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肉体虽然是男性,但精神上是女性的人吧。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像是肉体和精神都是男性,但对魁梧的男性感到爱意的人,或是希望外表能够尽可能接近女性的可爱男性等等。而在酒吧那里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叔——还是该叫大姐?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比较年轻的人,唔,他们若是不开口,看上去只是一般的叔叔。不过他们在角落聊天时哎哟,讨厌啦,你看人家是这样耶~,咦咦,真的假的~——像这样说话,结果被江端耳尖地听见了。」
「哦……」
「喂,这里有臭人妖!——他这样大叫,冷不妨一杯水就泼了上去。人妖吓了一跳,说『你们干嘛啦?』殿村就吼,『我看到你们这种人就想吐!』」
「他们打了对方?」
「又踢又打,还边笑边打。看来樱井平素就歧视那些人,嚣张地说什么这种人是不配当男人的人渣。还嚷嚷着什么制裁,看来他们一看见这种人就动粗吧。」
「太过分了……」早苗蹙起眉头。
「是啊。我则是落荒而逃了。」
「侦探先生……没有救他们吗?」
益田既然是侦探,应该也闯过龙潭虎穴吧。而且他以前当过警察,应该学过武术才对。
但益田露出似哭似怒的表情,摇了几下头说:
「别说笑了。就像你们看到的,我的体格这么弱不禁风,根本没办法救人。就算会挨揍,也揍不了人呀。」
「揍不了人?」
「揍不了人。拳头会痛呀。」
「可是你是侦探耶?」
「正因为我是侦探。」益田强调说,「侦探和警官不同,不逮人也不移送检方,也没有义务必须防范犯罪于未然。别说没义务了,侦探根本没有那样的权限。侦探不受国家权力庇护,但也完全没必要行使武力。相反地,警察有时候非挺身而战不可,所以我才不干警察了。我的这片浏海,也是为了营造弱不禁风的效果才留长的。像是出事挨揍的时候,就像这样把浏海一甩……」
益田做出倒地的动作,浏海唰地覆在脸上。接着爬起来,自豪地说,「看起来很弱不禁风吧?」然后撩起浏海。
「这样一来,揍人的一方也会觉得『啊,这家伙是软脚虾』,手下留情一些。为了保险起见,我再可怜地『呜呜』哭上几声,对方紧握的拳头就会松开,举起的手挥下来时也会轻上一些——我就是打这种主意。上个月我在伊豆吃了大苦头,所以才设想了一下该怎么护身……」
真古怪的护身法。
他似乎真的不是个文学青年。
「所以呢,我不得不怀着肝肠寸断的心情抛下人妖们,我真的是心如刀割哟。那两个人妖不晓得怎么了……」
是不是该帮他们叫个警察才对?——益田说道,望向窗外。我也跟着看,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过窗前有张大桌子,上面只摆了个三角锥。三角锥上好像写了什么,但因为逆光,看不见。
益田正襟危坐,继续说下去:
「然后……虽然不晓得人妖命运如何,不过隔天我东奔西走,弄到了这些照片,并且调查、确认了他们的身分。这些家伙都是在父亲那一代就与樱井家有关,算是樱井哲哉心腹中的心腹。今井和江端的父亲是通商产业省的下级官员,久我和殿村是公司社长的儿子,也和樱井的父亲有关系。」
「原来如此……」
「他们每一个人的父亲的立场都只能对樱井官房次官俯首帖耳。久我父亲的公司现在经营陷入困境,似乎正处于能不能拿到专利的存亡关头。江端的父亲则是樱井父亲的直属部下。因为这样,既然首谋是樱井哲哉,儿子们不管做出再怎么违法乱纪的事,做父亲的也没办法干涉,一点发言权都没有。或者说,那些儿子只因为是樱井次官公子的朋友,连做父亲的都对儿子抬不起头来了,感觉反倒是父亲积极地要儿子去讨好樱井家的公子。」
「要他们率先去做恶?」
「我不清楚他们知道这是坏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根本不觉得是坏事。总之他们的父亲似乎曾经交代过儿子,要他们讨好樱井家的少爷。」
真是太过分了。
「不过我想那些做儿子的也不是为了父亲才这么干的。他们根本就轻视这样的父亲。其他跟班虽然也都是些无赖,但说穿了只是些嫩小鬼,还算知道分寸。可是这四个人虽然一样是小鬼,但活得更加虚无。自暴自弃得教人看了可怜.我想父亲卑躬屈膝的态度深深影响了他们吧……」
年纪和那些小毛头应该相去不远的见习侦探悠哉地吐出莫名老成的话来。他同时具备尖锐并且突出的年轻人性格,与完全相反的老狯。这两相矛盾的个性,就是益田这个人的特质吧。
「也不是说就一定是因为这样才让他们做这些事,总之这五个人是歹徒,应该是错不了的——这是我的结论。」
我的判断有错吗?——益田问道。
应该是没错,但也无从确认。不过既然其中有两人向益田亲口说了这些,只要不是记错……
——这些家伙就是歹徒吗?
