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百器徒然袋—雨(出书版)》作者:[日]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完结】 > 百器徒然袋—雨[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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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6:55

「小刺刺?」

「山颪的名字啦。」

「前贵族院议员说什么小刺刺?」

「他是没加小字啦,不过好像很溺爱它,就像疼猫那样地疼那只山面。榎木津先生曰:满脑子都是刺,到底是满头秃还是满头刺,给我弄清楚!……啊,藤堂先生是个秃子。」

「管他是秃子还是光头都无关紧要。」关口说,「那榎木津去找那只山颪了吗?」

「去啦。」和寅说,又在鼻子里闷笑。

关口将那双深浓不一的眉毛一扭:

「呃……这又是吹的什么风?那个修习帝王学、目中无人的侦探竟然亲自出马去找小动物?而你们这两个奴仆却在事务所里优雅地喝咖啡?」

「关口先生才没资格说我们。」益田挠弯着鞭子说,「不过嗳,就是这么回事。」

「是因为前子爵的压力吗?」

「不,这个嘛……老实说,这不是前子爵那里介绍的案子。是那个人妖事件时的筱村议员介绍来的。」

「哦……」

是与我有关的事件。

「榎木津欠那个人什么人情吗?」关口问。

关口与那个事件没有关系。

「才没欠什么人情。」益田说,「而且你觉得他那个人会管什么人情吗?目以为比任何人都伟大的家伙,怎么会对别人感恩?他觉得别人侍奉他都是理所当然,不可能感恩图报的啦。他自以为该受到感谢、该受人称颂。他啊,是想看山颪啦。」

「想看山颪?」

此时益田站了起来,挥舞鞭子,模仿起榎木津:

「噢噢,多么可笑的野兽啊!山颪有刺是吧!那尖尖的刺岂不是教人非常想见识见识吗!——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关口叹了一口气。

「真蠢。」

「是很蠢。」

「所以他难得出去调查了吗?真是太有勇无谋了。榎木津不是最痛恨调查了吗?他不是最瞧不起警察吗?平常的话,他应该会对你们这些奴仆吼道:快点给我找出来!然后就结束了,不是吗?」

「可是呢,关口先生,在本案中,有个再适合也不过的奴仆。」

「什么?他有随从吗?是谁?」

「一个叫河原崎的警官。喏,先前的伊豆事件中——啊啊,关口先生不晓得呢。你是不是不想听到那件事?」

「要你管。」

关口呕起气来,看来他碰上了相当凄惨的遭遇。

益田以虐待狂的眼神看着关口,「喀喀喀」地笑着,挥舞鞭子。

「那是个古怪非常的警官,跟着青木一起暴冲蛮干,结果上了调查庭,从目黑署的搜查二系被降职到八王子的稻荷坂派出所去了。这家伙是榎木津先生的仰慕者喔。」

「可是现任警官怎么担任侦探的随从?」

「我说啊,藤堂先生的宅第位在八王子,美术品窃盗事件是发生在他辖区内的案件。」

「这样啊……」

看来榎木津的奴仆的分布范围,远比我想像的更要辽阔。

「……可是这不算滥用职权吗?这行动不管怎么看都是违反警察官服务规章吧?」

「河原崎是个讲义气的热血汉子啊。」益田说,「我跟他一起喝过几次酒,那家伙就像说书里头出现的勤皇志士般,对榎木津心醉神迷的程度异常到极点。说什么只要是为了正义,职务什么的都可以放到一边。」

感觉跟近藤会很合得来。

「什么正义。」关口伤脑筋地说,然后以没出息的眼神望向我,「那……榎木津暂时是动不了了呐。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我也……」

我无计可施。

而且……我觉得我没有责任。

「我来查查看怎么样?」益田说,「常信和尚会支付侦探费用吧?那么我就在费用范围内调查一下药石茶寮……还是两位要自个儿调查?」

这……绝对免了。

4

我不懂究竟该怎么理解眼前的存在才好。

只是我非常明白这是人工的物体。这不是自然物,显然是人工物,可是也不是垃圾或杂物。它们并没有坏,也不脏,只是派不上用场。就像没有用途的道具,不过与其说是道具,说是家具比较贴切吗?

