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没错!」榎木津说。
「请别煽风点火啦,中禅寺先生。」益田恳求似地说。
「我又不是在煽风点火。我是在说,接下来你们自个儿去想办法吧。」
「什么叫你们自个儿?这里面……侦探社的员工只有我一个耶?」
「还有我。」河原崎说。
榎木津板起了脸:
「你们是笨蛋吗!」
「唔……我是觉得自己很笨啦。谁叫我是玫瑰十字侦探社的员工嘛。」
「员工?你是这么高等的东西吗?你顶多只能算奴隶。若是在以前,就是奴才。那种东西怎么指挥得了全局!」
「喂,榎兄……」中禅寺的脸变得更苦了,「你要指挥是你的自由,别扯上我。」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轻松!」
「这跟我无关吧?」中禅寺说。那样说的话,几乎所有的人都与这事无关了。
益田神气兮兮地说:
「看,迟早会自食恶果吧?小心祸从口出啊,中禅寺先生。现在要怎么办?」
「这都是你们这些奴仆太没用了。要是你们够用的话,他就不会连我都一起抓下水了。想要别人想想办法的是我才对。」
「可是……到底要怎么办?」
「要我说几次才懂啊,这个笨蛋王八蛋。你以为我是谁?喂,那边的破松,你说说我是谁?」
「榎木津大师是神明。」
河原崎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简直是疯了。
「你真是好眼力啊,马拉松。相较之下,你们实在是愚不可及。你们泡过的澡盆,都浸出笨汁来了,根本不能再泡呐,哇哈哈哈哈哈。我可是看到超棒的东西喽!不来指挥一场怎么行?」
「超棒的东西?」中禅寺露出讶异的表情,「……你看到什么了?哦,那个叫椛岛的人是共犯吗?」
「你真敏锐呐,京极。活埋啦,活埋。」
「所以你说的那个活埋是什么嘛?」益田恨恨地说。
活埋——我不懂榎木津是以什么为根据说出这种话来。可是其他东西也就算了,他说的可是活埋。活埋这种状况非比寻常。在现实中,只有土石流事故才有可能发生。
所以我想活埋跟这次的事没有关系。
若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的话……不管怎么想,那都是近藤画的连环画场面之一。我想不出其他的关联。那么榎木津……果然偷看了我的脑袋吗?
——那样的话,他何必一直拘泥于那个场面?
榎木津好像完全不想理会益田的问题。因为榎木津接下来说的话,是「奇怪的小屋。」
「……就是奇怪的小屋啊,你们。」
「什么叫奇怪的小屋?真是的,榎木津先生,你愈来愈让人无法理解了。」
「那表示你的奴仆度是与日僧俱,笨蛋王八蛋。告诉你,活埋就是把还活着的人活生生地埋进土里面,奇怪的小屋指的是破破烂烂变形的小建筑物。你不懂日语吗?」
「所以说……」益田一脸哭相,祈求援助似地望向中禅寺。中禅寺一脸满不在乎地说:
「益田,你知道亮顺和尚开垦的田地,是谁的土地吗?」
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么奇怪的问题来?