就是这样吧。
我瞪着照片。
樱井哲哉的确有着一张不似日本人的英俊相貌。不愧是修习剑道之人,身材精悍,就像个电影明星。江端义造长得一副小跟班模样,气质也像个小混混。今井三章外貌粗犷,剃过胡子的下巴,泛着胡碴。照片上看不出来,但应该是个彪形大汉。殿村健吾有着一双单眼皮眼,感觉阴沉。久我光雄一副穷酸相,看起来就是个其貌不扬的地痞。
——这种……
一想到早苗被这种人给玩弄了,我莫名地恼怒起来。
我原本不打算看的,却偷窥似地观察起早苗的样子。
早苗也看着照片,但她看起来不像生气,反倒有些困惑地说:
「这里面……」
这里面有小梢的父亲吗?——她是这个意思吗?
我的怒意一下子消退了。取而代之地,胸中充塞着一股难以形容、类似酸楚的、无处排遣的感情。有这么教人痛心的事吗?有这么教人沮丧的事吗?
「是的。」益田开口,「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五人当中的某人……就是小梢的父亲。不过依现况来看,没办法查出究竟是谁。」
「没……没办法吗?」早苗问。
「没办法。如果医学再进步一点,或许可以知道,但从现在的水准来看,是查不出来的。」
「只要调查血型,不就可以知道了吗?」
「这些家伙血型都一样。」
「啊啊……」
那就不可能了。
早苗状似遗憾地垂下头去。即使是这种情况,还是想要查出生父是谁吗?我实在不了解那种心情。只要是这种家伙,谁是父亲都一样。我觉得证明父亲不是其中任何一个还比较好,对小梢也不那么残酷。
——不。
即使如此,还是会想要知道父亲是谁吗?
或许吧。
「机率是五分之一。或者说,请把他们全部当成父亲吧。」
益田说出与我的想法完全相左的话来。
「让这些人道歉吧,让这些家伙体会到他们对你做的事有多么残酷。让他们认清自己做的事是无法饶恕的。非得让他们悔过不可。樱井虽然难对付,但其他四个人没那么难缠。这么一来,五分之四的父亲都悔改了。」
「樱井……没办法吗?」
几天以前,对象还只有樱井一个人。
「樱井的话,就请死了心吧。」益田说,「樱井哲哉啊,现在防范得非常严密。他好像要结婚了。」
「结婚……」早苗抬起头,「他要结婚了吗?」
「对,而且对象是政治家的女儿。」益田一脸厌恶地说,「不是有个叫筱村精一郎的议员吗?他有个十九岁的女儿,叫美弥子,精通骑术长刀※、茶道花道,还会三国语言,是圈内无人不知的国际派才女。容貌、家世、才能,无可挑剔。当然,追求者应该是多如繁星,哎,真不知道樱井是用什么方法掳获她的芳心的……」
(※长刀为一种刀剑,江户时代做为武家女子的护身武术发展,昭和初期在军国主义影响下,政府亦鼓励女学生修习。)
「这桩婚事已经决定了吗?」早苗问。
我不安起来。
难道早苗还对樱井哲哉恋恋不舍吗?即使遭到那样残酷的对待,还不足以让爱火熄灭吗?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不管外表再怎么英俊,拥有多么过人的地位和财产,早苗不可能还爱着他。都被那般残忍的对待了,百年之爱也会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益田答道,「好像已经下聘了。嗳,我是不晓得他是假装老实还是狐假虎威,总之樱井也是很精明的。可怜的是美弥子小姐呢,她应该不晓得樱井是那样一个坏胚子……」
不过,这下子就完成一幅政官勾结的丑陋构图了——益田一副很懂的样子。
「这可是再有利也不过的关系了,他们也不想破坏吧。对哲哉本人来说,也不是件坏事,所以樱井家才会对这件事情敏感成这样。哲哉会自我收敛,不去夜游,也是这个缘故。他绝对不是痛改前非,一定只是被父母劝阻,说这个时期出乱子就麻烦罢了。嗳,哲哉是那种家伙,一定有数不清的肮脏过去必须清算,不过他们和咱们庶民不同,很习惯抹消过去吧。早苗小姐的父母会被那么过分地对待,大概是因为当时正在谈这桩婚事。正在说亲的时期,他们也想避开丑闻吧……」
听了真教人满肚子火。
益田思考了一会儿,我想他介意着早苗。
