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吗?」
「不,请先继续说下去吧。」
「这样啊。好吧,那座根念寺的继承人古井亮泽,是贫僧的——以一般人容易理解的说法来说的话,是与贫僧同期的僧侣。贫僧在昭和元年离开学校,得度出家,当时一起入山的暂到有三名,其中一人在仙台的寺院担任住持,另一个就是这个亮泽。」
我想像起三名年轻僧侣的模样。
「贫僧并非隶属于寺院的和尚,所以在本山待了五年,后来在其他寺院待了五年,然后被派往箱根……不过老家是寺院的僧侣,似乎修行三年左右,就会回去各自的寺院了。」
「那位亮泽和尚也是?」
「是的,他在昭和六年回到根念寺。后来我们也鱼雁往返,一年会见上几次。」
「这样啊。」
「不过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贫僧在昭和十年进入箱根山,后来十八年之间,完全与世隔绝,和下界完全没有交流。当然,这段期间也没有与亮泽连络。」
「十八年……这么久吗?」我禁不住惊叫出声。
「没错,十八年。就连达磨大师也只面壁了九年,十八年绝不算短。只是……贫僧不愿视它为一段空白。对贫僧而言,那是一段贵重的体验。不管怎么样,就像方才说的,贫僧的状态……」
「就像……浦岛太郎吗……」关口说,「……变了很多吗?」
「变了呐。不管是城镇还是文化,全都变了个样。也是因为中间经历过战争吧,嗳,无论所见所闻,都与以往大相径庭。贫僧只是惊讶无比,花了半年才习惯。嗳,这暂且不提,贫僧在前往箱根之前,曾去信亮泽,虽然收到了回信……可是就这么再也没有连系了。贫僧十分挂念。」
「这样啊。」
「恰好就在十天前,贫僧决定上京,所以暌违十八年地连络了亮泽。」
「怎么连络?」中禅寺问。
「贫僧……打了电话。贫僧查了一下,根念寺竟然牵了电话。然而……我们双方却无法沟通。」
「无法沟通?什么意思?」关口问。
他意外地踊跃发言嘛——我心想。
「这……」常信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要怎么说才好……」
「亮泽和尚人在那里吗?」中禅寺问。
「哦,好像是有个叫亮泽的人……」
「有吗?那么……」中禅寺说完后,摸了下巴说,「常信师父,那位亮泽和尚却说不认识您……对吧?」
「喂,等一下,京极堂,什么叫不认识?你该不会说人家忘了常信师父吧?不,总不可能有这种事……」关口穷追不舍。
的确,如果常信所言不假,那个叫亮泽的僧侣说他不认识常信,就太奇怪了。
十八年虽然不算短,但要忘个精光,也太短暂了些。我认为这个情况,关口的反应是正常的,但关口却接着说出古怪的话来:
「……还是怎样?难不成你要说是记忆被窜改、被操弄了吗?」
「不是不是。」中禅寺露出厌恶万分的表情,「怎么可能到处都有那种荒唐无稽的事?我说关口,你最好不要像那样什么事都拿自己当基准去看。因为自己老是丢三忘四,就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常信师父,别管他了,怎么样?亮泽和尚对您……」
「他好像……不认得我……」常信这么说,「不过唔,这部分实在……」
「不清不楚?」
「贫僧并未直接和亮泽本人通过电话。接电话的人冷淡至极地说,亮泽说他不认识贫僧这样一个人,结果也不肯为贫僧转接电话。」
「本人没有接电话吗?」
「嗯……接电话的大概是年轻僧侣,我觉得那个时候亮泽本人就在旁边,指示接电话的僧侣说不知道。可是……看来……」
「不是那样?」
「不是,可是贫僧也实在……」常信纳闷地偏着头。
他讲电话时的感觉一定相当奇妙吧。
「贫僧是这么觉得,可是……」
「原来如此。」中禅寺点点头。
「什么啦,京极堂,你为什么老是那样故弄玄虚?」
「我才没有故弄玄虚,是你太急性子了,关口。你看看人家,不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聆听吗?资讯这东西,要等到全凑齐了才能开始分析。缺损的资讯无法导出结论,只能导出推论。就算符合逻辑,还缺少证据的时候,就只是假说,就算在假说的阶段就公开推论,也无法期待有什么建设性的发展。他就是明白这一点,才会默默地聆听不是吗?」
中禅寺故意指着我这么说。
这下子我更是无法提出多余的问题了,这个人实在难缠到家。
常信苦笑着说:
「可是中禅寺先生……其实贫僧也想知道为何您会如此认为……」
「常信师父,真是抱歉,因为您看起来穷于说明,我忍不住插嘴了。这一点我晚点儿会说明,可以请常信师父先继续说下去吗?」
