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刺刺?」
「山颪的名字啦。」
「前贵族院议员说什么小刺刺?」
「他是没加小字啦,不过好像很溺爱它,就像疼猫那样地疼那只山面。榎木津先生曰:满脑子都是刺,到底是满头秃还是满头刺,给我弄清楚!……啊,藤堂先生是个秃子。」
「管他是秃子还是光头都无关紧要。」关口说,「那榎木津去找那只山颪了吗?」
「去啦。」和寅说,又在鼻子里闷笑。
关口将那双深浓不一的眉毛一扭:
「呃……这又是吹的什么风?那个修习帝王学、目中无人的侦探竟然亲自出马去找小动物?而你们这两个奴仆却在事务所里优雅地喝咖啡?」
「关口先生才没资格说我们。」益田挠弯着鞭子说,「不过嗳,就是这么回事。」
「是因为前子爵的压力吗?」
「不,这个嘛……老实说,这不是前子爵那里介绍的案子。是那个人妖事件时的筱村议员介绍来的。」
「哦……」
是与我有关的事件。
「榎木津欠那个人什么人情吗?」关口问。
关口与那个事件没有关系。
「才没欠什么人情。」益田说,「而且你觉得他那个人会管什么人情吗?目以为比任何人都伟大的家伙,怎么会对别人感恩?他觉得别人侍奉他都是理所当然,不可能感恩图报的啦。他自以为该受到感谢、该受人称颂。他啊,是想看山颪啦。」
「想看山颪?」
此时益田站了起来,挥舞鞭子,模仿起榎木津:
「噢噢,多么可笑的野兽啊!山颪有刺是吧!那尖尖的刺岂不是教人非常想见识见识吗!——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关口叹了一口气。
「真蠢。」
「是很蠢。」
「所以他难得出去调查了吗?真是太有勇无谋了。榎木津不是最痛恨调查了吗?他不是最瞧不起警察吗?平常的话,他应该会对你们这些奴仆吼道:快点给我找出来!然后就结束了,不是吗?」
「可是呢,关口先生,在本案中,有个再适合也不过的奴仆。」
「什么?他有随从吗?是谁?」
「一个叫河原崎的警官。喏,先前的伊豆事件中——啊啊,关口先生不晓得呢。你是不是不想听到那件事?」
「要你管。」
关口呕起气来,看来他碰上了相当凄惨的遭遇。
益田以虐待狂的眼神看着关口,「喀喀喀」地笑着,挥舞鞭子。
「那是个古怪非常的警官,跟着青木一起暴冲蛮干,结果上了调查庭,从目黑署的搜查二系被降职到八王子的稻荷坂派出所去了。这家伙是榎木津先生的仰慕者喔。」
「可是现任警官怎么担任侦探的随从?」
「我说啊,藤堂先生的宅第位在八王子,美术品窃盗事件是发生在他辖区内的案件。」
「这样啊……」
看来榎木津的奴仆的分布范围,远比我想像的更要辽阔。
「……可是这不算滥用职权吗?这行动不管怎么看都是违反警察官服务规章吧?」
「河原崎是个讲义气的热血汉子啊。」益田说,「我跟他一起喝过几次酒,那家伙就像说书里头出现的勤皇志士般,对榎木津心醉神迷的程度异常到极点。说什么只要是为了正义,职务什么的都可以放到一边。」
感觉跟近藤会很合得来。
「什么正义。」关口伤脑筋地说,然后以没出息的眼神望向我,「那……榎木津暂时是动不了了呐。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我也……」
我无计可施。
而且……我觉得我没有责任。
「我来查查看怎么样?」益田说,「常信和尚会支付侦探费用吧?那么我就在费用范围内调查一下药石茶寮……还是两位要自个儿调查?」
这……绝对免了。
4
我不懂究竟该怎么理解眼前的存在才好。
只是我非常明白这是人工的物体。这不是自然物,显然是人工物,可是也不是垃圾或杂物。它们并没有坏,也不脏,只是派不上用场。就像没有用途的道具,不过与其说是道具,说是家具比较贴切吗?
好大。
因为大,更显得大而无当。
而且它们还是金属制的,看来就很重。
毫无用途。
废物。
我不太知道新潮的词汇,这是叫做monument还是objet的东西吗?各种损坏的武器和金属片杂乱无章地焊接在一起,组合出粗犷的形状。
大概有十个以上吧。
这些东西……散布在栅栏周围。
栅栏围绕的土地里,有个像是活鱼池的东西,几名懒洋洋的中年男子正在那里垂钓。
这是……钓鱼池吧?
