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冷不妨向我搭话,真教人提心吊胆。
「不要紧,我会设法。万一进行神事后出现凶卦,你也会为我们祓除吧?」
「是的。进行鸣釜之咒法后,即使出现凶兆,也可以进行釜祓加以平息。中国明代文人周履靖所撰的《占验录》中提到,釜鸣之时,若向外鸣,财喜皆会入内,若声音闷在釜内,则财将散,家崩坏。当然,也有解厄平定之法。但是要平定釜鸣,就像我刚才说的,需要若干名年轻男子。必须请他们担任持者的角色……」
「什么是持者?」
「简单地说,就是巫子。」
「巫女※是女的吧?」
(※巫子、巫女在日文中皆是同音。)
「不是的,这种情况需要的是男性——该说是降巫吗?我想想,共需要三名——不,四名。您可以安排吗?」
「雇人就行了。」
「这不行。」中禅寺说,「秘密会泄漏出去。您总是随时受到政敌监视。若是雇用陌生人,我们特地在暗地里行动,也没有意义了。必须找自己人,最好是能够信任的自己人。」
「原来如此。」筱村折服不已,「那么我请秘书来吧。」
「恕我冒昧,请问先生的秘书今年贵庚?」
「年纪是吗……?」议员好像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有四个人,年纪我记得最大的是四十八,最年轻的三十九。」
「四十八啊……」中禅寺露出明显大失所望的表情,「……这……应该不成吧。」
「为什么?」
「请这样年纪的人担任持者……有点太残忍了。」
「残忍?」
中禅寺在这里顿了一下:
「年逾不惑……扮女装可能太难熬了些。」
「女、女装?什么跟什么?」
「所谓持者,就是做巫女扮装的男性巫觋。换言之,仪式中需要打扮成女人的男人。」
「什么?」筱村略直起身来,「你、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玩笑,我非常正经的。」
「但是……什么女装……太不像话了!」
「怎么会不像话呢?筱村先生,在我国历史中,女装一点都不稀奇。歌舞伎就是一个好例子,不是吗?」
「那是传统表演,是特殊例子。自古以来,日本男儿就是雄壮威武,才不会扮什么女装!」
「咦咦咦……?」中禅寺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筱村先生这样一个人物,竟会说出如此迂腐古板的话来……原来如此,想来政治的世界肯定十分拘束、封闭吧。」
「怎……怎么说?」
「这里不是议会也不是演讲会场,没必要顾虑那些守旧而愚昧的歧视主义者呀。」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
中禅寺笑了:
「您就别装傻了。您人也真坏。我不认为您这样的有识之士竟然不了解我国文化,而且我想您也明白方才的发言完全没有反映出民意吧。」
他有什么企图吗?——我又再次无法理解中禅寺的目的。
「这……唔,呃,是啊。」筱村语无伦次。
「就是说嘛。」
中禅寺略略压低了身子。
他细微的动作也是话术之一吧。
「可以说是英姿威武的男性范本的战国乱世武将,特别偏好男色,这点连一般人都十分清楚。位于知识阶级最先端的僧侣亦是如此,明知破戒,仍极宠好稚儿美童。我国文化——至少与西欧等国外诸国相比,对同性恋宽容得教人吃惊。」
「是、是啊……」筱村遮掩似地说,「……武、武田信玄和织田信长也、也都是这样嘛。」
事到如今,筱村既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说不是吧。
因为他根本无法理解对方最终的意图是什么,无从否定起。议员已经陷入古书肆的幻术里了。
「说的没错,不愧是筱村先生。另一方面,在我国,女装和男装浸透得也非常深。不仅是表演文化,在宗教仪式中也是如此。民间信仰中,所谓田游御田植神事里,男性全都要扮女装。我们的历史中,有着非常多男性变身为女性、女性变身为男性的例子。」
「歌舞伎也是呐。还有宝、宝塚的少女歌舞团吗?那也是嘛。啊,我、我说的顺序颠倒了。」筱村擦了擦汗。
中禅寺夸张地点头同意:
「啊啊……是啊。哎,完全就像您说的。据说由单一性别演出的歌舞剧,在其他国家很难被接受,似乎会碰到更大的反弹。无论意识形态为何,宝塚也是因为我国有着根本上能够容许这种表演的土壤,才能够延续下来吧。刚开战的时候,宝塚似乎受到相当强烈的抨击……结果民众渴望这样的表演呢。宝塚似乎非常受欢迎,但现在东宝剧场※仍然受到美军接管,状况艰难呢。」
(※宝塚歌剧团有两处固定演出的剧场,一是位在兵库县宝塚市的宝塚大剧场,另一处则是位在东京有乐叮的东京宝塚剧场,简称东宝。)
