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百器徒然袋—雨(出书版)》作者:[日]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完结】 > 百器徒然袋—雨[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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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6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6:55

「哼……」

美弥子拍了拍双手。

「没有人要打,所以我来打。没有问题吧?」

「是没问题啦……唔,不过我觉得……」

榎木津……竟然目瞪口呆。

「这是我的份……其实我还想再揍他一拳的。不,不管打上几拳都不够。我想代替所有被这种烂人摧残的女性一一出气!还是再揍几拳好了。」

美弥子再次揪起倒地不起的哲哉。

「别这样了。」

榎木津……竟然制止她了。

「是啊……」美弥子想了一下后说,「还是算了。」地丢开哲哉。哲哉的后脑勺狠狠地撞在地上,昏倒了。

「侦探先生,你刚才说那边那个长相像狗的人是低俗杂志的记者,对吧?」

「是啊。」

「这位先生,是真的吗?」

「唔嘿……」鸟口发出分不出是回答还是什么的怪声。

「这样。那就好。我想请你将今天发生的事钜细靡遗地写成报导,可以吗?还有,把这个烂人的名字清楚地写出来,也将他过去的恶行详尽地交代一番,好吗?」

「啊,哦,这是没问题啦,可是……」

「你应该也拍到樱井遭到逮捕的瞬间了,哦,当然,把我的名字写出来也没关系,那样杂志也会卖得更好吧?」

「唔嘿,是这样没错啦……」

「你在想什么啊?」榎木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美弥子。

「不好意思,我想你没资格教训我。」美弥子回嘴道。

「可是这样你很丢脸耶?」

「脸的话,早就丢光了。」

「是这样没错啦……」

「你们策画让人丢脸,事到如今别再来说这种自私自利的话,好吗?反正那个祈祷师也是跟你们一伙的吧?」

「的确是这样啦……」

「真是的。」美弥子卷起袖子,「可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脸的。我的自尊心才没那么廉价,会被这种无聊小事给伤到。而且我应该让世人用白眼看待才对。因为被这个烂人玷污的女性,光是受玷污,就遭到了世人的歧视,不是吗?」

「是啊。」

「那么只有我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岂不是太不公平了!虽说只有一时,但我曾经决心要嫁给这种废物。不是靠占卜决定,而是我出于自己的意志决定的。我应该负起责任才对吧?」

可以吗?爸爸——美弥子对筱村说。

筱村深深地——真的是深深地叹了一口大气。

「所以你才会嫁不出去,本来以为这次总算可以把你嫁掉了呐。」

「爸,您在说什么啊,我还没有放弃呢!」美弥子踹飞哲哉的屁股。

「好帅哟!」小金尖叫起来,「明明只是个小丫头,却连我都要不小心迷上了!」

「你这人妖,适可而止一点!」榎木津说。

「被人妖迷上,我也真是没救了!」美弥子说着,笑了。

8

事情轰动了一整个月左右。

各家报纸都以大篇幅报导,许多杂志也争相刊登。

但是最为热销的好像还是鸟口的杂志——《月刊实录犯罪》。出于媒体性质,若是平常,就算被批评为总是捏造难以采信的丑闻也没办法,但这次丰富的现场照片似乎立了大功,听说还创下了创刊以来最佳的销售成绩。

以牙还牙——结果确实变得如此。樱井十藏失势,樱井哲哉不仅失去父亲的威光庇荫,还登上丑闻报导,前途充满耻辱,从今而后,他必须躲躲藏藏地活下去才行了。

虽说是自做自受,却也觉得他有点可怜。

先前明明还恨成那样……

现在我却已经能够去同情他了。

早苗似乎也不再怨恨哲哉了。或者说,早苗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怨任何人,她会试图自杀,也不是出于对犯人的憎恨吧。反而是因为受不了来自社会那些没有道理的压迫,才会那个样做——这么解释才比较正确。

决心生下小梢的时候,早苗就完全振作起来,独力与社会对抗了。那个时候,她内心就已经了结这件事情了。

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团团转。

然后……

最让我吃惊的是,久我光雄真的成了小梢的父亲。这个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打从心底惊讶,瞠目结舌。

