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吧。
奉承巴结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四名跟班的父母亲一定也希望哲哉顺利结婚。在现阶段,收敛恶行,抹消丑闻,谨言慎行才是第一要务。
「是啊,再怎么说,对方都是那个筱村美尔子嘛。」益田沉吟道。
中禅寺抚摸下巴:
「樱井结婚的对象……是筱村议员的女儿吗?」
「是啊,这怎么了吗?」
「那是华仙姑的常客呐。」中禅寺说。
「什么意思?难道说……筱村精一郎以前都会去找华仙姑吗?」
「是啊。」
「真腐败的一群人呐。我听说华仙姑的客人里也有政治家,没想到是真的啊。」
益田状似苦恼地晃了晃浏海。
「不过色诱云云的流言是无中生有啦。」中禅寺说着,手伸向堆在背后的书山。每本书都是同样的大小,我本来没注意到,但他拿起的一本,是类似味噌酱油行赊帐本般的帐簿。
「这是从那个药贩子的包袱里搜到的备忘录……表面上是常备药的顾客名单。喏,这里……」
中禅寺翻开帐面,拿给益田看。
「……有筱田议员的名字。药贩子一年去了近十次,将近每月一次。今年开始就去了八次之多,看来是个大贵客。」
益田说着,「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地盘起了胳膊。
「请问……」
或许有些不检点……但我被勾起兴趣了。他们在谈论的可是传闻中知名女占卜师的秘密,任谁都会想知道得更多一点吧。
「呃,各位说的什么药……还有华仙姑……呃……」
「我无法详细说明。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是无关的事件。」中禅寺说,「……只是依时期和条件来看,筱村家和樱井家的婚事,很有可能是经过精心计算,有人在背后策画。那样的话……这就是我的工作了。」
喔喔——益田叫了起来。
策画是什么意思?
我努力推理。
既然对方已经拒绝详细说明,我也不好继续追问,但我猜想,策画这一切的,会不会是樱井十藏——哲哉的父亲呢?
从中禅寺的话来类推……
首先,可以轻易地看出筱村议员沉迷占卜。对于自己的行动和烦恼,他可能一一找占卜师——知名的华仙姑处女——商量,来决定如何应对。换言之,议员对占卜师唯命是从——先如此假设。
然后……如果樱井官房次官掌握了这个事实?
对政治生疏的我实在无从想像通商产业省的官僚与议员彼此勾结,究竟能获得何种利益。但我隐约知道那应该会是一个庶民完全无法想像、得以任意行事的结构吧。总之,官僚怎么样都想要和议员牢牢地结合在一起——先这么假设。
然后……
如果华仙姑与樱井串通的话会怎么样?
我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我觉得占卜师中有几成一定是假的。如果是假占卜师,既然是以营利为目的,那就是诈欺行为吧。如果华仙姑是个诈骗师,只要塞钱,应该就能让她听话。如果樱井贿赂华仙姑,委托她做出对自己有利的神谕……
樱井与华仙姑的利害关系一致。
这是不折不扣的操弄策画。
「樱井……居中牵线吗?」益田问。
看来我的推理猜中了。
但中禅寺顿了一下,答道:
「不过樱井也有可能是受骗的一方……」
看来状况十分复杂。
「有这个可能吗?真伤脑筋呐。」益田说着,歪起脖子。
「没什么好伤脑筋的。益田,这事已经无所谓了。不管怎么样,华仙姑对于许多人因为与她发生关系,命运遭到恣意扭曲,深感后悔和反省。」
「可是错也不全在她一个人身上吧?」益田这么说。
「我当然也这么告诉她了……」中禅寺答道,「……不过既成的事实也无可奈何了。说起来命运这回事根本就不存在。因为未来根本就还没有决定。不管怎么发展,都不是任何人的责任。而且既然事实已经造成,也无法挽回了,再说也并非全都往坏的发展,所以就别管了——我是这么告诉她的,但站在她的立场,她似乎还是非常内疚。唔,小客户也就算了,问题是占卜的结果仍持续地带来灾祸与不幸的情形。」
益田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
「还有这样的例子吗2家是什么?」
「是啊,例如有家小工厂的老板,得到神谕说只要买下某书法家的字迹装饰在卧房,业绩就会成长,于是他照着做……」
「赚钱了吗?」