益田似乎大失所望,忧郁到了极点地答道:
「那座丘陵一带,从幕府时代起就是根念寺的土地。明治维新的时候几乎都被国家没收了……不过那块田地所在的地方有祠堂,所以保留下来了,是寺院的土地。」
「这样啊,原来如此……」中禅寺说。
「什么东西原来如此?」益田问。
「那座丘陵的山脚下呢?」
「山脚下?……有人住啊。那一带人口也渐渐增加了。也有人迁过去,应该是出售了吧。所以说中禅寺先生,这怎么了?你只是话比较听得懂而已,你这样跟榎木津先生没有两样啊……」
可是中禅寺只是兀自「这样啊」地恍然大悟。
真是莫名其妙。
原来他跟榎木津是同类。
我这才总算发现了。只是表现方式有别,这两个人仍然是同类。
益田似乎已经濒临极限了。
可怜的侦探助手朝众人望了一圈,仿佛在寻找同伴。
当然,是四面楚歌。益田交互看着我和关口,结果好像将照准瞄准了关口。
「到、到底是发现什么了?真是的,关口先生,你也说说他嘛。」
关口他……「咕」地低吟了一声。
「哇哈哈哈哈,听到了吗?他咕了耶!是肚子饿了吗?这个废物。话说回来,竟然向那种猴子男求助,你也真是落魄到家了,大笨蛋王八蛋。不过……喂,小关。」
「干嘛?我才不要。」
「哼,你怕什么怕啊?你就那么怕料理吗?」
「什么意思?」
「听京极说,你是个连咖啡跟酱油都分辨不出来的超级味觉白痴呐。可是那样的话,不管吃什么都会觉得津津有味吧。不必担心!」
「那是什么意思……」
关口说到这里,「啊!」地轻叫一声。
「难、难不成榎兄,你想要去药石茶寮……」
「果然要冲锋敌阵吗!」河原崎眼神闪闪发光。
「还、还是不要吧,榎木津先生。我以前可也是个刑警,我、我不想变成前科犯啊……」
「你在说什么啊。」榎木津半眯着眼睛看益田。
「可是要那样非法入侵……」
「哪里非法了?」
「就算人家再怎么可疑,一般民众成群结党擅闯民宅……」
榎木津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他瞧不起益田。
「一般民众不能进饭馆吗?成群结党就不能吃饭吗?客人进店里就会有前科吗?笨蛋王八蛋!」
「啥?」益田睁圆了小眼睛,「那是……要去吃饭?」
「你说什么废话?那里不就是饭馆吗?去饭馆不吃饭要做啥!去吃饭就见得到人了吧。那去吃饭就得了啊。」
「可是那里很贵,又拒绝生客……」
「所以说,你以为我是谁?」
「啊……」
若是榎木津就去得了吧。他是前华族,财阀的公子少爷。而且客户全是一流的……况且听椛岛说,他们甚至曾经寄送邀请函给榎木津家。
「噢噢!那边的你!」榎木津指着我,「你有萝卜,对吧!」
榎木津不理会吃惊的我,愉快地说:
「对了,就这么干吧!」
就怎么干?
6
然后……一如往例,令人一头雾水的圈套又再次上演了。侦探一伙也没怎么商量就解散了。
当然,我也被分派了古怪的角色。
身在现场……是我合该倒霉。
我被分派的任务……是带着白萝卜干到町田的伊佐间钓鱼场去。教人莫名其妙。为什么是白萝卜干?
应该没有人知道我从近藤那里收到白萝卜干才对。
如果榎木津是以他的那种能力察知的话,就只是因为我碰巧得到了白萝卜干,才会演变成如此。
根本没有理由非是白萝卜干不可,真是太随便了。如果白萝卜屏雀中选是因为别的理由,这巧合也太惊人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难以释怀。
行动日决定在一星期后的星期日。
并不是配合我的休假而选择了星期日,而是听说药石茶寮最慢也得在一星期前预约,所以才决定在这个日子。
我告诉近藤,他非常好奇。
他说他想一起去,我拼命阻止。
我觉得没必要再胡乱增加侦探的奴仆。只要和侦探扯上关系,一定会落得臣服他的下场。这么一来,光凭自己的意志力,也无法脱身了。
星期日一早……
我带着近藤给我的一串白萝卜干,前往町田的伊佐间钓鱼场。
一大清早,町田町却闹哄哄的。到处都可以看到制服警察。这也是侦探一伙人安排的吗?或者是巧合?可是即使一伙的成员中有警察和刑警混在里面,他们也不可能自由指挥警察组织。那么这是巧合吧。
我看见伊佐间亲手打造的那些奇妙的作品了。
我抵达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客人只有一个。不,应该说这么早就已经有一个客人才对吗?