「接管应该就快解除了。」
「那真是太好了。」中禅寺的眼神露出笑意,「我的朋友中,也有爱好少女歌剧的在野妖怪研究家,他一定会打从心底为这个消息高兴吧。啊,真是太感谢了。有您这种甚至为我们这些草民的娱乐文化着想的政治家,我们真是太幸福了。」
「妖、妖怪?」
中禅寺深深低头致谢。
又不是筱村解除美军接管的,吹捧也该有个限度。而且他的话听起来太假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爱好少女歌剧的在野妖怪研究家。根本就没有妖怪研究家这种人吧。
但是筱村说着,「嗳,嗳,快把头抬起来。」要是说错而遭贬损,还可以抗辩个一两句,但他不只被大力褒奖,还被感激成这样。被人如此不要脸地讨好,想摆臭脸都难吧。
中禅寺抬起头说,「离题太远了,真抱歉。」
「同性恋与异性扮装并不一定是等号关系,但从内在的性别异于肉体这一点来看,我认为不可能无关。不管怎么样,日本这个国家在过去对于这类人士不太排斥,是无庸置疑的。当然,这类人并非日常可见,但至少直到最近,我国都不像他国那样,因为是同性恋便大加排斥,或因为有异性扮装嗜好就加以轻蔑。」
「你是说我国没有歧视?」
「不是的。很遗憾地,即使在我国,歧视依然存在于每一个时代。只是我国过去对于扮装上的性别交换较为宽容罢了。所以,受歧视阶层的人为了加入社会而反过来进行异性扮装……或许真的有这种情形吧。」
「这就是你说的……?」
「是的。说起来,所谓的釜祓和祓除荒神也是一样,是由盲僧或山伏等民间宗教家——位于村庄或城镇外的人来进行的。我刚才提到的持者也一样是民间宗教家,画中流传的他们,多是男扮女装的模样。黑川道佑所着,蹴鞠大师难波宗建所编的《远碧轩记》这本书里有着这样的记载:所谓持者,男于女体披宽袖之白单衣,脖戴数珠,穿木屐,行釜祓之类或任行者,有须,为男仿女者……」
「可是……」
「自古以来,不祥的釜鸣只有扮女装的男子才能够平息。这是既定的作法。并非只有我国如此。我先前提到的《占验录》中也记载道:若男作女拜,女作男揖则止。」
真的吗?
——那。
这就不是玩笑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长篇大论都是真的吗?
中禅寺……并非只是因为人妖和釜同音,所以随便选了个釜鸣神事吗?
我更是不懂这个人了。
中禅寺深吸了一口气,又要开始滔滔不绝:
「所以说……在釜祓当中……」
「我懂了,是我不好。」筱村再次扬手制止,「我……对、对了,我早就知道了,我是在试你啊,果心居士。看来……你不是在说笑。」
「当然了,筱村先生。」中禅寺完全不改那殷勤的态度,「如果我是在说笑,是为了好玩而说这种话,那么我一定会强烈建议请您的的第一秘书来担任持者。因为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被强迫做女装打扮,这非常滑稽呀。唔,如果那位秘书有这种嗜好还另当别论……不过他应该不是那类人,想必会非常不愿意吧。」
「如果我命令,他会干吗……?」筱村说,然后摇了摇头,「不,不会吧。就算会,他也不会高高兴兴地去做。就算我命令他扮女装,即使是秘书,也会觉得十分屈辱吧。因为秘书不像我这么通情达理嘛……」
「不,既然是您这样一个大人物的第一秘书,想必是严谨耿直,忠诚无比。只要是您的命令,也一定会听从吧,但我觉得这样强人所难似乎也不太好。」
「也是……可是这样的话……要找到适当人选就困难了啊……」议员盘起胳臂。
「这个嘛……或许请对方准备比较妥当。例如说,樱井先生的公子是不是有能够信赖的朋友呢?绝对不会泄漏秘密、家世良好、品性端正的青年……」
这人嘴巴真刻薄,他一定是指那些家伙吧。
筱村点点头,「我会积极朝这方面妥善安排」。
看来……他掉进低级的圈套里了。
6
中禅寺捧腹狂笑了一阵,擦了擦眼泪说:
「瞧你这副德行,侦探这碗饭还真不容易端呐。」
「你别罗嗦啦,笨书商。这有什么办法……」
榎木津怫然不悦地说着,被煤灰弄得脏兮兮的手抹了抹额头。
额头画出一条黑线,一张脸变得更怪了。榎木津戴着白色大口罩和墨镜,穿着工作服,绑着条手巾,任谁来看都是副怪模怪样,但这个人本来就古怪过头,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吧。
「……我牙痛啦。」
中禅寺又大笑了:
「首先,你会牙痛就教人好笑,不过我说榎兄,你这身打扮比起你至今为止没一套像样的侦探服装中的任何一套都更像侦探呢。今后你就拿它当制服吧。」
「你这人嘴巴真的很贱耶。」