不晓得是谁在吹奏,从刚才就一直听到笛子的旋律。
音色是和风,旋律却是爵士风。我听不出是什么曲子。那人演奏的曲调听起来哀凄,却又有些怡然自得。
我望着宛如石像般一动也不动的钓客们,只是呆杵在原地。这是与关口一道拜访榎木津的事务所后,正好过了一周的星期日。
笛声突然停了。
很快地……围墙里的简陋小屋走出一个风貌奇特的男子。
男子有着一张长脸,眼睛细长,头发理得短短的,像刺猬般竖起。他留着胡子,穿着无国借款式的衬衫和宽松的长裤。
个子颇高,但因为驼背,看起来不庞大。就算和小个子的关口并排在一起,看起来也差不多。是个没有压泊感的男子。
——好像枯枝的一个人。
我的印象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男子在关口带领下,摇摇摆摆地走近我这里。
「啊,让你久等了。」
关口一板一眼地,但发音不明了地说。
感觉有些懒散,又像拼上了老命。我觉得关口真的很不可思议。
可能他想要将自己的不得要领正当化的心情,以及为此内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所致吧。关口向男子介绍我:
「呃,这位是伊佐间。」
「你好,我是伊佐间。」
只听到名字,也不明所以,换句话说,这状况也只能打招呼了。所以我了无新意地只是「你好」了一声。在旁人看来,这样跟关口没什么两样吧。开始冷场了,关口察觉这点,含糊地开始说明:
「伊佐间……是榎木津从军时代的部下,在这座钓鱼池担任管理员……呃……」
「也不算管理员……我是钓鱼池的小老板。」
很木讷的一个人。
我窥看伊佐间身后的钓鱼池。
钓客一动也不动,可是也不是睡着了。
我实在不了馒礓种休闲娱乐哪里有趣。
鱼池有点小,应该可以再大上个一倍吧。
「这里本来是活鱼池。」伊佐间说,「那里不是有间旅馆吗?那是我老家。原本是家料理旅馆,这是那里的活鱼池。」
「哦……」
难怪这么小。可是在这种地方,生意做得起来吗?
「嗯……」伊佐间似乎察觉我想说什么,「我们家代代都经营旅店。我的曾祖父是个饕客,爱好之余沉迷起料理来,所以硬是把旅馆改成了料理旅馆,生意还不错,可是在战争中烧毁,全都没了,只剩下个活鱼池。」
就是这个——伊佐间说。
「这栅栏周围的作品,全是伊佐间做的哦。」
关口不知为何得意地这么说。
那些……原来是作品啊。
「怎么办?」伊佐间问,「要到旅馆休息吗?益田会来吧?」
对……我和关口要在这里——町田町,听取益田的调查报告。
药石茶寮所在的南村就在邻村。
「我这里就好了,你呢?」关口问我。我答道,「没那么冷,这里就行了」,于是伊佐间说,「那进去小屋吧。」
即使伊佐间从后面经过,钓客也不为所动。我们看着钓客的后颈,走向管理小屋。
「今天……客人很多。」
「所以才……」
「对……」
好简短的对话。
小屋十分窄小。
这里好像也卖些钓具和鱼饵,却没有任何标价说明。玻璃门一打开,立刻看见一张椅子孤零零地搁在泥土地上,上头摆了个毛线坐垫,应该是伊佐间平常坐的。虽然有个三张榻榻米大小的客间,但一半被各种钓具和箱子给淹没了。
椅子旁边摆了个台子,上面放有好几种笛子。
刚才的演奏似乎就是这栋小屋的看守人亲自吹奏的。
伊佐间莫名笑吟吟地坐到椅子上。
我想,这个人不管是刮风下雨,都会坐镇在这儿,日复一日吹着笛子,看着文风不动的钓客们吧。
没有客人的日子就……
——焊接吗?