「……嗳,就忘了樱井吧。这桩婚事乍看之下是段良绿,但世上的事可没那么容易。不就是这样吗?又不是结了婚就没事了。政治婚姻本来就很空虚,再说新郎倌又是那种家伙。女方非常聪明,就算放着不管,哲哉也会很快就露出马脚了。而且他一定是个暴力丈夫,会变成一个成天外遇、放荡不羁的混帐老公吧,然后被赶出家门。要不是这样,就只能被才女老婆踩在脚底下,一生看她的脸色过活。别再管那个笨蛋了。让剩下的四个人真心诚意地道歉……」
「喂,益田,听你满口道歉道歉的,说得这么容易,你倒说说要怎么让人道歉?」
背后传来声音。
和寅总算端茶来了。
虽然土里土气,但看似和善的侦探秘书说着,「那宝宝好乖呀,睡得很香。」地将日本茶摆到桌上,稳稳地在益田旁边坐了下来。
「那种人不是你叫他道歉就会道歉的。难道要把他们抓来拷问吗?还是磕头求他们道歉?而且就算他们道歉了,或许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不是吗?谁知道他们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只是嘴上说说的话,任谁都会说。就算听到那种表面的道歉,这位小姐一点都不会高兴,对不对……?」
和寅转向早苗说。
早苗无力地「唔」了一声。
「……看吧,益田。所以说,这件事就算调查、就算知道真相,结果都一样痛苦。没半点好处。那种仗势欺人的坏家伙是不会反省的。」
和寅比所有人都先喝光了茶,口气有些愤恨地说。
益田笑着听完他的话,说:
「我啊,想要拜托中禅寺先生帮忙呢。」
「找书店的先生?」
和寅发出错愕的叫声,然后语带嘲笑地说,「不成啦、不成啦」。仔细一看,这个秘书兼打杂的歪着粗眉,露出古怪非常的表情。好夸张的反应。那个书店的先生究竟是何许人物?我就要开口问那是谁,却被益田抢先一步,眯起细长的眼睛不服地问了:
「为什么不成?」
「那当然不成了。那位先生怕麻烦,一点小事是不会出马的。而且他现在应该很忙。不过说的也是,那位先生的话,想要让两三个小混混悔改,是易如反掌的事吧。」
「没错,易如反掌。」益田高兴地说,「只要让中禅寺先生恶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就行了啊。他们一定会如获重生,变成正人君子——啊,中禅寺先生是在中野开旧书店的神主,是我们家侦探——榎木津的朋友。」
意思是请爱训人的老头向他们说教一顿吗?
唔,为了今后不再发生同样的悲剧,这样做或许有用,但这对早苗有助益吗?而且上次来的时候我糊里糊涂地接受了,但就像和寅说的,让对方道歉又能怎样呢?
我心中再次焦躁起来。
此时……
「你们是白痴吗!」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彻房间。
和寅缩起了脖子。
益田张开嘴角下垂的嘴巴。
抬头一看,里面的房间门口有个人正傲然挺立着。
是个高个子。他穿着美国海军穿的圆领短袖衬衣、木绵长裤,摊开双手,叉开双脚地站着。
「榎……榎木……」
「没错!就是我。你们引颈期盼的榎木津礼二郎,你这个笨蛋!」
「你、你是……」
「哇哈哈哈哈哈!益山,你真是个愚蠢的奴仆兼偏执狂。在那里磨磨蹭蹭地胡言乱语些什么无聊话!这个混帐王八蛋!」
我呆了好半晌。心里只觉得……这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太没常识了。
才见他敲锣打鼓似地热闹登场,又以荒唐的口吻高声吼出连串傲慢唾骂——这行为说恐怖也的确恐怖——但随着男子大步走近,我发现了一件事。
看来这名男子的问题,出在他那脱离常轨的行动与他的容貌之间的落差。
他是个……美人。
茶色的头发,硕大的双眼,褐色的瞳孔,一双英挺的眉毛衬托出那色素淡薄的高贵五官。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俊秀的男子。那张脸简直在说,「这才叫美男子。」
早苗也看得出神了——虽然也有可能是目瞪口呆。
「和寅也是,这个蠢蛋!你怎么能满不在乎地说出那种蠢得教人抓狂的话来?我在那儿听了,气得都快七窍生烟了,都沸腾啦!」
沸腾蒸发啦,我要是饭锅,底都要炸啦——榎木津满口无法理解的话,绕到大桌子后面,一屁股在大椅子坐下。
「您、您原来醒着啊。」
「现在是早上,我当然醒着。我要是不醒,天岂不是永远都不能亮了?太阳不出来,农民就伤脑筋了。」