「这是您一贯的做法呢。」常信说,「嗳,就像中禅寺先生说的,贫僧光是报上名字,并无法请寺方转请亮泽听电话。嗳,那个叫电话的玩意儿,乍看是样利器,实则是个教人心急的道具呐,宛如隔了一道墙在问答。仅靠言语传达、揣摩,感觉既暧昧又不可靠。所以呢,嗳,贫僧也有些混乱起来:心想莫非亮泽忘了贫僧,便接着说明自己是二十八年前一同入山的僧侣。结果这次对方要贫僧稍等。」
「稍等……?」
「是的。贫僧以为亮泽当然就在电话旁,接电话的僧侣正在转告这件事,不想半刻之后……说是住持的亮顺师父出来接电话了。这位是亮泽的父亲,贫僧也在二十年以前见过两次……」
「若是亮泽和尚的父亲,年纪应该相当大了吧?」
「是的,他二十年前就已经五十出头了,现在也超过七十了吧。住持告诉贫僧,说亮泽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刚才不是才说他不认识您吗?」关口不学乖地插嘴。
他比我更习惯这种发展。
「是的。一开始贫僧请求转接电话时,对方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
而且对方最初的回答是亮泽说他不认识常信。若是人都已经死了,哪还有什么认识不认识?
「……或者说,一开始对方的感觉是,如果贫僧的身分没问题,随时都可以转请亮泽听电话。可是如果亮泽早已去世,应该一开始就会这么明说才对,当时贫僧也这么纳闷。真是古怪非常。」
「对方告诉您亮泽和尚为何过世吗?」
「说是战死。贫僧并未接到召集令,但确实有许多僧侣被征召入伍,失去性命。当时亮泽四十多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贫僧转念想道……或许一开始接电话的人是怀疑贫僧的身分,口气才会那么冷淡吧。因为突然有人打电话要找好几年前已经过世的人,那当然会起疑了。」
「可是就算是那样,也没有那样应对的道理啊,对吧?」关口瞄了我一眼。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虽然这么认为,但我并未实际听到电话里的内容,无法判断任何事。
「不……既然是战死,也已经过了八九年。再怎么说,贫僧都在龙宫城里待了十八年,这让贫僧心有愧疚。贫僧心想,或许在认识亮泽的人里头,不知道他已经过世的只有贫僧一人。」
「原来如此。」中禅寺说,双手揣进怀里。
「然而,」常信露出奇妙至极的表情来,「贫僧遇到了一个人,说古井亮泽还在人世。」
「哦?」
「贫僧……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贫僧认识的亮泽。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不过至少有个人说……他最近在南村的根念寺见到了自称亮泽的僧侣。」
真是件离奇古怪的事。
「告诉您这件事的……是檀家※吗?」中禅寺揣着手问。
(※隶属于特定寺院,布施、支持寺院经济的信众。)
常信似乎吃了一惊:
「您真是明察秋毫。贫僧直到前天都还待在鎌仓的末寺,就是那座寺院的檀家代表告诉贫僧的。」
「那么……那个人是个相当知名的名士吧?是政治家……还是艺术家吗?」
「没错,那是个日本画的大家。据说在画坛是位颇知名的名士……可是中禅寺先生,您怎么会知道……」
「就是啊,京极堂,你快点揭开谜底啦。」关口不服地说。
「知道了,别催成那样。在这之前,常信师父,我有几点想要请教您……那位亮泽和尚,修行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僧侣呢?」
「您说亮泽吗?」
常信以耸着左肩的独特姿势想了一会儿,很快地回道,「他是个很认真的人。」
「对中禅寺先生说这种话,或许是班门弄斧,不过禅寺的修行真是严酷非常。特别是暂到的修行,更是严格至极。刚入山的云水之中,也有不少没出息的人受不了而逃离,偶尔也有些荒唐之徒,怠于作务,或逃掉修行溜下山。可是亮泽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非常认真修行?」
「他也非常热心钻研学问。可能是因为个性耿直,人也不怎么起眼……但贫僧与他十分合得来。当时贫僧是个爱好辩论的张狂云水,经常和他议论……他真的非常热心向学。」
「他曾经担任过典座※吗?」
(※禅寺中负责炊事的职务。)
「呃……在本山……我们负责过所有的作务。」
「也曾有伙房的经验吗?」