一定是在做他的什么作品。
三个客人像稻草人般凝然不动。这样就叫客人很多,说奉承话也称不上生意兴隆。可是……我觉得这样或许也算是幸福。
关口一脸几近痴呆的模样,在脱鞋处坐下,「伊佐间也真辛苦呐。」这种状况哪里辛苦了?我完全不明白。
可是伊佐间吟诗似地「嗯」了一声。
「话说回来,小关,今天是……?你又被卷入什么了?」
「还好啦……」关口回答得不清不楚。
「那位先生也是?」
他是想问我是否也被卷入了吧。
我是被卷入的,还是自个儿跳进去的,有点微妙。
我答道,「呃,差不多。」
结果跟关口一样。
或者说,我的应对跟关口没什么两样。
「今天又怎么会来这儿?」
「哦……」
总觉得对话磨磨蹭蹭的。
可是就算我加入,也不会有多大改善。我们每一个都呆呆傻傻的,没有负责犀利吐槽的角色。
「是来调查这附近的高级料亭。」关口答道。
至多只能说明到这种程度吧。若是解释追查到那家高级料亭——其实它是寺院——的来龙去脉,就太冗长了。
「药石吗?」伊佐间问。
这个人说话简短得要命。这若是省略了药石茶寮的茶寮二字,那他的确是猜对了,但我觉得也用不着把名称缩到那么短吧。
「你知道?」
「很清楚。」
「你很清楚那里的状况吗?」我忍不住问。真教人心急。
「嗯……他们也用这里。」
「用这里……?什么意思?你总不会跟药石茶寮有往来吧?跟你的活鱼池……钓鱼池吗?」
「对。」
总觉得泄了气。
「他们进这里的鱼吗?」
「不不不。」伊佐间挥手,「他们不用养殖鱼,而且我这儿的鱼都快死了。」
「这里的鱼……快死了吗?」
「是没死,可是半死不活。」钓鱼池的老板如此贬低自家鱼池的鱼,「……活蹦乱跳的鱼都死光了呢。」
被他这么一说,陈列在店铺的鱼的确全都是死的……但是被伊佐间一说,总觉得十分奇妙。
「那里……不是会从全国各地叫来新鲜的食材吗?他们在夜行货车上装设活鱼笼,将捕到的鱼活生生地装载过来。听说搬运途中全程有人跟着,日夜不休地不停换水……」
「所以……才会到这里?」
我望向狭小鱼池的水面。水看起来很干净。
他是很爱干净吗?小屋中也是,虽然杂乱,却一尘不染。
可是钓客还是一样僵在原处。
「会寄放在这里的活鱼池——钓鱼池里吗?」
「对,像是有时候送到得太早,或是客人晚到的时候,就暂时先放在这儿。别看它这么小,这也是这一带最大的活鱼池,很受器重的。每寄放一次,会付若干保管费。海鱼是没办法,多是鲶鱼之类。」
「鲶鱼啊……」
「天然鱼很新鲜的,活蹦乱跳。是从丹波等地送过来的……」伊佐间莫名悠哉地说道,眯起了细长的眼睛,「……很鲜美。」
「你、你吃过?」
「多的会送给我。钓鱼池里放鲶鱼很奇怪,所以我吃掉了。放太久会有养殖的味道……啊,有时候也会送来鳖什么的。鳖倒是寄放了很久,会关在笼子里沉进池里。那里付钱很大方,客源应该非常高级吧?出手非常阔绰。」
「呃……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们往来的?」
「嗯……」
他好像在回想。
「这个嘛,从这里不得不改成钓鱼池的时候开始吧,我忘了。那里也是那个时候开的吧?」
「在那之前是寺院。」关口说。
「寺院?哦,寺院啊。寺院可以做鱼料理吗?」
我才想问。
「那里的负责人会来这里吗?」
「负责人……?料理师傅倒是常来。」
「料理师傅啊……」
我本来猜想会不会有自称亮泽的人过来,但天底下没那么顺利的事吧。
伊佐问一脸迷糊地说:
「那里的厨师好像也跟食材一样,会请来一流的名师。可能是配合料理,从各种料亭或餐厅请来的吧。有时候会有像是客座厨师的人神气兮兮地过来检查食材。」
「哦……」我只是感叹不已,但关口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们是突然过来吗?」
「嗯?」
「还是会事先拜托?」
「嗯。料理长会先连络……然后跑腿的过来,搬运工到了之后,进货负责人就会过来。」
「负责人……是布施山人吗?」
「他是大老板吧?还是叫店长?不管怎么样,他年纪相当大了,他不会来。我听说他从来不在人前现身,只有在会员用餐前后会出来打声招呼还是祈祷,其他时间都一直关在草庵里。我不晓得他在做些什么,只有会员认识他……」
啊,和尚的话,是闭关修行吗?——伊佐间这才发现似地说。
「搞不好是在祭祀被料理的鱼之类的,帮鱼取法名等等的……」
明明不守清规,却又这么虔诚,真怪呢——钓鱼池老板说,兀自恍然大悟。
「那个……负责连络的料理长是什么人?」
「嗯?厨房负责人……我记得是叫古井先生,他好像也不会在人前露面。」
「古井?古井什么?」
我追问,伊佐间歪起脖子说:
「不清楚。我不知道底下的名字。可是那个人也是……对,我想差不多五十岁。」
从常信的年纪来看,那个五十多岁的厨房负责人——料理长应该就是古井亮泽没错吧。这么一来,布施山人就是亮泽的父亲亮顺喽?