好大。

因为大,更显得大而无当。

而且它们还是金属制的,看来就很重。

毫无用途。

废物。

我不太知道新潮的词汇,这是叫做monument还是objet的东西吗?各种损坏的武器和金属片杂乱无章地焊接在一起,组合出粗犷的形状。

大概有十个以上吧。

这些东西……散布在栅栏周围。

栅栏围绕的土地里,有个像是活鱼池的东西,几名懒洋洋的中年男子正在那里垂钓。

这是……钓鱼池吧?

不晓得是谁在吹奏,从刚才就一直听到笛子的旋律。

音色是和风,旋律却是爵士风。我听不出是什么曲子。那人演奏的曲调听起来哀凄,却又有些怡然自得。

我望着宛如石像般一动也不动的钓客们,只是呆杵在原地。这是与关口一道拜访榎木津的事务所后,正好过了一周的星期日。

笛声突然停了。

很快地……围墙里的简陋小屋走出一个风貌奇特的男子。

男子有着一张长脸,眼睛细长,头发理得短短的,像刺猬般竖起。他留着胡子,穿着无国借款式的衬衫和宽松的长裤。

个子颇高,但因为驼背,看起来不庞大。就算和小个子的关口并排在一起,看起来也差不多。是个没有压泊感的男子。

——好像枯枝的一个人。

我的印象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男子在关口带领下,摇摇摆摆地走近我这里。

「啊,让你久等了。」

关口一板一眼地,但发音不明了地说。

感觉有些懒散,又像拼上了老命。我觉得关口真的很不可思议。

可能他想要将自己的不得要领正当化的心情,以及为此内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所致吧。关口向男子介绍我:

「呃,这位是伊佐间。」

「你好,我是伊佐间。」

只听到名字,也不明所以,换句话说,这状况也只能打招呼了。所以我了无新意地只是「你好」了一声。在旁人看来,这样跟关口没什么两样吧。开始冷场了,关口察觉这点,含糊地开始说明:

「伊佐间……是榎木津从军时代的部下,在这座钓鱼池担任管理员……呃……」

「也不算管理员……我是钓鱼池的小老板。」

很木讷的一个人。

我窥看伊佐间身后的钓鱼池。

钓客一动也不动,可是也不是睡着了。

我实在不了馒礓种休闲娱乐哪里有趣。

鱼池有点小,应该可以再大上个一倍吧。

「这里本来是活鱼池。」伊佐间说,「那里不是有间旅馆吗?那是我老家。原本是家料理旅馆,这是那里的活鱼池。」

「哦……」

难怪这么小。可是在这种地方,生意做得起来吗?

「嗯……」伊佐间似乎察觉我想说什么,「我们家代代都经营旅店。我的曾祖父是个饕客,爱好之余沉迷起料理来,所以硬是把旅馆改成了料理旅馆,生意还不错,可是在战争中烧毁,全都没了,只剩下个活鱼池。」

就是这个——伊佐间说。

「这栅栏周围的作品,全是伊佐间做的哦。」

关口不知为何得意地这么说。

那些……原来是作品啊。

「怎么办?」伊佐间问,「要到旅馆休息吗?益田会来吧?」

对……我和关口要在这里——町田町,听取益田的调查报告。

药石茶寮所在的南村就在邻村。

「我这里就好了,你呢?」关口问我。我答道,「没那么冷,这里就行了」,于是伊佐间说,「那进去小屋吧。」

即使伊佐间从后面经过,钓客也不为所动。我们看着钓客的后颈,走向管理小屋。

「今天……客人很多。」

「所以才……」

「对……」

好简短的对话。

小屋十分窄小。

这里好像也卖些钓具和鱼饵,却没有任何标价说明。玻璃门一打开,立刻看见一张椅子孤零零地搁在泥土地上,上头摆了个毛线坐垫,应该是伊佐间平常坐的。虽然有个三张榻榻米大小的客间,但一半被各种钓具和箱子给淹没了。

椅子旁边摆了个台子,上面放有好几种笛子。

刚才的演奏似乎就是这栋小屋的看守人亲自吹奏的。

伊佐间莫名笑吟吟地坐到椅子上。

我想,这个人不管是刮风下雨,都会坐镇在这儿,日复一日吹着笛子,看着文风不动的钓客们吧。

没有客人的日子就……

——焊接吗?