榎木津嘀咕着抱怨个没完,把釜「叩」地一声摆到石头堆成的速成炉灶上。
是中禅寺先前洗干净的釜。
四方环绕着注连绳※和御币※等等。
(※神道教中用于标示神圣清净之处而拉起的绳索。)
(※神道教的神事道具之一。为夹有折纸条的木、竹棒。)
甚至还设起了可疑的祭坛,那间仓库——事件现场,大概花了三个多小时就被改造为鸣釜神事的斋坛了。
没错。
我和中禅寺一道拜访筱村议员正好一周后,接到了益田的连络。
明天晚上将举行鸣釜神事,所有的嫌疑犯都会到场,如果你想要参加,就过来吧——益田这么说。
据说能够同席的只有三人,中禅寺和榎木津一定要在场,所以如果我去,益田就不能去了。
不过既然要去,最好做好肉体劳动的心理准备——益田给了我忠告。我不知道会被吩咐做什么,但也不能说不去。
我二话不说,答应参加。
如同中禅寺的计划,地点似乎就在樱井家后院的仓库,扮女装的则是哲哉的四个跟班。我不知道中禅寺究竟使了什么手法,或者是对方自己掉进陷阱的,总之事情进行得颇为顺利。反正他八成是说什么根据占卜,卦象说仓库这个地点最好云云,净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
然后……
我一到约好的地点,就看见榎木津一身古怪打扮,正等在那儿。
我是依照约定时刻抵达,但侦探一看到我就大叫,「太慢了,慢死了!」我甚至还来不及说出感想,就被拖进遭个可疑男子驾驶的卡车里,前往可恨的樱井家了。
侦探的驾驶本领极端粗鲁。
晚上七点多左右,我们抵达了现场。
后门处,站着还是一样和服打扮而且奥着脸的中禅寺。中禅寺一看到榎木津的打扮,登时垂下头去。
他好像在笑。
我抵达的时候,所有的出席者都聚集在主屋了。我瞪着黑黝黝的广大宅第。
——这里面……有早苗的仇人。
一思及此,我的心情变得复杂。
那是一种异于愤怒与悲伤、难以形容的亢奋。
一听说神事预定于午夜时分举行。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整理好仓库内部,设置斋坛,这番作业似乎就是益田说的肉体劳动。我遵照中禅寺的指示默默工作,相当累人。榎木津从头到尾牢骚嘀咕个没完,说什么这简直就是下人在做的事、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却意外地手脚俐落、很能掌握要领。相反地,中禅寺虽然手巧得很,却好像毫无缚鸡之力,完全搬不超重物——虽然有可能只是他不想搬而已。
然后石灶完成,点起了火。
以绳带扎起和服袖子的中禅寺及身穿工作服的榎木津蹲在熊熊燃烧的灶口前观察火势,那情景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很热耶。热成这样,还在这么狭窄的地点烧什么火,岂不是要热死人吗?你在想什么啊?」
「是谁高兴地说这个点子好的?负责指挥的不是你吗?我才是迫不得已做这种低级的工作。」
「哼,明明你自己也觉得好玩。」
「我才没那么轻佻。」
「话说回来,这也太热了吧!那边那个,你叫啥去了?富田林吗?还是四万十川去了?」
根本不对。
「我是……」
「你也觉得很热吧,赤城山!」
「啊……」
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我总觉得可怕极了。
「……呃……」
「我说榎兄看你连声喊热的,那么热的话,把口罩拿掉不就好了?你说你牙痛,是肿得不成人形了吗?」
「才没肿。只是很痛而已,这口罩是必需品啦。」
「嗯……?」中禅寺抚摸下巴,「原来如此,看来你打算低级到底地收场,是吧。最后……就在会场解决?」
「哇哈哈哈哈哈,没错!」榎木津说,站了起来,「不愧是你,真是明察秋毫。他们以为跟本大爷榎木津礼二郎作对,有可能被从轻发落吗?」
对方并没有和他作对,是榎木津要找对方麻烦的。
「你听好,我会从这道小窗窥看。你叫那些蠢人排在那边那棵怪树前面。郡山,你待在这里,把我的指示传给京极。」
「咦?」
我完全不了解步骤,根本没有人向我说明。
说起来,这两人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商量到重点。他们开口谈论的,总是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我想应该也没有什么事先商议。尽管如此,却又好像能够沟通想法,对计划的进行完全没有妨碍。那天也是如此,中禅寺只说他想到了个低级的点子,并没有提及那是什么样的内容。尽管如此,榎木津却大力赞同,兴高采烈地说,「就照那样办。」
到底是什么状况?
