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双腿分得开开站在钓鱼池入口。
而且还指着这里。
远远也看得出那张容貌秀丽无比。
大大的褐色眼睛,漆黑的眉毛。
丽人的眼中仿佛完全没有垂钓的客人。
侦探大叫,笔直朝这里冲了过来。
钓客似乎也吓了一跳。
「哇哈哈哈哈哈!有笨蛋,有笨蛋!没想到这种地方有笨蛋!而且还有这么多个!嗯?这样啊,这里是笨蛋之家啊。怎么,我竟不知不觉间跑来这种地方了!难怪觉得有股老气。你活着吗!这个河童老人!老衰得怎么样啊?」
伊佐间一脸吃不消,「嗯」了一声。
简而言之,这个人也是奴仆。
「榎、榎木津先生,呃……」
「没错!就是我!是你们崇敬景仰的榎木津礼二郎!喂,这个混帐王八蛋,你在这种老人的家做什么?钓鱼是吗?钓鱼是吧!就是钓鱼吧!」
「当然是工作……」
「工作!你不是在钓鱼吗?思……好古怪的屋子啊。寺院吗?啊,猴子!」
榎木津半眯着眼睛看了益田的脸之后,注意到关口,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激烈地摇晃起来。
「……猴子猴子!思?那是和尚。猴子和尚。哇哈哈哈哈,你们也实在笨到家呐。啊,你是什么时候叫什么的人!」
结果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不仅如此,连说话内容都支离破碎,意义不明。我觉得每次见到这个人,他的反应都愈来愈荒唐。
他这个样子,日常生活没问题吗?
我难以决定应对的态度,于是檀木津眯起眼睛,「那活埋是啥啊?」
「咦?」
我毛骨悚然。
他是在说近藤的画吗?
他看得见……我的记忆吗?
——他的能力是真的吗?
只能这么……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狼狈万分……结果榎木津像个孩子般笑了。
「呵呵呵。」
「咦?」
「你认识了猴子!这样啊。怎么样?这个人很笨吧?可是把他当人看才会觉得他笨,若是把他当成猴子,那就厉害了。会说话的天才猴子!虽然丑得要命,可是也会写字!」
「呜呜呜……」
关口被摇晃得更凶了。他很困窘,已经没法子应付了。
这个人……果然是这种家伙。结果他只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一通罢了。我开始觉得刚才的话一定也只是误打误撞而已。
这么一想,刚才真是白白毛骨悚然一场了。
榎木津怎么样就是不肯停止攻击,我逼不得已,想要帮助关口,当我抓住他的盾膀的瞬间……
钓客又是一阵慌乱。
「让开,让开让开!官差抓人啦!」
往声音的方向一看,一个蓄着胡须,年龄不详的制服巡查一点都不害臊地喊着这种时代错乱的台词,把警棒当十手※似地挥舞着闯了进来。
(※江户时代的捕吏道具,为一金属短棒,柄处有支勾以为挡格,柄尾并绑上穗子。)
巡查以军人般的口吻叫道:
「榎木津大师,您怎么了!您平安无事吗!这里就是坏蛋的巢窟——噢噢噢噢,益田先生!还有啊啊,你是关口老师!」
「喂!破松!这里是我的奴仆经营的暮气沉沉的钓鱼池,不是盗贼的巢窟。还有,这个满头刺毛的家伙不是山芦,是住在这栋小屋的垂死老人。还有这个是某个时候叫什么的人,算起来也是我的信徒!」
「原来是同门弟兄啊。」
警官说道,立正之后敬了个礼。
「本官是任职于八王子署稻荷圾派出所的河原崎松藏巡查!」
我无可奈何,自我介绍。
「我也不是住在这儿……」伊佐间奇妙地辩解。
「欸,河原崎先生,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你离开派出所跑来这种地方,行吗?如果你是在休假中,穿着制服乱跑也不成吧?」
益田责备道,河原崎行了个最敬礼说:
「这是本官的职务。」
接着他将那张淡褐色的脸转向榎木津问:
「那么……榎木津大师,不是这个方向喽?」
「不……」榎木津的表情突然变得精悍,「那座……丘陵。确实是它没错……然后……」
接着榎木津望向益田。
然后他将那张秀丽如雕刻般的脸凑近自己的奴仆。
打正面看见这个男人,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会惊慌失措。就算是男人,也会禁不住心头小鹿乱撞吧。我们周遭的人或许是被榎木津这种荒唐愚蠢到了极点的态度举止给救了。
「那里在哪里?」
「那里?」
「就是那里啊。那奇怪的家。」
「奇怪的家?」
「对,那个和尚住的家!」
「和尚……你是说……」
——他果然……看得到记忆?