一定是在做他的什么作品。

三个客人像稻草人般凝然不动。这样就叫客人很多,说奉承话也称不上生意兴隆。可是……我觉得这样或许也算是幸福。

关口一脸几近痴呆的模样,在脱鞋处坐下,「伊佐间也真辛苦呐。」这种状况哪里辛苦了?我完全不明白。

可是伊佐间吟诗似地「嗯」了一声。

「话说回来,小关,今天是……?你又被卷入什么了?」

「还好啦……」关口回答得不清不楚。

「那位先生也是?」

他是想问我是否也被卷入了吧。

我是被卷入的,还是自个儿跳进去的,有点微妙。

我答道,「呃,差不多。」

结果跟关口一样。

或者说,我的应对跟关口没什么两样。

「今天又怎么会来这儿?」

「哦……」

总觉得对话磨磨蹭蹭的。

可是就算我加入,也不会有多大改善。我们每一个都呆呆傻傻的,没有负责犀利吐槽的角色。

「是来调查这附近的高级料亭。」关口答道。

至多只能说明到这种程度吧。若是解释追查到那家高级料亭——其实它是寺院——的来龙去脉,就太冗长了。

「药石吗?」伊佐间问。

这个人说话简短得要命。这若是省略了药石茶寮的茶寮二字,那他的确是猜对了,但我觉得也用不着把名称缩到那么短吧。

「你知道?」

「很清楚。」

「你很清楚那里的状况吗?」我忍不住问。真教人心急。

「嗯……他们也用这里。」

「用这里……?什么意思?你总不会跟药石茶寮有往来吧?跟你的活鱼池……钓鱼池吗?」

「对。」

总觉得泄了气。

「他们进这里的鱼吗?」

「不不不。」伊佐间挥手,「他们不用养殖鱼,而且我这儿的鱼都快死了。」

「这里的鱼……快死了吗?」

「是没死,可是半死不活。」钓鱼池的老板如此贬低自家鱼池的鱼,「……活蹦乱跳的鱼都死光了呢。」

被他这么一说,陈列在店铺的鱼的确全都是死的……但是被伊佐间一说,总觉得十分奇妙。

「那里……不是会从全国各地叫来新鲜的食材吗?他们在夜行货车上装设活鱼笼,将捕到的鱼活生生地装载过来。听说搬运途中全程有人跟着,日夜不休地不停换水……」

「所以……才会到这里?」

我望向狭小鱼池的水面。水看起来很干净。

他是很爱干净吗?小屋中也是,虽然杂乱,却一尘不染。

可是钓客还是一样僵在原处。

「会寄放在这里的活鱼池——钓鱼池里吗?」

「对,像是有时候送到得太早,或是客人晚到的时候,就暂时先放在这儿。别看它这么小,这也是这一带最大的活鱼池,很受器重的。每寄放一次,会付若干保管费。海鱼是没办法,多是鲶鱼之类。」

「鲶鱼啊……」

「天然鱼很新鲜的,活蹦乱跳。是从丹波等地送过来的……」伊佐间莫名悠哉地说道,眯起了细长的眼睛,「……很鲜美。」

「你、你吃过?」

「多的会送给我。钓鱼池里放鲶鱼很奇怪,所以我吃掉了。放太久会有养殖的味道……啊,有时候也会送来鳖什么的。鳖倒是寄放了很久,会关在笼子里沉进池里。那里付钱很大方,客源应该非常高级吧?出手非常阔绰。」

「呃……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们往来的?」

「嗯……」

他好像在回想。

「这个嘛,从这里不得不改成钓鱼池的时候开始吧,我忘了。那里也是那个时候开的吧?」

「在那之前是寺院。」关口说。

「寺院?哦,寺院啊。寺院可以做鱼料理吗?」

我才想问。

「那里的负责人会来这里吗?」

「负责人……?料理师傅倒是常来。」

「料理师傅啊……」

我本来猜想会不会有自称亮泽的人过来,但天底下没那么顺利的事吧。

伊佐问一脸迷糊地说:

「那里的厨师好像也跟食材一样,会请来一流的名师。可能是配合料理,从各种料亭或餐厅请来的吧。有时候会有像是客座厨师的人神气兮兮地过来检查食材。」

「哦……」我只是感叹不已,但关口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们是突然过来吗?」

「嗯?」

「还是会事先拜托?」

「嗯。料理长会先连络……然后跑腿的过来,搬运工到了之后,进货负责人就会过来。」

「负责人……是布施山人吗?」

「他是大老板吧?还是叫店长?不管怎么样,他年纪相当大了,他不会来。我听说他从来不在人前现身,只有在会员用餐前后会出来打声招呼还是祈祷,其他时间都一直关在草庵里。我不晓得他在做些什么,只有会员认识他……」