难道榎木津真的有那种不可思议的能力——窥看他人记忆的能力吗?而中禅寺真的就像上古的阴阳师和魔法师,能够操弄咒术和咒语吗?
——或许就是这样。
若非如此……这个圈套怎么能成功?
不管设下规模多么庞大的舞台,若是无法随心所欲地让釜鸣响或歇止……岂不是就演不下去了?
再说,釜——而且是家庭使用的一般锅釜——真的会响吗?如果会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响。虽然不知道,但如果真的响了,那就是自然界平时就可能发生的物理现象吧。这若是自然现象,就算是中禅寺,应该也无法任意操纵,那么他也不能自由掌控接下来的发展了。
没有人知道会出现吉或凶。若是出现吉卦,哲哉就等于得到占卜师的保证,而会肆无忌惮地结婚吧。
——这样吗?
还是这与卦象的好坏无关?
这场大机关只是为了将五名加害者聚到一处而设的吗?
你打算低级到底地收场,是吧……
刚才中禅寺对榎木津这么说。这意思是要在其他日子,以不同形式收场吗?
一头雾水。
虽然整件事因我而起,但我已经成了个单纯的旁观者。
我只是随波逐流地来到这里——这个早苗遭到凌辱的地方罢了。到了这个地步,虽然已经无法反悔,但我禁不住疑惑,就这样盲从,真的好吗?
开始冒出蒸气了,釜中的水似乎逐渐沸腾了。
「差不多该走了。」中禅寺说,站了起来。
他解开绑袖子的绳带,收进怀里,披上和服外套。
「不要闹得太凶啊,气氛也是很重要的。」
中禅寺叮嘱后,打开仓库门,消失在夜色中。
榎木津哼着歌,站到小窗旁看外面,偶尔发出「嗄」、「吽」等怪声。
「请问……」
「什~么~?」
简直就是小孩子。
益田说这个人老早就超过三十岁了。不仅如此——虽然教人无法置信——还说他是帝大法学部的毕业生。
而且榎木津好像还是家世显赫的资产家大少爷。非但如此,他还有着这样一张不似日本人的秀丽外表,原本应该是个凡夫俗子望尘莫及的厉害角色才对。
虽然以不同的意义来说,他的确很厉害。
「呃……就是……」
他打算怎么收场?
