」
「那是开玩笑的。」
「听起来也不完全是玩笑。你外表一副老实样,实际上却是个大骗子,胆小得要死,却又卑鄙无耻,最后总是选择最轻松的路走,不是吗?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如果你打算把那些经历写成小说的话,最好趁现在先找个人说说,或是记下来。这岂不是个好机会吗?」
「这样啊……」
「看,你是认真的。只是榎木津什么都不记得,你的记忆力又只有蚯蚓程度,再等下去都要忘个精光了,我是在警告你啊。你就全告诉他,请他帮忙你记着吧。」
「还有你记得啊。」关口说。
「就算我记得,谁要告诉你。喂……」中禅寺叫了无法插嘴两人对话的我一声,「这家伙连想起今早吃了什么都得花上三天,不只是这样,就算想起来了,也会把这三天吃的东西跟今早吃的东西记忆混在一起,结果还是搞错。一发现自己弄错,还会撒谎瞒混过去。虽然他不是恶意骗人,可是满脑子只想先敷衍过去,结果又信口瞎说。如果这样的对象也行的话……可以请你向他打听事件的概梗吗?」
把这样的对象塞给我,我也伤脑筋啊。
简而言之……中禅寺是暗示我,他不会谈论事件,叫我不要问他吧。可是这个情况,如果关口不主动拒绝,这事就只能这样了。我又很难开口回绝说看关口那个样子,还是算了。
可是被人损得这么难听,却丝毫不否定,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别人对他的唾骂全是事实吗?
我怀着复杂的感情,窥伺小说家的表情。
关口一脸窝囊相,低垂着头。
我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真是个如同传闻——不,更胜于传闻的人物。
「对、对了,中禅寺先生,呃……你们两位怎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结果我选择了改变话题。
中禅寺双手插在衣袖里,叼着香烟说:
「有稀客来访,我们是来迎接的。应该就快到了……」
就在中禅寺说完的瞬间,人群从剪票口蜂拥而出,大概是电车进月台了。
「啊啊,京极堂,在那里。」
我往关口指示的方向望去……
一个扮相气派、上了年纪的僧侣,和一个头戴网代笠※、身形高耸入云的年轻僧侣正一同走过剪票口。
(※一种竹编的斗笠。)
上了年纪的僧侣那张难以捉摸的青黑色脸庞乍然笑开,灵巧地穿过人群,在中禅寺面前停步。
「许久不见了,中禅寺先生。哎呀哎呀,着实教人怀念。事隔还不到一年,感觉却像老远以前的往事了。先前真是受您关照了……」
年长的僧侣以极为恭敬的动作向中禅寺鞠躬。
他的年纪应该比中禅寺大上许多。而且身分——僧侣的话,该说阶级吗?——看来也相当不凡。简单地说,他看起来像个大人物。中禅寺竟是连这样一个僧侣都得向他行礼如仪的人吗?