和寅看了我一眼,露出大为沮丧的表情。
「您在生什么气?我又没那么蠢,要说蠢的话,益田比我蠢多了。说什么道歉,那根本不现实嘛。」
「你在胡扯些什么?蠢蠢蠢。不喜欢蠢的话,那就是笨。你那样吹捧那些超级混帐是什么意思?」
「我又没有吹捧他们。」
「明明就是。什么不可能让他们道歉、让他们道歉也没用,强奸魔就那么了不起吗?」
「一点都不了不起啊,可是这就是现实嘛……」
「蠢货!这世上有谁敢不降服于我?世上一切活着的凡百事物都要归依于我,这是世界的定理!我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但是没有人敢不向我低头!」
「唉……」和寅叹了一口气。
益田以十分坏心的眼神偷瞄了理所当然陷入沮丧的侦探秘书一眼,「喀喀喀」地笑了。
「喂,益田,有什么好笑的?」和寅说。
「和寅兄,你又自掘坟墓啦。你都跟了榎木津先生这么多年,怎么还不了解他?你每次都把他的话照单全收,不晓得出了多少次纰漏,你也多少学习一下嘛,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这个笨蛋王八蛋。」榎木津把脚搁到桌上,「你可是比和寅更蠢上一百倍的笨蛋呢。」
「为什么?我啊……」
「闭嘴,笨锅王八蛋。听好了,那边那个女人啊,可是碰到了超级凄惨的遭遇呐。她旁边的人不是在生气吗……?」
矛头突然转向我,我吓了一跳。
看这情况,我不晓得会被骂成什么样子。
就算我忍得下来,早已伤痕累累的早苗遇上这种野蛮人下流的谩骂,真能全身而退吗?万一那样的话……
我的心中突然涌出深深的后悔。
那我简直是专程把早苗带来这里任人糟蹋的。我真不该带她来的。不,委托侦探根本就是错的。
榎木津半眯起一双大眼,望向早苗。
「一片漆黑。」接着他说,「这不是一片漆黑吗?听好了,笨锅王八蛋,那些家伙……」榎木津的视线转向益田,「……岂不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吗!」
——他看到……记忆了?
我盯着侦探那张端正的脸孔。
他真的有那种超乎常识的能力吗?这个行事奇矫的男子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完全无法想像。
那种非现实的画面,已经超出一介电气配线制图工的想像力能够企及的范围。
「我说啊,笨锅王八蛋……」
「随便怎样都好啦,可是那笨锅王八蛋是啥?我不是饭锅也不是人妖啊。」
「这很难说呐,人妖奴仆。你那片浏海是怎么回事?我愈说愈觉得你一定是个人妖了。好,我把你命名为人妖锅好了。」
这次轮到益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你是人妖还是笨锅都不关我的事。附带一提,我不歧视人妖,但我讨厌人妖。」
「先生以前曾经被有断袖之癖的人追求过。」和寅悄声说。他的确长得一副会被那种人追求的脸孔。「……所以才会讨厌人妖。」
「喽嗦,和寅,你再继续多嘴,小心我把你捆成小包寄去北海道。你给我听好了,人妖锅,就算让那种蠢到天边的害虫道歉,也一点意思都没有,不是吗?跟他们和睦相处做什么?有什么好处?」
「那你说怎么办才好?难道说不应该答应委托吗?」
榎木津啧了一声,说:
「坏家伙当然要消灭。」
益田不高兴了:
「那不是连环画情节了吗?什么劝善惩恶,根本是虚构幻想,太不真实了啦。嗳,那些人的确是做了坏事,可是就算是那样,也是相对的嘛。我不能断定犯了法就一定是错的。世上不可能有什么绝对的恶,重要的是有没有体谅同情在里面。这种情况比起善恶,更应该重视早苗小姐深受伤害这一点吧。只要能够安抚早苗小姐的心情……」
「你在学什么京极啊,你。」
「京极是指刚才提到的那位中禅寺先生。」和寅为我们解说。
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街坊爱训话的老爷子吗?谜团愈来愈深了。
益田露出困窘到了极点的表情,还垂下那为了演出弱不禁风风情的浏海转向榎木津,然后以悲壮的口吻说了:
「可是榎木津先生,没有其他解决方法了啊。」