「请问,榎木津先生,接下来……」
「看。」
榎木津指着窗外。
我攀到窗边。
我拼命凝目细看,但外头一片漆黑,看不清楚。
「我要让那些家伙……吃上和磐梯山甥女同样的苦头。」
「磐梯山?」
好像是指我。
「什、什么样的苦头?揍他们吗?」
「呵呵呵,只是要做到我爽快罢了。看,他们来了。」
榎木津眯起眼睛。
看见灯火了。
是灯笼。
一群人鱼贯走来的声息。
听见声音了,是中禅寺的声音。
「那么,接下来即将举行鸣釜神事。在这之前……必须请教神明意向,确定担任持者之人是否合乎神意。」
「什么意思?」是筱村的声音。
「您会诧异是当然的,但万一出现凶卦,将由这几位持者来平定凶卦。虽然麻烦,但非得郑重行事不可……各位是否依我事先转达的那样,斋戒沐浴了?」
黑暗中浮现申禅寺的身影。
旁边是一个我曾经见过的银发绅士——筱村议员。
「樱井,怎么样?劳烦你不少,应该没问题吧?」
一个高个男人的剪影浮现出来。
「当然了,筱村先生。这四个在小犬的朋友之中,也是格外出众的几个菁英。他们有两个父亲和我一样是通商产业省官员,剩下的两个父亲是知名企业家,都是可信任之人。我可以保证。呃,我记得是要……禁烟酒、断女色、斋戒沐浴、静心以待……对吧?你们几个,怎么样?确实做到了吗?」
「是。」这样的回答响起。
「不是我怀疑……但为了慎重起见,请让我测试一番。因为神事不容许半分差错。……那么,请几位一一上前……站到那棵树前面。敝弟子会在建筑物里面询问神意……」
中禅寺移动到榎木津所指定的大树前。
一个巫女——穿着白衣红裤裙的人手脚僵硬地从后面跟上来,在大树前面摆出立正姿势。中禅寺以灯笼照亮巫女的脸。在摇曳的微弱火光中出现的是……
好像是江端。他戴了假发,一张脸涂得粉白,而且还抹了口红。老实说……真是丑陋极厂。
我内心七上八下,担心榎木津会不会放声大笑,悄悄转向旁边确认侦探的模样。
我的预期落空了。侦探摘下墨镜,露出前所未见的精悍神情,注视着一脸粉白的男子。他大大的瞳孔反射出模糊的小火光。
——他看见什么了?
我咽下唾液。
「……哼。蠢蛋一个。」侦探呢喃。
江端让到旁边,接着被叫过来的是今井。
今井个子比江端更高,看起来更加丑陋。和式裤裙底下还露出腿毛来。榎木津像尊塑像般凝然不动,注视着魁梧的巫女。
「……呸,下作东西,教人作呕。」
接着殿村被抓过来了。榎木津瞪着那酷似病葫芦的阴沉女装男。
「……这家伙怎么搞的?没救了。全员有罪。」
——他看到什么了?
最后久我被拉过来。他垂着头。不知道是觉得丢脸还是害臊,可能是被这种态度影响吧,我感觉在这四个人里面,他看起来最不像样。
「啊。」榎木津轻叫,「……怎么是亮的?」
「亮的?」
榎木津「唔唔」了一声。
「这家伙……嗳,若说蠢,是最蠢的一个吧。可是……」
榎木津蹙起威风凛凛的双眉。
「……喂,山王丸。」
「咦?什么?」
「神渝来啦!你立刻跑过去,说现在站在树前那个一脸窝囊相的废物不行。那家伙不合格。」
「不合格?」
「快去!」
榎木津说完,离开窗边,躲到祭坛后面。我压抑着猛烈的悸动赶往门口。仓库的门做工不良,喀哒作响,一下子打不开。
「呃……那个中——不,果心居士大人!」
——什么叫不合格?那是什么意思?
我跑过去。
眼角撇见樱井哲哉。
——那家伙不必吗?
为什么榎木津不看主犯哲哉?
哲哉旁边好像站着一个一脸兴味索然的年轻女子,她一定是筱村美弥子。旁边有个大块头的中年男子和筱村议员站在一起。那个人……应该就是樱井十藏,此外还有女装的四个人。
「河川敷,怎么了……?」中禅寺大声说。
「不、不行。呃……最后那个人不合格……」
——所以不合格是什么意思啊!