「禅僧的话,每个人都做过,所以……」
「反过来说……只有这点程度是吧。」
中禅寺从怀里抽出手,重新交抱起来。
「那位亮泽和尚的父亲——亮顺和尚,是吗?他是位什么样的僧侣?难不成……他是个书画古董等等的美术品搜藏家?」
「实在是……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常信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依序看了看我和关口。
中禅寺的预测全说中了吧。
「……嗯,我和亮顺师父只见过两次,他是位温厚的老师,与其说是禅者,说是雅士更贴切吧,嗯,是个相当高明的禅师。就如您所说,他拥有许多名品。」
「是……书画吗?」
「不只是书画而已。是好是坏姑且不论,说到禅寺,一般都会附带有书画古董吧。但亮顺师父此外还精通书道、花道及茶道,有着风雅的一面。当然也有不少墨宝,也收藏了很多器皿、花器、茶具等。寺院里还设有茶室,经常举办茶会的样子。」
「哦?茶会啊?」
「禅茶,也就是所谓的侘茶。我听说不只檀家信徒,也会招待当地人士。贫僧也被招待过一次……当时贫僧不太懂,但现在懂了。」
「懂了……?这意思是……?」关口问。
看来他抱持着无论碰上什么样的对待,都要参加对话的态度。
我再次感到佩服。
「嗳,也就是……」
常信思忖了一会儿。
看来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事吧。
「应该说亮顺师父是透过这样的活动,与社会维持连系吗?修行僧很容易与社会脱节。因为都叫出家了,与世俗隔绝是理所当然,而且修行又是个人的事情。若是一心求道,就无暇理会檀家信徒吧。贫僧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瞧不起葬式佛教,认为为了招揽信徒而四处奔走的教团愚不可及。不过在箱根山中被迫修行孤高的禅之后,结果贫僧对僧侣的存在方式也起了疑问……不过当时贫僧是另一种想法。毕竟当时的贫僧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啊。」
「您相当不苟同……是吧?亮泽和尚也这么想吗?」
「亮泽也不是很赞同的样子。」常信说,「茶会也一样,但亮泽似乎特别厌恶美术品的搜集。亮泽曾经说过,拘泥于物品是蒙昧至极的事情,茶应该用来喝,花应该用来插,书应该用来写,却把它们装饰起来观看,甚至用金钱衡量它们的价值,真是岂有此理……嗳,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将茶道的源头吃茶法带入本邦的就是荣西禅师※,而且茶道之祖村田珠光也是一休禅师※的徒弟。利休※所提倡的和敬清寂,也是反映禅的精神。将装饰于佛器的花插进瓶中,推广开来的也是禅寺,所以花道的根源也在于禅,庭院和墨宝也与禅僧密不可分呐。可是若是将这些事物当成一门艺术,就与禅心断绝了……不过我想这才是正确的。而亮泽对这些事物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荣西(一一四一~一二一五),日本临济宗之祖。两度入宋习禅,并带回茶种,着有《吃茶养生记》。)
(※一休(一三九四~一四八一),室町时期的临济宗僧侣。擅诗、书画,多奇行,被后世创作传说化。)
(※千利休(一五二二~一五九一),安土桃山时代的茶人,茶道大成者。)
「这样啊……」中禅寺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二十年前……那座根念寺里有几名僧侣?」
「哦,有亮顺师父、亮泽,还有……根据贫僧的记忆,只有一名年轻僧侣吧。」
「夫人呢?」
「听说亮泽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
「真不妙呐……」中禅寺呢喃。
「喂,不要一个人恍然大悟啦。到底是怎么了?」关口顽固地追问。
这是当然的,连我都想问了。
「常信师父……」
中禅寺无视于关口,突然开口了:
「我想……亮泽和尚已经过世了。而且也有可能……不是战死的。」
「这样啊。可是,您有何根据?」
「根据吗……?」中禅寺含糊其词,「根据……嘛,我看……这果然还是只能拜托榎木津了。」
中禅寺这么说。
3
「两位怎么跑来了?」侦探助手益田说,「中禅寺先生怎么了?」