「赚钱了。其中当然有机关,但与那无关。如果事情就这么结束,大可不必理会吧,因为结果圆满嘛。然而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中禅寺喝干益田泡的茶,露出苦涩的表情来。
「……那个老板得意忘形了。他买了好几幅字画,不仅如此,还介绍给别人,硬要别人买。他搜购字画,到处转卖。」
「哎呀哎呀……」
「老板深信字画非常灵验,毫不怀疑。而且他也有点利欲薰心了。他心想如此灵验的东西,一定能变成一笔生意,高额购入,更高价地卖出……
「真肮脏。」我忍不住有感而发。结果中禅寺以锐利的眼神盯着我,「这一点都不肮脏。」
「因为老板打从心底相信字画的效果,在他来看,这是一笔非常正当的生意。这是好东西,定高价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认为就算贵了些,买下的人也一定能获得幸福,变得富裕,所以也可以说他是发自善心这么做的,但字画卖不出去。如果销路不好,一般人会就此放弃,但老板有过类似神秘体验的经验,那已经成了一种信仰,很难改变想法。」
「然后中禅寺先生像这样,破魔去邪!是吗?」
益田以戏剧性的动作,摆了个歌舞伎亮相姿势般的模样来。中禅寺冷淡地答了声,「差不多。」
「可是中禅寺先生,在那个案子里,最赚的是那个书法家吧?那么是那个书法家委托华仙姑说出这种神谕的吗?」
「也不是这样……」
中禅寺从怀里伸出手来搔了搔下巴。
「书法家是对传统书法的发展感到瓶颈,才去找华仙姑商量。于是华仙姑一一下达神谕指导,说只要写下如何如何的字,绝对能够大受欢迎,然后收取顾问费。书法家也被骗了。」
「这构造让钱全部流向华仙姑呢……」
一边指导像这样写就会大卖,一边教唆买下它就会赚钱。写的一方因为字画真的大卖,相信了华仙姑的神力——就是这样的构造吧。从两边都可以拿到钱,真是巧妙。那家工厂的业绩会成长,八成也是同样的机关吧。这样的结构能够让顾客——被害人无限增殖,数量愈多,诈欺的手法就愈巧妙,成功率也会上升。
多精妙的赚钱手法啊,这不是寻常人想得到的。与其说华仙姑是灵媒,说是守财奴更贴切吧。
但是中禅寺却说:
「不过就像益田你也知道的,华仙姑对金钱毫不执着,所以才会愈赚愈多……」
看来这个事件似乎真的极端复杂,难以用常理判断。
益田再次露出坏心眼的表情来:
「那么中禅寺先生,这次的——樱井家和筱村家的亲事,也可能是同样的情形。对占卜上瘾的筱村议员……例如像这样随口说说,『只要让令媛与住在这个方位,姓中有樱字的官僚儿子成亲,就能诸事大吉。』;然后另一边对樱井说,『只要做些什么事,就会有一桩天赐良缘降临……』」
「差不多。」中禅寺更加冷淡、更加不愉快地应道,「可是这是婚事,不管父母说什么,决定的都是本人。如果女方答应,就不是旁人该插嘴的问题。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至少会自己判断吧。说到决定婚嫁,这可是左右人生的一大选择,或许美弥子小姐迷上了那个哲哉也说不定。」
「不可能有这种事。因为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家伙的品性可是糟糕透顶。」益田说完,望向我说,「对不对?」
我慌忙连连点头。
樱井哲哉是个穷凶恶极的歹人。
至少我这么认为。
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
「与那无关吧?爱情是盲目的。」
「那、那才不是爱情,是糟糕的企图啊。万一因为这样而爱上了,那就是诈骗了。如果议员知道哲哉的品性,这桩婚事绝对会告吹的。他们一定隐瞒了这件事。这样美弥子小姐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只是他们没能识破罢了。这表示他们没有识人之明,成婚之前是个圣人君子,没想到婚后一看,竟是个放荡丈夫——这样的例子一点儿都不稀奇。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可是这是被占卜蒙蔽了眼睛……」
「筱村的女儿……似乎没与华仙姑接触过。那么她应该没被胡乱指点……顾客名单上也同样找不到樱井的名字。所以……是啊,就算这桩婚事是华仙姑神谕的结果,也不是会遗害千年的神谕吧。若是被操弄的议员本身和同样遭陷害的官僚成亲的话,还另当别论。」
「若是父亲俩结婚的话,我是不会阻止啦。」益田说,「因为那很有趣。可是啊,中禅寺先生,您的高论总是义正词严,毫无反驳的余地,可是……」