可是,父子俩都不在人前露脸,这也真是古怪。
「会来这里的是进货负责人,古井先生的左右手——椛岛先生。他是个长相很恐怖的大叔……大概四十五、六岁吧。」
「椛岛啊……」
知道了也不能怎样。
关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最近好像写不出小说。
虽然我不明白状况,但听说关口在夏天之前似乎有过相当悲惨的遭遇,从此以后就再也写不出东西来了。是创作瓶颈吗?可是别人却说,关口万年都在创作瓶颈,他只是拿那件事当成写不出来的借口,趁机偷懒罢了。
关于这件事,本人似乎也有自觉。
不管碰上任何事,我都没什么现实感……
关口这么说过。
意思是关口曾经遭遇过许多次超现实的灾难吗?还是他的日常失去了现实感?我无法判别。
关口还说:
我能够感觉到自己活着,毋宁是痛苦、懊悔的时候……
我觉得什么都不去想的话,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然后关口更语带自嘲地这么说:
所以我也曾这么想过……
被卷入什么事里,仓皇乱转的时候最能够安心……
这样我的行动就与我的意志无关……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不想负责吧……
换言之,这是他对众人针对他的非议诋毁想出来的一番辩解吧。该说他是全部承受,还是豁出去了?即使如此,他这番话令我感同身受。
我望着小说家疲惫不堪的侧脸。
上面留有乱刮一通而留下来的胡碴子。
「啪」地一声.
「钓到了。」伊佐间说。
此时,玻璃门外一个熟悉的男子身影穿过钓鱼池的门小跑步而来。
「啊,益田先生……」
是益田龙一。
益田带着奇妙表情地穿过钓客之间,来到小屋前,晃着浏海一口气打开玻璃门:
「大家好,我可以进去吗?」
「你看来很好。」伊佐间说。
「托你的福。啊啊……多么了无生趣的组合啊,死气沉沉的,简直像在守灵似的,还是过疏村落的聚会……」
「你少在那里贫嘴了,要是查到了什么就快点报告。我们可是无偿好心才过来这里的。」
关口不服气地说。虽然不服气,但语尾总显得怯弱。
「不是喜欢才跑来的吗?」益田说着,反手关上玻璃门,「我直接跟常信和尚报告也行哦?」他坏心眼地笑了。
他的笑容中果然有点虐待狂的气质。
「我觉得你也愈来愈像京极堂了呐。」关口说。
「嗳,别那样催。我买了草饼过来,大家用吧。喏……」
益田将纸包递给伊佐间。伊佐间沙沙作响地打开纸包,说了声「饼」,抓起来分给我和关口。
「就跟你们说是饼了,不快点吃会硬掉的。欸,我查到了几件有意思的事。首先……户籍上,古井亮泽还活着。」
「是吗?」
「没有他战死的记录。他的确被征兵了,好像被派到南方战线,但二十二年的年底确实复员回来了。父亲亮顺也还健在。没有提出死亡申告的迹象。」
「换言之,常信和尚打电话的时候,父亲亮顺对于儿子的生死,说了假话,这几乎是确定的?」
「没错。」益田说,「这一点很可疑。如果说亮泽和尚是个闭月羞花的姑娘,常信和尚是虎视眈眈觊觎人家的年轻小流氓,打电话去被父亲接到,于是父亲撒谎不肯转接,或许是有可能。可是这是五十岁的和尚打电话去找五十岁的和尚耶,而七十岁的老父亲接了电话,却宁愿撒谎也不肯让人跟儿子说话,这太恐怖了,太异常了。而且什么话不好说,普通会骗人说儿子死了吗?」
「嗯。」伊佐间同意。