「解决什么?那样哪里算解决了?根本啥都没解决到!坏人扭曲邪恶的信念道歉,那边那位小姐扭曲悲伤的心情接受,那边那个人扭曲自己的愤怒忍耐,这样哪里叫解决了?三边都亏大了啊。就算全员都忍耐一些,也根本只是在累积压力而已嘛。而且只有最差劲的家伙不用忍耐不是吗?」
「唔,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是因为那个……」
「可是你个头!」榎木津瞪着益田。他只有眼神相当精悍。
「不要瞪我嘛……」
「哼,还有你啊,人妖的怨恨要怎么办?」
「人妖?」
「你见死不救的那些丑八怪。他们也一样被人揍了一顿啊。你要那些坏蛋也向他们道歉吗?」
「可是人家又没拜托我们……」益田都快哭出来了。
「你对人家见死不救。人妖万一死了,都是你害的。你这个人妖杀手。你应该宣称你是人妖,代替他们被围殴的。实在是半点用处也没有。明明就是个奴仆,想以侦探自居,还早上一千八百年啦。想学京极那样处理得皆大欢喜,还早上两千五百年啦。」
「人家活不到那么久啦。」
「意思是你到死都别奢想。好啦,给我听仔细了,我容许的就是善,我不容许的就是恶,没有其他基准!」
「这太胡来了……」
「哪里胡来了?世间的基准,连拿来当擤鼻涕的参考都没用。要是平等地聆听每个人的意见,都要睡着啦,光睡觉又会爆发不满。绝对的判断基准只存在于个人心中。所以最伟大的我的基准,才适合拿来当世界的基准。侦探就是神,神就是绝对,不会被相对化!」
榎木津拍打桌子。
此时我终于注意到摆在桌上的三角锥上大大地写着「侦探」两个字。
那是什么意思?
这……好像就是大河内说的名侦探的自觉。
再也没有比这更简单明了的自觉了吧。
益田垂着浏海,倦怠地陷入脱力状态,语带哭腔地说:
「榎木津先生,那你说到底要怎么办嘛……」
榎木津以瞧不起人的模样看着他那副德行。
「不是有句俳句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吗!你竟然不知道?听好了,邪恶灭绝,神明昌盛,这是世间常理。人类是没办法与害虫共存的。会想要与害虫共存的,不是脑袋有问题的大笨蛋、好事者,就只有京极而已了!害虫除了驱除歼灭以外,没有其他解决办法了!」
「什么歼灭,榎木津先生,就算他们是坏蛋,也不能就杀了人家吧?这又不是时代剧,可不准什么复仇的。」
「你这人也真糊涂呐,我不是说以牙还牙吗?你没长耳朵吗?」
「我听见了啊,所以说……」
「所以你个头。听好了,笨锅,那位小姐虽然碰上了很惨的事,可是也不是被杀了吧。这边没被杀,却杀了对方,就变成以牙还眼、以耳还牙了!」
说的有道理。
榎木津一脸严肃地说,「再说,杀了那种愚蠢的坏蛋也是吃亏。」
「也是,不管多么十恶不赦,杀了他们的话,就得吃上杀人官司呢。」
「不是那样,笨锅王八大笨蛋。」
「怎么愈叫愈糟了。」
「我这还算手下留情了。我肯叫,你就该感激了,这可是神大发慈悲。」
「哪里慈悲了?而且我说的可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津第一?你在说啥?料理排行榜吗?我说啊,你仔细想想看!要是杀了对方,对方可就死啦。死了不就轻松了吗?人就是活着才痛苦,死了就轻松了。既不必苦恼,烧掉就只剩一把骨头。咱们何苦甚至犯法,也要让帮对方解脱?」
头头是道。
我无法判断正不正确。
「我听不懂啦……」益田说。
「那是因为你笨。听好了,我最痛恨的就是干干的点心和灶马,还有不干不脆!你是奴仆,听到主人说讨厌,只要回答『是,遵命。』就是了。」
我再也不想碰上先前那样的事了——榎木津说。
然后白面侦探望向我这儿。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我就像个忘了写作业、害怕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般,从傍若无人的侦探身上别开视线。一旁的早苗睁圆了眼睛,她大概正茫然失措吧。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心情,但那张表情很像她昔日的童稚面容。
「说起来,你啊……」榎木津不高兴地说,「你,就是你。」
是在说我吗?