榎木津在看益田的记忆吗?
那么那里……
「是在说根念寺——药石茶寮吗?」
我说,榎木津突然发出脱力般的声音说,「根念?」然后从益田脸上移开了视线。
益田浑身一软。
「那里叫根念吗?」
「不,就是,呃……」
「榎兄,那里怎么了?」关口伸出援手,「根念寺怎么了吗?那里……」
「啊。」
关口的话被伊佐间极为短促的发音打断了。
伊佐间看着钓鱼池的入口。
又有人来了吗?今天这家钓鱼池,比起客人,来了更多怪人。
一个身穿麻料作务衣的男子站在栅栏的门口。他的头上缠着手巾,手中提着竹笼。眼神凌厉,风貌让人联想到苦行僧。
「椛岛先生。」
「椛、椛岛……那个药石茶寮的?」
伊佐间轻巧地钻过客人之间,走近椛岛。然而椛岛看也不看伊佐间,而是望着我们这里。
「你好,又要寄放吗?」
椛岛这才瞥了伊佐间一眼,说:
「老板……在忙吗?」
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啊,不,没有……」
「可是有警察……」
椛岛以锐利的视线盯着河原崎。
「啊,那是我朋友。」
「警察朋友?老板,你在警界也有朋友啊。」
「呃,或者说,是朋友的朋友。那位……呃,是我军旅时代的长官榎木津……」
「榎木津?」
椛岛打断伊佐间的话,视线游移着。他是在找榎木津吧。
「榎木津先生的朋友是警察……」伊佐间持续着毫无益处的说明,但椛岛的注意力显然全转到我们身上了。不知为何,我不想和他对上视线,屈身躲到益田背后去。
关口也垂着头,他的心情和我一样吧。
椛岛的视线在侦探身上定住了。
「你说的榎木津先生……」
「啊,呃,是我的……」
「跟那个榎木津集团有关系?」
「嗯,是会长的儿子。」
「会长……那么老板和榎木津干麿前子爵的公子认识,是吗?」
椛岛有些兴奋地——虽然只是看起来如此——盯着榎木津看。
「请问……要寄放吗?」
「啊,对,今晚食材会送到。可以寄放到明天中午吗?……可是……」
「啊……好,没问题。」
伊佐间瞄了这边一眼。
「那位先生就是榎木津先生……」椛岛说。
我不知为何内心一惊,望向榎木津,他就像尊活雕像似地僵在原处。
他在看椛岛。
不……
他在看椛岛看到的东西吗?
「又是活埋……」
榎木津低声呢喃道,大步走近椛岛。
——活埋?
他是在说什么?不是指近藤的连环画吗?
椛岛呆了一会儿,然后好像稍微慌了起来。
榎木津走近椛岛身边,问:
「你……喜欢挖洞吗?」
「挖、挖洞?呃,这是在说什么……?」
他当然会慌张。
「就挖洞啊。唔……好怪的小屋呐。」榎木津说。
此时河原崎像只忠犬似地跑过去,站到榎木津背后,他自以为是护卫吧。
椛岛频频偷瞄侦探身后血气方刚的警察,但还是挤出不自然的表情,向榎木津微笑,像是勉强示好。
「呃,听、听说您……是那个榎木津集团的会长大人的公子……」
「那不重要。」
「可是……敝茶寮曾再三发函邀请榎木津前子爵大人,贯主布施山人也非常希望前子爵大人务必能赏光莅临……」
椛岛说到这里,又瞄了一下河原崎。
就在这一瞬间……
「嗯?那是什么?」
「什、什么事?」
「尖尖的!那是山面对吧!」
榎木津大叫。
5
「河原崎,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吗……?」
中禅寺吞云吐雾着说道:
「美术品窃盗集团中有一名嫌犯……被逮捕了。」
「没错。」河原崎巡查毕恭毕敬地说,「嫌犯迫正通,住在横滨,今年三十八岁,有窃盗前科。案发之前,有人在现场附近目击到他,因此我们报请神奈川县本部协助,在他回到租屋处时予以逮捕。截至目前,他完全保持缄默。但他是窃盗集团一员,这一点应该错不了。」
「怎么能如此确定?」
「藤堂家的仓库找到迫正通的指纹。」
这里是京极堂家的客厅。关口和益田还有河原崎隔着矮桌,排排坐在中禅寺对面。
我则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观望发展。
至于榎木津……他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睡得不省人事。
中禅寺瞥了一眼沉睡的侦探,问:
「你给榎木津看了那个人吗?」
「看了。」
「让嫌犯和一般民众会面,这样可以吗?」关口问,「这不是违法吗?」
「本官……只是请榎木津大师过目而已。并没有让他们会面。」
「什么意思?」
「只是请榎木津大师参观一下拘留所而已。」
「参观啊……」
榎木津看到了什么呢?