早苗……上星期和久我结婚了。

久我在那场鸣釜神事后——似乎是深深地烦恼了许久——前去拜访早苗,真心诚意地赔罪,然后竟然向她求婚了。

听说久我父亲的公司破产,本人也因为贿赂遭到逮捕,因此久我好不容易获得的大公司职位也丢掉了。当然,他的后盾樱井也已经失势,所以久我等于变得一无所有,他说,「如果你愿意嫁给我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向早苗低头求婚。

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猜疑背后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了,但看来似乎完全没有这类奸计。

站在大姐夫妇的立场,似乎也没有异议。但早苗本身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我觉得一般人不会答应这种求婚。

如果答应,一定是出于某些算计。

可是,我很清楚早苗的性格,她应该也不是出于那类算计才答应。因为早苗打从一开始就抛弃了体面、经济能力这些东西。

可是我没有追问详情。

因为我总觉得那样做就太不识趣了。

婚事正式决定后,早苗、小梢和久我三个人一起来问候我。久我低头谢罪。他好像从早苗那里听说等于她哥哥的我,对那件事非常生气。

我……

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说教,那么我笑着原谅久我了吗?没有。我也无法打从心里祝福他们。我只能摆出窝囊的、暧昧不清的态度。

其实我内心是提心吊胆的。

因为我担心久我会不会认出我就是鸣釜神事那天晚上的河川敷。

然后……我终于了解榎木津戴口罩的意义了。为了往后的任务,若是在当时暴露出脸孔,会造成一些妨碍吧。

久我说他开始在运输公司工作。

一旁的早苗看起来也十分幸福。

虽然不是只有结婚才能幸福,但感觉幸福的婚姻,还是该予以祝福才是——我心想。

听说久我也把小梢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或许小梢真是他的亲女儿——而且榎木津也说小梢是久我的女儿——疼爱有加,近乎溺爱。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问。

这样的话,或许把久我当成父亲就好了吧。

我总算是整理好心情,然后请了三天的假。

我总想要休息一下。

我先是去拜访千叶的大河内家,顺便报告一连串的骚动和结果。一问之下,才知道大河内和中禅寺也是老朋友了。听说他们是高中同窗,榎木津是他们的学长,看来那所学校真是怪人云集。

隔天,

我前往神保町的玫瑰十字侦探社。

但榎木津不在。

看家的和寅——他的本名好像叫安和寅吉——告诉我出于某些原因,榎木津跟小说家朋友一道去了白桦湖,还说暂时不会回来。

我和和寅闲聊了一会儿,前往中野的中禅寺家。

先前我完全没注意到,中禅寺的店好像叫京极堂。事件完全结束后,我才发现榎木津会「京极、京极」地叫中禅寺的理由。

夫人依然不在,主人一看到我,早早关了店门,亲自泡茶给我。尽管是关了店特地泡的茶,却薄得有点不像话。

我告诉他早苗结婚的事。

京极堂主人坦率地为他们高兴。

他意外地是个很普通的人。

我稍微放下心来,决定向中禅寺求教一直困扰我的事。

也就是扰木津是出于什么根据,断定久我是小梢的父亲?

京极堂主人望着庭院想了一会儿,不久后说了:

「请不要告诉令甥女……」

「当然。」我答道。

「榎木津他……不是一一检视了那些家伙吗?我是不晓得提出这个点子时,榎木津是不是就有了这个计划……他们被吩咐站立的位置可以看到自己犯下轮奸案的现场,应该会无意识地勾起当时的记忆。虽然黑暗,但也并非全然漆黑嘛。那个时候,就算不是一清二楚,榎木津也看到了难以启齿的影像吧。然而……」

「然而?」

「只有一个人身上看不到下流的画面。」

「是……久我吗?」

「对。在这个阶段,他就失去受罚的资格了。」

「受罚的资格?」

「是的。他在那个地点的记忆是明亮的,对吧?」

怎么是亮的……

榎木津的确是这么说。

「这……是什么意思?」

「换言之,这代表久我并没有对早苗小姐施暴。他应该参与了暴行——正确地说是被迫参与,但久我并没有侵犯早苗小姐。」

「没有?这……」

这表示久我不是歹徒一伙吗?那么是益田的调查结果错了吗?

