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百器徒然袋—雨(出书版)》作者:[日]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完结】 > 百器徒然袋—雨[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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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6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6:55

「谁叫我爸自己笨到带乌龟去料亭。」榎木津不屑地说。

我觉得这一点倒是说得没错。

「我没道理去帮忙找那种笨蛋宠爱的迷路龟!」

「那要买新的乌龟吗?」

「就、跟、你、说、不、是、了!乌龟乌龟乌龟,你们是夜市给人钓乌龟的吗?白痴啊!我说的是kame!」

「听不懂。」

真的不懂。

「啊啊啊……!」榎木津耸起肩膀,「喂,你以为我何必叫你这种丑陋的动物过来?我可没有赏玩你那张怪脸的嗜好。喂,大骨,你是干哪行的?卖乌龟吗?鳖料理的师傅吗?」

「哦……原来是kame啊。」今川恍然大悟地说。

可是我完全无法理解,和寅也半张着厚厚的嘴唇。今川接着问:

「是怎样的瓮?」

「唔……青的。」

「青色的……瓮吗?」

今川这么回话的时候,我总算理解了。

他们说的kame。指的是水瓮、酒瓮这类的瓮。今川的职业是古董商,所以应该是这样没错。榎木津原本就受父亲委托去寻找某某人的瓮,因而找来旧识的古董商——是这么回事吧。

瓮与龟的发音都是kame。但两者重音不同,而且从说话时的状况来看,一般是不可能搞混的。但榎木津不管是抑扬顿挫还是重音都很随便,难以辨别。虽然他没有口音,却总是任意胡乱发音,更教人难以辨别了。

和寅总算说,「哦哦,原来是说瓮啊。」

「可是只知道是青色的瓮,也无从找起呢。」

今川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他在伤脑筋。

榎木津命令这样的朋友说,「随便什么都好,给我说出陶瓷器的名字!」

今川以湿漉漉的口吻屈指说了起来:

「常滑、信乐、唐津。」

「不对不对。」榎木津摇头。

「那……备前、荻、萨摩。」

「不是啦,不是那么好玩的名字。」

「还有……丹波,呃……越前、伊贺……珠洲、濑户。」

「完全不对。」

「不是吗?唔……上野也有叫做高取、京烧的陶瓷器。」

「怎么都是些地名似的名字?你不是在唬我吧?」

「我、我没有唬人。我才没大胆到敢唬榎木津先生。那是……啊,会不会是伊万里?例如柿右卫门、古九谷……可是既然是瓮,似乎不会是伊万里……会不会不是瓮,而是壶?」

「不是壶,是瓮。」

「壶和瓮有什么不一样?」和寅问。

这么说来——虽然我也没有认真想过——我的确不了解壶与瓮有什么差别。

榎木津立刻回答,「不知道!」

「您自己也不晓得嘛。」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好随便。」和寅说,他改问今川,「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窄口的是壶,开口像这样浑圆的是瓮,开口更大的是钵——我想大致上是这样区分的,但不是很明确。不过一般来说,瓮里面有像常滑、信乐这类无釉或自然釉——质地比较粗糙的,但伊万里那种有染色花纹的就不叫瓮,都称为壶。不过这只是我的印象而已。」

「用途不同吗?」

「不清楚,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古董先生不是专家吗?」

「我是古物商。」今川拖长了声音说,「若是陶艺家或研究家,或许了解得更清楚,但是没什么人会将瓮和壶当成古董。」

是这样吗?听他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如此。

毕竟是日用品。

「茶人之中似乎也有爱好家,但为数极少。一般的行情很低,因此我也不太有机会经手买卖。瓮到杂货店买也非常便宜,因此不会有人特地去买老瓮。」

「这样啊。」和寅低吟说。

「不过这一行里面也有潮流这回事,今后若是受欢迎,瓮的行情也有可能看涨。所以也有人预估到这一点,趁便宜的时候到处搜购。」

「先行投资啊。」和寅佩服地说。

「我说啊,」榎木津眯起了眼睛,「你们在讲些什么?跟那种事无关吧?现在对你们这些奴仆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了解瓮跟壶的不同吗?大错特错!是查出我这个主人从老爸那里听来的瓮的种类吧!混帐东西!」