益田厌恶地看着瘫得长长的疑似侦探的玩意儿。
「……这次啊,这东西说他要指挥呢。」
中禅寺露出仿佛宇宙连续毁灭三次的凶恶表情,同样望向倒在地上的怪人般的物体。
「唔呵呵呵呵。」那东西笑了,「没错!我来指挥!」
那东西话声刚落,便靠着腹肌就像歌舞伎的舞台机关般跳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刚睡醒,他的眼睛半眯,而且面无血色,一片苍白,就像尊精巧的蜡像一般。
中禅寺眯起眼睛,瞪着那名有着一张人工味很重的脸孔的男人。
「你醒啦?」
「当然醒啦!」蜡像「呼」地吁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嗯嗯嗯嗯~睡得真饱。好,我来指挥啦。」
「指挥?那我要做什么?」
中禅寺显得非常不服气。
那是打从心底不愿意的表情。
榎木津露出恶作剧的眼神,不怀好意地一笑:
「呵呵呵呵,我听见喽。」
「听见什么?」
「你又在那里说些有的没的的大道理了。老是做这种无聊事对身体不好,上次还没学到乖吗?既然上次忍耐了,这次就不要想太多啦!」
「你这人太胡来了……」
中禅寺状似难受地蹙起眉头,脸颊还抽搐起来。
「……就算你说什么上次的事件,不知道的人根本不知道。那位先生也莫名其妙。你一头雾水,对吧?」
中禅寺望向我,我当然是雾里看花。
从刚才开始,我就满脑子都是有的没的猜想。
榎木津高声大笑:
「连懂不懂都无所谓这一点都不了解的家伙就别管了!不知道电话开发的历史就不能打电话的话,几乎所有的人都不能碰电话了!」
益田说,「这太极端了」,中禅寺却同意道,「说的也是。」
「就是说嘛,听仔细啦!笨书商,人类要是头尾不一就糟了啊!懂吗?忍耐的下一步就是爆发!这种事从纪元前就决定了嘛!」
哇哈哈哈哈——榎木津放声大笑。
「爆发啊……」中禅寺说,望向益田,然后看我。
看我也不能怎么样,我别开脸。
「然后呢?要怎么爆发?」
「想知道吗?」侦探微笑,苦瓜脸古书肆当场回应,「不想。」
「这样啊,想知道啊。」
「就跟你说不想了。」
「那么这次的计划就由我来亲自说明,听仔细啦!」
榎木津神气兮兮地说:
「首先要所有傻瓜齐聚一堂,然后由我好好地来审一审这群蠢蛋,决定笨蛋的罪状。然后依他们的愚蠢程度,给予适当的惩罚。这是神明的制裁,所以是天谴。怎么样!简单明了吧!」
「榎木津先生,什么决定罪状,那是法院的工作啊。而且不管任何情况,法律都禁止私刑啊。要是那么做的话……」
益田还想说什么,却被榎木津不由分说地制止了:
「这个大笨锅!听仔细了,所谓犯罪者,是不遵守法律的人。那种人让法律去制裁就行了。然后呢,坏家伙只能由神明来制裁!我不就说是天谴了吗!」
「坏家伙是指……?」
「就是我看不顺眼的家伙。」榎木津又骄傲地说。
「这太无法无天了。」益田向中禅寺投以求助的眼神。
古书肆盘着胳膊板着脸。扰木津更是莫名其妙地趾高气昂起来。
「哼,法律毕竟只是下界的人类决定的约定罢了。那种东西根本不是绝对的,但我的裁量是绝对的。神明的制裁,谁都不能违抗!」
「我的确是不想违抗呐。」中禅寺大大地叹了口气,「……那,先把樱井五人聚集到一处就行了吗?」
「对。」
「地点……那就犯案现场吗?」
「行行行……」榎木津抿着嘴巴笑,「……干吧!」
「有够麻烦……」
中禅寺抱怨着,从怀里掏出香烟盒。
榎木津立刻伸出长长的手,趁隙抢走烟盒抽了一根。
「你会干吧?」
「你最近很会挑拨人唷?」
中禅寺埋怨着说,抢回烟盒,抽出一根。
「中禅寺先生~」益田以满是鼻音的哭腔唤道,「怎么连中禅寺先生都说起这种话来?你总不会要帮忙吧?」
「我也不想蹚这麻烦的浑水,而且把这玩意儿搬来我家搁在这儿的,不就是你吗,益田?你把这种暴戾的东西带来,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益田没命地挥手:
「不、不是的,绝对不是的。我才是被这个大叔硬拖来的。您可别误会了。」
「可是答应这位先生委托的是你吧?」
中禅寺点燃香烟,望向我。我缩起脖子。
的确,一切的开端都是我,所以我不说眼前这破天荒的状况我完全没责任。话虽如此,我也绝对不期望这样的发展,而且就算叫我负责……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益田也支吾其词起来: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哎、哎唷,请不要那么坏心眼嘛。」