我急忙「是、是。」地应答。
「你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呃……」
「呃个什么劲儿?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干脆一点地好好说话?现在可不是嗯呃啊哦地发愣的时候啊,委托人。那位小姐也是,你希望的不是这样的结果吧?」
「可是……」
我支支吾吾,早苗却回答了:
「……但我不希望用暴力解决。」
「哇哈哈哈哈,暴力很轻松,但暴力解决不了任何事。不过我不爽极了,至少最后要让我揍个一拳,不过那不算暴力,是天谴。」
有并非和解、也非妥协,又不是暴力的解决方式吗?
我移动视线,脱力状态的益田和抱头苦恼的和寅接连进入视野。原来如此,榎木津就像大河内说的,是个破坏性的怪人。这么说来,我们甚至还没有彼此打招呼。
就在这个时候……
传来了小梢的哭声。
「啊啊……是要换尿布还是要喝奶呢……」
早苗还没有起身,和寅就抢先站起来了。看来他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古怪的状况,小梢的哭声就像来自上天的救兵。
早苗起身追上去,结果第一个打开和室门的却是榎木津。
「噢噢!这不是婴儿吗!」
榎木津跑进榻榻米房间,笑着抱起小梢高高举起,跳也似地跑出来了。榎木津说着「喏,你们看是婴儿呢,真了不起。」等意义不明的话……
模样乐极了。
「多可爱啊。噢噢,看你惹人疼的。我来闻闻你头顶的味道吧。」
榎木津满脸堆笑,把鼻子按在小梢的头顶上,嗅个不停。
「哇哈哈哈哈,多可爱啊。」
「先生,看你把人家弄哭了,借给我。」
「噢噢,哭了啊,真厉害,这样啊。」
「什么这样,看,人家妈妈都在伤脑筋了。」
早苗的确一副伤脑筋地正在苦笑。
侦探高高抱起小梢,这次闻起她的臀部一带:
「唔唔,尿尿了。这样啊,尿尿啦,尿尿喽,真了不起。」
看来……怪人相当喜欢小孩。
笑逐颜开,指的就是他这个样子吧。
和寅再次要求交出孩子,榎木津似乎还没有闻够,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把小梢交给早苗了。
早苗哄着小梢,说了声「失陪一下」,走进和室关上了门。可能是哺乳时间到了。榎木津以陶醉的眼神看了和室的门一会儿,然后「呵呵呵」地笑,转向这里:
「好,这次我来指挥!每次都叫我帮忙,这次轮到京极那家伙来帮我了。那边那个!你一起过来。笨蛋王八蛋也过来。太麻烦了,由你来说明状况吧。天谴要来了!」
榎木津礼二郎高声这么作结。
4
和服男子——中禅寺秋彦抬起仿佛抱病在身的不健康脸庞,说:
「侦探和侦探助手还有委托人一起找上门来,有什么事?」
好可怕的表情。
即使如此……我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中禅寺这个人远比我心目中描绘的形象更要普通。
因为和寅说榎木津只要话说出口,就绝不听人劝,所以我让早苗和小梢先回去,一头雾水地跟着强势的侦探一起离开侦探事务所。
目的地——那个叫中禅寺的人的家——好像在中野。
然后……我根据一路上益田给我的资讯,靠着想像力塑造出来的中禅寺形象,真是恐怖到了极点。
益田评论中禅寺,说他是全日本最难搞的人、一张脸比魔鬼还要恐怖、被他斥骂,连大人都会吓到失禁——内容之惊人,教人几乎搞不懂是在赞赏还是毁谤。
所以我想像出一个一见面就会大吼大骂,或相反地连句话都不搭理,或出言诅咒——中禅寺这个人似乎擅长诅咒、下咒之类——这样一个非常难以往来、如山伏※般严肃的人。
(※山伏是修验道的僧侣,于山中修行。)
古书肆位在稀疏的竹林间,店面朴素,老板是个和服打扮、瘦骨嶙峋、学者风貌的男子,看起来也有点大正时代的文士之感。他的确不像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人,但也没有特别难以亲近的印象。
只是……或许也是因为我先认识了榎木津这种人,才会看起来如此。以榎木津为基准的话,大部分的人都能纳入一般人的框架吧。若是撇开成见去看,中禅寺应该也算得上是个十足的奇人。
当时中禅寺……以绳带绑起翠绿色的和服袖子,正在院子里拼命刷洗着不知道是锅还是釜的东西。
至于榎木津,他只发出了一声实在不像是招呼的怪叫声,也没得到允许,就大步闯进别人家里;但看到这个无法无天的闯入者,中禅寺也不吃惊,而是满不在乎地说出刚才那句话。