「那家伙才不会揽下这种小孩子跑腿般的杂事。常信师父远道而来,他勉强去了车站迎接,可是他这家伙平常可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连上厕所都嫌麻烦。你不也是知道吗?」关口不服气地说。
面对的若是益田这样的年轻人,关口似乎多少也会变得威风一些。益田摇晃着长长的浏海,「喀喀喀」地笑了:
「那扛下这小孩子跑腿任务的两人又怎么说?是小孩子吗?看起来不像呢。我总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们不拒绝?」
「我是……呃……」
我实在是不敢推说自己有事。
相反地,关口以他一贯的含糊声音说:
「可是我们不来的话,就没人转达常信和尚的事了。又不能打电话委托吧?要是接电话的是榎木津本人,他一定根本不听人说话。」
唔,说的也是。
「常信和尚啊,真怀念呐。」益田说着,摸了尖细的下巴两下,「话说回来……这真是奇妙的组合呐。」
「你说禅寺跟美食吗?」
「这也很奇妙……不过更奇妙的是你们两位呀。」
我和关口面面相。益田看到我们这样,再一次坏心眼地笑了:
「只要一个人来就够了,不是吗?而且你们本来毫无关系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我们是昨天认识的。这无关紧要吧?」
老实说,是我将原委告诉关口,硬拜托他带我来的。
这件事好像原本是要拜托榎木津的。唔,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事情与作祟、因果报应无关,本来就没有祈祷师出场的份,以一般常识来看,应该是要委托侦探的案件才对吧。
然而昨天榎木津没空,常信又只有那段时间有空档,迫不得已,只好由中禅寺和关口代为聆听详情。我会在场,只是意外的发展。
可是关口完全没有说明我同行的理由。他是有什么打算吗?还是懒得说明?或者是忘记了?我无法判断。
益田笑得更坏心,「这简直就像两大明星同台演出嘛。」
「这什么意思?」
真的,这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被拿来跟这个人——关口相提并论吗?
「这种情况,岂不是会教人犹豫究竟该捉弄哪边才好吗?」益田贫嘴地说。
关口一副受不了他的样子:
「什么捉弄哪边?你这家伙,本来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我真是看走眼了。你跟你的雇主真是愈来愈像了,而且像的全是些坏地方。」
「这我多少是有点自觉啦,不过呀……」
「不过什么?」
「您两位……怎么说,是叫同病相怜吗?嗳,请节哀顺变。」
益田向我们鞠躬。真的……这什么意思?
我还在扭扭捏捏地胡思乱想时,益田一下子就改变了话题,「可是这真是件怪事呢。」关口也没怎么在意的样子,马上就切换过来,「很奇怪吧?」
他远比我习惯这场场面。
搞不好我的地位比关口更低。
「常信和尚不知道吗?」
「应该是不知道,他毕竟在那种地方待了十八年之久。而且我也没想到那座寺院就是现在美食家之间大受好评的药石茶寮。京极堂还是老样子,万无一失,似乎当场就了解状况了,但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吧?再说,光听常信和尚的描述,我的脑中只能想像出一座偏远乡下的破草庵。」
「那么,那个说是常信和尚的同期还是旧识的人,就是现今掳获众美食家味蕾的布施山人了?」
「不,布施山人应该是那个人的父亲吧?据我听说,布施山人似乎年纪非常大了……」
药石茶寮——听说这是根念寺现在的称呼。
既然叫茶寮,表一不它不是寺院,而是类似料亭的地方。
可是若说根念寺废寺,在原来的地点盖起了料亭吗?似乎又有些不同。药石茶寮好像位在根念寺的土地里,换句话说,它是寺院设施的一部分。
我不太懂。
不过我倒是听过名字,但也仅止于听过,不是很清楚。倒是关口,他似乎知之甚详,我回去问了一下,近藤意外地也知道得很详细。
据说药石茶寮会使用平常难以获得的高级食材,请超一流的厨师做出极尽奢侈之能事的料理,让顾客在仙境般的环境中优雅地用餐,类似于会员制的高级料亭。当然,据说价钱也贵得吓人。近藤说,就算我们平民百姓工作个几十年,八成连一道前菜也吃不起。
在这个到处都有人三餐不继、在饥饿中喘息的年代……竟会有这样不得了的地方。
近藤为我说明,药石茶寮的灵感似乎是得自过去北大路鲁山人※在山王台开设的星冈茶寮。
(※北大路鲁山人(一八八三~一九五九),京都出生的陶艺家,原本学习日本画,后来对篆刻、料理、陶艺发生兴趣,一九二五年在东京开设会员制高级料亭星冈茶寮,成为著名美食家。)