我这么问,中禅寺答道,「益田的调查十分周全。」

「虽然那个侦探助手的调查方法只能说是低俗到了极点,但只论调查结果,是十分值得信赖的。久我是袭击早苗小姐的无赖同伙,人也在犯罪现场。不过……他完全没有动手。」

「咦?那久我……」

「是的。他——久我大概被吩咐拿着手电筒,站在门外,所以只有他一个人看到的景色是亮的。他……是负责把风的。」

中禅寺这么说。

「意思是……他只有把风而已?」

久我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对我,他也只是不停地道歉而已。

不过就算是把风,也无疑是共犯。如果参与恶行是不动如山的事实,久我也脱不了共同责任。他是认为自己也是同罪,所以干脆地承认了……吗?

「当然是吧。」中禅寺说,「就算没有出手,他也丝毫不打算辩解吧。他应该比任何人都自责,比任何人都后悔。」

「为什么?而且,有证据能证明他没有动手吗?」

根据不是只有榎木津那奇妙的能力而已吗?

「其实关于这一点,我们查到了证据。从调查到的状况来看,只能得到这样的结论。说起来,樱井哲哉会想到要袭击早苗小姐,理由就是……久我光雄爱上了早苗小姐。」

「久我……喜欢早苗?」我大为吃惊。

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这……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久我在樱井一派之间,地位本来就低人一等。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就被当成跑腿的差使,动辄受到欺侮。而这样的久我似乎爱上了头儿家中的女佣,然而那个女佣却憧憬着樱井。久我无法告白自己的心意,举棋不定。这太有意思了,就拿这件事来狠狠地恶整一下久我那傻子吧——就是这么回事。」

「就为了这样?」

早苗……

只是被当成欺负人的道具吗?

而且是阴险的、教人作呕的欺凌。

「这太过分了,那不管是早苗还是久我……」

这真是情何以堪。

「很过分,对吧?」中禅寺说,「久我被父亲严厉地交代:不管樱井少爷做了什么,都绝对不能违抗,万一惹得樱井少爷不高兴,不仅是我们家众多员工,连员工的家人都要挨饿受冻了。那个时候,久我被迫面临了人生最重要的选择。他被命令站在心上人遭到轮奸的小屋外头把风。他饱尝屈辱,咽下泪水,在罪恶感折磨下……甘心奉命把风。」

拿着手电筒关门的是久我——早苗也这么说。

这家伙……若说蠢,是最蠢的一个吧……

榎木津则这么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我觉得悲伤起来了。

「送花给早苗的是久我。他应该明白就算这么做也无济于事,也料想到花会被丢掉,却无法什么都不做。久我似乎非常痛苦……」

这……一定很痛苦吧。

「当然,最痛苦的还是遭到池鱼之殃,人生被玩弄的早苗小姐。」

中禅寺以有些严厉的口吻说:

「但是久我也非常明白这一点。早苗小姐所受的伤,一生都不会痊愈。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补偿,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全都是自己害的。所以……久我才更是痛苦吧。只是……」

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中禅寺这么说。

「请想想看。不管提议的人是谁,听的人都该制止这种秽行。就算无法制止,也可以报警。这可是妇女性侵害案件,是犯罪。」

没错,他们所做的……是犯罪。

「而且……至少他可以拒绝参加的。」

古书肆这次有几分遗憾地说:

「为了让你痛苦,我们要强奸你的心上人,你在外头看着——这种毫无道理的事,原本是行不通的。不,不可能行得通的。」

是啊,完全没错。

「就算被逼,就算立场再弱,这也不是无法拒绝的事,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抵抗、应该阻止的。应该有很多方法。例如,如果久我的父亲知道儿子陷入那种困境,到底会怎么说?」

「久我的父亲……会阻止?」

「至少不会要儿子为了公司而忍耐。我直接去见久我社长,和他谈过,他是个非常耿直老实的人。他若是知道,一定会忠告儿子不要做傻事、要儿子阻止那些人做傻事才对。」

「如果久我去找父亲商量就好了吗……?」

「是啊。」京极堂说,「但是他无法这么做。因为久我非常明白自己的父亲立场有多么艰难。」

「父亲……也很痛苦是吧?」

中禅寺点点头。

「事实上,久我的父亲也处在岌岌可危的状况。」

「是经营困难吗?」

「公司的经营似乎确实是濒临破产,但更大的问题在于别处。」

「是与樱井的关系吗?」我问。中禅寺答道:

「是啊。樱井——我是说父亲,似乎不断地对久我社长做出欺人太甚的要求。社长不知是跟儿子一样很讲情面,还是太胆小了,拼命地忍耐下来。但那毕竟是犯罪行为,本人内心似乎也相当纠葛。此时……,嗳,我也觉得或许是多管闲事……看到事情变成这样,虽然我不是侦探,但既然知道了,也无法置之不理。于是……我劝久我社长自首。因为反正公司都倒闭了,如此一来,对樱井更不必讲任何情面了。再说,如果社长知道那些人对儿子的所做所为,应该会更早挺身反抗樱井才对——我是这么想的。」

结果……招来了那出逮捕戏码。

「久我和久我的父亲也是受害者……是吗?」

「不是这样的。」中禅寺说,「久我依然是加害者。久我社长也犯了贿赂这样的罪。」

「虽然是这样……」

「不管是久我还是久我社长,如果他们能够严正拒绝不愿意做的事,就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了。即使背后有许多苦衷,但他们的判断造成这样的状况却也是事实。如果久我打从一开始就以毅然的态度拒绝樱井哲哉脱离常轨的吩咐,樱井那群人也会放弃进行这种荒唐的计划吧。因为樱井他们的目的原本就是要欺侮久我,而不是凌辱令甥女。可是……久我虽然痛苦,却忍耐下来了。」

「啊啊……」

「他们非常清楚久我有多么痛苦,所以打算要做到久我说不为止。然而久我却拼命忍下来了。所以欺凌才会变本加厉,一直进行到最后。所以令甥女等于是因为久我的忍耐——或者说窝囊,平白蒙受了池鱼之殃。」

——这样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久我才会毫不辩解,只管道歉。

原来如此。

「所以……榎木津先生才会……」

「那家伙才没那么好心,八成只是碰巧罢了……」

你最好不要去问他——京极堂这么作结。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番 瓶长 玫瑰十字侦探的郁愤

#插图

都曰祸为吉所服

岂是

酌而不尽饮而不绝

预知吉事之瓶长耶

于梦中思及此

——画图百器徒然袋/卷之下

1

我接到侦探榎木津礼二郎痊愈的消息,是夏季即将告终的时候。

我立刻前往神保町的侦探事务所。

是为了向榎木津道声谢。

名侦探,复木津礼二郎在夏天前参与的鸣釜事件——只是我一个人私下这么称呼而已——发展为甚至卷入财政界大人物的一大丑闻,震惊社会,闹得沸沸扬扬,而这一切的肇始,不瞒各位,其实就是我。

委托人……就是我。不过我当然完全没有料想到竟会有这样的颠末等着我。

话虽如此,如果我没有去委托侦探,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换句话说,惊扰社会的责任,我也得算上一分。

尽管最后的结果等于为社会排除了毒瘤,令人庆幸,但委托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一场大骚动,心境颇为复杂。

事件告一段落后,我为了支付调查费等等,曾经登门拜访过一次,但当时侦探外出旅行,不在事务所。

事情闹得那样大,秘书和寅交给我的帐单明细上的金额,却只有实际经费再加上一丁点儿侦探费,极为低廉,我前往的时候早已做好被索求额外费用的觉悟,因此感觉既像落空又像赚到,心情古怪极了。

一问之下,原来侦探说「很好玩,所以随便」。

他似乎十分乐在其中。

仔细回想,在那场事件中我也被侦探破天荒的言行举止耍得团团转,操劳到要求工钱都不过分的地步,所以或许也算是扯平了。

而且再仔细想想,在我点燃的火种上浇油——而且是大量浇油的,就是榎木津本人。不,不仅是火上加油,那个侦探的蛮行根本是堆满木柴,然后装上炸药一样。

话虽如此,若是没有榎木津这种人凑上一脚,那件事还是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吧。

说起来,委托时是走投无路的状况,但不管过程如何——不论发展多么地乱七八糟——都获得了令人赞叹的结果,让人对侦探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激零涕,这是事实。

也因为有这样的经纬,我才会想要再一次直接拜会榎木津,向他道谢。

可是……我连络了好几次,时机都不对,迟迟见不到面。榎木津虽然旅行回来了,却好像在旅途中生了病。这若是真的,那真是魔鬼也得病,天地异变了。我说那么我想去探个病,却也被拒绝了。看来侦探在旅途中一样被卷入了棘手的刑事事件——虽然我觉得应该不是被卷入,而是他掀起的——拖着病体接受侦讯、作证等等,相当忙碌,好像经常不在事务所。