听说这里只要有客人上门就会营业。
老板和上次一样,吹着笛子。听说那叫凯伊那,是南美一带的笛子。据说只要是笛子,不管是和笛、洋笛还是土笛,伊佐间都会吹。
我问伊佐间有没有听说是怎样的计划?伊佐间「嗯」地答了一声,这么说道:
「我被交代说,过两三天椛岛先生应该会来,要是他来,就向他炫耀白萝卜。」
「炫耀白萝卜?」
「嗯,是中禅寺交代的。椛岛真的来了,我跟他炫耀了,真的炫耀了。说这附近有特别栽培的、无上美味的白萝卜,瞎扯一通。」
伊佐间似乎人很木讷,不太多话,说谎也难以看穿吧。光靠「嗯」,「哦」,也看不出是真话还是谎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要做什么?」
我反而被问了。说来话长。不说又不可能懂。
「哦……」我没说话,但伊佐间似乎察觉了什么,「椛岛先生做了坏事?」
「呃,唔……」
「嗯。」
冬鸟啼叫着。
「那……」
「什么?」
「谁要去?」
「去……哪里?」
「吃饭。」
他好像猜出来了,可是用的字汇量彻底不足。即使如此,却还是可以沟通,究竟是为什么?
「榎兄跟中禅寺?还有小关?」
「不清楚……我什么都没有听说。只叫我把白萝卜……啊,这要怎么办?这到底要做什么?」
「怪了。啊啊,真不错的白萝卜干。」伊佐问称赞说。
「有人会来这里吗……?」
「不晓得呢。」
「我该怎么办才好?」
「嗯。」
虽然只是远远的,但椛岛曾经看过我一次。榎木津、益田还有关口也是,而且那个时候还有穿制服的河原崎在场。我们不会被怀疑或是提防吗?
我想着这种事,视线四处游移。
两名警察结伴穿过钓鱼场前面。
果然……发生了什么案子吗?正当我要问伊佐间时,视野的一隅出现了作务衣,是椛岛。
椛岛以锐利的眼神瞪着经过的警察,在门口伫足了一会儿,但他很快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穿门进来。是因为警察走掉了吧。
「来了。」
伊佐间站了起来。
椛岛一样提着竹笼,头上绑着手巾。
动作十分机敏,脚步也毫无破绽,感觉非常精明干练。椛岛伸手就要开玻璃门,但伊佐间早一步先打开门了。虽然看起来浑身破绽,但这个枯枝般的男子搞不好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椛岛以低沉的声音说了:
「伊佐间先生……我有事想商量一下。」
「鱼?」
「不是……」
椛岛的视线已经盯在我的白萝卜上。
「其实今天的客人是个十分不凡的风流雅士……他希望能品尝到以白萝卜为基本的精进料理……并且吩咐要严密地依照文政时代和元禄时代※的某文献来制作。小店有长尻、秋早生、黑叶和练马等各种白萝卜,但似乎需要京里的白萝卜干才行。我们是昨天才发现这件事的,怎么样都来不及准备。所以我想到伊佐间先生先前……」
(※两者皆为江户时代年号,文政时代为一八一八~一八三〇,元禄时代为一六八八~一七〇四。)
椛岛再次注视我手上的白萝卜干。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机关啊。
「啊……咦?」伊佐间装傻到底。
「可以请伊佐间先生分给小店一些吗?」
「这个不行……可是……」伊佐间看我,「这个人是附近的农民,下金※,他全心种植这种白萝卜。」
(※意为磨泥板。)
「下金?」
——那谁啊?
「没错。所以你现在拜托他,他应该晚点就可以帮你送去……下金,可以吗?你还有很多吧?」
「啊……啊,对,我还有很多……」
为什么每次我都是假名?
「什么时候要?」
「中午就要招待客人了,我们希望可以尽快拿到……呃,老板,不,伊佐间先生,这些白萝卜干……」
「这些不行。反正他就住这附近,就在那座山丘下,山脚。」
「山丘?」
「所以比这里离你们更近。对吧?下金?」
「啊……呃,是啊……」
就算是这样,这次竟然叫我磨泥板。真是的,要取就不能取个像样点的名字吗?每次都是些随口胡诌的怪名字。这些人是在背地里说好了,还是怎样?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椛岛向我鞠躬。
「不管多少根,小店都会依你开的价码支付。你来的时候,请从后门进来。本堂旁边是库里※,那里就是厨房。请你千千万万……不要靠近接待用的草庵。」
(※日本寺院中住持和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
「呃,客人几点会……」
「十一点会到。」椛岛说完,离开了。
「不要马上去比较好吧。」
伊佐间抚摩着胡须说。
然后他拿出钓竿,说:
「钓个鱼再去吗?」
我婉拒钓鱼,结果伊佐间说,「啊,我忘了,」接着从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的纸。
「呃,这个呢,是榎兄的命令。」
「命令?」
这么重要的事,拜托别忘了,好吗?万一伊佐间就这样没有想起来,错一定会怪到我头上,要是变成那样,我真不晓得会被怎样修理。
我毕恭毕敬地拜领。
我已经有了十足的奴仆样了。
纸上写着细瘦而风格别具的文字。
是伊佐间的字吧。
「呃,命令是,如果被问了什么,就照着上面写的回答。被问上多少次,就回答多少次。」
「什么?」
纸上这么写着:
——南村与町田町交界的天神山。从东侧斜坡的山顶往下半里之处的庚申堂后面一带。松树与梅树中间的地点。有块地方土地特别肥沃,成长特别旺盛……
「这……什么意思?」
「不知道。」伊佐间说。
我完全不懂。
到底会有人问我什么?