「很诡异,对吧?所以我当然去调查了药石茶寮。」
「你……去调查了吗?」
「当然去了。」益田挺胸说。只有他一个人是站着的,简直就像漫谈家的公演,「我就是去了,大家才会约在这里集合,不是吗?要是没有理由,我才不会跑来这种地方,也不会把两位叫到这种地方了。」
「这种地方?」
「抱歉,这么好的地方。住址上的区域虽然不同,可是这里跟根念寺很近哦。走小路只要十二、三分钟。翻过那座小丘,就是后门了。就是那首歌,越丘而行~」
「就算很近……你直接找上门去做什么?」
「突击是我的作风。当刑警的时候,有许多束缚,实在没办法率性行动,但现在我是侦探,自由得很。我的信条是:轻举妄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再说。」
「真伤脑筋呐。」关口说,「是榎木津的坏影响吧。
「说的没错,就是不经大脑。」
「那……怎么样了?有成果吗?」
「一无所获。」益田说,「我伪装成杂志记者,要求采访豪华料理,可是那里简直防守得固若金汤。典座亮泽和尚——哦,这是禅寺风格的称呼,也就是大厨,料理长。这个人除了会员以外,绝对不会在人前现身。连厨房也不给我看。」
「连厨房也不能看?」
「对,他们说料理人就应该彻底退居幕后,不该出现在舞台上。不管料理再怎么美味,暴露出制作过程的辛苦就不公平了。就算是呕心沥血地料理,也不一定就美味,过程与结果是不同的两样东西。食材与厨师、料理与客人应该是一期一会的关系,他们不希望客人面对盘上的料理时,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
「是这样吗?」
「嗳,我也不是不懂啦。纤细的料理,还是希望是美女做出来的。不管是大叔用毛绒绒的粗指头汗流浃背地料理,还是美女以纤纤玉指随手料理,只要成品好,味道都一样嘛。饱了,真好吃,原来煮饭的是个臭汉子……这样岂不是很扫兴吗?既然都要吃,当然吃美女的料理好。」
「没人问你这些。重点是,父亲怎么样?」
「父亲……哦,你说老板。贯主布施山人——我不晓得怎么会取这种怪名字。他也一样足不出户,完全关在屋里,镇日修行跟……研究。」
「研究?」
「研究料理。据说他进了许多古早的料理书,埋头于复元的工作。」
「他们在寺院吃鱼?」伊佐间问。
「问题就在这里,听说精进料理并不是不吃生腥的意思。所谓精进,是屏除杂念,谨言慎行,专注于事物,诚心诚意地努力的意思,而精进料理是怀着这样的心情面对食材——应对的和尚这么告诉我的。」
「和尚?」
「哦,那里的人全都穿著作务衣,理光头,让我想起了箱根。不过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僧侣,或许那只是制服而已。那个和尚——接待我的人说,从道元禅师※开始,僧侣就会撰写料理书籍。但我不是中禅寺先生,听了也一头雾水。」
(※道元(一二〇〇~一二五三),鎌仓时代的僧侣,为日本曹洞宗的开祖。)
「然后呢?」
「当然没见着面。我想若是见到本人,拍张照片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我是从鸟口那儿借来了莱卡相机啦……」
的确,若是让常信和尚直接看到那个人的脸,应该就可以解决了。那如果是本人,亮泽就是如同户籍记载,人还活着,而亮顺撒了谎。
如果不是本人的话……
——是冒牌货吗?