榎木津神气地叫嚣,「不要为无聊的事浪费时间!」但我想只要直接听到的榎木津记得,根本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听到的本人都不记得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和寅说,又向我征求同意说,「对不对?」但我没有附和。

不出所料,榎木津不悦地瞪着和寅。

「你说什么?」

「这一切全都是、呃……」

「你们反正不管再怎么努力,一生都只能是奴仆,既然一样是奴仆,就当个可以闻一知十的优秀奴仆怎么样!朝奴仆王迈进!不管处在什么样的境遇,都不要忘了努力。快,猜出我老爸说了什么!」

榎木津说完,胸膛挺得更高,模样不可一世。

话说回来……从榎木津的口气推测,看来我也被算进奴仆当中了。

今川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浑圆,以这种独特的表情说着,「是这样吗?」他就像头野兽,完全掌握不到喜怒哀乐。

「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没有线索。代表性的陶瓷器古窑和有名的产地,我刚才都列举出来了。」

「就只有那些吗?」

「就只有那些。」

「真的吗?」

「其他就只有更零碎的,像是各个窑场或作家的名字……或是以瓮的形状、花纹来分类。那样的话……」

「那不是吧。」榎木津说,「我爸哪可能知道那么琐碎的事。他是个傻子,对没兴趣的事物毫不关心。我是他儿子,说的绝对不会错。他会搞书法,可是不会烧陶瓷,所以对陶瓷完全不懂。前些日子他也才用门户还是井户的高级茶碗装纳豆偷吃,被我妈给骂了。」

「井户的茶碗!」

今川一脸兴奋,不过那大概是吓一跳的表情吧。「那很贵吗?」和寅问。今川这会儿露出被打上岸的鲤鱼般的表情答道:

「名品的话,不下三位数。」

和寅屈指算了算,然后问:

「三位数……?难道后面的单位是万吗?」

「是万没错。」

和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用百万单位吃纳豆……不愧是大老爷,器量过人呐。」

「他只是个笨蛋罢了,不是器量过人,而是不知道容器的价值。你这蟑螂人,不许称赞那种老头。」

「我哪里是蟑螂了?」和寅以哭腔说。就连和寅这个称呼都是绰号了,实在没什么好抗议的了。

「可是你不是老是窝在厨房吗?而且还在那里打混。你这种东西根本无足轻重。总之大骨,还有没有其他的?」

「其他的……像是别国的?例如刚才提到的井户是朝鲜陶器。这是茶人喜好的陶器,价格都十分昂贵。」

「有三位数吗?」

「只要茶人喜欢,就会变得昂贵。然后还有中国的……中国地大,产地也非常多,而且还可以追溯到八千年前。依年代、土地,可以分成非常多的种类。像是彩陶、唐三彩、青瓷和白瓷……」

「就是它!」

「白瓷?青瓷?」

「青瓷。」

今川将半张的嘴张得更大了些:

「是青、青瓷吗?」

「是青瓷,某某青瓷。」

「说是青瓷,也是五花八门。青瓷原本是中国南部,浙江和福建的瓷器,后来流传开来,中国各地都开始烧制,现在不仅是朝鲜和日本,整个东亚皆有生产。而且起源还能够追溯到殷周战国时代。后来三千数百年之间,直到现在都还在生产。」

「这又怎么了?」

「所以说,就算说是青瓷,依时代和产地,种类也……」

「是什么增加青瓷还是减少青瓷的。」

「咦?」今天的嘴巴张得更大,几乎是全开了,「是砧、砧青瓷吗?」

「对对对,就是它。」榎木津高兴地点头,「我那蠢老爸是逭么说的。」

「那是……很了不得的东西吗?」

我问,今川张着嘴巴点点头:

「砧、砧青瓷在青瓷之中,也是被誉为釉调最美的一种。严格来说,它是指浙江南部的龙泉窑,在南宋时期发展出来的样式,同时也用来指称最高级的青瓷。像是据说丰太阁※也喜爱的东山名产的大内筒、山科昆沙门堂的万声等就是砧青瓷,有许多上品流传至今。」