「然后……你跟着榎木津去了町田吗?」
「是。」
河原崎的口气活像个军人。
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榎木津是不是看到了那个叫迫正通的嫌犯一路上的记忆?
从八王子经过哪些地方,如何移动,榎木津看到他一路上的景色,记下来了吧。榎木津和河原崎……就是循着那些景色来到町田的。
那么……
那里就是根念吗……?
这表示……根念寺——药石茶寮也参与其中?
怎么回事?
中禅寺「哦?」地发出奇妙的声音,捻熄香烟。
「这下……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办才好?」河原崎说。
「河原崎,你用不着那么紧张啊。」
「可是中禅寺大师是榎木津大师的朋友,又贵为玫瑰十字团的中心人物啊!」
「喂,我可不记得我加入过那种不伦不类的集团。」中禅寺说,「总之……得想想法子才行。」
「想法子?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
关口不服地说。我也一头雾水。
「怎么?这次很简单,没有半点谜团。」
「明明就谜雾重重。」
「只是你不懂罢了。」
「我也不懂啊,中禅寺先生。」益田讨饶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嗳,因为没半点证据啊。既然你也是人家的弟子,偶尔也相信一下榎木津吧。」
「要我相信是没问题,可是我首先就不知道这个大叔在说什么啊,根本无从相信起嘛。什么活埋什么尖尖的,山面到底怎么了?」
「我是说……榎木津的意思是,山颪就在药石茶寮里。这下子懂了吧?」
「山颪怎么会在餐厅里?」
「理解力真差呐。」中禅寺说,搔了搔下巴,「益田,你是不是愈来愈像关口了?」
「关口先生倒是说我愈来愈像榎木津先生跟中禅寺先生呢,可是也犯不着把人损到这种地步嘛。」
「什么意思?」关口说。
「你……明白吧?」
「咦?」
中禅寺冷不防地问我。
「不拐弯抹角地想的话,就是……药石茶寮中有美术品窃盗集团……」我说。
「明察秋毫。」中禅寺说。
「明察秋毫?不可能吧,京极堂。那种高级料亭,怎么会跟美术品窃盗集团牵扯在一起?你总不会要说……是布施山人在搜集吧?」
这么说来……布施山人——也就是古井亮顺,是个相当狂热的美术品收藏家。
若是这样的话,或许有可能。有时候是会有一些超出常轨的收藏家。可是……
「不是,不是那样。」中禅寺说,「亮顺和尚的收藏品好像散落各方了。我想应该连一个都不剩了。」
「可是益田不是说……在茶寮成立前,和尚会叫来附近的老头子老太婆,用那些高级器皿招待他们料理……」
「那是茶寮成立之前的事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益田露出古怪的表情。
「美术品窃盗集团开始在关东一带横行,是什么时候的事?益田?」
「好像是艺术品和美术品这类东西价格暴落的时候……那伙人开始到处搜刮。唔,应该是战后的混乱期开始的。不过我想一开始并不是什么有组织的窃盗集团,而是诈骗或掠夺……当时是那种时代,没有人会优雅地偷偷溜进别人家里偷吧。实际上开始传出可能是窃案的案情,是……」
「大概五年前左右吧?」
「是……吧。差不多。」
「古井亮泽复员是六年前。然后药石茶寮成立,是在……」
「五年前……是吗?」
「你们看看这个。」中禅寺拿出一本像目录的东西,「这是四年前……在海外举行的古美术拍卖会的目录。这上面有几样日本的书画古董和墨宝,这些……好像全都是亮顺和尚的收藏品。」
「什么?」
「你的意思是……它们被偷了吗?」
「不清楚。至少警方那里失窃的记录。再说,这份目录是四年前的。这表示刊登在上面的物品,至少在那之前就流出去了。因为这是海外的目录,东西流出去不可能是这一两天的事。若是赃物,以时期来看,是美术品窃盗集团开始横行稍早之前,但是实在不可能是亮顺和尚自己卖掉的。在战后那样混乱的时期,一个乡下和尚可能将美术品带出海外吗?」