「神意下来了吗!这样啊,河川敷,感谢你的通知。筱村先生,很遗憾,这个人似乎犯了戒律,不能担任持者!」
「什么!」樱井官房次官怒吼,「喂,小子!这是怎么回事?竟敢让我颜面扫地,你究竟是干了什么!喂,哲哉,这家伙做了什么!」
久我紧贴着树干,内八字地往旁边逃。
「咦?我、我什么也……怎么会……」
「喂,久我,看来我还是不该拜托你这种废物呐。」哲哉制止父亲,上前说道,「我说我碰上麻烦,而你说无论如何都想帮我,我才特意让你加入……结果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我怎么向美弥子小姐陪罪!」
「我什么也没做……」久我说,往后退了两三步。
三名巫女断了他的退路,今井抓住他的肩膀。
「喂,久我,你做了什么!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廉耻?你这样也等于是给我们三个难看啊!都到了这地步,你就别再辩解了,堂堂正正认错吧!哲哉兄不是总是教训你,叫你有点男人样吗!」
这不是扮女装的人该说的话。他们的脸本来就难看,而且也不是什么颜面扫地,而是颜面抹脂粉吧。哲哉也是,他该道歉的对象不是美弥子小姐……而是早苗才对。
一众男巫女怒骂着,「你做了啥?」中禅寺以凌厉的眼神瞪着他们。我觉得他的眼神充满轻蔑。
「呃,喂,果心居士,这、这会怎么样?要怎么办……」
筱村慌了手脚。他真的很虔诚——或者说非常迷信吧。表情非常认真,梳整的银发都披散开来,垂到了额头上。
另一方面,他的女儿……
——好冷淡的眼神。
筱村美弥子以冰冻般的冷漠视线看着慌乱的父亲、将来可能是她公公的焦急的官房次官,以及争吵不休的新郎候选人和他穿女装的一群朋友。
——这是当然的。
荒唐。
美弥子一定是这么想。
都多大年纪的大人了,而且不光是年纪,社会地位也高高在上的绅士,三更半夜聚在这种地方搞什么?而且还有一半扮女装。这种场面要叫人严肃,才是强人所难。
——话说回来。
美弥子真的很美,无怪乎追求者众多。她的眼睛小而细长,鼻形精致,朱唇更是纤巧。玲珑的脸庞上各个细致的五官,散发出高贵的感觉。露在感觉昂贵的衣物之外的柔软手脚十分修长。她本人比我听说的要更稚气一些,但那楚楚动人的站姿,教人佩服不愧是大家闺秀。
那花蕾般的嘴唇微微地动了。
狗屁倒灶……
我看起来是在这样说。
「爸,还有樱井先生……可以适可而止了吗?我明天还要练习骑术呢。我不知道各位要做什么,但我和哲哉先生的婚事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至少我的心意已决。事到如今还做什么占卜……」
「嗳,美弥子。」议员抚平银发,「别这么说。爸是打从心底疼你,才会进行这种幼稚的……」
「爸也明白这很幼稚呀?」美孺子以吃不消的口吻说,「那就别再胡闹了。爸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吧。」
「喂,」议员只是一径狼狈,「你是当事人,怎么这么说呢?哲哉也谅解了,哲哉的父亲也像这样爽快地配合,不是吗?樱井,你可能也觉得荒唐,可是,呃……」
筱村擦了擦汗。威严已经荡然无存。这也是当然的,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掌握国政的议员,只是个迷信的老头罢了。但另一边的樱井完全是厚颜无耻的典型。他无时无刻绝对不忘自己的立场。
「筱村先生怎么这么说呢?我们非常了解您为小姐的未来着想的心情……」
所谓小姐的未来,就是与自己的放荡儿子成亲——樱并不觉得这事情很奇怪吗?
筱村的意思说穿了,就是要请一只锅釜来判断樱井的儿子是否够格当自己的女婿耶……?
看来樱井完全不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因为再怎么说,美弥子小姐这样的才女,配给我们家实在是太可惜了,您会多所担忧也是难怪。而我们也会尽可能全力配合……喂,哲哉!那小子是久我吗?请问您,那小子……该如何处置呢?」
官房次官征询议员的意见。
「怎……」
怎么办好呢?——结果议员转向祈祷师求救。
中禅寺环起胳臂说:
「这个嘛……那位先生就请他回去吧。」
声音十分嘹晓。
「可以让他回去……吗?」
「没办法。但今晚的事请他务必保密……」