这个星冈茶寮我当然也不清楚,但鲁山人这个怪人的事迹,以及星冈茶寮原型的美食俱乐部之名,我也曾经听闻。
那是个成立于大正末期的超级美食组织。
不过星冈茶寮重视严选食材、大胆的烹调法、容器与摆盘等,将一切心血倾注于纯粹追求极尽奢侈的美食,相对于此,药石茶寮就如同它的名字——不过这部分我听了也不懂——是以禅心为中心。
根据中禅寺说明,药石指的就是禅寺的晚餐。
听说禅的修行中,饮食占了十分重要的地位,负责炊事、被称为典座的僧侣,也将其视为一项重要的任务。
的确,像是精进料理※、怀石料理※,与寺院有关的料理其实还不少。
(※即素食料理,取佛教中精进的思想而得名。)
(※起源于禅寺修行时用来暖腹的怀石,指用来稍微垫一下胃的简单料理,后来转变为菜式繁复精致的高级料理。)
听说京都的普茶料理※,也是起源自万福寺。宗派好像不同,但万福寺也是禅寺之一。看来禅寺与料理,距离并没有那么遥远。况且和食料理中对于素材的看法和烹调法等等,根干就是源自于禅食……好像是如此。
(※江户初期由中国黄檗宗传入、转化而成的素菜料理。)
就算知道这些,说到在寺院吃饭的情景,我只能想到丧礼守灵夜的场面,想像力真是贫乏。
可是近藤说,药石茶寮并不是一家只有充满线香味的精进料理的店。逭部分宗教上如何解释,我完全不懂,不过听说鱼、有时候甚至是兽肉,都会出现在餐盘上。
在吃得到炸肉排和牛排的现今昭和时代,不吃兽肉的人应该是少数,但只论僧侣圣职者的话,遵守戒律的人不是应该比较多吗?——近藤这么纳闷,我也这么想。或许有些人会躲起来偷偷吃肉,但明目张胆地在寺院里杀生做料理,岂不是太不成体统了?
关于这一点,关口为我说明了。
药石茶寮的料理,一是怀石,二是药膳,三是江户料理。
所谓怀石,指的正是一般世人所说的怀石料理,不使用任何腥臊之物,是精进料理。
而药膳则是使用生药、中药等具有药效的食材的效能料理,原本好像是中国料理。这种料理只要有药效,什么都能入菜,所以也不同于肉料理、鱼料理。
问题是江户料理。
江户料理指的究竟是什么?据说似乎是透过古老的文献,研究江户时期流通的调理方法,尝试使其复活。似乎有不少记载这类烹调法的料理指南书流传下来,但当中许多技法已经失传,药石茶寮就是忠实地将其复元,提供给客人。然后……
江户初期,日本人似乎是嗜食兽肉的。
食畜牲肉的只有红毛佬——这似乎是江户后期以后的常识。这么说来,连民间故事都有狸子汤登场了。虽然我不知道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但从山猪锅、鹿料理、生马肉片等料理来看,有许多兽肉料理似乎都有古老的历史。
所以……药石茶寮也有兽肉料理。
有这种禅寺吗?
当然,那里——根念寺现在也还保持着寺庙的外观,但几乎没有寺院的功能,宗派上也是无所属——我不知道这该怎么称呼才正确,总之它与其他寺院之间的本末关系好像完全断绝了。换言之,根念寺虽然是寺院,但被当成与本山无关的其他宗派的寺院了。因此最近才刚回归本山的常信和尚完全无从得知它的状况。
解除本末关系,是在战后不久的事。
看来那个时候开始,根念寺就已经在私底下举办这类高级餐会了。茶寮本身是在五年前成立,是昭和二十三年的事。
话说回来,昭和二十三年,那是个惨烈的年代。竟然能够在那种年代开设这样的店,真是教人佩服。像我,当时别说是三餐不济了,差点没饿死。但是我复员之后立刻就找到工作,还算是幸运的,近藤就真的差点因为营养失调而死了。
近藤说,穷人现在依然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但有钱人不管在任何年代,都可以吃到撑肚皮。或许真的就像他说的。听说药石茶寮的日本人会员全是些首屈一指的名士,其他则是些外国人。关口说,因为有外国人参与其中,所以才能够在那种年代,开设那么奢侈的餐厅吧。
那个告诉常信亮泽还活着的鎌仓日本画画家,当然也是那间茶寮的会员。不愧是担任大寺院的檀家代表,他似乎是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自称古井亮泽的人……
就在……那里。
「唔……那座寺院——根念寺吗?它就这样留在原处吧?而且药石茶寮与禅也并非无关。那么最简单的推测,就是它是住持出于嗜好开始经营的。开设药石茶寮的布施山人……不是古井亮泽本人,就是他的父亲古井亮顺,错不了的。这没有什么好烦恼吧?」
「常信和尚并没有烦恼。不管那里变成了餐厅还是旅馆都无所谓,重点是亮泽和尚……」
是死?