(※指丰臣秀吉(一五三六~一五九八),安土桃山时代的武将,原本为织田信长部下。于信长死后统一日本。)

「很贵吗?」

「小小的点心皿也要五到十万。」

「噢!」和寅惊叫。

这个打杂的真是个俗物,只要谈到钱,反应都特别敏感。另一方面,榎木津对这方面似乎全无兴趣,伸了个懒腰说:

「……就是那个增青瓷的瓮。」

「是砧。」

「差不多嘛。喏,就去找那个。」

「什么?」

「去找。没问题吧?」

「什、什么没问题……」今川大为动摇。

但是那张怪脸就像戴了张面具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没有那种东西。连我也难得见到真货。」

「有啦,有。」榎木津夸张地说,高兴地笑了,「我说有,就是有。你连找都没找,说那什么话?再说……这么说来,刚才我那蠢老爸说了,要是没有那样东西,政府跟泰国之间推动的叫什么的计划好像就会告吹了。」

「泰国?你是说东南亚的那个……?」

「还有其他的泰国吗?」

「逭……」

岂不是所谓的国际问题吗……?

我哑然失声。

2

隔天我去了中禅寺秋彦的家。

榎木津命令今川「一两天之内给我找到砧青瓷的瓮」后,就把他给轰了出去,然后吵着说肚子饿了,我便拿出带来却找不到时机拿出来的最中※,榎木津只吃了一半,就突然出门了。结果——或者说如同预想,我不知所为何来地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最中是一种和菓子,用两片圆形薄糯米皮包甜馅而成。)

总觉得消化不良,教人内心怪难受的。

那终归是与我无关的事,而且也弄不明白是怎么个难受法,总之我想找个人倾吐。

话虽如此,又不能找不认识榎木津的人诉说。

因为首先光是要说明榎木津这个人就是件大工程,而且就算辛苦地说明,应该也是白费工夫。因为要人相信有这种破天荒的人存在,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从这一点来看,若是找中禅寺说,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与榎木津是老友,当然清楚侦探是一个什么样的怪人,而且虽然外表看来难以亲近,却意外地是个普通人——大概吧。以这个意义来说,要倾吐我在侦探事务所所见所闻的前后经纬,中禅寺是最佳人选。

我在午休时间连络,主人欣然允诺与我见面。我匆匆结束那天的工作,前往京极堂所在的中野。

一到那里,我就受到了晚餐招待。

仔细想想——不,根本用不着想,我拜访的时刻正巧就是晚餐时间。会被人认想我是来白吃晚餐的也无可奈何。话虽如此,就算我辞退,也不能干坐在那儿看着主人用餐。在形同暗示「给我饭吃」的时间拜访,再客气也太假惺惺了。我诚惶诚恐地接受招待。

我内心七上八下,真担心会被误会成一个厚脸皮的家伙。

可是中禅寺的夫人和冷漠的主人完全相反,既亲切又热情,让我更是惶恐了。我想这个家应该常有我这种不速之客,其中应该也混进了榎木津这种等级的怪人,所以夫人也习惯应付客人了。

我这把年纪了还是单身,饮食生活也不例外,十分乏善可陈。

对我来说,中禅寺家的晚餐真是再美味不过了。

「最中不行呐。」古书肆一身感觉有点时代乱错的和服装扮,喝着饭后的茶说道,「那家伙痛恨干燥的糕点,恨得跟杀父仇人没两样。特别是饼干、最中那类连口中的水分都会吸收掉的糕点,他从来没好好吃完一整个。」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那是我们当地的名产呢,「我惹他不高兴了吗?」

「他没有不高兴。」中禅寺一本正经地说,「他不是忍着吃掉了半个吗?以他而言,这是相当大的努力了。这要是……比如说你们谈到的关口拿来的东西,一定会当场遭到他猛烈攻击,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啊……」

这也太惨了吧。

「都不晓得吃过多少次苦头了,那家伙就是学不乖。」中禅寺说。我第三次确认自己的决心:千万不能变成那个样子。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人喝完茶后,这么说道,抱起胳膊。