结果……我只能拼命背起来。我究竟有多少年没有努力去背东西了?
我听着伊佐间的笛声,待了两小时左右。
钓客完全不为所动,数量也不见增加。
「差不多要去了?」
「噢……」
「我带你去。」
伊佐间戴上没有帽檐的奇妙帽子。
「带我去……那这里呢?」
「嗯。」
伊佐间打开玻璃门,轻巧地走到钓客旁边,屈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客人突然举起单手,大声说,「噢,没问题!」伊佐间站起来,向我招手。
他打算叫客人帮他看店吧。
我抱起白萝卜,慢慢地往药石茶寮走去。
「翻过丘陵比较快,不过今天就绕路过去吧。」伊佐间说,但他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绕路。
我们走了多久呢?
看见草庵了。
「那是……后门。」
好素。我不懂什么佬啊寂的,却觉得这儿朴素极了。伊佐间一脸发愣地看着门,「这不是单纯的旧呢。」的确如此。
我们穿过门,走进寺院境内。
经过一栋有花头窗※的建筑物。
(※呈钟形的窗户,是从中国随着禅宗传入日本的建筑样式。)
「啊,来了来了。」
那大概是……大门前面吧。可以看到一辆黑色的高级自用车停在那里。驾驶座上的好像是益田,我看到他的浏海。
我们接近有着波浪形栏间※的建筑物时,两名身穿作务衣的男子跑了过来。伊佐间指着我,说了句:
(※日式建筑中拉门上框到天花板之间,用以采光、通风之用,富装饰性的镂空板。)
「白萝卜。」
栈唐门※打开,椛岛走了出来。
(※一种隔门,亦是从大陆随禅宗传至日本的建筑样式。)
「啊……我正在等你,下金先生,快,快请这边来……」
「那我走了。」
「咦?」
伊佐间就要回去,我慌了手脚。
「啊啊……这就是萝卜干吗?」
另一名男子走了出来。
五官轮廓极深。
淡褐色的脸油亮亮的。
简直就像味醂鱼干。
「啊,我是这里的厨房负责人,典座古井。」味醂鱼干说。
「啊、呃……」
「噢噢,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等好久了。客人已经到了。今天的客人非常重要……不能让他们久等。快,进来这里……」
「可是,啊……」
伊佐间再一次笑了,手在腰间轻挥了一下,回去了。
伊佐间乍看之下是个好人……可是他毕竟是榎木津一伙啊。
「下金先生,下金先生。」
「下金……咦?啊,是。」
真是麻烦极了。
然后我拎着两星期前从近藤那里收到的白萝卜干,踏进了严禁外人进入的禁忌厨房。
好吓人的热气。
一群身穿白色作务衣的男子默默地工作。
可是这里看起来仍然远较一般厨房更要整然有序。与其说是厨房,感觉更像工房。巨大的砧板和大锅等等整然并列,墙上挂着好几种菜刀。
炉灶有三座。大锅正滚滚沸腾,弥漫着水蒸气。古井亮泽一边走,一边四处检查厨师的工作,不断提出各种指示。
「吓到了吗?大厨必须对所有的料理负起责任,所以要求非常严格。」椛岛说。
角落有数量非比寻常的蔬菜堆积如山。大盆子里面应该放着虾子之类的海产吧。实在不像是要做给两三个客人吃的量。
「请问,今天的客人有几位……?」
「三位。我们一天只接一桌客人。」
「三人吗……?可是这些食材……」
太多了。
「我们会从这里面精挑细选,使用最精华的部分。」
「剩、剩下呢……?」
就算以这种状态保存,蔬果应该会枯萎,鱼介类也会腐坏吧。
「无法保存的全数废弃。食材我们只进当日最新鲜的货色……啊啊,山人大人。」
「咦?」
蔬菜后面站了一个轮廓更深的老人。
老人穿着僧衣,但没有剃发。整头白发齐剪,同样纯白的长眉挂在眼上。布满了细纹的皮肤一样油亮亮的。
「椛岛,你在做什么?快点动手。榎木津先生已经到了。白萝卜干……嗯?你是……?」
老人非常健朗,和我想像中的山人形象大不相同,从他身上丝毫感觉不到威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个小人物。他有一种诡异的气息,绝非泛泛之辈。