「听见了没,滚回去!」哲哉说,今井踹了久我的屁股一脚。久我近乎滑稽地摔倒。「你敢说出去的话,连你爸都要遭殃,知道了没!」哲哉不屑地说,久我哭哭啼啼地消失在树林的黑暗中。
「那家伙不要紧吗……」筱村追逐残像似地呢喃道。
「他绝对不敢说出去的。」樱井答道。
应该吧。根据益田的调查,久我的父亲对樱井完全抬不起头来。儿子间的交往原本应该与父执辈无关,却深受这类政治势力影响——这一点从哲哉的话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父亲也很明白这一点吧,对樱井父子而言,公私是没有区别的。
所以,
所以才会显得滑稽——此时我才如此发现。
今晚的集会应该完全是私人集会。沉迷占卜的迷信老头劳师动众,想要占卜即将成婚的女儿和对象的前途,是一场荒谬绝伦——虽然也可以说温馨——的集会。这种情况,就算参加,正确的反应也应该是,「这父亲太溺爱女儿了,真教人伤脑筋。虽然荒唐,不过没办法,我就奉陪一下吧。」
可是……樱井父子却将公领域的事情直接带进私领域,从头到尾都如此应对。这个场合,筱村父女应该是儿子未来的媳妇与她伤脑筋的父亲,但樱井父子却只把他们当成高高在上的议员大人与他的千金。看起来会像一场闹剧,也是这个缘故吧。
这样重新看待各人的反应之后,看来正确地面对这个状况的,只有最年轻的美弥子一个人。
我……开始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到家了。
筱村只管周章狼狈。
「果心居士、果心居士!」筱村叫道。
他在叫中禅寺。
「……果心居士,那么……今晚要中止吗?」
中禅寺缓缓摇头:
「若错过今晚……接下来就得等到两个月后了。这样可以吗?」
「我、我等不到那个时候。那样婚礼都结束了。那样就不妙了。」
「那么……是啊,那就只能靠着三名持者进行了。」
中禅寺望向丑陋的三人。他没有笑,没有轻蔑的样子,表情也毫无变化。他肚子里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只有三个人也不要紧吗?」
「唔……」中禅寺这才摆出苦涩的表情来,「……若说不要紧,应该是不要紧吧。」
「三个人的话……会怎么样?」
「若是吉卦就没问题。但若是出现凶卦,祓除的力量会减弱一些。」
「会没办法完全祓除吗?」筱村带着鼻音。
他非常狼狈。
还真是单纯呐。
「这样啊……真教人不安……」
中禅寺没有回话,撇开脸去。
美弥子露骨地表现出嫌恶,俯视困惑的父亲说:
「既然爸爸那么担心……干脆延后举行婚礼吧?」
「不,这、这也不好吧……我也得顾虑到樱井的立场。」
「请不必顾虑到我……可是用不着担心的,没必要延后婚礼。那个……卦象是吗?卦象还不一定就是凶卦呀。不,才不会出现什么凶卦。对吧,哲哉?」
「不会是凶卦的。」哲哉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让凶卦出来的。请放心吧,美弥子小姐!」
要是不让凶卦出来就不会有凶卦,根本也没必要占卜了。
美弥子叹了一口气,背对哲哉地仰望夜空。
没有星星。
大概和那晚一样……是个月黑天。
「怎、怎么样呢?果心居士……那个,卦象……」
「不知是吉是凶呢。」
就是不知道才要占卜。
「先前我也说过,占卜就是占卜,不能被占卜摆布。我想贤明的筱村先生再明白也不过,下决定的完全是筱村先生和小姐。所以即使出现不祥的凶卦,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我只能这么说。」
「唔……」筱村交环双臂。
美弥子斜眼看着筱村那个样子。
「可是那样的话……」
「我们只能保障两位的决心。我们的工作是尽可能压制、驱逐阴气晦气。所以我们会全力以赴。虽然会全力以赴,但……」
中禅寺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
「……唔,我想可能会对担任持者的三位造成一些负担。」
「负、负担?什么样的负担?」
耳朵真尖。人只要声音愈小,就愈想听清楚。
我想……这应该正中中禅寺的下怀吧。
「只有三个人的话,每个人负荷会变得相当大。即使已经斋戒沐浴,若是素行不佳,反而有可能招引邪气。不过我听说这几位都是品行端正的青年才俊,应该是不必担心。」
没问题吧?——筱村担心地看樱井。
没问题的。——樱井说,望向儿子。
没问题吧?——哲哉鞭策众巫女。
请交给我们。——江端说。
简直是闹剧。
「拼了命也要完成使命,当个男子汉!」哲哉说。