「我哪里坏心眼了?这是事实啊。」
「就因为是事实,所以才说你坏心眼。能够阻止他的就只有中禅寺先生了吧?我本来是希望中禅寺先生阻止他的。中禅寺先生是我们最后的靠山,是玫瑰十字团唯一的良心啊!」
「我不记得我加入过那种不伦不类的集团。」
「你刚才不是才说就算要他们道歉也没用吗?」
「要他们道歉是没用啊。干涉樱井的婚事……唔,也是多管闲事吧。可是这边这位榎木津大明神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只是在吠说要教训自己看不顺眼的人罢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是这样没错。
听到中禅寺这么说之前,我完全没有发现。
拿到钱或得到道歉都没有意义,诉诸法律或良心也不会有结果。
事实确实如此,但……没意义和没结果,都是以我和早苗为中心来看才会如此。
榎木津只是在说要把他看不顺眼的事弄得顺眼罢了。
回想起来……榎木津的谈话中,完全没有对早苗的同情或对我的共鸣,他只是高兴地说婴儿很可爱而已。其他就只有骂人不干不脆、笨蛋、歼灭这类危险发言而已。
他还说自己是唯一绝对的基准。
换句话说……
不知不觉间,事件的中心转移到这个诡异的男子身上了。把被害人早苗和委托人我摆在右边,加害人樱井一伙摆在左边,现在侦探坐镇在事件中心。
榎木津打一开始就说要弄出一个让他爽快的结果。
榎木津一脸愉快地说:
「没错,干掉他们。」
益田惊慌失措:
「干、干掉……要杀掉他们吗?」
「我想揍就揍,想踹就踹。」
「踹、踹吗?」
「我可能会踹,也可能会捏。」
「捏!」
「我不是说了吗?等我看了他们的嘴脸,再来决定量刑。」
榎木津的表情更加愉快,吐出烟来。
他是真的打算制裁樱井他们。
「中禅寺先生~」益田哭腔浓重地喊着古书肆的名字。
「你是海鸥的亲戚啊?这事复杂到需要鬼叫吗?我说啊,你这个哭笨锅,虽然也是要看我的心情啦,不过基本上,我不是就说要以牙还牙了吗?只要让他们吃上相同的苦头就行了。很简单。怎么样,京极?」
「你是汉摩拉比法典吗……?」
中禅寺说,扬起眉毛,呢喃着,「你还真会唆使人呐。」眼神游移地思忖了一会儿,看着摆在檐廊刚洗好的锅子,说:
「啊……我想到一件低级事了。」
榎木津以愉快得不得了的口气大叫起来:
「就是那个!就照那样办吧!」
5
似曾相识的中年议员以一种充满不信任的态度,劈头就说:
「你是随便雇了个侦探,查出些有的没的事吗……」
充满威严,身形魁梧。魄力十足,从容不迫。这若是一身暴发户品味的鄙俗打扮,这个人就完全符合我心目中的政治家平均——还是该说充满偏见的?——形象了。
然而遗憾的是,若要说的话,筱村精一郎服装朴素,而且风貌还带有几分知性。他给我的印象毋宁更接近大学校长。若是政治家,他们只知道摆出不可一世的模样,更要下流一些。嗯,我对政治家果然还是有偏见。
「您为何这么想?」中禅寺以毫不畏怯的态度毅然答道。
「这还用说吗?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但突然打电话来,说你是华仙姑的使者,想要见我,除了勒索之外,还能有别的目的吗?」
「原来如此,您说的没错。但即使雇用三流侦探,想要查出您是华仙姑处女的顾客,不也是难事一桩吗?您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对于保守秘密,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没错。」筱村答道,「我有我的立场。就算真有这种事,当然也不会让人知道,所以我才不能相信你。你要是想靠着胡乱揣测就冒然行事,小心自取灭亡。」
「是吗?」
「爬到我这个位置,树敌也多。不少人捏造丑闻、散播黑函,威胁勒索我。不过像你这样直接找上门的家伙倒是少见……」筱村笑了,「……所以我才在百忙之中特意挪出时间,连秘书都支开,答应见你。这可是特例啊。」
「我以为这是事实,所以您才肯接见我们。」中禅寺毫不胆怯,「我不是政治家,不擅长揣摩迎合。而且不管您怎么说,我确实是华仙姑的使者,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即便您隐瞒,也只是平白浪费时间。您应该很忙,让您花太多时间,我会过意不去的。」
筱村摊开扇子,拼命地搦。
「可是……」