是活?
问题在这里。
若是活着,为什么亮泽的父亲要撒谎?若是死了……茶寮里的人又是谁?
「中禅寺先生怎么说?」益田问。
「喂,益田,你以为那家伙会在这阶段就说出结论吗?」
「不以为。我又不是在问结论,只是问他说了些什么嘛。啊,关口先生已经忘掉他说了什么,对吧?没关系。还有另一个人可以问……」
益田望向我。
「咦?我吗?我、呃……」
我想亮泽先生已经过世了……
是遭人杀害——应该可以这样推测吧……
中禅寺在常信两人回去以后,再次明确地这么说。
中禅寺已经做出结论了。
可是关于这件事,他禁止我和关口说出去。当然是因为这个结论缺乏证据。因为中禅寺接着说了:
证据……得要榎木津去找出来吧……
——什么意思?
的确,常信好像本来想要委托榎木津去调查。当然,是委托榎木津确认古井亮泽的生死。
可是,
这种情况,榎木津能做什么?就算榎木津看到他人记忆的能力是真的,我也不认为能在这次的案子里发挥效果。即使榎木津真的能看到什么,他又要看谁的什么才好?可以透过榎木津的能力得到的结论……不是早已推论出来了吗?
或者,
中禅寺想要将自己导出的结论,交由榎木津的幻视判断正确与否吗?中禅寺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完全不具任何证据效力才是。
就在我结结巴巴地支吾其词的时候,关口开口问了,「话说回来,榎兄到底是怎么了?」他好像是想替我解围,可是我觉得这支援来得有点慢。
「哦。」益田的薄唇往左右拉开,得意地笑了,「榎木津先生啊……在找刺猬。」
「刺猬?」
「不是啦,益田……」
安和寅吉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
刚才我一直听到磨咖啡豆的声音,他大概在泡咖啡吧。
寅吉是这间玫瑰十字侦探社的打杂兼秘书。不过本人似乎自认不是兼任,而是专业秘书。
「哪里不是了?和寅兄?」益田应道。
和寅是寅吉的绰号,大概是把姓跟名缩短而成的。
附带一提,益田在这间事务所里,被冠以「笨蛋王八蛋」之类的屈辱称呼。听说关口则是叫小关或猴子,至于我,别说是本名了,根本没有被称呼过相同的名字。
和寅在托盆上摆了四只咖啡杯,走近接待区说:
「不是刺猬,是山颪。你没有动物学的知识吗?」
「不是一样吗?」
「哪里一样了?根本不一样。」
和寅说到这儿,用鼻子「咕咕咕」地笑了几声,说:
「不一样对不对?小说家老师。刺猬就像它的名字,是有针的老鼠※,山颪则是小的山猪。喏,我说的对不对?」
(※日又中刺猬的发音即为长着针的老鼠。)
「山猪?」益田发出错愕的叫声,「什么山猪?怎么可能?山猪是猪的亲戚耶?这是真的吗?关口先生?」
「哦……山颪的确也写做豪猪,可是只是因为形状相似才这么写,山颪是啮齿类,有豪猪型科跟树豪猪科两种。刺猬的话……我想那是食虫目猬亚科。」
「那老鼠呢?」
「老鼠是啮齿目鼠亚目,要说的话,比较接近山颪吧。猪是偶蹄目,完全不一样。」
原来他这么博学多闻,我稍微对关口刮目相看了一点。
益田神气地说,「喏,根本不一样。」和寅也恨恨地说,「根本就不一样啊。」
两个人都搞错了,根本没什么好嚣张。和寅将端咖啡给每个人,同时嘀咕着,「可是刺猬就叫针鼠,所以是老鼠吧。」然后他很快地在益田旁边坐定位。
「总之……我家先生在找的是山颪,不是刺猬。你连这都搞不清楚,怎么干侦探助手啊。」
「根本就是一样的东西啊。顶多只是牛蛙跟蟾蜍的差别罢了吧。」
「我觉得有点不一样。」关口拘泥小节。
我认为这根本无关紧要。
「嗳,总之他就是去找那个山颪啦。真是太好笑了,榎木津礼二郎寻找山颪。哇哈哈哈,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益田大肆嘲笑,他真的是侦探的属下吗?他的笑声里充满显而易见的恶意。
「怎么又会去找什么山颪呢?」
「这个嘛,」益田撩起浏海,「……老师也听说了吧?前阵子,喏,我们不是找过乌龟吗?」
「哦……」
这件事我也记忆犹新,是瓶长事件时的事。榎木津的父亲——榎木津前子爵疼爱的乌龟失踪,委托儿子榎木津去找。
「……我记得是叫千姬吗?」
「对,千姬,千姬。」益田又笑了好一会儿,「真不该找到它的。」
「不该找到?什么意思?」
「哈哈哈,就是啊,那种小乌龟——这么小的一只乌龟哦,如果是在屋子里面找到的也就算了,它可是逃到户外去了呢。而且失踪的地点还是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不是吗?却被我们给找到了。所以榎木津前子爵高兴极了。对不对,和寅兄?」
「对,听说还开了庆祝会呢。」
「对对对,千姬返家派对。所以啊,不愧是咱们榎木津侦探的父亲,他向各界知名人士大力宣扬这件事。」
「宣扬?」
各界人士——这部分教人毛骨悚然。他究竟是向谁说了?