「这话意思是……?」

「榎木津说的外务省的计划,指的是日泰通商协定吧。根据新闻报导,再不久就要签订了……」

「若是作废,会很不得了吗?」

「是啊。」中禅寺搔搔下巴,「据说协定签订后,大量的泰国米就能够廉价进口我国了。我对国际情势跟政治没什么兴趣,所以不清楚详情……可是这好歹也是国家之间的问题,我实在不认为会因为那种私人因素而作废。」

「就是说啊……」

这是榎木津最拿手的——或者说,应该是榎木津父亲的玩笑吧。我这么说,中禅寺便纳闷地微微偏头说了:

「可是说到榎木津的父亲……他这个人是不开玩笑的。以为他在说笑,结果是认真的——这样的例子层出不穷。我就知道好几个事后知道真相,吓得脸色发青的人。据我听说……是榎木津父亲的部下冒犯了与泰国王室有关的高贵人士,是吧?」

「嗯。听说好像是不小心摔破了青瓷的瓮还是壶。而那是对方非常宝贝的珍品,对方气得火冒三丈。为了致歉而送上的壶,对方好像完全看不上眼,要求说他不强求把摔破的东西恢复原状,但至少要赔上一样的东西……」

「赔上青瓷的瓮?」

「是这个意思吧。」

「不晓得他们赔什么给对方呢。」

「是啊……」

从榎木津的话里,完全听不出正确的来龙去脉。今川推测可能是信乐烧。

我这么说,中禅寺便摸了摸下巴:

「信乐啊……信乐与青瓷可是相去颇远。」

「相去很远?价钱差很多吗?」

「这跟价钱无关。青瓷的确是有不少昂贵的作品,但也要看货色,若是上好的陶瓷,信乐烧也一样身价不凡。可是……怎么会送壶给对方?」中禅寺不解地说。

「今川先生说,壶和瓮的身价并不怎么高。」

「嗯,以古董来说,是不怎么受欢迎。或者说白一点,壶和瓮不是茶道道具。像瓮,根本就是日用品,和茶道、花道无关。」

「这跟茶道、花道有关吗?」

「道具这类的东西原本就是新的比旧的昂贵。这是当然的。在古旧中寻找价值,原本就是十分特殊的情形。只有在重视侘、寂※的世界里,才能彰显古旧的价值。不管怎么样,出大钱买东西的是那些圈子的人,若是没有买家,价钱也炒上不去。例如说像旧的小便斗,就算做得再精美,也没有人会买吧?是一样的。」

(※侘、寂皆为茶道中的概念,为闲寂、古朴的趣味。)

「哦……」

「而且瓮这一类的东西,就算买新的,也要不了多少钱,做为旧货的需要也不多。其他种类的道具就算有些磨损,还有其他用途,但瓮一旦破了就没用了……不过这个情况,国内的行情应该不怎么重要。反过来的情形倒是有的。」

「什么意思?」

「外国人的价值观又是另一回事。有可能发生国外的风评影响了国内的流通行情的事情。若是在国外的知名拍卖会上标出高价,国内的身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是这样吗?」

「是啊。现在壶与瓮的确不像花器和茶碗那样受到珍视。我刚才也说过,我国的书画古董,价值有着与茶道、花道辅车相依的一面。但是放眼海外,绝没有这样的情形。博物学式的志向与艺术性的价值判断,基准原本就不同。若是从不同的基准去看,不管是便器还是木屐,都具有十足的价值。事实上,壶和瓮似乎也开始受到瞩目了,重点就在于是不是上品。」

「难道送给对方的是粗劣品吗?」

「不,榎木津前子爵这样的人,绝不可能送粗劣品给别人。而且对方是他国的要人,再加上又是赔礼……他一定送出了相当高级的上品。在金额方面也是相称之物——不,应该送了价格更胜于原本物品的货色才对。」

「那……」

「一定是喜好问题。」中禅寺说。

「喜好?」

「嗜好,不是孰好孰坏的问题。如果那个人热爱青瓷,或许不懂得信乐烧的好。不过,也并非没有可能是前子爵交代的赠礼负责人看轻人家了。」

「负责人觉得反正东南亚的人不懂陶瓷?」

「没错,但是绝没有什么东南亚的人就不懂陶瓷这种事的。日本人之中,还有不少人摆脱不掉战时的植民地政策思想。若是到现在还自以为是亚洲的盟主,真可以说是傲慢到家了。我国只不过是亚洲的一部分罢了。就算有文化差异,也没有优劣之分。然而却有人只听到南方,就兴起文化水准低落的错觉,实在伤脑筋。像是青瓷,越南等地也生产得十分兴盛。泰国有座叫沙旺卡洛的窑址,也生产出色的青瓷,伊斯兰文化圈也有青瓷生产。虽然对方的基准可能不同,但不可能不懂好坏……」