「我知道您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和华仙姑见了几次,还知道您和华仙姑商量了些什么。若是您希望,要我现在说出来也无妨。」
「你的目的是什么?」
「请您听我说就行了。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绝不会跟您收钱,也不会泄漏出去。」
「真难相信啊。」
「不愧是筱村先生,应对十分谨慎。总之可以请您听听我的话吗?我想我们还没有正式连络您——不,我想您这等大人物,应该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什么?」
「华仙姑前些日子突然不再做占卜师了。」
「不做占卜师了……?」筱村似乎非常惊讶。
中禅寺暗笑。他吃惊成这样,等于是承认了。
「您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事与我无关。可是……她竟然不干了啊……真突然。」
「没错……华仙姑得到天启,要她从此不再占卜,所以占卜师华仙姑处女完全从这世上消失了。但是,唯有一件事她挂心不下。」
「挂……挂心不下?」
「您想知道吗?」
「唔,只是出于一般范围的兴趣罢了。」筱村说,「根据市井传闻……那个占卜师的顾客也有许多财政界人物,不是吗?不过我想那只是无凭无据的流言罢了。爬到我这种地位的话,也得留意庶民平日关心些什么才行,所以……」
「原来如此。那么,就如同您所——不,我不知您是否知道,但华仙姑的占卜是铁口直断。她过去观看众多人的未来,为他们除去尚未降临的灾厄。曾让华仙姑驱邪招福的人数,多达三百有余。将他们悉数导向幸福,是华仙姑的骄傲。可是……」
「可是?」
「即将引退的时候,华仙姑想起只有一次,她下了暧昧的神谕,感到懊恼,担心那位人士的家中可能面临祸患……」
「暧、暧昧是指……?」
「真真正正的暧昧,条件只要有一点偏差,吉凶将完全不同。即使照着神谕去做,也有可能因为环绕于周围的邪气作用,得到相反的结果——原本应该招来福荫的,视情况却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是非常凶险的卦象。华仙姑出于好意而做的神谕,却让前来求助的人走上绝路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那……那是给我的神谕吗?什么时候的神谕?」
上钩了。
这就叫诱导询问吗?
中禅寺没有回答筱村的问题,强硬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华仙姑已经不再占卜了,她无计可施。因为一旦去职,神通力也会随之消失。所以她才会委托身为大弟子的我——第十五代果心居士来善后。」
「果、果心居士?」
「是的。这位是我的侍从,河川敷砂利彦。」
「咦?」
我什么都没被知会,不禁怪叫出声。我只被吩咐跟着中禅寺过来就是了。然而却说我是什么占卜师的弟子的侍从——而且还叫什么河川敷——完全出乎预料。再说,这种鬼名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信口胡诌也该适可而止吧,竟然还给我取了这样一个疯狂的怪名字。
我无可奈何,只好不甘愿地寒暄说,「敝姓河川敷。」筱村听了便说,「这名字也真怪呐。」
「因为他还在修行,所以特意取了个奇怪的名字。这不重要,总之我们是因为这样的缘由,才会前来打扰。可是……」中禅寺慢慢地看向我,「……看来我们是不速之客,我们还是回去好了,河川敷。」
「咦?呃,嗯。」
中禅寺不容分说地站了起来。
当然我也跟着站起来。情势逼人。
结果筱村伸出手来,显然是「请等一下」的态度:
「不、不必那样急着走。请、请再多说一些。」
「可是您很忙碌吧?其实我们也很忙的。接下来我们得去为漫才师驱逐附在身上的黄鼠狼之灵才行。那黄鼠狼可坏了,会咬人的。对吧,河川敷?」
「咦?啊、对,那黄鼠狼很坏。」
我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筱村说,「多少钱我都付,把黄鼠狼延后吧。」
「真伤脑筋呢。漫才师的搭挡一定会被咬呢。」中禅寺说着,再次坐下。他的表情很恐怖,却莫名带劲。
「拜托你了,果心居士。我……实在是不行。」
「不行?……这意思是?」