啊,和尚的话,是闭关修行吗?——伊佐间这才发现似地说。

「搞不好是在祭祀被料理的鱼之类的,帮鱼取法名等等的……」

明明不守清规,却又这么虔诚,真怪呢——钓鱼池老板说,兀自恍然大悟。

「那个……负责连络的料理长是什么人?」

「嗯?厨房负责人……我记得是叫古井先生,他好像也不会在人前露面。」

「古井?古井什么?」

我追问,伊佐间歪起脖子说:

「不清楚。我不知道底下的名字。可是那个人也是……对,我想差不多五十岁。」

从常信的年纪来看,那个五十多岁的厨房负责人——料理长应该就是古井亮泽没错吧。这么一来,布施山人就是亮泽的父亲亮顺喽?

可是,父子俩都不在人前露脸,这也真是古怪。

「会来这里的是进货负责人,古井先生的左右手——椛岛先生。他是个长相很恐怖的大叔……大概四十五、六岁吧。」

「椛岛啊……」

知道了也不能怎样。

关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最近好像写不出小说。

虽然我不明白状况,但听说关口在夏天之前似乎有过相当悲惨的遭遇,从此以后就再也写不出东西来了。是创作瓶颈吗?可是别人却说,关口万年都在创作瓶颈,他只是拿那件事当成写不出来的借口,趁机偷懒罢了。

关于这件事,本人似乎也有自觉。

不管碰上任何事,我都没什么现实感……

关口这么说过。

意思是关口曾经遭遇过许多次超现实的灾难吗?还是他的日常失去了现实感?我无法判别。

关口还说:

我能够感觉到自己活着,毋宁是痛苦、懊悔的时候……

我觉得什么都不去想的话,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然后关口更语带自嘲地这么说:

所以我也曾这么想过……

被卷入什么事里,仓皇乱转的时候最能够安心……

这样我的行动就与我的意志无关……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不想负责吧……

换言之,这是他对众人针对他的非议诋毁想出来的一番辩解吧。该说他是全部承受,还是豁出去了?即使如此,他这番话令我感同身受。

我望着小说家疲惫不堪的侧脸。

上面留有乱刮一通而留下来的胡碴子。

「啪」地一声.

「钓到了。」伊佐间说。

此时,玻璃门外一个熟悉的男子身影穿过钓鱼池的门小跑步而来。

「啊,益田先生……」

是益田龙一。

益田带着奇妙表情地穿过钓客之间,来到小屋前,晃着浏海一口气打开玻璃门:

「大家好,我可以进去吗?」

「你看来很好。」伊佐间说。

「托你的福。啊啊……多么了无生趣的组合啊,死气沉沉的,简直像在守灵似的,还是过疏村落的聚会……」

「你少在那里贫嘴了,要是查到了什么就快点报告。我们可是无偿好心才过来这里的。」

关口不服气地说。虽然不服气,但语尾总显得怯弱。

「不是喜欢才跑来的吗?」益田说着,反手关上玻璃门,「我直接跟常信和尚报告也行哦?」他坏心眼地笑了。

他的笑容中果然有点虐待狂的气质。

「我觉得你也愈来愈像京极堂了呐。」关口说。

「嗳,别那样催。我买了草饼过来,大家用吧。喏……」

益田将纸包递给伊佐间。伊佐间沙沙作响地打开纸包,说了声「饼」,抓起来分给我和关口。

「就跟你们说是饼了,不快点吃会硬掉的。欸,我查到了几件有意思的事。首先……户籍上,古井亮泽还活着。」

「是吗?」

「没有他战死的记录。他的确被征兵了,好像被派到南方战线,但二十二年的年底确实复员回来了。父亲亮顺也还健在。没有提出死亡申告的迹象。」

「换言之,常信和尚打电话的时候,父亲亮顺对于儿子的生死,说了假话,这几乎是确定的?」

「没错。」益田说,「这一点很可疑。如果说亮泽和尚是个闭月羞花的姑娘,常信和尚是虎视眈眈觊觎人家的年轻小流氓,打电话去被父亲接到,于是父亲撒谎不肯转接,或许是有可能。可是这是五十岁的和尚打电话去找五十岁的和尚耶,而七十岁的老父亲接了电话,却宁愿撒谎也不肯让人跟儿子说话,这太恐怖了,太异常了。而且什么话不好说,普通会骗人说儿子死了吗?」