这大概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吧。
那么,看来最好把中禅寺也当成榎木津的同类看待比较好。而且根本没有人介绍和说明,中禅寺却识破了我是委托人,也丝毫没有怀疑的样子。
平常的话,都会问问这个陌生人是谁吧。
榎木津擅自将坐垫铺到矮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我困惑地看益田,益田也学榎木津铺好坐垫坐下了。我不得已,只好拉上纸门,胆战心惊地在益田背后的榻榻米坐下。
「益田,不好意思,你自个儿去泡个茶,端给客人好吗?还有,在你位置前面铺个坐垫给客人。」
中禅寺看也不看这里地说。益田说了声「遵命。」并起身,马上拿出坐垫请我坐,然后又拿了另一张坐垫铺到还空着的壁宠前,消失到屋里去了。「益山愈来愈有奴仆样了呐。」榎木津说。
益田似乎也被称做益山,真教人混乱。
中禅寺总算站起来,以手腕部位抹了抹额头。
天气确实闷热,但他看起来并没有流汗的样子。
主人将洗好的锅子摆到走廊角落,以手巾擦拭双手,总算从庭院走上檐廊,解开绳带,在益田铺好的位置落坐。
他背后的壁宠上整整齐齐地堆满了书,墙面几乎都是书架。来到这间客厅前的其他部份,也到处都是书。
这是栋塞满了书的屋子。
中禅寺才一坐下,榎木津就开口了:
「喂,千鹤怎么了?哦,终于受不了书狂老公了,是吗?一定是这样,对吧!你这个书笨呆!」
「她还没从京都回来。」中禅寺面不改色地答道。
榎木津说的书笨呆,意思大概是指书痴或超乎常轨的爱书家吧。因为太喜爱书籍了,搞得老婆受不了而离家出走了——榎木津一定是这个意思。的确,就算是干这一行的,屋子这景象也太非比寻常了。
所以我觉得榎木津说中禅寺是书痴的指摘并没有错,但这毕竟是人家的职业,说人家老婆受不了而逃走,根本是在找碴。依我看来,中禅寺并不像个会逼得老婆离家出走的男人。
我猜这个家有访客的时候,夫人都会立刻端茶出来招呼,但中禅寺却拜托益田这么做,所以榎木津才会判断老婆不在。
就算是这样,不在就当人家离家出走,也太鲁莽了。
榎木津瞧不起人似地说:
「可是这也太久了吧……?」
这样的话,我就无从推理了。什么东西太久了?每件事都要一一猜想,真是麻烦极了。榎木津接着问:
「前阵子她不是才跟小雪一起到伊豆了吗?」
更不懂了。不过中禅寺的妻子不在,似乎与伊豆的事件有某些关联。那么这表示中禅寺这个人也与那桩大事件有关喽?不管怎么样,他似乎不是个单纯的旧书商。
「她送雪绘夫人回来,又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只园祭,娘家很忙。」
「哦哼?」榎木津发出古怪的声音,「怎么,原来不是厌倦你啦?小雪也好,千鹤也好,你们的老婆人怎么都那么好?我本来也以为那只猴子这次绝对会被抛弃。真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啊!——榎木津再一次大声重复。
「……然后怎样?你在做啥?」
「在洗锅子,看就知道了吧?」
「你这个洗锅男。闲得发慌,是吧?」
榎木津这个人简直就是个番颠,他显然说话不怎么经过大脑。不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是说的内容完全是所见所闻。
不过我觉得能跟这个说话毫无脉络的人对话的中禅寺也够古怪了。
「我忙得很。」中禅寺一本正经地回答,「就像你看到的,忙到不小心都把锅子给烧焦了。」
「忙什么?除魔吗?」
根据益田的说法,旧书商似乎还以加持祈祷为副业。榎木津说的除魔应该是指这件事。中禅寺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说:
「我接下了华仙姑的善后工作……因为无法清楚掌握顾客的整体状况……非常棘手。」
「华、华仙姑?那个传说中的女占卜师华仙姑吗?」
我都还没有自我介绍,竟不小心大声插嘴了。
华仙姑是这阵子轰动街坊的神秘灵媒。她似乎有许多政治家、财界人士这类大有来头的顾客,到处都可以听到一些加油添醋、绘声绘影的风闻。连对这类事情毫无兴趣的我,都曾听说过一两个传闻,相当有名。
这些奇人竟然还认识那样的人物吗?如果是真的……他们这岂不是形同告白他们养了河童、或是跟天狗是朋友一样吗?我再一次——这次小声地——确认:
「……那是指那个……华仙姑吧?」
「是啊。」中禅寺冷淡地说,「就是那个华仙姑。不过她已经退休了。」