中禅寺说完后,叨起香烟。

「……不管怎么样,对方不满意就是了。可是……这么一来,也不是只是青瓷的瓮,什么都好吧。」

「听说……是要砧青瓷。」

「哎呀……」夫人吃惊地出声。

「那果然很珍奇吗?」我问。

中禅寺皱起眉头:

「虽然我也是以贩卖旧货为业,但我是旧书商,对古董完全是门外汉。可是砧青瓷的话,据说也有国宝级的名品,有些东西甚至要价百万以上。换句话说,不是随随便便就找得到的。」

「这样啊……」今川没问题吗?

「原来砧青瓷这么昂贵啊。」

「不过,如果只是看起来像砧青瓷的青瓷,应该没那么贵吧。但真货可能就价值不斐了。」

「你是指……假货吗?」

古董似乎都一定会有赝品。

我记得叔父以前也曾经受骗,买到某某大师的挂轴赝品,气得跳脚。中禅寺轻描淡写地说,「的确,赝品似乎不少。」

「有那种看起来是青瓷,其实不是的瓷器?」

「我不是说那种假货。一样是青瓷。」

「我不懂。」

是太深奥,还是我太笨?而且我连青瓷是什么样的东西都不晓得。正在倒茶的夫人看到我纳闷的模样,微笑着说,「那儿的香炉也是青瓷。」

我闻言朝那儿望去,主人背后的壁宠堆积如山的书本上,十分随便地压着一个香炉。

那是个淡翠绿色的香炉,质地光滑,仔细一看,上面有着细小斑驳的花纹。

看起来很高级,可是摆得很随便。看样子是拿来代替文镇,用来压着薄薄的线装书,好不被风吹开。

「砧青瓷刚好就是那样的色泽。」夫人说。

「哦,那么……这也很昂贵喽?」

「不,五十圆有找。」

「那它是假货吗?」

「不是。」

夫人看着香炉,笑吟吟地说:

「那个香炉是在清水坂买的。色泽看起来很美吧?青色相当深邃,颜色真的就如同砧青瓷……所以我忍不住买下来了。」

中禅寺朝夫人努了努下巴,说:

「这家伙不懂古董,但很喜欢陶器。若放着不管,搞不好会自己烧起陶器来呢。」

「哎呀,你也知道呀。」夫人满不在乎地看古书肆说,「我正想开始学陶艺呢。」

「你要玩陶艺是不打紧,但可别沉迷过头,说要把店拆了盖土窑啊。我实在不认为你烧得出能卖的碗。」

「要是能烧出像那个香炉一样的作品,收入会比现在更好哟。」

「请、请等一下,这么说的话……这是……」

「这是不折不扣的青瓷,但不是古青瓷,是现代生产的青瓷。若是将它弄得古色古香一些,收进看似古老的箱子,在箱上随便写些来历……就成了赝品。」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总算明白了。

「青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当然,制作粗劣的不值一提,重点在于是在哪里、何时生产的。因为这是现今依然流传的技法,新作品要多少有多少。鉴定的关键在于当时流行的样式,以及用土及色泽。不过样式可以模仿,要重现过去的色泽似乎也相当容易。所以就算作者没有制作赝品的意图,类似的东西到处都有。因为技法本身并没有改变,只要条件偶然相同,就可以烧出一样的东西来。至于箱子、袋子、来历书等,只要有人伪造,就可以简单地弄出赝品来了。」

「原来如此。」

「但是,这次的情况不能用这一招。因为对方是外国人,还是只能以物品决胜负。这么一来,就算外表瞒骗得过去,也无法连胎土都唬过去,而且对方如果是真的想要砧青瓷,或许就棘手了。」