「不可能吧。」关口说,「那么……是怎么样?」
「所以……嗳,这只是一个可能,并非只有这个选项而已,但将其他条件一并考虑进去,我推测不单是物品失窃,而是整座寺院都遭到侵占吧。」
「原来如此!」河原崎拍膝,「果然被冒充了,是吧。真是群心狠手辣的家伙!」
河原崎将手指关节扳得吱咯响。
「这样啊。我本来觉得就算侵占那种破寺院也没有什么好处……原来如此,是看上了亮顺和尚的收藏品啊,原来是这样的理由啊……」
「真是阴险狠毒!」河原崎愤慨不已。
中禅寺目瞪口呆地看着河原崎那张年龄不详的脸,说:
「河原崎,拜托你不要那么激动,千万别给我鲁莽行事啊。血气过剩的笨警察一个就太多了,一点儿都不缺。」
「下官失礼了。」河原崎再次恢复拘谨的态度。
「那伙人将偷来的亮顺和尚的收藏品透过某些管道卖到了海外吧。然后用借此得来的资金为资本,开设了那家药石茶寮……接着他们以那里为据点,经营起美术品的窃盗买卖组织……大概是这么回事。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幌子了。只是如果他们真的以各界要人为顾客,堂而皇之地干小偷,也实在太胆大包天了。」
「可是京极堂……你怎么会知道那本目录上刊登的美术品就是亮顺和尚的收藏品?」
「海外的目录多半做得很豪华,会附上照片。所以我搜集了大量的这类目录,昨天拿到世田谷的寺院去,请常信和尚鉴定。他曾经在战前见过亮顺和尚两次,看过亮顺和尚引以为傲的收藏品,我想或许他还认得出来……」
中禅寺打开目录。
「这个井户的茶碗。常信和尚说,亮顺和尚就是拿这个茶碗招待他喝茶的。这个茶碗形状很妙,色彩也很独特,所以他印象非常深刻。记忆这玩意儿有个倾向,只要想起一件事,就会连锁式地想起其他事。常信和尚说他还记得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花器。这幅义堂周信※的字,据说也是挂在茶室里。话虽如此,都那么久以前的记忆了,不晓得究竟有几分可靠……不过这尊佛像成了关键。」
(※义堂周信(一三二五~一三八八),南北朝时代的临济宗僧侣。长于诗文。)
中禅寺指着佛像的照片。
众人都看过去。
「这是……?」
「这是地藏菩萨吧。尺寸相当大。应该相当值钱吧。」
「这尊地藏原本是在根念寺吗?常信和尚记得它?」
「岂止是在根念寺,据说这可是根念寺的本尊。」
「本、本尊!」
「把本尊……卖掉了吗?」
「虽然不晓得是谁卖的……总之是卖掉了。虽然不是没有以地藏菩萨做为本尊的例子,但并不普遍,算是十分稀罕的。常信和尚是僧侣,茶碗姑且不论,本尊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我想只要是和尚都会记得的。
「听说爱好古董的亮顺和尚自豪地告诉常信和尚,根念寺的本堂还有另一尊地藏菩萨像,另一尊的制作年代比较新,相较之下,本尊年代非常悠久。现在的话,差不多是国宝级的。亮顺和尚还让常信和尚比较两尊地藏像,问他看不看得出差别。常信和尚说对本尊估价让他觉得很不恭敬,所以才记得特别清楚吧。」
「原来是这样。那么现在根念寺的本尊位置是空着喽?那样岂不是失去寺院的根本了吗?太不像话了。」
关口不知道在想像什么,望着天花板地这么说。
「你真傻,便宜的那尊还留着吧。」中禅寺说,「另一尊没有刊在这上面。」
「哦,这样啊……本来就多一尊嘛。」
「是啊。我不晓得他们是觉得没有本尊太难看了,还是那真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总之是留下了一尊。不管怎么样……总而言之这些东西毫无疑问,确实是从根念寺流出去的。我那么辛苦地搬目录过去,总算是有了代价。话说回来,这些目录还真是重得讨厌。早知道就把关口留下来,使唤他搬了。」
听关口说,中禅寺立志不做肉体劳动。还说他也完全不搬任何重物。可是却不知为何,唯独不觉得书重,真伤脑筋。
「您还是老样子,面面俱到呢。」河原崎佩服地说。
关口一副不服的样子。