「结果什么也没拍到呢。」益田说。
「也就是这么回事:你就像个特攻队一样冲入敌阵,却被唬弄了一顿回来……对吧?」
「才不是那样,关口先生。我也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事情能那么顺利。只是有时候会有天落馒头狗造化的事嘛,所以还是预防万一啊,预防万一。我的目的其实是周边调查。」
「周边调查什么?」
「也就是,以前的寺院不是都有檀家吗?那里本来是寺院嘛,应该有那个时候往来的附近居民吧。」
「你向他们打听吗?」
「踏实的访查是我从刑警时代的拿手功夫。就算没了警察手册,身体动作还是充满刑警风格,大部分的人都很乐意提供协助的。」
「那不算假冒身分吗?」
「我又没有报出自己的身分,才不算假冒。而且要是苗头不对,我会拔腿开溜,要不然就是立刻低头赔罪,不打紧的。然后呢,根据邻近人家的说法……果然还是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他们说,亮泽和尚复员回来之前,那座寺院都是座普通的寺院。」
「普通的寺院也有很多种吧?」
「就是有个上了年纪的住持,一个小和尚,在盂兰盆节和葬礼的时候帮人念经,说些有保佑的法话……就是这一般寺院。」
「料理呢?」
「他们说战后会定期举办精进料理的品尝会,可是不是像现在这种极尽奢侈之能事的豪华料理,而是召集附近的檀家,跟说法会一起举行。内容基本是朴素的白萝卜料理,一边听德高望重的和尚说法,一边啃萝卜吃粥,活动内容很朴拙。主旨好像是要推广禅心。」
这么说来,常信好像说亮顺和尚会定期举办茶会。关口似乎也记得,这么告诉益田。
益田频频摇晃那尖细的下巴,说着,「对对对。」
「听说战前是茶会,可是开战以后,喏,别说点心跟茶,什么都没了,不是吗?后方什么都没有。战争打输之后,更是啥都没了。所以便从茶会改为自己种的萝卜料理。」
「自己种。」伊佐间说。
听不出他是在发问,还是只是单纯地重愎。
益田好像把伊佐间的反应当成了疑问,答道:
「没错,自己种的,自给自足。大家不是都种过吗?像是南瓜之类的。放下一切,种南瓜为第一要务!——以前不是有这样的宣传海报吗?亮顺和尚也种过田。现在好像甚至在别的地方拥有广大的农园跟水田,不过当时是在寺院周围,还有那座小丘的斜坡开垦梯田,和尚跟小徒弟一起耕田,种些芋头啊、胡瓜之类的,很勤俭的。喏……」
益田指向远处可见的小丘。
「就是那边,从这里看不见,不过那边的东侧斜坡,还留有过去的田地痕迹。现在已经变成一片荒草了。杂草长得非常茂盛,都长到腰边来了。可能是开了茶寮以后,就再也没去管它了。一阶一阶的杂草也算是副奇景了。」
「你去看了吗?」关口问。
「嗯……我是翻过那座小丘过来的。」
「顺路吗?」
「不,偏离正路满远的,在颇里面的地方。村人说,以前每天都有和尚扛着锄头经过。哦……以前那里有座村里集会使用的小祠堂,现在已经没在用了,和尚就是以那座祠堂为中心开垦田地的。据说那是一片非常惊人的白萝卜田,可以采到相当美味的蔬果。败战之后,这一带应该非常贫困,所以一方面也是想要布施给村人吧。」
「让饥饿的檀家饱餐一顿?」
「嗯。喏,人们不是有事没事就会聚在寺院吗?和尚就是在那种时候布施自己种的蔬果。不过呢,他好像从以前就沉迷于陶艺品,所以据说盛装的容器非常豪华。」
常信曾经提过这件事。
亮顺似乎是个美术品收藏家。
「接受布施的几乎都是没上战场的老人。老人家喜欢聚在一块儿,所以好像很高兴,但因为是些老爷爷老婆婆,好像几乎都已经过世了……不过还有几个人在世。听说亮顺和尚曾说:在战争中落败,每个人都变得贫穷,心神也萎靡沮丧,可是只有吃饭的时候,以优雅的心情进食吧。就算吃的只是一般的白萝卜泥,盛在高级的器皿里,也会有丰盛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啊……」关口说。
檀那寺※的住持召集邻近的老人,用自己种的蔬果亲手制作检朴的料理,装在高级的器皿招待大家……这一点都没有什么问题。
(※檀家所属的寺院。)
这岂不是令人有些怀念的美好情景吗?