「这位是种植这些白萝卜的下金先生。」椛岛恭敬地答道。
老人身子一弯,细细地观察,像是在品评我手里提的白萝卜。
「哦?我看看……这……」老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问我,「这真的是在这附近栽培的吗?」
「嗯……唔,呃……」
——糟了。
刚才背的台词是要在这个时候说吗?我突然想到,可是太迟了。我应该背起来了,却完全想不出来。
我正自着慌,布施山人却兀自信服了:
「哦?原来这一带也采得到这类东西啊。我也想看看新鲜的是什么样子。若是好使,就定期进货吧。比起从关西运过来好多了。那么,这多少钱?」
「啊,呃,我不是种来卖的……」
「不用钱吗?不用钱更好。那我就不给钱喽?」
一般人会这样说吗?
我哑口无言。
而且,我已经忘掉自己被命令不管被问什么,都要照着纸上写的说了。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个废物。要是因为我出的纰漏而害得计划失败……绝对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啊、呃,我、我不要钱,可是为了今后的参考……可以让我拜见一下今天的料理吗?」
我迫于无奈,这么说道。不能就这样回去。若是就这么回去,我就是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在逮到机会说出那段难得背起来的内容之前,我不能回去。
「你想看料理?」
油滋滋的老人鼻翼翕张着说。
「因、因为那应该是我、我这种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尝到的料理,所以呃……只要看看就好。就当做是赏、赏心悦目一下……」
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呢?——我恳求道,真是拼上了老命。
不可思议地,我一点都不怕。
仔细想想,这真的很不可思议。这伙人搞不好是窃盗集团,而且甚至可能是杀过人的大坏蛋。而我只身闯入这种恶汉的巢穴,与疑似头目的男子面对面,却不感到害怕,真是教我不懂。
——因为没有现实感吗?
原来如此,我总算了解关口的心情了。不管做什么都没有现实感,指的就是这种状态啊。
——我在做什么呢?
这么一想,比起恐惧,我更觉得莫名滑稽。
布施山人歪起那张独特的脸。
亮泽在吼些什么。椛岛以毫无破绽的动作窥看我,然后对老人说,「没时间了。」
回神一看,我还抱着白萝卜。对方把我的模样当成了「不给我看料理,就不给萝卜」的态度。
「好吧。椛岛,你带着这个人,让他待在客房的隔壁。待在那里的话,就可以看到端过去的料理吧。你听仔细了,千千万万,不可以在建筑物里头乱晃。平常的话,外人连这个厨房都禁止进入的。」
老人说,以鳖甲糖※质感的眼珠子瞪了我一眼,就这么消失在堆积如山的蔬菜后面,那里好像有个用来当成贮藏室的房间。
(※一种将粗砂糖溶化后凝结成薄片型的糖果,因色泽近似鳖甲而得名。)
椛岛朝老人的背影行了个礼,接着向我伸出手来。
「请将白萝卜给我……」
「啊、是。」我回话,慌忙将白萝卜交给了椛岛。椛岛把它递给穿著作务衣的料理人后,「请往这边来。」
我们经过幽暗的走廊,来到本堂。
本尊和佛具俱在。
这不是餐馆,是寺院。
「今天的客人……是大人物吗?」
我……明知故问。
「是的。药石茶寮这里的诸位会员……身分地位皆不同凡响,且深具社会上的影响力,会员有时候会利用这里做为交换资讯或洽商的地点。因此能够招揽到财政界的有力人士做为新会员,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今天的客人……是财政界的大人物吗?」