「嗯。」伊佐间同意。

「很诡异,对吧?所以我当然去调查了药石茶寮。」

「你……去调查了吗?」

「当然去了。」益田挺胸说。只有他一个人是站着的,简直就像漫谈家的公演,「我就是去了,大家才会约在这里集合,不是吗?要是没有理由,我才不会跑来这种地方,也不会把两位叫到这种地方了。」

「这种地方?」

「抱歉,这么好的地方。住址上的区域虽然不同,可是这里跟根念寺很近哦。走小路只要十二、三分钟。翻过那座小丘,就是后门了。就是那首歌,越丘而行~」

「就算很近……你直接找上门去做什么?」

「突击是我的作风。当刑警的时候,有许多束缚,实在没办法率性行动,但现在我是侦探,自由得很。我的信条是:轻举妄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再说。」

「真伤脑筋呐。」关口说,「是榎木津的坏影响吧。

「说的没错,就是不经大脑。」

「那……怎么样了?有成果吗?」

「一无所获。」益田说,「我伪装成杂志记者,要求采访豪华料理,可是那里简直防守得固若金汤。典座亮泽和尚——哦,这是禅寺风格的称呼,也就是大厨,料理长。这个人除了会员以外,绝对不会在人前现身。连厨房也不给我看。」

「连厨房也不能看?」

「对,他们说料理人就应该彻底退居幕后,不该出现在舞台上。不管料理再怎么美味,暴露出制作过程的辛苦就不公平了。就算是呕心沥血地料理,也不一定就美味,过程与结果是不同的两样东西。食材与厨师、料理与客人应该是一期一会的关系,他们不希望客人面对盘上的料理时,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

「是这样吗?」

「嗳,我也不是不懂啦。纤细的料理,还是希望是美女做出来的。不管是大叔用毛绒绒的粗指头汗流浃背地料理,还是美女以纤纤玉指随手料理,只要成品好,味道都一样嘛。饱了,真好吃,原来煮饭的是个臭汉子……这样岂不是很扫兴吗?既然都要吃,当然吃美女的料理好。」

「没人问你这些。重点是,父亲怎么样?」

「父亲……哦,你说老板。贯主布施山人——我不晓得怎么会取这种怪名字。他也一样足不出户,完全关在屋里,镇日修行跟……研究。」

「研究?」

「研究料理。据说他进了许多古早的料理书,埋头于复元的工作。」

「他们在寺院吃鱼?」伊佐间问。

「问题就在这里,听说精进料理并不是不吃生腥的意思。所谓精进,是屏除杂念,谨言慎行,专注于事物,诚心诚意地努力的意思,而精进料理是怀着这样的心情面对食材——应对的和尚这么告诉我的。」

「和尚?」

「哦,那里的人全都穿著作务衣,理光头,让我想起了箱根。不过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僧侣,或许那只是制服而已。那个和尚——接待我的人说,从道元禅师※开始,僧侣就会撰写料理书籍。但我不是中禅寺先生,听了也一头雾水。」

(※道元(一二〇〇~一二五三),鎌仓时代的僧侣,为日本曹洞宗的开祖。)

「然后呢?」

「当然没见着面。我想若是见到本人,拍张照片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我是从鸟口那儿借来了莱卡相机啦……」

的确,若是让常信和尚直接看到那个人的脸,应该就可以解决了。那如果是本人,亮泽就是如同户籍记载,人还活着,而亮顺撒了谎。

如果不是本人的话……

——是冒牌货吗?