「嗳,我这人相当迷信呐。就算理性上明白,一听到这样的事,就会坐立不安,担心极了。但站在我的立场,又不能表现出那种样子。因为我也有政敌,许多人虎视眈眈地等着我失足。我不能暴露出我的弱点,所以我才去找华仙姑娘娘商量。娘娘她……为我带来安心感。」
银发绅士半张着嘴说:
「娘娘的预言神准得惊人,一次又一次命中了。所以我益发信任她了。娘娘只是说:不必担心,不会有事,我就觉得一切都顺顺利利。我有了自信。然后我可以放心工作了……不过……」
筱村抬起垂下的视线。
「……判断都是我自己下的,我绝对不是靠着占卜在处理政事。」
「我们非常明白这点。」中禅寺说,接着望向我,指示还杵在原地的我坐下,「您非常贤明。所谓占卜,原本是预测人智无法企及的不可知事物的智慧。人智可及的范围内的事物,就靠着自己的数智下判断,这样才符合人道。会弄错这一点的,只有愚昧之徙而已。」
「没错。」筱村说,「所以我并非对华仙姑娘娘唯命是听。有些事情即令会让自己遭逢灾祸,还是不得不做。为了国家、为了国民,有时也非流下血泪不可。只是啊……」
「我了解您的心情。」中禅寺殷勤地说,「像您这样的人,今后也必须为了我们国民,满怀自信地发挥才干才行。讲和之后过了一年余,尽管复兴迅速,但国事如麻,仍有无数的问题亟待解决。我懂了。黄鼠狼就先挪后吧。」
「你可以体谅吗?」筱村伸出右手。
「当然了。」中禅寺双手握住他的手,「啊,失礼了。我区区一介祈祷师,竟一时兴奋,冒昧与您握手……」中禅寺急忙缩回手来,手掌又开又合的,「我这么不知分寸,真是太抱歉了。」
「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筱村笑道,「握手也是政治家的工作之一。」
「看这话,多么地慷慨大方啊。不不不,即使您宽宏大量,这一样是不知轻重的行为。真是失礼了。那么……可以容我继续说明吗?」
「当然了,我会厚礼相报的。」
「不敢不敢。为了郑重起见,我必须声明,我们是分文不取的。」
「你是说无偿吗?」
「当然了。对于您这样一位为国为民粉身碎骨的勤政之士,我们如何能够索求报酬?我们完全是为了向您尽绵薄之力而来。就算是华仙姑的请托,若对象不是您,我们也不会接下这么费工夫的差事。河川敷,你说对吧?」
「呃,是……」
我是不是该回答得更机灵些?还是照这个样子,给对方一种朴拙的印象才好?——我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表现原本的自我就好。中禅寺应该根本也不期待我能有什么精湛演出。
「这很费工夫吗?」
「非常费工夫……」中禅寺一脸严肃地探上前去,神情凝重地说,「其实……华仙姑托付给我的,是关于那件婚……」
说到这里,中禅寺大概是故意呛了一下。
「……婚、……」
「婚……你是说婚事吗?」筱村睁圆了眼睛。
是中禅寺太高明了,还是筱村太单纯了?他上钩的速度快得滑稽,而且还紧咬不放。
这下看来,也几乎可以确定筱村女儿的婚事是依华仙姑的占卜决定的了。
「没错,就是令媛的婚事。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吧?」
「唔唔……」筱村低吟,额头挤出皱纹地沉思起来,「果然如此。这么说来,华仙姑娘娘在下达神谕的时候,独独那时难得有些含糊其词……嗯,这么说来的确如此。我确实是对于这桩婚事不太起劲,所以我以为是这样,才会听起来如此。可是……」
「对象……果然是樱井家吗?」
「对。樱井家和华仙姑娘娘提出的条件相吻合,而且提亲的时间点也是绝妙。最重要的是有党中的干部介绍,我一点儿也没起疑。」
「令媛……怎么说?」
「她好像死心了。」
「死心?」
「对……我想父母亲决定的婚事或许不合她的意,告诉她若是不愿意可以拒绝;可是她也是个刚强的女孩,竟说既然生为政治家的女儿,被当成政治道具也是不得已的事。她说若是能够为我争光,并且有利于我今后的议员生涯,就没有异议。还说若是相亲结婚的话,对象是谁都一样。」
「哦哦……」中禅寺摩娑下巴,「这下子……事情有点复杂了。」
「复杂?嗳,的确是复杂。下聘已经顺利结束了,接着就只等婚礼。现在的通产省大臣和我是同期,官僚中也有不少同学。事到如今总不能退婚……」
「不用退婚。」中禅寺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筱村一脸诧异:
「可是你不是说这桩婚事会带来不幸吗?」
「不会的。」
中禅寺斩钉截铁地说。我无法看出他这番发言的企图,他不是来破坏婚事的吗?