「正确地说是他的公子。」椛岛说。
是……儿子没错。
「椛岛先生……不做料理吗?」
「我是负责进货的……」
请往这里——椛岛恭敬地领我进房。
那里似乎是一间以细长的渡廊连结的别馆。
走廊前有个约三张榻榻米大的榻榻米房间。椛岛在那里坐下。
我也在旁边坐下。总算……涌出紧张感来了。有纸门,另一头就是招待客人的房间吧。我坐的位置旁边的京壁※上有一道圆窗,上面嵌着竹条,可以从那里窥看邻房。
(※一种以日本传统工法涂成的墙壁.质感细致。)
我……偷偷地窥看。
看来十足放松的榎木津邋遢地坐在上座。
穿着和服的中禅寺还是老样子,板着脸坐在旁边。
末座是驼背的关口,坐姿如坐针毡,紧张万分。
——财政界的大人物啊……
这三个人的确可以说是大人物没错……
沙沙沙——走廊传来脚步声。
一脸严肃的味醂鱼干——亮泽正穿过渡廊走来。背后跟着三个作务衣男子,将餐台高高棒在头上。
亮泽经过我前面时,瞥了我一眼。因为光线不太明亮,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我还是低头行礼。
亮泽跪坐下来,无声无息地打开纸门,深深地鞠躬后,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间,关上纸门。
「欢迎光临。此次承蒙各位光驾药石茶寮,小寮蓬毕生辉。贫僧是小寺的典座,古井亮泽……」
我差点没笑出来,拼命忍住。教他典座这个职位的正确读音的男子,就坐在客席正中央呢。
「食为一切之基本。今日此时,为一期一会之……」
「饿了。」
「一、一期一会之……」
「肚子饿死啦!」
——搞什么啊?
我忍不住掩住脸孔。
我简直就像自己丢人现眼似地,感到羞耻极了。
多么格格不入又幼稚、愚蠢的反应啊。
榎木津这个人的神经究竟是怎么长的?
「好了!你的招呼不重要,快点上菜吧!吃饭,吃饭吃饭。快点快点快点吃吧!」
——什么跟什么啊?
就算他是故意的,也一样丢死人了。
虽然他那副德行,可也已经三十五有了。
因为贵宾太罗嗦,亮泽好像放弃了寒喧。他只说,「庵主布施山人会在各位用餐之后前来致意。」便拍了两下手。规规矩矩地等在我前方的三名男子捧着餐台入室。难得料理就在眼前,我却没空看个仔细。
「这是先付※。」
(※日式料理中,在主菜前先上的小钵料理。)
「冻蒟蒻与黑皮葺,以及木芽。下面铺有胡麻味噌。」
「不好吃。」
好绝情,远远地看起来十分美味呀。
可是中禅寺吃得津津有味。关口则是汗流浃背,痛苦搏斗。
就连亮泽也不禁被侦探的这番无礼之词给吓到了。从他张嘴到说出话来,中间停顿了好久。
「不……不合您的胃口吗?」
「干干的。布丁比较好吃。」
「呃……」
「不行,这不及格。下一个。」
榎木津这么说,因此身穿作务衣的男子将餐台撤下了。
中禅寺已经吃完了,可是关口才刚要尝而已。
「啊啊……」
被端走了。
很快地,下一道料理送来了。
「猪口※……这是从您指名的《诸国名产白萝卜料理秘传抄》中……」
(※日式料理中的菜式名称,盛生鱼片或醋腌料理的小器皿。)
「这还像样些。」
榎木津已经吃起来了。或者说,他大口大口地将料理接二连三扔进嘴里,根本称不上品尝。
「说明晚点我再听这个北大路说,你就不必罗嗦了。北大路什么问题都答得出来,方便得很。嗯……可是这味道会腻呢。马上就腻了。已经腻了。不及格。下一个。」
榎木津连一半都没吃完就说。
北大路——中禅寺已经吃得一干二净,但关口才刚动筷而已。
接着,上了八寸※、小吸物※,但似乎都不合榎木津的胃口。在我看来,每一样料理都精美得教人瞠目结舌,但侦探却坚持「不及格」、「难吃」。
(※日式料理中,盛在八寸器皿上的多样下酒小菜。)
(※日式料理中清淡的汤品。)
看来……榎木津本来就受不了规规矩矩地用餐。