「很麻烦吗?」

「这个嘛……」古书肆沉吟,「砧青瓷是日本的称呼,只是日本人这么命名而已。现在好像没有那么严密的区分,不过原本砧青瓷指的是南宋时代,浙江龙泉窑烧出来的瓷器。」

今川也说了一样的话。

「同一座龙泉窑烧出来的,元代的叫做天龙寺青瓷,到了更晚的明代,则称做七官青瓷。每一种色泽都有微妙的不同,瓷器本身也不一样。天龙寺青瓷比较多大尺寸瓷器,七官青瓷则多是精致小巧。砧青瓷好像有许多是模仿殷周时代的青铜器和玉器形状的产品。所以实际上比起是否为龙泉窑所出产的瓷器,或出产的年代,好像也更为简略地依样式和色调来区分。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些称呼和区分,都是只有我国才通用的名称和区分。」

「在国外不通用吗?」

「与其说不通用,对方应该并不是以称呼来区分,应该是类似『我要南宋时代的龙泉窑烧出来的瓮』地指定时代和窑址的要求吧。」

「哦……」

「换句话说……不管再怎么好的青瓷,除了符合指定条件的东西以外,全都不行。我不晓得对方提出了什么样的条件,不过符合对方条件的瓷器,在我国是被称为砧青瓷的瓷器——就是这么回事。如此一来,就等于对方要求交出真正的砧青瓷。」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桩难题。

说起来,那个时代,叫什么的中国窑,真的有烧什么瓮吗?真的有砧青瓷的瓮这种东西吗?

我这么问,中禅寺再次摩娑下巴,悠哉地说:

「瓮……瓮啊……」

榎木津说不是壶,而是瓮。

「瓮……跟壶不一样吗?」

「一样啊。」中禅寺说。

「一样吗?」

「若是不要勉强地加以区分,它们是一样的东西。所谓kame。简而言之就是以土制成的液体容器。开始有瓮这个称呼,是中世以后的事,这是人类最早制作的土器。古时候有斋瓮(yuka)、瓮(mika)、罐(hoto)等等的各种称呼,这个瓮(mika),可以说是kame的原型。是酿酒等等的时候使用的器物。它像这样,口是略窄的。」

中禅寺以双手比画形状。

「只是现在,连口开在上方的陶瓷器……还有呈倒过来的吊钟状的陶瓷器,像弥生土器等等的,都称为kame,不过用来盛装、贮藏、或是炊煮用的器物,原来并不是kame,所以我想这种东西可以另外称为深钵之类的。所以kame呢……其实该说是瓶。用来酿酒贮存的大容器是瓶,盛酒供人的小容器则是瓶子。」

也就是像小酒瓶那样的东西吧。

「至于壶的话,从字义上来看,它的形状是顶着盖子的圆形容器。是指用来贮藏或是搬运用的容器。从形态来看,壶是口先窄缩起来,然后再一次往外开展……也就是有个颈部。」

没错,壶的确有颈。

「其中有长颈的、短颈的,也有无颈的。长颈壶的形状像瓶子,至于无颈壶,形状上和kame没有区别。只是用途不同而已。不管是壶还是瓮,只要插上花,就都成了花瓶。」

说的也是。

「但是在中国的考古学中,只有宽口的才叫壶,短颈或无颈的称为罐;其他的都叫瓶。换言之,若在中国,瓮这个区分并不太有用。不过和瓮不同,壶并不限于土器和陶瓷器,也有金属制和石制的壶。另一方面,并没有青铜制的瓮。」

「哦,原来如此……」

比起形态,用途和素材更重要吧。

只有陶瓷器中有瓮也有壶。

「所以,所谓的瓮这种暧昧的区分方法,只有在日本才通用。有些在中国是明确的壶,在我国却被称为瓮。我不熟悉泰语,所以不知道那名要人是怎么形容的……或许泰国也没有那样的区分。不过他要的不是土器也不是青铜器,而是青瓷嘛。像是口非常细的细颈口瓷器,与其说是壶,大部分都是花瓶。此外的大致上都是瓶,所以他大概是说瓶吧。」