「这桩婚事也有可能带来不幸,所以务须仔细检讨、确认,若结果为凶,就绂除灾厄——华仙姑的委托内容是这样的。刚才我会说费工夫……理由就在这里。」
「原来如此,那么还不知道是吉是凶吗?」
「这要先占卜。」
「怎么占卜?」
「我要执行釜鸣之神事。」中禅寺装模作样地说。
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胡闹?
我不知道实际上是否真有这样的神事,就算有,也完全不晓得是什么样的神事……但我想到前些日子榎木津满口嚷嚷着锅子、人妖的事,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釜鸣……这是?」
「您不知道吗?在一部分地区,它也成为一种街头演艺,但原本是一种神事。自上古时代开始,釜就经常被拿来占卜凶吉。您知道上田秋成※吧?」
(※上田秋成(一七三四~一八〇九),江户后期的国学家、读本作者,主要著作有《雨月物语》、《春雨物语》等。)
「当然知道了。」筱村说完之后,拍了一下手,「哦,是那个……吉备津之釜啊。《雨月物语》里面的故事是吧?」
「不愧是筱村先生,真是心思敏捷。没错,就是《雨月物语》。」
「这是一般文化素养嘛。」筱村说,咳了一声。
「啊,实在教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更祈神以幸,召集巫子祝部,沸御汤……占吉兆凶兆。」
「噢噢。」议员发出低叹,「这么说来,那篇故事也是占卜婚礼吉凶呢。可是……那不是秋成的创作吗?那是古典文学吧?」
「《雨月物语》是创作,但里面提到的占术千真万确是传统神事。例如《本朝神社考三》中有这样的记述,『备中之国,吉备津宫里有釜,每有祈事,巫人惮汤,而浸竹叶以灌身,又诣神者欲试,盛粢奠于釜前,祝唱毕,燃柴,釜鸣如牛者即吉,釜未鸣则凶……』」
「原来如此,那篇故事不是瞎编的啊。」筱村佩服不已,点了好几次头。
我也依稀回想起来了。
《雨月物语》的话,我以前也读过。
我记得情节大概是……那场釜占中出现凶兆,尽管如此,神官的女儿还是举行了婚礼,婚后操劳过度而病死,而将妻子逼死的放荡丈夫遭到妻子作祟。
只说大纲,一点味道也没有,但实际上在读的时候,我的确感觉到一股阴森湿黏的恐怖。
所谓的文学,看的不是故事情节呐——我想着无关的事。
——釜。
然后我终于想到了。
这种情况,和传统神事或古典文学都没什么关系吧。
这……肯定是上次访问时中禅寺看到洗好的锅子想到、说很低级的点子。
那么……
他有几分认真呢?或许全是玩笑。我凝视板着一张脸、一点儿都不像会说笑的古书肆兼祈祷师。
「不仅是釜,鸣动就是征兆。」中禅寺说,「山和建筑物,有事时就会鸣动。当然釜和灶也会鸣响。不只有吉备津神社,伊势神宫外宫、石清水八幡宫、北野天满宫,都有釜会鸣动。有关釜鸣的记述,只要进一步搜寻文献,要多少就有多少。不,不只是神社,自古以来,釜鸣就会报知异事。」
「釜啊……」
「釜为何会鸣响?为何会报凶吉?《备中吉备津宫绿起》中,说败给主神吉备津彦的吉备津冠者,就是鸣动御釜殿的神灵。另一方面,《备中吉备津宫御釜殿等由绪记》中则说败北的是百济的王子,名叫温罗的鬼神。」
「鬼神……鸣动釜吗?」
「是的。在一般人之间,这个温罗比较有名,也有人将其类比为桃太郎传说。据说是遭到讨伐的温罗即使被砍下首级,依然吼叫不休,被埋进御釜殿下八尺深处后,声音仍未歇止。然后一个叫阿曾女的女子燃灶烧火,首级才总算平静下来,发誓要为实现众生的祈愿而鸣釜。但在阴阳道里,鸣釜的鬼神之名多为婆女。阴阳头※贺茂在盛于长禄年间※著作的《吉日考秘传》与应仁年间※东福寺的僧侣所记下的《碧山日录》中,都可以看到这个名字……」
(※阴阳头为阴阳寮的首长,阴阳寮为日本古代律令制中,掌管天文、气象、历法、占卜等等的机关。)
(※长禄为室叮时代的年号,一四五七~一四六〇。)