「结果什么也没拍到呢。」益田说。

「也就是这么回事:你就像个特攻队一样冲入敌阵,却被唬弄了一顿回来……对吧?」

「才不是那样,关口先生。我也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事情能那么顺利。只是有时候会有天落馒头狗造化的事嘛,所以还是预防万一啊,预防万一。我的目的其实是周边调查。」

「周边调查什么?」

「也就是,以前的寺院不是都有檀家吗?那里本来是寺院嘛,应该有那个时候往来的附近居民吧。」

「你向他们打听吗?」

「踏实的访查是我从刑警时代的拿手功夫。就算没了警察手册,身体动作还是充满刑警风格,大部分的人都很乐意提供协助的。」

「那不算假冒身分吗?」

「我又没有报出自己的身分,才不算假冒。而且要是苗头不对,我会拔腿开溜,要不然就是立刻低头赔罪,不打紧的。然后呢,根据邻近人家的说法……果然还是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他们说,亮泽和尚复员回来之前,那座寺院都是座普通的寺院。」

「普通的寺院也有很多种吧?」

「就是有个上了年纪的住持,一个小和尚,在盂兰盆节和葬礼的时候帮人念经,说些有保佑的法话……就是这一般寺院。」

「料理呢?」

「他们说战后会定期举办精进料理的品尝会,可是不是像现在这种极尽奢侈之能事的豪华料理,而是召集附近的檀家,跟说法会一起举行。内容基本是朴素的白萝卜料理,一边听德高望重的和尚说法,一边啃萝卜吃粥,活动内容很朴拙。主旨好像是要推广禅心。」

这么说来,常信好像说亮顺和尚会定期举办茶会。关口似乎也记得,这么告诉益田。

益田频频摇晃那尖细的下巴,说着,「对对对。」

「听说战前是茶会,可是开战以后,喏,别说点心跟茶,什么都没了,不是吗?后方什么都没有。战争打输之后,更是啥都没了。所以便从茶会改为自己种的萝卜料理。」

「自己种。」伊佐间说。

听不出他是在发问,还是只是单纯地重愎。

益田好像把伊佐间的反应当成了疑问,答道:

「没错,自己种的,自给自足。大家不是都种过吗?像是南瓜之类的。放下一切,种南瓜为第一要务!——以前不是有这样的宣传海报吗?亮顺和尚也种过田。现在好像甚至在别的地方拥有广大的农园跟水田,不过当时是在寺院周围,还有那座小丘的斜坡开垦梯田,和尚跟小徒弟一起耕田,种些芋头啊、胡瓜之类的,很勤俭的。喏……」

益田指向远处可见的小丘。

「就是那边,从这里看不见,不过那边的东侧斜坡,还留有过去的田地痕迹。现在已经变成一片荒草了。杂草长得非常茂盛,都长到腰边来了。可能是开了茶寮以后,就再也没去管它了。一阶一阶的杂草也算是副奇景了。」

「你去看了吗?」关口问。

「嗯……我是翻过那座小丘过来的。」

「顺路吗?」

「不,偏离正路满远的,在颇里面的地方。村人说,以前每天都有和尚扛着锄头经过。哦……以前那里有座村里集会使用的小祠堂,现在已经没在用了,和尚就是以那座祠堂为中心开垦田地的。据说那是一片非常惊人的白萝卜田,可以采到相当美味的蔬果。败战之后,这一带应该非常贫困,所以一方面也是想要布施给村人吧。」

「让饥饿的檀家饱餐一顿?」

「嗯。喏,人们不是有事没事就会聚在寺院吗?和尚就是在那种时候布施自己种的蔬果。不过呢,他好像从以前就沉迷于陶艺品,所以据说盛装的容器非常豪华。」

常信曾经提过这件事。

亮顺似乎是个美术品收藏家。

「接受布施的几乎都是没上战场的老人。老人家喜欢聚在一块儿,所以好像很高兴,但因为是些老爷爷老婆婆,好像几乎都已经过世了……不过还有几个人在世。听说亮顺和尚曾说:在战争中落败,每个人都变得贫穷,心神也萎靡沮丧,可是只有吃饭的时候,以优雅的心情进食吧。就算吃的只是一般的白萝卜泥,盛在高级的器皿里,也会有丰盛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啊……」关口说。

檀那寺※的住持召集邻近的老人,用自己种的蔬果亲手制作检朴的料理,装在高级的器皿招待大家……这一点都没有什么问题。

(※檀家所属的寺院。)

这岂不是令人有些怀念的美好情景吗?