的确,过去地域社会的连系中心不是寺院就是神社。在我的家乡,过去町内会的人也经常到寺院开会,讨论活动。
可是……
「……我觉得现跟在的药石茶寮的形式有些不同呐。」关口噘起嘴说,
「说相同或许也是相同。因为时代改变,社会变得富裕,布施内容也随之变得豪华……」
「可是钱……」伊佐间说。
没错,收费与布施之间可是天坏之别。
就算只有一文,只要收了钱,就不是布施了。根据传闻,药石茶寮的收费昂贵得吓死人。
「是啊。」益田说,「附近的人好像都以为那里的和尚——他们说的和尚指的是亮顺和尚——不是隐居就是死了。」
「不是亮泽和尚,而是亮顺和尚?」
「嗯,因为本人完全足不出户,也难怪人们会这么想。他断绝了一切和外界的往来。」
「这样会启人疑窦吧?」
「可是也不尽然。」
「为什么?」
「因为亮泽和尚复员回来以后,寺院就突然变了个样……所以附近居民都认为这一定是儿子的方针。」
「儿子的方针?」
寺院讲方针,真有点奇妙。
「总之,附近的人似乎都以为药石茶寮是儿子开的。其实创始人是父亲,但当地人才不晓得这些事。布施山人的药石茶寮,这名声只有一小部分的上流阶级知道而已。消息是从那里传出来,然后逐渐变得有名的……」
应该是吧。
「从当地人的角度来看,他们不会把那种遥不可及的事物跟自家后面的寺院连结在一起。所以老百姓对布施山人、药石茶寮这些名字很陌生。他们只知道,那里现在只是座普通的根念寺,而且继承人亮泽开始搞起古怪的生意,法事什么的都不做了,是座不守清规的寺院。」
的确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说起来,就连我都只听过药石茶寮这个名字而已,压根没把它当成现实中的存在。
不管碰上任何事,都没有什么现实感……
的确就像关口说的,都听到了这么多,我却还是无法将它当成真实存在的事物。亮泽和亮顺都是没有脸的妖怪。高级食材和奢侈的料理,也是我压根无法想像的虚构事物。
「这我懂了。」关口吃完饼后,舔着手指转向益田,「那么你查到了什么?」
「是没查到什么,不过我可以推测。亮顺亮泽父子……是冒牌货。」
「冒牌货?……什么意思?」
关口好像不怎么吃惊,但我震惊极了。
「就是冒牌货啊。被冒充了。例如复员回来的亮泽和尚其实是别人,然后他杀了亮顺和尚,坐上他的位置,开了药石茶寮。」
「为什么?」
「咦?」
「为什么?」伊佐间提出平凡的疑问。
「那当然是……为什么呢?」益田纳闷地歪头。
我不懂冒充有什么意义,也不觉得杀人有什么好处。
可是,如果真的被冒充了,就可以说明寺方对常信的应对为何会如此奇妙了。
如果亮泽是冒牌货……那么他与认识真正的亮泽的人应该完全断绝往来了。
听说药石茶寮拒接生客,那么他们当然会对常信那种态度亲昵的来电起疑吧。若找上门的是亮泽过去的朋友,那就更糟糕了。为了避免露出马脚,本人不能接听电话。告诉对方亮泽已死是最好的做法吧。
话虽如此……
——所以说,是为什么?
到此为止了。
我总觉得窝囊极了。感觉奴仆不管来上多少人,毕竟也只是奴仆。榎木津仿佛正在云端上张开大嘴,发出他一贯的大笑,俯视着我们四个人。
「你能向常信和尚报告这种调查内容吗?」关口说,「几乎没进展嘛。」
「可是……有了许多新发现吧?」
「但是最重要的部分什么都不知道啊。看吧,你让这里的气氛愈来愈郁闷了。」
气氛确实是郁闷了起来,但最郁闷的是关口。照益田的性格,是无从郁闷起的。伊佐间说,「我来泡茶吧。」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可是这也不是就此散会的气氛,结果我们喝着伊佐间泡的粗茶,开始天南地北聊起来。
真悠闲。
话题几乎全是对榎木津的中伤。与他认识愈久,遭受的损害似乎也愈大。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直负责聆听的伊佐间突然问我。
「就是啊。」益田接话,「关口先生是无可奈何,但你完全没必要积极参与这事吧?难道……你是奴仆志愿军?」
「没有的事!」我立刻否定,而关口抗议,「为什么我是无可奈何?」益田无视我们,硬是接着说:
「像是今天大概跟着榎木津先生一起行动的河原崎先生啊,完全就是个奴仆志愿军。要是那类人愈来愈多,原本就已经够猖狂的榎木津先生,岂不是会变得更加猖狂了吗?真伤脑筋……」
这么说的益田自己又如何?