完美无缺、目中无人的名侦探到底患了什么病、在哪里干了些什么,我这等凡夫俗子当然无从推量,总之一定又是一场大风波。

我无可奈何,只好拜托侦探助手益田,请他等侦探病愈,事情平静下来后,务必连络我。

电话另一头的益田以他一贯的轻薄调子说:

「最近他总是满口无聊没事干,净做些不像话的事,他要排遭无聊,就是虐待我们周遭这些人呢。所以请你务必过来,让他调戏调戏吧……」

的确就是这样,榎木津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算去见他,我不是被捉弄得惨兮兮,就是完全被忽略吧。

说起来,榎木津这个人明明是个侦探,却完全不听人说话,就算听了,连一瞬间都记不住,教人伤透脑筋。不仅如此,他的判断基准还与一般人大相径庭。所以就算我说出平凡无奇的谢辞,他应该也不会高兴;搞不好还会生气,说我特地要求谒见,竟然却只是普通地道谢而已,太没意思了。

不……榎木津既然是那种人,他还记不记得我都十分可疑。名侦探似乎打一开始就完全没把委托人放在眼里,他肯把我这个并没有任何特征、平凡无奇的人搁在记忆中的可能性极低。尽管我们见过好几次面,一直共同行动,但侦探在事件进行当中——不不不,一直到最后,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

我敢保证他现在一定连事件本身都忘个一干二净了。

尽管被那样对待,我却还想去见他,老实说,我也觉得有点自讨苦吃。感觉好像愈是不受名妓青睐,就愈要纠缠人家的没人缘大少爷,逊毙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前往了神保町。

真是难以理解。

是连我自己都糊里糊涂地在心中一角萌生了想和那个怪人保持关系的念头吗?

的确,若将人格、言行举止和职业摆到一旁,榎木津这个人确实够格让我们这些庶民憧憬。他的父亲好像是前华族,又是财阀龙头,听说他也是帝大毕业,不仅如此,他还是个连男人都会看得着迷的美男子。家世才能容貌财力,全都无懈可击。看在不认识本人——这是最重要的条件——的消息灵通者眼中,榎木津礼二郎不折不扣就是个眉清目秀才华洋溢血统纯正的大财阀贵公子。

简而言之,就是一般人会认为只要认识榎木津这个人,总是有益无害吧。

可是……

无法如此轻易断言,就是榎木津之所以为榎木津的地方。

无论是财产、家世、学历,甚至是本人的才华,在他那破天荒的性格面前,都没有任何作用,全都无效。即使与他认识,在这些方面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我明知道这些,却还是打算前往拜访榎木津。

这表示……

这项行动不是出于想要致谢这种谦卑的动机,也不是想要与上流阶级攀关系这种企图。

这么想来,我是不是只是单纯地想看看那个荒唐的家伙罢了?

是不是比较接近出于消遣,前往参观怪胎秀那样的心情?

若非如此……那就只能说我被培养出想要见他、遭他折磨的被虐心态了。

——我才不想。

我看着流过车窗的无聊景色:心不在焉地自我分析,最后的感想完全是这么一句话。我绝对不是被那种怪男人折磨,而引以为乐的人。

就在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时,抵达了目的地「玫瑰十字侦探社」

一栋耸立在旧书店街巷弄里,格外摩登的石造大楼——榎木津大楼。

三楼是榎木津的侦探事务所,是自家大楼。

我经过一楼的舶来品店前,推开通往楼梯的门扉。

这个时候,我已经深刻地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了。

我一下子就察觉了,

察觉到那非比寻常的气息……

——啊啊。

他在。

我这么想。

空气浮躁不安。

经过二楼的时候,我的耳朵开始感觉到痉挛般的空气震动。

那是高声大笑。

——是榎木津。

榎木津在笑。我来到以金色文字写着玫瑰十字侦探社的雾面玻璃门前时,那孩童般的笑声到达了巅峰。

我握住门把。打开。

钟「匡当」地响了。

我一开门……

「就是在说你!你这个咕噗咕噗魔人!」

榎木津礼二郎大叫……并恶狠狠地指着我。

「咕……咕噗什么?」

「啊!」

榎木津睁大了秀丽如雕像的脸上那双大眼:

「你是某个时候的某个人!」

说了等于没说,不过他似乎总算是记得我。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畏缩不前的时候,和寅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声,「咦?欢迎光临。」视野变得很开阔。先前来的时候,门口摆了片屏风,现在似乎拿掉了。

接着,在接待区沙发上背对我而坐的男子慢吞吞地回过头来。

此人面相十分奇妙。

教人难以形容。

若说和善,的确和善,若说可怕,也算可怕。首先,他鼻子很大。而且眼珠子浑圆无比,眉毛浓,嘴唇厚。几乎没有下巴。虽然不胖,整体却十分肥短;迫力十足,却又涣散松软。总觉得很像什么,却想不出究竟像什么。

榎木津扬起粗眉笑了:

「哇哈哈哈哈哈,你看到这家伙的脸了吧?看到了吧?这家伙是从北九州古坟出土的一种土偶,叫大骨,是一种恶心的傻蛋。就像你看到的,嘴巴松弛,话一讲久,嘴边就会积满泡泡,很脏的,会发出咕噗咕噗的声音,你仔细观察呀!」

就算他这么说,我也不能蹲身去端详对方呀。

我只是很无力地「哦……」了一声。

话说回来……榎木津之前用手指的似乎不是我,而是这个叫大骨的古怪男子。

榎木津不停地发出「咕噗咕噗」的幼稚拟音,诽谤男子。即使如此,男子也不沮丧,他站了起来说:

「初次拜会,我叫今川雅澄,请多指教。」

榎木津紧接着介绍我:

「这个人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忘了叫什么的人。」

倒不如不要介绍算了。我自报姓名,「我前些日子曾受榎木津先生关照。」今川抽动着獾一般的大鼻子,「哦,我听京极堂先生提过一些。」

京极堂是榎木津的朋友中禅寺所经营的旧书店店名,今川是以它来称呼中禅寺吧。上次的鸣釜事件中,我也受到中禅寺极大的帮助。

「你认识中禅寺先生吗?」我问,于是今川真以榎木津所形容的湿漉漉声音答道:

「我认识。」

他的口吻很亲切。

好像不是个坏人,但总觉得有些高深莫测。榎木津看今川这样,嘲弄似地说,「喏,吐泡泡了。」然后望向我:

「话说回来,门前仲町,你来有什么事?」

我怎么样也想不透我的名字要怎么变才能蛮成门前仲町,总之这话似乎是对我说的。

我迟疑了一会儿,答道,「我是来为上次的事致谢的。」榎木津不等我全部说完,就说:

「什么事去了?」

他果然不记得。

穿着水手那种横条纹圆领衬衫的侦探以邋遢的姿势发出小狗叫一般的声音后,说了句「嗳,随便啦。」

「总之就是想对我尽臣下之礼,对吧?很正确的心态,值得嘉许。和寅,给茶。」

「我已经准备好了。」秘书兼打杂的说,「益田出门前不是已经提过了吗?说人家今天要来拜访。怎么就什么都不记得呢……」

和寅向我劝茶,以监护人般的口气说,「我们知道你要过来的。」

榎木津用鼻子哼哼了几下说:

「你这个蟑螂男给我闭嘴。奴仆的朝贡预定,关我这个神明什么事?那不重要,北纹别,婴儿好吗?」

「咦?呃,那个……」

婴儿是在说我外甥女的女儿吧。过来这里之前,我顺道去了侄女家,探望了一下婴儿。

这么说来,上次的事件中,我曾经把外甥女的女儿带来这里。榎木津意外地似乎非常喜欢婴儿,相当热情地——或者说方法有些异常地——哄了婴儿好一会儿。

他好像记得这件事。

——不。

或许他是看到了我的记忆。

榎木津似乎拥有读取他人记忆——虽然似乎只限视觉影像——的不可思议能力。

虽然教人难以置信,但在上次的事件共同行动之际,我目睹了几乎不得不相信的场面。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侦探似乎拥有类似于此的超能力。

益田说,这个能力就是榎木津选择以侦探为业的理由。换言之,榎木津了解连委托人本身也不了解的自身秘密……有时候。

所以榎木津尽管是个侦探,却不调查也不推理更不查证,什么都不做,甚至连委托人的话都不听。虽然一点儿都不符合侦探形象,但能够不经这些步骤解决工作,而且又不会惹来怨言的行业,我也只想得到侦探这一行了。确实,如果他的能力是真的……视情况可以非常迅速地破案。即使不适合调查,也可以对破案有所贡献吧——虽然只有结果正确而已。