「嗳,总之财经界的各大人物都知道了这件事。况且咱们玫瑰十字侦探社的顾客本来就都是些像柴田财阀啊、羽田制铁这种超级大人物嘛。而且……上次还发生过由良伯爵家的事件,不是吗?」
全是我不知道的事件。
所以榎木津其实相当活跃吗?
「所以呢……风声一下子就传开了,而且是愈传愈离谱……」
这么说来,昨天中禅寺好像说什么有了误会、闹翻了天什么的。
「愈传愈离谱?」
我这么一问,侦探助手再一次充满恶意地笑了。
「真让人笑掉大牙了。动物专门——哇哈哈哈,咱们玫瑰十字侦探社好像被人误会成专门寻找走失动物的侦探社了。」
「走失动物……像是迷路的猫或狗吗?」关口用从鼻子挤出来似的声音说,然后望向我,「那个榎木津……?」
他的眉毛垂下来了。我了解他的心情。
不知怎么搞的,榎木津这个人与他的内在完全相反,外貌是个比别人出色许多的高个子美男子。而且态度总是不可一世。这个目中无人的美男子,弯着那修长的躯体找猫找狗的情景……除了滑稽以外,没有其他形容词了吧。
真教人笑破肚皮。
「那真是太爽快了。」关口说。
「爽快?笑死我了,好吗?太好笑了。而且啊,每一个来委托的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结果害得和寅得一一回绝这些大人物的委托。」
「我真是惨毙了。」和寅喝着咖啡说。
「所以……才会找山颪?」
竟有大人物饲养那么古怪的动物?
「就是有那种怪人啊。」益田说,「那是叫什南方嗜好吗?在庭院里种些棕榈啊、苏铁,弄得像热带丛林似的,战前的有钱人之间不是很流行这一套吗?我也曾听说那好像是当时政府的植民地政策的一环,算是它的延长。有些……嗯,嗜好古怪的有钱人,也对博物学发生了兴趣吧。榎木津前子爵也属于这一类。」
这件事我上次也听说过了。
「榎木津先生的父亲是出了名的爱好昆虫,因为太喜欢昆虫了,还远渡南方,结果就此发迹,是个怪杰。他现在好像也会骑着脚踏车去采集蟋蟀什么的,所以他的爱好是货真价实的……」
「那个前子爵大人……会做那样的事?」
「而且他还是财阀龙头呢。」益田轻浮地说。
我无法想像身为财阀龙头的前子爵大人骑脚踏车的模样,更无法想像他采集昆虫的样子。说起来,我连旧华族是什么打扮都不晓得了。就算是那样的人,采集昆虫的时候也会拿着捕虫网,提着捕虫笼,戴着麦杆帽吗?