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
「那么……开那间料亭有什么意义?就算一开始是为了收藏品而侵占,但现在那间茶寮……怎么说,只是单纯的幌子吗?」益田纳闷地问。
「不单纯是幌子而已。」中禅寺说,「那里大概……是拍卖会场。」
「拍卖?」
「意思是竞标赃物吗?」益田问。
「对。每开一场宴席……就在各处装饰赃物,在赃物盛上料理端给客人。然后让客人品评……请他们出价。然后客人再买下来。」
「这……太不可能了,京极堂。」关口紧咬不放,「哪有那么荒唐的事?简直就像骗小孩的妄想。我可没听说过那么可笑的闹剧。这不可能行得通的。对吧,益田?你不是说美术品的赃物特别容易被追查出来吗?像那样堂而皇之地卖给知名人士或名流,没问题吗?那样做的话,两三下就会落网了吧。」
益田垂着长长的浏海想了一会儿,很快地说:
「不,关口先生,这……或许反倒行得通。并不是说……光临药石茶寮的客人全都是来买赃物的客人,对吧?中禅寺先生……?」
中禅寺点点头。
「当然,大部分都是单纯的客人吧。亦即,一般客人才是幌子,所以药石茶寮才会想要拉拢一流的客群。因为地位愈高、愈是知名,就能成为愈好的伪装吧。」
「也就是……他们是以非一般的客人,例如外国顾客为中心脱手赃物吗?」
「就是这么回事。」
「外国人啊……」
关口的声调一下子降了下来。
「没错,外国人。」中禅寺蹙起眉头,「败战后,这个国家的美术品以惊人的速度流出海外。他国的学者似乎开始不再将我国的文化视为博物学式的研究对象,而是更进一步深入、重新审视,而沉醉于东洋嗜好的雅士似乎也开始增加了。欧美甚至出现比日本人更了解日本的日本通收藏家。不管怎么样,无论是浮世绘还是陶艺,对我国的美术品给予高度评价的……嗳,都是外国人。可悲的是,这个国家有着不被外国评价,就不认可其价值的风潮……」
海外的评价会影响书画古董的国内行情,这件事我在上回的瓶长事件也曾经听过。
「……另一方面,战后的日本十分贫困。国内不太可能有那么多人肯出高价收购美术古董品。」
「贫穷的只有平民吧。」关口说,「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有一定数目的富裕阶级吧。」
「也有不少上流阶级,明知道是赃物,仍然砸大钱买古董吧。」中禅寺答道,「话说回来……真亏这个窃盗集团的买卖能够成功。就算是不法行为都还是划得来的话,表示他们已经掌握流通管道了,若有人买,买的也是外国人吧。」
「这……应该吧。」关口说。
「而在开业时支持药石茶寮的,应该也是外国客。因为药石茶寮是在占领时期开始营业的,当时整个日本贫困到了极点,根本无法温饱。在施行配给制,每个人都饿肚子的时代,就算是专以有钱人为对象的秘密俱乐部,光卖那种高级食材,生意也不可能做得起来。或者说……当时那个时代,连一般餐厅都不能合法营业。就算想在地下营业,也不是那么容易维持的。只能推测背后一定有什么人在撑腰,对吧?」
「是啊。」
「这么说虽然有点缺德,不过我实在不认为召集邻近老人,招待萝卜料理引以为喜的慈祥老爷爷亮顺和尚,能够结交到外国人。然而药石茶寮最早的客人……不是邻近的老人,而是外国人。」
「唔……这……」
关口沉思下去。益田露出古怪的表情:
「那是说……日本人会员全都是幌子喽?」
「我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因为日本人也逐渐富裕起来了。应该也有些有钱的坏家伙吧,或许其中也有人称买赃物吧。」
「那样的话,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虽然毫无证据,不过亮泽和尚及亮顺和尚生前的痕迹完全消失了。传闻中的父子僧侣以及有关根念寺的逸事,和现在的药石茶寮的风格完全相反。虽然我对他们两位实际上几乎完全不了解,但怎么样都不觉得他们还活着,历经了某些改节,参与药石茶寮的经营。」
「您的意思是两人已经被杀了,对吧?」
河原崎握紧拳头。关口以拿他没辙的表情看了好战的警察一眼后,换成充满不信任的眼神望向中禅寺:
「京极堂,我怎么样都还是觉得纳闷。你说的话没有半点证据,我无法信服。你说的……流出去的亮顺和尚的收藏品,应该也还有其他更让人信服的解释吧?」
「我非常希望真是如此。」
「别打哈哈了。说起来,你弄到那些外国目录的速度也快得太不寻常了。我觉得根本就是事先准备好的。先前你与常信和尚的应对也很奇怪。你……打从一开始就这么怀疑了吗?」
「是啊。」
中禅寺非常干脆地这么说。
「为什么?这不是很奇怪吗?至少从常信和尚说的内容,无法导出美术品窃盗集团这个结论来吧?对吧……?」
关口向我征求同意。
「唔……是不太可能。」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毫无根据地妄想药石茶寮是窃贼根据地的人,找遍全日本也只有你一个吧?然而你却一开始就说亮泽和尚死了。」
「我是这么说过。」
「说出你的根据。」
「你这人还是老样子,非叫人把无关紧要的细节全部说出来,才肯相信……」
「这不是废话吗?」关口说,「这一切都教人非常在意啊。」
唔,事实上我的确在意得要命。
「我在听到常信和尚的话之前……就已经怀疑药石茶寮了。所以当常信和尚提到根念寺这个名字时,我立刻有了反应。」
「你为什么会怀疑药石茶寮?」
「因为……有订单。」
「什么订单?」
「当然是书籍。我这儿是旧书店,总不可能有人来订蔬菜鱼肉吧。这是薰紫亭的老板转过来的订单,他说有人在大量搜集江户时代的料理书,愿意高价收购,要我若是有这类货品,就连络他。薰紫亭虽然专营和书,但是以文艺书为中心,而我这儿什么都有。」
「那个委托人……是布施山人吗?」
中禅寺点点头。
可是听说布施山人沉迷于研究这类江户料理书籍,而且复元江户时代的料理也是茶寮的卖点,他会搜购文献是当然的事。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关口抱起胳臂,一脸狐疑地瞪着古书肆:
「那,提供参考书给布施山人的就是你吗?」
「不是那样,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卖书给他,他好像四处搜购。只是有人告诉我,说有人想要那类书,要是有那种货就通知一声罢了。那个时候我正好进了《和汉精进新料理抄》和《料理纲目调味抄》等等,而且也常有百珍书进来,所以常转卖过去。」
「百珍书……是类似《豆腐百珍》那种的吗?」
「是啊。就你的脑袋来说,你还知道得真清楚。由于《豆腐百珍》大受欢迎,陆续出版了《甘薯百珍》、《鲷百珍料理秘密箱》、《白萝卜一式料理秘密箱》等同类书籍,就称为百珍书……对了,你的饮食生活十分贫乏,又是个味觉白痴,却爱装美食家,这类知识是你最拿手的嘛。」
「喂,你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顺便损人一两句才甘心吗?」
「这不是损人,是事实。嗳,这种事不重要,布施山人好像很快就将一般的货色搜集到手了,这次开始指定书名找起来了。他发出布告,说想要一本叫做《江户/流行/料理通》的豪华本。哦,这是以出版京传、马琴、一九※等人气作家的读本※为中心的和泉屋,把江户首屈一指的料理屋八百善的……」
(※指山东京传(一七六一~一八一六)、曲亭马琴(一七六七~一八四八)、十返舍一九(一七六五~一八三一),皆为江户时代的著名通俗作家。)
(※江户中后期流行的小说形式,附有插图。)
「那种事才叫无关紧要,京极堂。」关口怫然不悦。
「好啦。总之,他也大手笔收购这类相当稀奇的珍本,在我们业界造成了一点话题。然而,有一天……我听到消息说布施山人在找《典座教训》和《赴粥饭法》。这虽然是料理书,但不是江户时期的料理指南书,反倒该说是禅书。任务转到我这儿来了。」
「这怎么了吗?」
「对方说是委托人非常想要,无论如何都想弄到手,可是这事怎么想都很奇怪。因为药石茶寮是禅寺,布施山人可是禅僧。《典座教训》和《赴粥饭法》都是道元禅师的著作喔。」
「所以说……这怎么了?」