据说益田为了拜在榎木津门下,甚至辞掉了神奈川警察的工作上京,是个怪胎。如果这传闻是真的,那么益田自己岂不是领先所有人的奴仆志愿军第一号了吗?
「像河原崎先生,说什么这是惺惺相惜,好汉惜好汉,真是没救了。喏,不是才刚发生过人妖事件吗?害我想到别的意思去,慌得跟什么一样。」
「不是那种意思吧?」关口问。
「好像不是。因为我查到河原崎先生非常好女色。哎呀,幸好不是。那么……你是怎么样?果然还是想当奴隶吗?」
「我、我……」
我是有苦衷的——我说。
「苦衷?」
「是……连环画吗?」
关口似乎还记得,看来他并没有那么健忘。
「是要把榎木津当成连环画的题材吧?」
「也不是要把榎木津先生当题材……」
他好像忘得差不多了。
我决定再一次说明原委,也大致说明了近藤的事。因为要是不正确解释一番,不晓得会被曲解成什么样子。
「哦哦……我知道剑豪神谷文十郎。」
我话才说完,益田就说了。
「我在外遇调查的跟监行动途中,蹲在公园的草丛看到的。我整整监视了三四天呢,蹲得腰都疼死了。虽然故事还没有演完,可是很有意思,画也画得很棒。」
「近藤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他一定会欣喜若狂地向益田要求握手。
「可是剧情在正紧张的时候就结束了,不过连环画大部分都这样啦。我好想知道后面的发展。我记得……对对对,尼姑惨遭震惊江户的怪盗兜蟹一伙派出的杀手虐杀,目击杀人现场的文十郎的未婚妻与尸体一同被活埋在山里……」
「那是……连环画吗?」伊佐间问。
真是理所当然的问题。
世上没那么残虐的连环画,不应该有。
可是近藤却倾注全副心神,画出了被一刀斩断的尼姑,还有武家千金被麻绳捆住、塞住嘴巴,活埋在地下的场面。
「那个千金会获救吗?画上的表情很性感呢,她苦闷的表情真是扣人心弦……」
「那真的是连环画吗?」伊佐间再一次问。
「她会死。」我答道。
这种情况,一般都会获救才对。
结束在千钧一发的场面,是连续剧的老套手法,但如果在续集人还是死掉的话,实在太教人情何以堪了。
太悲惨了。
可是近藤的说词是,要是绝对会得救,就不会让人提心吊胆,紧张万分了。
要让观众知道,有时候角色也是只有死路一条,这样获救的时候,才会有「啊啊,这次终于得救了」的乐趣——这是他的道理。近藤以那张大熊一般的脸孔,气势汹汹地扬言要反击预定调和的发展,他那副模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未婚妻遭到活埋,会真的死掉。然后文十郎找到她,吐露悲伤的真情——这是下一卷的内容,这样的发展才不会受欢迎。原本应该是亲情剧的。当初的设定是,遇害的尼姑是文十郎失散的母亲……」
「好悲惨的故事。」
「这是连环画吧?」伊佐间好像还是无法接受。
「很遗憾,这真的是连环画的剧情。」我回答,「就是画那种东西,才会没工作。像活埋的场面……画得比电影还要写实。小孩子会被吓哭的,搞不好还会做恶梦。」
「那会留下心理创伤呢。」伊佐间说。
应该会吧,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回想起那残酷的画面。因为那张图的天空部分……是我涂的。
然后,到了娼窟妓女遭到拷问、刑场斩首示众等等的剧情即将登场的时候,《剑豪神谷文十郎·血斗悲叹之祠》被腰斩了。
我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开始觉得,我会被误会为榎木津的奴仆志愿军,也全是那张活埋图害的了。
「你也真辛苦呢。」关口说。
我……又被同情了。
被关口一说,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怜无比来了。
「嗯?」
此时伊佐间站了起来。
「那……不是榎兄吗?」
「怎么可能?榎木津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关口站起来,把脸凑近玻璃门。
「就是说啊,侦探大人正在路边寻找小动物……」
益田边说边回头,「啊」地大叫一声。
「那是……!」
「是榎兄吧。」
伊佐间说,「喀啦啦」地拉开玻璃门。
门才一开……
远远就传来「啊!有笨蛋!」的刺耳叫声。看来没错。我也站起来,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