「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像前子爵那样的人。」益田不知为何遗憾地说,「而且还不只一两个。听说这类前华族和财经界的一部分同好集合起来,创立了一个博物俱乐部。里面的成员,唔,会养些鳄鱼啊、蛇之类的,失主就是他们的其中之一。」
「养山颪吗?」
老实说,我不太记得那种动物长什么模样。
虽然也不是不知道,可是没有仔细瞧过,在我脑里它和刺猬没有明确的区别。浮现在脑中的是一团全身布满刺或针的生物,模样极为暧昧,仔细想想,那简直就像妖怪。
「可是据说山颪从很久以前就住在日本了。一关口说,「这是从京极堂那里听来的,听说《和汉三才图会》里也提到了山颪。山才图会的注释说,这是来自外国的动物,因为毛很珍奇,所以做为观赏用而饲养。古时候就有人饲养了吧。」
「这样吗?唔,就算是这样,现在也很少人在养了吧。」
「应该很少吧。」关口说。
我也这么觉得。
「养山颪的是一个叫藤堂公丸的前贵族院议员老爷子。你知道他吗?」
不知道。
关口没有回答,但他一定不知道吧。
「这个人可是前伯爵哟。他是个大富豪,像是与家康※有关的香炉、利休的花器、歌麿※的浮世绘、一休的墨宝,拥有多得像山一样的书画古董。可是啊,这些东西在前阵子,全被偷个一干二净了。」
(※指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战国武将。江户幕府创始人。
(※喜多川歌麿(一七五三~一八〇六),江户中后期的浮世绘画家。开创浮世绘的黄金时期。)
「被偷?」
「被小偷给偷走了。那小偷就像白浪五人男※里面的日本駄右卫门一样。据说整座仓库都被搬光,损失总额是天文数字……」
(※正式名称为《青砥稿花红彩画》,为歌舞伎戏码之一,白浪即盗贼,描写五名知名盗贼的活跃。日本驮右卫门为其中之一。)
这……我好像在报上看过。
「听说……可能是专门潜入大寺院和望族人家窃取美术品的顶尖的窃盗集团干的……」
「对对对,你很清楚嘛。」益田佩服地说,「好像有个以关东为中心大偷特偷的美术品窃盗集团。喏,战后的混乱时期,根本没人顾得了什么美术品吧?也没功夫去管理或保护,也有人迫不得己而卖掉,赃物市场到处都是相当昂贵的物品。当时比起旧佛像,眼前的芋头更有价值嘛。可是……有一群人看透了这样的时局只是暂时的。」
「认为那些东西将会升值?」
「对,他们这么想,所以到处搜集美术品——是非法地。像是寺宝啊、本尊、秘佛等等的。当时大户人家的仓库里,比如说现今十分昂贵的浮世绘之类的东西,被当成旧报纸一样扔着不管。我想他们就是在那时候食髓知味……」
「那一定是暴利吧……」关口羡慕地说。
「也没那么好赚,书画古董不管是窃取还是脱手都很麻烦的。若是摆在家中自我满足还好,不卖掉就换不了钱。可是就算要卖,若是卖给之前案子中的茶道具店那样的地方,会留下线索的。」
「会吗?」
「会啊,因为太明显了。宝石还比较容易脱手。宝石可以加工,或是只摘下宝石,而且宝石也有黑市掮客。可是美术品的话,只是东西原封不动地换了个物主。就算是循正规管道买来的,万一买到赃物,也一样麻烦。只要追查,就找得到出处。」
「不要给别人看就好了。」
「那怎么成?」
益田说到这里,喝光了咖啡。
然后他拿起本来好像摆在沙发后面的马鞭,往自己的膝盖抽了一下。
「那是啥?」
「这是护身用的鞭子,前些日子在大矶弄到手的,我很中意它……嗳,这不重要。听仔细了,小偷是将赃物卖给古董商之类的换取现金,对吧?而买下来的掮客,又会把它卖给其他人。卖价会高过收购额,东西会变得十分昂贵。既然会以这么高的价码买下来,那当然都是买来炫耀的。得手之后,是不会就这么收起来的,所以马上就会曝光。除非带出去海外卖掉,否则很难保密到底。所以……莫非有将赃物出口到海外的犯罪组织吗?」
益田原本是警察,所以他非常了解这类的事情吧。
「总之……嗳,虽然有这些困难之处,不过这群小偷,偷窃的手法似乎相当高明。藤堂先生完全没有察觉。到了早上,打开仓库一看,大大地吃了一惊。然而这群小偷不晓得发了什么疯……」
益田用鞭子「啪」地抽了一下沙发。
简直像个说书先生。
……除了书画古董之外,偷儿竟然把藤堂先生养的山颪也给偷走了……就是这么回事。」
「偷走山颪啊……」
为什么……要偷那种东西?
「有小偷会偷活的东西……或者说生物吗?」
我问,益田说:
「没办法,就是有啊。喏,不是有牛小偷、鸡小偷吗?生物一样会遭窃啊。」
「那些是家畜。」关口说,「山颪又不是家畜。」
「那不是家畜,是家人。藤堂先生说,东西可以用钱买,可是只有小刺刺,什么东西都无法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