或者说……他根本就很不会吃饭。
不是泼出来就是弄翻,简直像个小孩。
「啊啊,听说这家店东西好吃,所以我才专程跑来,没想到期待落空了。知道美味料理的人怎么这么少呢!」
榎木津假惺惺地说。
「就是啊,少爷,这种程度的手艺,实在不够格向令尊介绍呐……」
连中禅寺都说起这种话来,明明就他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令尊……是说榎木津会长吗?」
「是的。听老爷说,这儿再三地寄送邀请函给他……对吧?少爷?」
「没错!」
好怪的发音。亮泽擦拭额头的汗水说:
「呃,敝茶寮的会员中,也有许多人推荐榎木津前子爵大人加入会员,所以……」
「所以我来了!好,下一个!」
榎木津用要求再添一碗味噌汤的乡下土包子动作,叫人撤下还剩着料理的昂贵餐具。
「一点都不好吃嘛。」
这样子根本就是无赖。
「啊啊不好吃。看啊!猿渡因为东西太难吃,都快死掉了,不是吗!」
的确,关口一脸苍白,汗如雨下。他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筷子也只是拿在手上,根本没有动。
「猿渡大师,您怎么了!」
中禅寺假惺惺地问他。
看来,关口在这里是叫猿渡大师这个名字。是什么的大师?究竟是什么设定?我无从得知,但他的演技着实逼真。他「呜呜」、「咕呜」地呻吟不已。
亮泽好像也看不下去,说:
「客人要不要歇息一会儿?我请人在别室铺床。」
关口已经满脸豆大的汗珠,他痛苦地伸出手去,掌心对着亮泽。看不出是在推辞「不用了」,还是在求救。
「呜呜、呃、那……」
中禅寺把手放上关口的膝盖。
「呜呜!」
「猿渡大师,您要不要紧?少爷,这……」
中禅寺摇晃关口的膝盖,后者痉挛起来。
「呜呜呜!」
「不用理他。只要这些人端出好吃的东西,他的病马上就会好了。快,快点上菜啊!」
「请、请稍等……」亮泽站了起来。
「亮泽师父!」中禅寺叫住他,「少爷虽然那么说,但看猿渡大师这个样子,实在不妙。这……呼吸紊乱,血气循环似乎也停滞了。状态实在不太好。若是不想想法子……对了,这儿也有药膳料理,对吧?有没有什么特效药呢?」
「特、特效药……啊,请稍待一会儿,我……」
亮泽打开纸门。那张表情难以形容。亮泽把脸凑近椛岛,说:
「去叫山人。还有,把豪……」
亮泽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咳了一下。
「哦,弄成炭烤来,把那个……食材。喏,就是上次弄到的那个。你懂我的意思吧?」
「遵命。」
椛岛瞥了我一眼,说句,「请待在这儿别动。」便迅速起身,往厨房去了。亮泽俯视着我,等待下一道菜送来。他的表情看来很不甘心。
很快地……新的餐台随着脸色大变的布施山人一同送了过来。山人油滋滋的脸上布满汗珠,迅速地穿过走廊而来,停在我面前,悄声骂道:
「这什么白萝卜……」
然后他望向亮泽,比比下巴,催促他进去。亮泽一脸苦不堪言,打开纸门。
「好慢!慢死啦!」
目中无人的榎木津叫道。
「哎呀,榎木津先生,小的是敝茶寮的主人,布施山人。今天真是感谢您赏光莅临。有什么……让您不满意的地方是吗?」
「我说啊……就算听你们嘘寒问暖,我的肚子也不会饱。别在那里罗哩罗嗦的,快点把菜送上来。」
「哦,可、可是这道料理……」
布施山人支吾其词。是料理成品不好吧,我带来的白萝卜货色似乎不怎么样。
这也难怪。仔细想想,我从近藤那里收到之后,立刻收进贮藏柜里,就这样一直搁到今天早上。就算是白萝卜干,也保存得太草率了。
山人盯着白萝卜,开始「这是,呃……」地辩解起来。因为其他料理全被判定为不及格,难怪他这么紧张。
「别管那么多了,快把那道料理拿上来。看,猿渡大师也很想吃不是吗!」
关口还是一样满身大汗,一脸苍白地坐着。他一点都不像想吃东西的样子。
亮泽一副逼不得已的态度,指示配膳。