的确,过去地域社会的连系中心不是寺院就是神社。在我的家乡,过去町内会的人也经常到寺院开会,讨论活动。

可是……

「……我觉得现跟在的药石茶寮的形式有些不同呐。」关口噘起嘴说,

「说相同或许也是相同。因为时代改变,社会变得富裕,布施内容也随之变得豪华……」

「可是钱……」伊佐间说。

没错,收费与布施之间可是天坏之别。

就算只有一文,只要收了钱,就不是布施了。根据传闻,药石茶寮的收费昂贵得吓死人。

「是啊。」益田说,「附近的人好像都以为那里的和尚——他们说的和尚指的是亮顺和尚——不是隐居就是死了。」

「不是亮泽和尚,而是亮顺和尚?」

「嗯,因为本人完全足不出户,也难怪人们会这么想。他断绝了一切和外界的往来。」

「这样会启人疑窦吧?」

「可是也不尽然。」

「为什么?」

「因为亮泽和尚复员回来以后,寺院就突然变了个样……所以附近居民都认为这一定是儿子的方针。」

「儿子的方针?」

寺院讲方针,真有点奇妙。

「总之,附近的人似乎都以为药石茶寮是儿子开的。其实创始人是父亲,但当地人才不晓得这些事。布施山人的药石茶寮,这名声只有一小部分的上流阶级知道而已。消息是从那里传出来,然后逐渐变得有名的……」

应该是吧。

「从当地人的角度来看,他们不会把那种遥不可及的事物跟自家后面的寺院连结在一起。所以老百姓对布施山人、药石茶寮这些名字很陌生。他们只知道,那里现在只是座普通的根念寺,而且继承人亮泽开始搞起古怪的生意,法事什么的都不做了,是座不守清规的寺院。」

的确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说起来,就连我都只听过药石茶寮这个名字而已,压根没把它当成现实中的存在。

不管碰上任何事,都没有什么现实感……

的确就像关口说的,都听到了这么多,我却还是无法将它当成真实存在的事物。亮泽和亮顺都是没有脸的妖怪。高级食材和奢侈的料理,也是我压根无法想像的虚构事物。

「这我懂了。」关口吃完饼后,舔着手指转向益田,「那么你查到了什么?」

「是没查到什么,不过我可以推测。亮顺亮泽父子……是冒牌货。」

「冒牌货?……什么意思?」

关口好像不怎么吃惊,但我震惊极了。

「就是冒牌货啊。被冒充了。例如复员回来的亮泽和尚其实是别人,然后他杀了亮顺和尚,坐上他的位置,开了药石茶寮。」

「为什么?」

「咦?」

「为什么?」伊佐间提出平凡的疑问。

「那当然是……为什么呢?」益田纳闷地歪头。

我不懂冒充有什么意义,也不觉得杀人有什么好处。

可是,如果真的被冒充了,就可以说明寺方对常信的应对为何会如此奇妙了。

如果亮泽是冒牌货……那么他与认识真正的亮泽的人应该完全断绝往来了。

听说药石茶寮拒接生客,那么他们当然会对常信那种态度亲昵的来电起疑吧。若找上门的是亮泽过去的朋友,那就更糟糕了。为了避免露出马脚,本人不能接听电话。告诉对方亮泽已死是最好的做法吧。

话虽如此……

——所以说,是为什么?

到此为止了。

我总觉得窝囊极了。感觉奴仆不管来上多少人,毕竟也只是奴仆。榎木津仿佛正在云端上张开大嘴,发出他一贯的大笑,俯视着我们四个人。

「你能向常信和尚报告这种调查内容吗?」关口说,「几乎没进展嘛。」

「可是……有了许多新发现吧?」

「但是最重要的部分什么都不知道啊。看吧,你让这里的气氛愈来愈郁闷了。」

气氛确实是郁闷了起来,但最郁闷的是关口。照益田的性格,是无从郁闷起的。伊佐间说,「我来泡茶吧。」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可是这也不是就此散会的气氛,结果我们喝着伊佐间泡的粗茶,开始天南地北聊起来。

真悠闲。

话题几乎全是对榎木津的中伤。与他认识愈久,遭受的损害似乎也愈大。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直负责聆听的伊佐间突然问我。

「就是啊。」益田接话,「关口先生是无可奈何,但你完全没必要积极参与这事吧?难道……你是奴仆志愿军?」

「没有的事!」我立刻否定,而关口抗议,「为什么我是无可奈何?」益田无视我们,硬是接着说:

「像是今天大概跟着榎木津先生一起行动的河原崎先生啊,完全就是个奴仆志愿军。要是那类人愈来愈多,原本就已经够猖狂的榎木津先生,岂不是会变得更加猖狂了吗?真伤脑筋……」

这么说的益田自己又如何?