「瓶吗?」

「所以,唔,其实没什么不同。」中禅寺说,「问题不在这里。不管是瓶还是壶,都是一样的。」

「意思是就算不是瓶或壶……根本就找不到青瓷?」

「对,一般古董店是找不到真正的砧青瓷的,那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东西。可是榎木津也真过分,今川是个非常认真的老实人,他一定正到处拼命寻找吧。」

中禅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乍看之下仿佛深深地为不幸的古董商担心,但也像是觉得这情况很好玩。会说他看起来担心,是因为他平常就是一脸不悦,但肚子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就没人知道了。

「会找不到吗……?」我说,不出所料,中禅寺稍微笑了:

「不,我想应该不至于找不到,古董商之间都有横向连系。就算有价钱谈不拢的问题,只要找上一阵子,应该是找得到。可是也不是找到就没事了吧。」

「有可能……是赝品吗?」

「不不不,」中禅寺摇手,「陶瓷类的鉴定的确很难。就算有知名鉴定家的鉴定书,也不能就此放心。古董这东西有几个不同的面向,这些面向是无法完全彼此相符的。这就是它的困难之处啊……」

「我……不太懂。」

「这样啊……例如说呢,这若是考古学的话,只要能够查出制作年代和生产地点,这样就够了。因为查出来的结果,就等于那样东西的价值。科学鉴定法虽然还不够成熟,但也是日新月异。现在只要分析釉和胎土,就可以了解大致上的资讯,接着对照文献的话,就可以查出更深入的细节。如果技术再进步一些,即使是非破坏性检查,也能够做到精密的检验吧。但古董品还有另一个叫做艺术性价值的面向——价值基准。」

「光靠年代,无法决定价值是吗……?」

「是啊,因为是美术品嘛。无论有没有考古学上的价值,土器的碎片若只是单纯的物品,就只是碎片罢了,废土而已。但是美的基准十分暧昧,就算是碎片,也会说它是值得鉴赏的事物,也是有所谓美丽的碎片这样的东西吧。稀少价值与美的价值,总是若即若离,这问题就像鸡先蛋先……」

这比喻教人似懂非懂。

「再者……古董店经手的物品全是器物、道具。也就是可以用的东西,或曾被人使用过的东西,对吧?原本古董是行家的风雅趣味。行家不爱艺术这种土里土气的东西。他们重视的是做工。所以像古董,若是无法当成道具使用,无论有再高的考古学价值,或是再怎么美丽,对它的评价还是会有所不同……」

「原来如此。」

「然而……古董商是将这些古董做为商品拿来买卖。古董商是生意人,不是学者,也不是美的评审。只要卖得出去,就算是废土也能变成商品,这就是现实。反过来说,若是卖不出去,管它再美、再古老,或是还堪使用,依然是垃圾。就是这样各种面向错综复杂地交错,才会综合决定出所谓古董的价值。物品本身是没有价值高低可言的,原本也没有真假货的区分。价值就像围绕在物品身上的静电一样,古董商必须看清它才行。极为精巧的假货,与只是古老的粗劣真货、数量泛滥的真货,与全世界只有一个的假货——哪一边比较昂贵……?」

「哦……」

这问题的确非常棘手,古董业真的是个很难靠常理去闯荡的行业。

鉴定者是否眼光精准,也会大大地影响收益。透过估价,十圆的东西有可能变成一万圆、十万圆,反过来也有可能。

最重要的是,能够决定事物价值的立场非同小可,这碗饭实在不是我这种人捧得起的。

我的脑中浮现今川有如鲤鱼旗帜般的容貌。

「即使弄到了手……今川先生也很难鉴别出真伪,是吗?」

「这一点倒是无所谓。」中禅寺说,「即使今川鉴定出不来,也有许多人能够鉴定。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件事是从榎木津干麿前子爵那里传出来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我也觉得似乎是个大问题。

中禅寺以有些伤脑筋的动作搔了搔头说:

「也就是说,榎木津的父亲地位比今川要高上太多了。今川是个才初出茅庐的古董商。虽然这是他的职业,但资讯搜集能力还是有限,也没有机动力。业者之间的横向连系也不是那么可以指望的。」

这样吗?