「常信师父,快请抬头。让您这样一个高德的禅师行礼,我怎么消受得起?」
「您在说什么呀?贫僧自那天开始,就将您视为第二个师父。噢噢,关口先生,您也健朗如常吧?」
僧侣接着也向关口寒暄,真是群底细不明的家伙。
关口做出看似害羞的不可解动作,别具深意地答道,「也不算好啦……」
「关口遝是老样子,过着惊涛骇浪的人生。重要的是,常信师父似乎也别来无恙,真是太好了。现在……咦?」
此时中禅寺望向老僧背后的巨僧。
被称为常信的僧侣瞄了一眼背后,说:
「哦哦,对了……他现在也改名叫铁信,担任贫僧的行者。铁信,你还记得吧?这位先生就是当时候的中禅寺先生啊……」
被称为铁信的巨僧取下网代笠,默默地行礼。中禅寺笑了,「这样啊,你看起来很好,太好了。」巨僧虽然面无表情,但视线稍微柔和了些。虽然不到微笑的地步,但感觉不出敌意。
「话说回来,我听到传闻,说常信师父入了山,是吗……?」
中禅寺问,常信再三点头:
「是啊,我将英生托给师兄,和铁信两个人一起入山了。嗳,离开尘世那么久的日子,感觉就像浦岛太郎呐,但转念一想,既然都已遭世人见弃,干脆发起一念。不过贫僧打算从暂到※重新做起,甚至准备了愿书,请求入山入堂……但本山就是不肯让我这个朽和尚重拾初衷呐。」
(※暂时允许入门的新进僧侣。)
「这也是情非得已吧。」
「是啊。被分配到的与其说是作务,更接近职务。不过不管什么样的工作,都一样是修行……我现在被派遣巡回全国。」
「入、入山指的是……」关口以张皇失措的口气问。
常信大笑,答道:
「不是箱根山,是越后。」
——箱根。
原来如此,这两名僧侣是二月发生的箱根山连续僧侣杀人事件的相关人士吧。我重新交互端详两人的脸孔。
上了年纪的僧侣右肩略为下垂,但姿势威风凛凛,相貌又有些不可捉摸。巨汉则是额头突出,一脸异相。感觉就像弁庆※。
(※弁庆(?~一一八九),鎌仓时代的僧侣,跟随武将源羲经立下武名,在《义经记》等作品中被传说化。)
「那么……常信师父,今天您的时间……」中禅寺突然放低声调问道。
「哦,我得在黄昏之前前往今天寄宿的的世田谷的寺院。若要贯彻顺应社会的宗旨,就有许多杂事得处理。所以时间并不多……」
「原来如此,这样啊。寒舍距离这里得花上三四十分钟。关口家比较近吧。若是时间不多,就去那儿吧。关口,可以吧?」
「嗯……难得常信师父过来,总不能站在这儿聊,我是没问题……」
关口说到这里收了声,露出困窘的表情。的确,这群成员也不能进咖啡厅吧。穿便装和服的人与两个和尚,再加上一个行迹鬼祟的男子……太诡异了。
关口支吾个没完,中禅寺可能不耐烦了,他露出厌恶的表情,「是屋子太脏吗?」
「不,我想雪绘平常会打扫……」
「有什么不方便吗?」
「这位……要……」
关口含糊其词,望向我。
中禅寺「哦」了一声,「都忘了你了。」
「中禅寺先生,这位是……」
常信转过那张青黑色的脸。我登时紧张起来。
「我、我是那个、呃、中禅寺先生的朋友、侦探的……」
我本来想说「委托人」,但还没全部说完,就见中惮寺板起了脸,我急忙把话吞了回去。
「哦?是檀木津先生的相识啊。」
常信的表情……突然明朗起来,他也认识榎木津。
我偷瞄了中禅寺一眼……古书肆正在瞪我。难道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中禅寺的表情变得更苦,瞥了我一眼后,假惺惺地说着,「嗳,就是这么回事。」一副之前都把我给忘了似地——他明明不可能忘了我——把我拖到常信前面,说:
「这个人……呃,嗳,算是榎木津的手下之一吧。」
这介绍太胡来了。
「噢噢,是这样啊。那太好了。请你务必听听贫僧的遭遇。可是中禅寺先生,听说侦探先生今天似乎忙碌非常……」
「嗯,嗳,是这样没错。他们有了点可笑的误会……」
中禅寺别具深意地点到为止。玫瑰十字侦探社似乎正在忙。那么我选择来中野,应该是正确的。
可是……