我浑身一寒,窥看榎木津褐色的瞳眸。

不管怎么样,如果内心真的被窥看,都不是件教人舒服的事。

我一凝视,榎木津……突然露出邋里邋遢的表情胡闹说:

「为什么不带来?小婴儿很棒的。小小的。」

「哦,也是啦……呃,是啊,她是很好啦……」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他只是记得而已吗?

「……先不谈这些,听说榎木津先生先前生了病……?」

「哼!」我一改变话题,榎木津便突然挺起身子说了,「跟那种愚钝的猴子男两个人一起旅行,就算是加藤清正※也会拉肚子。可是我是神,就算生喝尼罗河的河水也不会拉肚子,我只是眼睛稍微看不见一下罢了!」

(※加藤清正(一五六二~一六一一),安土桃山时代的武将,为丰臣秀吉家臣,据说死于严重便秘所引起的痔疮。)

「眼睛看不见?」

「现在已经看得见了。」侦探快活地说。

今川补充说,「所谓猴子男,是小说家关口巽先生。」

很遗憾,我不认识那样一个小说家。

「关口先生是个很奇特的人,等于是为了被榎木津先生欺负而和他交朋友的。」今川说。

「被他欺负?」

「是的。一和他见面就吃苦头,如此罢了。」

那种人——被怪人凌虐引以为乐的人——果然存在。我深信自己绝非如此,并且下定决心绝不能变得如此。

榎木津叱骂今川,「你顶着一张怪脸说那什么失礼的话,这只马老鼠!」

马老鼠——这种骂人品味,一般人还真想不出来。

可是像这么看来,今川感觉也跟那个小说家没什么两样。被介绍之后,榎木津的口中说出来的就只有对他的诽谤唾骂。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就要询问今川的身分时,侦探桌上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和寅跳也似地站起来,慌忙接起电话,敬畏地「是」了一声,把话筒递给榎木津。

「呃,先生,又是……」

榎木津半眯起大大的眼睛,露出极端厌恶的表情。然后他接下递过来的话筒,只说了句,「我打回去。」就把电话挂了,匆匆走进里面的自己房间。

和寅「咕咕咕」地哼着鼻子笑。

「是榎木津老爷喔。他今天打了两次电话,是要委托案子吗?」

「老爷……是那个前子爵……?」

「对对对。」和寅莫名愉快地点点头,在今川旁边坐下。然后说:

「我家先生的父亲非常了不得哦……」

他说的似乎是真的。

我对财经界不熟,完全不清楚,但我听说榎木津前子爵在华族士族尽皆没落当中,先一步远渡南洋,发挥他非凡的商业长才,一眨眼便攒下万贯巨富,是个人中豪杰。我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和寅便自我吹嘘似地,满脸得意地接着说:

「我呢,以前也待过本宅那边。然后啊……你知道椰子蟹吗?」

「椰子蟹?」

「对,跟大的寄居蟹有点像,栖息在南方。老爷他啊,把它们涂上不同颜色的漆,让它们同时爬上窗帘赛跑,然后全家人来赌哪一只会最先爬上天花板。真够怪的。」

的确很怪。

「那样的人,嗳,实在少见呢……」

难得一见吧。

「蟹的名字还取叫什么竹千代、日吉丸呢。」和寅接着说。今川听了,发出诡异的声音笑了。我想笑也笑不出来。看来寅吉说的了不得,意思和我所理解的了不得不同。榎木津的那种个性,可能是遗传自父亲的。

「最近好像迷上了乌龟,老爷真的很喜欢昆虫啊、动物那类的东西。」

「是的。」今川说,「我听说前子爵原本就对博物学有兴趣。他会前往爪哇,也是沉迷于兴趣的结果。可是这成了他创立现今事业的契机,我想也是因为他原本就具有非凡的商才吧。」