「退休?」
「没错……她不再占卜了。但是留下来的常客之中,有些人对神谕上瘾,影响到社会生活,也有些人被下了奇妙的暗示和后催眠,可以算是被害人。我被委托解开他们的暗示、让他们恢复自主思考的能力……总之要让他们自力更生。嗳,要教导占卜的无效性是很简单,但又不能说出真相,实在棘手……」
「你也太热心助人了吧。」榎木津说。
中禅寺从怀里掏出香烟含住,答道:
「这是工作,我跟她立了解决一件多少钱的契约。」
「那不是很赚吗?」
「可是害得我烧焦锅子,所以算扯平吧。」
「锅子……?对了,锅子,锅子!喂,笨锅!」
榎木津叫道。益田恰好端着放了茶的托盆,以紧绷的姿势就要走进客厅,被这么一叫,眼睛和嘴巴都歪了。
「那种叫法真讨厌。你明明完全记不住别人的本名,为什么那种无聊的绰号就可以一直记住?」
「因为你不就是笨锅吗?叫你笨锅奴仆也行。还是笨锅奴仆偏执男好?你这种人随便怎么叫都好啦。」
「好过分……」益田泫然欲泣地为众人奉茶。
和寅不在的时候,端茶也是益田的工作吧。榎木津呢喃着,「锅子就是锅子,桌子就是桌子。」等等莫名其妙的话,突然躺了下去。
「随便啦,你赶快跟京极说明,我要睡一下。对了,你也一起睡吧。已经知道的事情再听一遍也是无聊,睡吧!」
榎木津指着我,再一次命令,「睡吧!」然后就好像真的睡着了。
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语,都只能说是奇特诡异。
无法预测,也无法理解。
益田茫然看着榎木津的睡脸,又深又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正然后说,「那么,请容我说明状况。」
我总算被介绍给中禅寺了。
益田所做的一连串来龙去脉的说明,虽然不免有些夸大渲染,不过大致上都切中要点,而且没有多余。益田在说明的时候,中禅寺只是偶尔应声,几乎没有开口。
我感到佩服的是——或者说莫名满意的是,益田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中禅寺点明被害人早苗的名字和身分。看来即使是对似乎是伙伴的中禅寺,他也贯彻了保密义务。
此外,益田说明的时候,也故意模糊我和早苗的关系。解释当中,我完全被定位于和被害人有关的善良第三者。虽然以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事实。
我佩服这个油腔滑调的青年也懂得设想,满意原来就算是见习生,也知道遵守侦探的保密义务。
益田大略说完之后,撩起了浏海:
「……就是这么回事。」
他一说完,中禅寺便扬起一边的眉毛:
「状况我是明白了……那么,那个呼呼大睡男是要我做什么?关于这一点,我可是完全没有头绪呀?」
「哦,托您的福,我也一头雾水。他大放厥词说什么歼灭、以牙还牙,可是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我是觉得他希望中禅寺先生向那四名共犯说教啦。」
「免谈。」中禅寺立刻拒绝,「谁要跟那种说教也是白费工夫的家伙浪费唇舌?与其说是免谈,那种事不是我该做的吧?再说就算我做那种事,被害人根本也不会高兴吧。」
「可是……如果今后他们不再继续相同的恶行,可能遭遇同样悲惨下场的女性也会减少……」
「益田,我可不是什么社会服务义工。」中禅寺说,「况且就算让两三个那种人悔改,性侵事件的发生次数也不会减少。唯有这件事,除非整个社会一齐改变,否则是无可奈何的。若是想要进行报仇这类非建设性的事,就更糟糕了。虽然非常遗憾,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我们只能站在善意的第三者立场,在一旁支持那位女性继续走下去了。对吧……?」
中禅寺叮嘱似地说着,望向我。
他说的没错吧。
「而且益田,我想那些家伙再也不会攻击女性了。」中禅寺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为什么?」
「你仔细想想,煽动他们的中心人物,怎么想都是那个樱井吧。」
「这一点应该没错。」
「而那个樱井就要政治结婚了吧?他应该会脱离这群人。剩下的那些人,我实在不认为他们会主动继续犯下性侵罪行。就算他们想,这次他们的父母也会制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