「如果布施山人是亮顺和尚,没读过这两本书,就太说不过去了,这可是自己的宗派的开山祖师所写的著作。以其他宗教的说法来说,就相当于圣经。而且亮顺和尚曾经制作精进料理招待邻近居民,表示他从以前就对料理有兴趣,对吧?若要思考禅与饮食、禅中的饮食时,这两本文献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布施山人会读《四季渍物盐嘉言》、《料理伊吕波庖丁》,事到如今却在找这两本书,太莫名其妙了。」
「也有可能是以前读过,但手边没有。或许他想要重读一遍。」
「这不可能。」中禅寺说,「这两本书当然没有原书,不过有抄本,也出了铅字本,应该是比较容易弄到手的书才对。尽管如此,布施山人却好像以为它们是什么不得了的珍本。同一个宗派,不应该不知道那两本书。而且,对方在电话中是说要找《Tenza Kyokun》。」
「弄错读音吗?」
「对,没有禅僧会把典座读成tenza的。我本来以为是仲介的人搞错读音了,但对方说布施山人的确是这么说的。我心想难道是别本书,所以直接打电话询问。接电话的是一个自称亮泽的人,他确实把典座念成tenza。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亮泽和尚是与常信和尚一起修行的师兄弟,以为对方是个没有禅学知识的料理人,便告诉他正确的读音时tenzo。然而……」
「事后发现亮泽和尚应该是个认真向学的禅僧……」益田沉思下去,「所以中禅寺先生才会……认为那是别人?」
「没错。既然是别人,那就是被冒充了。若是被冒充,那又是为什么……?前些日子我从榎木津那里听说了美术品窃盗集团的事,的确就像关口说的,一开始我并没有把它们联想在一起。可是呢,关键……就是山颪。」
「山颪……怎么会是关键?」
「就是……山颪为什么会遭窃?」
没错,那种东西实在不可能卖得掉。
「山颪具有山颪以外的价值——例如能够换成钱——的地方,大概就只有药石茶寮了。」中禅寺这么说。
「山颪要怎么样才能变成钱?」
「药石茶寮不是有药膳料理吗?」
「那是他们的招牌料理。」益田答道,「姑且不论赃物这回事,这种药膳在一部分有钱人当中好像非常受欢迎,对各种症状都有效用。只要事前连络自己的症状或想改善的部分,就可以设计特制菜色……」
「这流行吗?」
「或者说,正确地说,药石茶寮就是因为这种药膳料理才开始出名的。嗳,大部分好像都是精气滋养料理、回春膳之类的,都是期待它对下半身的效果。不过原本只有会员才知道的药石茶寮会突然受到瞩目,成为台面上的话题,应该就是推出这种药膳宴的缘故……」
「原来如此。」中禅寺频频点头,「换言之……他们也努力让料亭的生意上轨道吗?时代也变了,好好经营台面上的生意,办起事来也比较容易吗?」
「喂,等一下啊,京极堂……」关口的额头挤出皱纹,垂下眉角,「山颪……该不会是要煮来吃吧……?」
「呵呵呵。」中禅寺笑了,「山颪这样的食材,可不是能轻易到手的。所以……他们才忍不住用偷的吧。」
「真、真的是要吃的吗?」
「喂,京极堂,我可没听说过有人吃山颪啊,它也不像能吃啊。」
「是啊……」
中禅寺身子一仰,从背后的壁宠拿起一册卷轴,在矮桌上摊开。
「这……这是……」
「对,这是上回的伊豆骚动后,我从光保先生那里买来的,画有妖怪的绘卷。这上头……看,有山颪吧……?」
除了睡着的一个人以外,所有的人都看了过去。
上面画了一个浑身是刺的怪物般图案。
那与其说是山颪,更像是河豚的一种——千根刺※。
(※日文中河豚的另一种说法。)
「这是妖怪的一种,这不能吃。」中禅寺说。
「这不是废话吗?」
「可是另一方面,《和汉三才图会》引用《本草纲目》这么说:豪猪居于深山,多成群为害作物。形似猪,后颈至背有棘鬃。长近一尺,粗有如箸。另,棘亦肖似笄及帽簪,根白而尾黑。一怒即激动,棘鬃射人如箭……说会像箭一样射人是太夸张了,不过这或许是某种比喻。其他大致上都正确地描写了山颪的生物形态。这表示珍奇的动物与妖怪之间,并没有什么隔阂。」
我也觉得大概是这样,不过我并不记得山颪正确的外形。