被送到三人面前的我的白萝卜,被盛装得非常漂亮。器皿好,装什么看起来都好。
「好,开动喽!」
榎木津兴冲冲地将白萝卜送进嘴里。
亮泽撇下两边嘴角,低着头,布施山人皱起眉头,闭眼端坐。我也……不知为何紧张万分。反正一定会被批评难吃或糟透了吧。
好一阵子寂静无声,只有嚼白萝卜的声音在房中响着。
「好吃。」
「咦?」
「这东西好吃。」
「这、这样吗?」
亮泽与山人——虽然从我这里看不清楚——但他们的表情应当十分错愕。听到榎木津的话,两人的肩膀陡然垂了下来,一定是松了一口大气吧。
「噢噢,就是要端这种料理上来嘛。这样就对了。这个的话,猿渡大师也会满足吧,北大路。」
「的确……这完美地重现了元禄时代的白萝卜料理滋味。不愧是少爷,舌头真刁呐……」中禅寺说得煞有其事,「哎呀,药石茶寮令人敬佩,竟能凭着那一点文献,将料理重现到如此地步,实在教人吃惊。就算是以想像力弥补文中未描述的部分,要做出这样的作品,也需要卓越的才华品味。这道料理委实值得赞赏。最重要的是……嗯,看来素材之美,也是重要的关键吧。」
「您、您过誉了。可……可是……」
山人的口吻像是想说,「那真的好吃吗?」
「可是什么?」
「就是,喏,亮泽……」
「哦……呃,怎么说呢……」
「老实说,由于榎木津先生突然指定,敝茶寮找到的白萝卜,并非上等佳品……」
「没那回事。别看我这样,至今为止,我可是品尝过无数的白萝卜呢。世上所有的白萝卜我都吃遍了,但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这样美味的白萝卜。这是好白萝卜。我甚至想知道这白萝卜是从哪儿买的了。对吧,北大路?」
「就是啊,如此佳品,非寻常一般可见。这……是哪里出产的白萝卜?至少不会是关东的白萝卜吧?」
「咦?可、可是这就是当地出产的白萝卜……」
「又在胡说八道了。别人也就算了,你可骗不了我北大路的舌头。这不是关东近郊出产的白萝卜。你也这么想对吧?猿渡大师……?」
「啊……呜呜……」
关口抬手擦拭额头的汗水。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哎呀哎呀,北大路先生的见识之广,真教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布施山人斜看了我一眼。
「……可是唯独这事,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小的一开始也难以置信……」
「的确是难以置信。」
「是真的。」
「可是只听你嘴上如此宣称,我也无法立刻相信。如果这真的是本地产,就是美食家的我输了。那么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以饕客自居了。」
「就算您这么说,这就是事实啊。」
「哦?你真要如此断定?这下子有趣了……」中禅寺以傲慢的表情望向布施山人,「如果能证明这白萝卜……真是这一带采收的……好吧,敝人北大路就负责亲自游说榎木津先生的令尊——榎木津前子爵,请他务必成为这家茶寮的会员。少爷,这样如何?」
榎木津以懒散的声音应道,「好啊。」
「少爷也同意了。好了,贯主大人,这下要怎么证明?」
「其、其实种植这些白萝卜的农夫就待在隔壁房间。若您如此怀疑,我可以叫他过来……」
「哦?那真是太好了。把他叫来吧。」
「小的明白。听到了吗……?」
布施山人向亮泽使眼色。亮泽站起来,打开纸门。
「下金先生,可以吗?」
磨泥板……
是在叫我。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跨过平常绝对不可能踏入的豪华客厅门框。
那里坐着熟悉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