我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可是中禅寺先生,既然这儿有侦探社的人,贫僧就不必像这样请两位特地拨冗前来了……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没有的话。我想常信师父也知道,我的店没什么生意,至于关口,连失业者都比他还忙;而且我也很想念常信师父,请千万不要客气。再说,这个人虽然是榎木津的手下,也不是正式的部下,唔,要说的话……算是那个侦探的被害者吧……」
中禅寺说,再次看了我一眼,那张脸像是在说「真吃不消」。但他的说明大致上都对,真教人伤心。
「好了,我们走吧……」
中禅寺像要看透我的表情似地瞄了我一眼后,大步走了出去。常信和铁信跟了上去。我一阵困惑,然后跟到关口旁边:
「呃……可以吗?」
我这么问,于是关口露出悲伤的表情,同情地说:
「你也……非来不可了。」
我……竟被那个倒霉天王给同情了。
中野是个暗淡的城镇。
中禅寺和常信边聊着深奥的话题边走着。铁信默默地跟在后面。我和关口肩并着肩,走在稍后一些的地方。
关口即使对年纪显然较小的我,也用敬语恭敬地说话。但是他可能说话的时候嘴巴开得太小,也可能是姿势不对,发音不明了,音量也不稳定,语尾无疾而终,实在很难听清楚,我不得不再三反问。
他这个人不冷漠,可是感觉很不得要领。
我尽可能简略地说明我和榎木津身不由己的关系。
「和那些家伙待在一起,正常人看起来反而愚蠢。愈是正常人,看起来就愈像傻子……」
关口这么说。
那与其说是对我的遭遇的感想,更像是回顾自身,有感而发。此外也可以当成是他在这么暗示:我才是正常人哦。
不过我觉得这实在难说。
听说关口与中禅寺是旧制高中的同窗。把榎木津介绍给我的罪魁祸首——大河内也是他们的同学。怎么一堆伤脑筋的人就那么恰巧凑在一块儿?而且榎木津又是高他们一年级的学长,真不晓得他们在学中是什么情况。
虽然事不关己,但我觉得可以想像。我说出我大略的想法,关口便闷着声音笑着说:
「那伙人不管经过多少年……都不会变的。」
我抓不到他这番话的真意。
关口的脸颊在笑,眼神却显得空虚和阴郁。
我们一行人从大马路爬上略为宽阔的坡道,进入当铺旁边的小径。在潮湿的小径走上一会儿后,碰到一道变形得相当厉害的老竹墙。然后从那里右转。
接着便看到一户木板墙只到腰部的小平房。
那里就是关口家。
关口看到自己家,朝我行了个礼,小跑步穿过前面一行人,慌慌张张跑进屋里去。这人真的是毛毛躁躁的,用不着慌成那样吧。
很快地,一个穿着和式连身围裙的清瘦女子从家中走了出来,应该是关口的妻子。和事事茫茫然毫无头绪的丈夫不同,她看起来非常稳重,可是我总觉得她看起来有些寂寞。
夫人向中禅寺行礼后,看到两名僧侣和我,似乎有些吃惊,但中禅寺向她说了什么,她便笑着摇摇手,说着「没有的事」之类的话。
然后她向常信和我寒喧道,「欢迎,我是关口的妻子。」热情地请突如其来的奇妙访客进屋。
进屋里一看,关口正在准备坐垫。
中禅寺和夫人商量之后,俐落地主导场面,他先请常信和铁信坐下,也要我自个儿找地方坐。一会儿后,夫人端茶过来了。
结果关口直到最后,都只是屈着腰在那儿瞎打转而已。
「关口,好了,你快点坐下吧。这样怎么谈事情?」
「咦?」
常信也在苦笑。
关口坐下以后,常信重新向两人行礼,恭敬地致意。
「贫僧能有今天,全是托各位的福。不管再怎么感谢,也道不尽贫僧的感激……啊啊,贫僧明白,要报答这份恩情,必须在达成贫僧的志业之后。那么……今天贫僧会连络两位,不为其他……」
常信抬起头来。
「其实是发生了一件贫僧怎么样都无法释然的怪事。」
「哦?」中禅寺应和。
「贫僧就略去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就是……武藏野有个叫南村的地方,那里有一座禅寺。」
「南村……是与神奈川县的交界处吗?」
「是町田一带吗?」关口说。
「是啊,就在町田町旁边。那里有一座叫大正山根念寺的禅寺。那儿历史相当悠久,不过曾经是一座小草庵。」
他用的是过去式,这表示现在不同了吗?
「根念寺?」中禅寺发出奇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