「可是呢,接下来《三才图会》记述说刺可当簪子,或皮可做靴子,说它雌雄同体,还说肉有毒,这真是胡说八道。」
「没有毒吗?」
「不过这是古早以前的说法了……在近代中药里,山颪是贵重的药材。肉叫豪猪肉,是治肠良药,胃叫豪猪胆,是水肿、黄胆、调整呼吸和治发烧、痉挛的特效药,刺叫豪猪毛刺,可治心脏疼痛和血液循环障碍。」
「哦……山颪可以当药啊。」
「不过这是近代中药的成果。不是最近前往大陆的人,应该不会知道……」
前往大陆的人……
「不管怎么样,我想能够有效利用山颪的只有中药医学,或是应用了中药的药膳料理。总不会要效法《三才图会》,拿去做什么簪子吧。」
「你说的应该是没错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关口问。
「没有任何证据喔?」
「闯进去吧!」河原崎「砰」地一敲桌子,「闯进去就有山颪了!」
益田大为狼狈,不愧是前同行。
「不行啦,这种理由根本拿不到搜索票。要是闯进去却没找到怎么办?可不是一句搞错了就可以了事的。那种小动物,早就被解决掉了。要是闯进去之后抓不到证据,而万一他们就是真凶,到时候就再也无法调查了。」
「所以……闯进去揪住他们,逼他们自白!」河原崎把手指关节板得吱咯作响。
「河原崎先生真是个暴力警察,你得更努力获得民众爱戴才行呀。警察可是公务员呢。光靠蛮力,什么事都无法解决的。」
「可是益田,就算这么说,我们平民又无计可施。老板和大厨都不肯在人前露脸,连厨房都不让人进去不是吗?若是不请国家权力介入,就不会有进展啊。」
「可是关口先生,窃盗也就算了,说到杀人,现在可是连状况证据都没有喔。就算真能治他们窃盗罪,这样也根本莫可奈何。什么有人冒充,这种脱离常识的状况难以想像,就算真的被冒充了,人家来个死不认帐,想要证明对方不是本人,也相当困难。得用其他罪嫌逮捕然后起诉,否则会血本无归的。」
「可是益田先生,山颪……」
「哎唷,就说山颪那种东西……」
「没错!山~颪!」
突然……一道叫声响起。
「山颪刺尖尖,所以了不起!」
怪声是从矮桌底下传来的。
中禅寺的鼻子挤出了皱纹,露骨地表现出嫌恶。
「你睡傻了。」
「谁会睡傻了!」
榎木津猛地爬起来。榻榻米纹路在脸上印得一清二楚,他应该睡得很沉吧,眼皮也浮肿了。
「睡得真饱,神清气爽!话说回来,笨蛋来上多少人,都还是一样笨呐。那种事,小事一桩!」
「什么意思?你说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这个笨蛋王八蛋!恶势力会消灭,我会繁荣昌盛,这不就是宇宙的定理吗?怎么这时候还在那里胡言乱语。那些家伙是杀人犯呢,他们把人活埋,而且活埋了两个哪。」
「你怎么知道?」益田问。
「喂,你以为我是谁?」
「呜呜……中禅寺先生,怎么办?」益田一脸哭相。
「我一点都不想怎么办。」中禅寺干脆地回答。
「什么不想怎么办……都说到这地步了,哪有那样的?对不对,关口先生?你也说点什么~」
「就是啊,京极堂,难道要放任对方这样下去吗?」
「喂,在那里嚷嚷着没有证据、平民无法可想的是哪里的谁啊?就像你们说的,若是要走正路,就只能踏实地调查了吧。硬闯进去是绝对免谈。不过要是能幸运找到山颪,那是另当别论。反正,我会把我的推论告诉常信和尚。就这样。」
「然后呢?」
「接下来不是侦探的工作吗?」中禅寺说。
「啥?」益田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这没什么好吃惊的吧。我是在告诉你,这是直到刚才都长长地瘫在这儿的你的主人的工作啊,益田。喂,我可不是收了钱在干这事的。我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我这都是好心相助。相较之下,这个侦探可是有藤堂前贵族院议员和常信和尚这两个委托人。两件事可以并做一件完成,岂不是一石二鸟吗?还可以重复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