(※应仁为战国时代的年号,一四六七~一四六九。)
筱村睁大双眼,当然我也有些吃惊。
当然……是为了可疑祈祷师的长篇大论。
「……既然叫婆女,即便是鬼神,也是女性吧。炊饭是女性的工作——唔,大部分的人都会遭样想,所以依附在釜上的鬼神是女性也没什么不对——虽然想这么说,但釜原来是用来煮热水的工具,后世才开始用来炊饭。变成现在这种周围有一圈隔煤用的锅缘的形状,是在灶发达以后的事。说起来,釜的形状其实缺乏自己的特色。若是安上脚,就成了鼎,在发展为稳定的涂灶之前,需要自在钩※这样的东西……所以釜与灶有着无法切割的关系。事实上,就有说法认为釜的语源是灶的古字竈,就像釜会鸣动一样,灶也会鸣动。《延喜临时祭式》里也可以看到镇竈鸣祭这样的文字。古时候,竈鸣甚至也和釜鸣一样念做kamanari。」
(※日式地炉上,用来吊挂锅子的钩子,可自由伸缩。)
「kamanari啊……」
「换句话说,原本应该鸣叫不休的不是釜,而是灶。若说为什么……因为有火的地方是家中最为神圣的地点。自灶升起的烟笔直升上天空,所以灶是连结天界与地上的地点之一,是神圣的场所。家※——不是指建筑物,而是生活场所的家,或是每一户的家计,我们不是也称为灶吗?」
(※日文中的「家」随发音不同,有家和建筑物之意。)
「的确如此。」
「灶是家的中心。而这个灶鸣叫起来,具有多么大的意义……这也不言而喻了吧。可是……」
「可是?」
「可是现实上发出声音的并不是灶。鸣叫的多是釜或甑,所以我认为是灶的神性被假托到釜身上了。」
「哦……」
筱村至多也只能唧哼个几声了。
他既然也是个响叮当的政治家,应该远比普通老人更能言善道。然而碰上这种情形,顶多也只能鼻子哼哼应声而已吧。
他被中禅寺的三寸不烂之舌……
唬得一愣一愣。
「在我国,灶神被视为大户比卖命——大年神的孩子奥津姬命,但道教有些不同。道教的灶神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会升天,向天帝揭发人类的罪状,完全就是个小报告神。这与在我国以庚申信仰的形式扎根的三尸虫信仰也密切相关,在我国民间渗透地相当深。就像我刚才也说过的,灶会升出烟雾笔直连系天庭,是连结家与他界的特殊场所。换句话说,灶神也是左右命运的神明。此神一名坏子,一名张单,是有着美女形姿的男神……」
「我懂了。」筱村举手,「我懂了,果心居士。利用釜进行的占卜是非常深奥、来历正统的占卜术,这我非常明白了。话、话说回来……」
筱村一定是觉得没完没了。若是任由中禅寺讲,他一定会一直说到天荒地老。仔细一看,他脸上似乎隐含一抹笑意,根本是故意的。
「……问题是你能不能执行那深奥的占卜程序。你能进行那种神事吗……?」筱村问。
「这可是非常棘手的。」中禅寺说。
「怎样个棘手法?」
「嗯,首先需要人手。当然,执行神事时,需要令嫂以及婚配对象在场,还要您以及对方的父亲一同列席。此外,还需要若干名年轻男丁——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需要这么多的人齐聚一堂。」
所谓若干名年轻男丁,是指那些家伙——樱井一派吗?
「这样就行了吗?」筱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不,我觉得这是最困难的一点。您一定非常忙碌,对方也地位非凡,要挪出时间,应该是难之又难。」
「不……这是可能的。只要我拜托,对方也不敢说不。就算得撇下一切要事,他也会挪出时间来。」
「这话真是太振奋人心了。可是……」
「什么?尽管说吧。」
「这个嘛,可是场所和时间也得靠易术来决定才行。不管是要在哪里举行、何时举行,都得看卦才能决定。要勉强遭么多忙碌的大人物配合,我实在太过意不去了。对不对,河川敷?」
「就、就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