据说益田为了拜在榎木津门下,甚至辞掉了神奈川警察的工作上京,是个怪胎。如果这传闻是真的,那么益田自己岂不是领先所有人的奴仆志愿军第一号了吗?

「像河原崎先生,说什么这是惺惺相惜,好汉惜好汉,真是没救了。喏,不是才刚发生过人妖事件吗?害我想到别的意思去,慌得跟什么一样。」

「不是那种意思吧?」关口问。

「好像不是。因为我查到河原崎先生非常好女色。哎呀,幸好不是。那么……你是怎么样?果然还是想当奴隶吗?」

「我、我……」

我是有苦衷的——我说。

「苦衷?」

「是……连环画吗?」

关口似乎还记得,看来他并没有那么健忘。

「是要把榎木津当成连环画的题材吧?」

「也不是要把榎木津先生当题材……」

他好像忘得差不多了。

我决定再一次说明原委,也大致说明了近藤的事。因为要是不正确解释一番,不晓得会被曲解成什么样子。

「哦哦……我知道剑豪神谷文十郎。」

我话才说完,益田就说了。

「我在外遇调查的跟监行动途中,蹲在公园的草丛看到的。我整整监视了三四天呢,蹲得腰都疼死了。虽然故事还没有演完,可是很有意思,画也画得很棒。」

「近藤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他一定会欣喜若狂地向益田要求握手。

「可是剧情在正紧张的时候就结束了,不过连环画大部分都这样啦。我好想知道后面的发展。我记得……对对对,尼姑惨遭震惊江户的怪盗兜蟹一伙派出的杀手虐杀,目击杀人现场的文十郎的未婚妻与尸体一同被活埋在山里……」

「那是……连环画吗?」伊佐间问。

真是理所当然的问题。

世上没那么残虐的连环画,不应该有。

可是近藤却倾注全副心神,画出了被一刀斩断的尼姑,还有武家千金被麻绳捆住、塞住嘴巴,活埋在地下的场面。

「那个千金会获救吗?画上的表情很性感呢,她苦闷的表情真是扣人心弦……」

「那真的是连环画吗?」伊佐间再一次问。

「她会死。」我答道。

这种情况,一般都会获救才对。

结束在千钧一发的场面,是连续剧的老套手法,但如果在续集人还是死掉的话,实在太教人情何以堪了。

太悲惨了。

可是近藤的说词是,要是绝对会得救,就不会让人提心吊胆,紧张万分了。

要让观众知道,有时候角色也是只有死路一条,这样获救的时候,才会有「啊啊,这次终于得救了」的乐趣——这是他的道理。近藤以那张大熊一般的脸孔,气势汹汹地扬言要反击预定调和的发展,他那副模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未婚妻遭到活埋,会真的死掉。然后文十郎找到她,吐露悲伤的真情——这是下一卷的内容,这样的发展才不会受欢迎。原本应该是亲情剧的。当初的设定是,遇害的尼姑是文十郎失散的母亲……」

「好悲惨的故事。」

「这是连环画吧?」伊佐间好像还是无法接受。

「很遗憾,这真的是连环画的剧情。」我回答,「就是画那种东西,才会没工作。像活埋的场面……画得比电影还要写实。小孩子会被吓哭的,搞不好还会做恶梦。」

「那会留下心理创伤呢。」伊佐间说。

应该会吧,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回想起那残酷的画面。因为那张图的天空部分……是我涂的。

然后,到了娼窟妓女遭到拷问、刑场斩首示众等等的剧情即将登场的时候,《剑豪神谷文十郎·血斗悲叹之祠》被腰斩了。

我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开始觉得,我会被误会为榎木津的奴仆志愿军,也全是那张活埋图害的了。

「你也真辛苦呢。」关口说。

我……又被同情了。

被关口一说,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怜无比来了。

「嗯?」

此时伊佐间站了起来。

「那……不是榎兄吗?」

「怎么可能?榎木津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关口站起来,把脸凑近玻璃门。

「就是说啊,侦探大人正在路边寻找小动物……」

益田边说边回头,「啊」地大叫一声。

「那是……!」

「是榎兄吧。」

伊佐间说,「喀啦啦」地拉开玻璃门。

门才一开……

远远就传来「啊!有笨蛋!」的刺耳叫声。看来没错。我也站起来,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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