「哦……」

——这个怪脸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听着听着,这个疑问塞满了我整颗脑袋。

榎木津的父亲是个怪人,这我非常清楚了,而且只要看看儿子,也教人觉得那是当然。对我来说,眼前这个怪人的身分才更教人在意。

「请问……」

「我是古董商。」

好敏锐。

我只是伸手,他好像就看穿了我想问什么。

「古……董商?」

「我在青山经营一家叫待古庵的旧货商店,是个古董商。说古董商听起来似乎来头不小,不过不是那种历史悠久的茶道古董商,简而言之就是旧货商。我是榎木津先生军旅时代的部下。」

我还没问,他连他与榎木津的关系都告诉我了。

今川这个人外表看似鲁钝无比,但似乎意外地脑筋转得很快。

话说回来……原来大骨这绰号是从他的店名来的啊。

「中午过后,我接到榎木津先生的电话,叫我立刻过来,我便关了店过来。可是从刚才开始,就只听他一直在说我过去的糗事,完全不肯提正事。」

「糗事?」

「像是狗头事件、简易澡桶熟睡事件、飞行中昏迷事件等等。我也听说过好几次了,可是不管听上多少次都一样好笑。说到我家先生的语调,那真是笑死人了。」

和寅说完,又鼻子喷气地笑了起来。

可是,这些事件每一个名称听起来都好惊人。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件?

今川只说了,「让您见笑了。」接着搔了搔头。

难道榎木津只是为了捉弄这个人才把他叫来的?——我这么想。

「可是仔细想想,我也觉得每一个事件都是我家先生害的。像狗头事件,那是先生瞎编出来的吧?」

「我也不太清楚。」今川说着,再次搔了搔头,「我当时醉了。我不觉得自己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可是也无从确认起。」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件?

门突然「砰」地打开了。

我们同时转向那里。

榎木津眼神莫名哀怨地站在那里。

「工作吗?」和寅问。榎木津完全无视他的问题,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拱着肩膀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大大的桌上摆着一个三角锥,上面写着「侦探」两个字。

「……受不了,那个蠢老头……」

榎木津嘴里嘀咕着,在椅子坐下。

「我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鬼!他是在用哪国话说话!他不懂日语吗?根本就是在用虫语讲话。什么增增、滋滋的,既然要拜托我,就说我听得懂的话!」

「令尊到底说了什么?」今川以他无法看出真意的一贯表情问道。榎木津不高兴地抬头吼道:

「kame啦。他叫我去找kame※啦!」

(※日文中kame有龟、瓮、瓶等等的意思,此篇使用了许多kame的同音异义。)

和寅一听,「噗」地笑了出来。

「是在说千姬吗?」

「千、千姬?」

我反问,和寅便说,「乌龟啦,乌龟的名字」。

榎木津的父亲饲养的乌龟似乎叫做千姬。可是榎木津轻蔑地看着乌龟乌龟地说个没完的和寅,说:

「你白痴啊?」

「可是千姬不是逃走了吗?我可是听说喽……」和寅轻握右手抵在嘴边,「咕咕」地笑了,「……老爷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我以为准是要委托工作……怎么,原来是找乌龟啊。真遗憾呢。不过老爷好像非常疼爱那只乌龟嘛。」

榎木津愤愤不平,再一次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白痴啊!你!」

「为、为什么我会是白痴?」

「我说啊,呆瓜寅,为什么本大爷非得去找那种野乌龟不可?那本来是我那笨哥哥在路边捡回来的野乌龟耶。而且还是在暴风雪的日子!暴风雪的日子在路上乱晃的乌龟也有问题,可是碰上那种乌龟,把它给捡回家的我哥、还有宝贝地供起来养的我爸更有问题!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疯狂的家庭?我的家人为什么每一个都是神经病!」

被榎木津评为疯狂的榎木津一家,究竟疯狂到什么地步?真是无法想像。

「那只乌龟……逃走了,是吗?」今川确认似地问。

「不是啦。」

「一定是。」和寅说,「不管有多怪,它都一样是乌龟呀。哦,乌龟总共有三只,总一郎大少爷在暴风雪的日子捡回来的不是千姬,是龟千代哟。千姬和兰丸是我父亲买回来的。因为老爷说只有一只太孤单了。」

「你父亲也是蠢人一伙!」榎木津说。

「我父亲只是对主人忠诚罢了。对了,听他说,千姬这只乌龟常常动不动就迷路,不晓得跑哪儿去。老爷把它带去赤坂的料亭※,结果不见了。」

(※日本高级料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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