不过「是!」地抖擞回应的三人是一身女装打扮。
「不管怎么样,就像那位先生说的,不一定就会出现凶兆。而且……若是要做,不快点开始的话,日期就要变了……怎么样呢?」中禅寺说。
「做吧。」
筱村似乎做出决定了。
「遵命。」中禅寺一瞬间……
露出了恶魔般的凶恶脸孔。
我看起来如此。
或许是灯笼火光的关系。
中禅寺让三名持者站在门口,严厉地叮嘱「绝对不可以偷看里面」,用力打开仓库门。
仓库里头红得不像话。
里面充满了浓浓的热气。祭坛上的灯火被涌进来的空气吹得摇曳不定,使得空间看起来好似突然扭曲了。
「噢!」惊叫声响起。
一个即席石灶坐镇中央。
炭火熊熊燃烧,这个舞台装置相当不错。
中禅寺以上半身文风不动的独特姿态无声无息地来到灶前,窥看釜的情况。
里面放了不少水,我原本担心能不能在预定时间内烧沸,看但这火势,应该差不多要沸腾了。
中禅寺请两对亲子在铺设于门口左右的草蓆坐下。
整个天花板蠕动着不规则的诡异影子。
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的影子。
有多少摇曳的蜡烛,就有多少影子,有些地方重叠,有些地方分离,重叠的地方漆黑浓稠,发出无声无息的声响蠕动着。直盯着看,会教人心情不安起来。视点下降的话,会更激起人的不安吧。不仅光量微弱,光源也不安定。不仅赤红,还热得要命。
演出效果出类拔萃。
即使筱村是想当然耳,樱井父子也不用说,就连那个刚强的美弥子都被现场气氛给吞没了。
中禅寺站在祭坛与石灶之间。
原来如此——所有的光源都是为了衬托中禅寺而安排的。祭司一站到指定的地点,投射在天花板的影子就全变成了祭司的。
我关上门。
结界完成了。
釜中的热水咕嘟沸腾着。
中禅寺朝着祭坛拜了两拜,拍手,再拜了一次,拿起摆在一旁,绑有御币的竹叶。
「神馔。」
「啊,是!」
是指供品。我恭恭敬敬地端出摆在预备好的三方※上的米。
(※一种供神用的台子,为白木造方型,前、左、右三方有孔。)
我……也被吸引进去了。祭坛和石灶都是我参与搭建的。不,是那个榎木津以胡闹的态度架起来的,一点都没必要对它感到敬畏,然而……
祭司开始说了:
「那么……接下来我将占卜樱井哲哉、筱村美弥子的婚姻之凶吉。神道中原本就有称为探汤、誓汤的神事。这是起誓之后,将手伸入热汤,请神意裁量事物之正误、真伪的作法。现在只能在硕果仅存的立汤式等仪式之中窥见其片鳞半爪,没有任何一座神社流传正统的仪式步骤。接下来要进行的鸣釜神事,也没有正式作法流传。备中吉备津神社所举行的,完全只是吉备津神社自己的作法。我必须声明,接下来进行的,是我截取阴阳道和道教的古文献中的作法,再加以融会贯通之物……」
中禅寺打开釜盖。
蒸气染上赤红色,如火焰般摇荡,遮住了中禅寺的脸。
摇荡。
咕嘟咕嘟咕嘟。
「备中吉备津之釜,据说热汤沸升之时,吉兆之音如牛吠,凶兆时则釜无声。但今天要进行的不同。釜音向外轰鸣为吉,向内嗡鸣为凶……」
众人皆屏气凝神。
釜已滚滚大沸。
即使站在远处,也可以看出水已经完全沸腾了。
中禅寺猛一使劲,以竹叶拍打水面。
水沫四散。
是祝词吗?还是祭文?妖异的咒文源源不绝,刻画出不可思议的律动,仓库里头一眨眼就化成了异界。火焰摇摆。结界中像热气般扭曲。
竹叶一次又一次洒出水珠。
过了多久?大概一两分钟吧。
可是,
我失去时间感了。
我开始觉得这种状态好像维持了一两个小时之久。
异常地热。
汗如雨下。
流过额头。
泌入眼中。
视野晕渗。
扭曲。
然后……
嗡。
嗡嗡。
嗡嗡嗡。
嗡嗡嗡嗡。
「凶兆。」
中禅寺以严峻的口吻说:
「这场婚事为凶,即刻祓除凶卦吧!」
「呜呜……」筱村像头牛似地呻吟。
樱井的脸扭曲了。
哲哉邋遢地张大嘴巴。
「好了,各位,请尽速、并且肃静地出去外面。不可以慌。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可回头,当然也不可以窥探这栋建筑物里面。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回去大宅,静心等待。在我回去之前,也不可以交谈。好了,快!」
中禅寺以紧凑的动作催促四人,亲自开门将他们赶出门外。
然后他大声「快啊,快!」地催赶。先是筱村,接着是满脸诧异的美弥子,然后是苦着脸的樱井,还有一脸莫名其妙的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