「另一方面,榎木津前子爵是在各界都很吃得开的名士,而且还有多得数不清的手下和财产。就算是待古庵花上十天都不晓得能不能找到一个的物品,凭着榎木津干麿的财力和人脉,大概一个小时就可以找到十个了。这是洞如观火的事实。」

「哦……」

那……为什么他不自个儿找?

「问题就在这里。」中禅寺说,「我想榎木津的父亲应该已经找到好几个砧青瓷的真品了。」

「咦?」

「可是他不中意吧。」

「什么?」

「他不中意。」中禅寺说,狡猾地笑了。

「不是对方不中意,而是榎木津先生的父亲不中意吗?」

「应该是。那个放荡雅士的前子爵大概有什么无法释怀的地方。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拘泥什么,但可能是有什么地方不合对方开出来的条件,他才不中意搜集到的瓶吧。所以……这事才麻烦。」

「怎么这样,找到那么多连找出来都困难重重的东西,却不中意……这岂不是太奢侈了吗?」

「那是我们庶民的感觉。」中禅寺说,露出窝囊的表情,「就算是我们,要挑选五圆十圆的东西时,也是会可笑地挑剔个老半天,说花样不中意、颜色不合意,不是吗?要是知道东西是店家出清库存的,还会东挑西捡,最后却不买。跟这是一样的。」

「这……是这样没错啦……的确是一样的……一

「若非如此,就算是放荡的前子爵,也不会想到要去命令那个不肖的放荡儿子。榎木津动不动就把自己的父亲说得像是笨蛋国的国王一样,但他的父亲也一样,把儿子当成笨蛋国的皇太子。他们完全不信任对方,是全世界最不相信彼此的父子。」

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一对父子?

「他们感情不好吗?」

「感情很好,只是彼此不信任。」

这算复杂还是单纯?我这种凡人实在不太了解。

「不管怎么样,既然都去拜托如此不信任的对象了,可以说他是放手一搏了。孤注一掷。因为用正攻法来也没办法,所以才把心一横,选择了旁门左道。所以……」

「所以?」

「关键就变成……能爆出多大的冷门了。」

「冷门……?」

「对。榎木津的父亲想要多偏离一般价值基准的物品——他认为要多稀奇古怪,对方才能接受,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既不晓得对方开出来的条件,也不晓得榎木津前子爵怎么解释那些条件,所以根本无从猜想。」

那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中禅寺仿佛事不关己地说。这也是当然,本来就不关他的事。

不过就像他与榎木津的关系如此,他们对关口这个小说家的态度也是,这些人的权力关系,旁人实在是难以摸透。

「事情会变得怎样呢?」我问。

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一脸诧异:

「会怎么样?……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这样可以吗?

「这不是国际问题吗?」我这么说,中禅寺的表情更诧异了,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想这并不是会受到那种事影响的国际问题啊。」

「可是条约……」

「这是榎木津父亲的消遣。再说他这个人不理俗务,不管两国外交会如何,或是会有损国益,我想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对他来说,比起国家会不会覆亡,蟋蟀能不能过冬是更重要的紧急问题。只是榎木津的父亲是个耿直的人,他毋宁是真心诚意想为部下的失礼赔罪——嗯,应该也不是吧。我想八成是因为那个泰国人的要求很有意思,所以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总之……」

你也是,和榎木津那种家伙深交,不会有什么好事——古书肆板起了脸接着说。

「哦,唔……」

「你真教人担心呐。」

「是吗?」

「好奇心旺盛不是件坏事,但和蠢蛋交往,是会碰上蠢事的。这次的情况,今川也是个傻子。不愿意的话,拒绝就好了。既然他不拒绝,也就是乐得去做。那些好事之徒……就别理他们了。」

不是不拒绝,而是拒绝不了才对吧?

我穷于回答,踌躇不决,结果夫人开口了:

「真冷淡。」

「谁冷淡了?」

看到丈夫生气回嘴的样子,夫人笑了。

被嘲笑的丈夫有些不高兴:

「有什么好笑的?」

「这还不好笑吗?嘴上说得这么冷血无情……但你也没资格说人家吧?这个人呀,就是因为自己老是拒绝不了,才说这种酸话呢。嘴上老是推说不要不要,却总是一头栽进麻烦事里,不是吗?最好事的其实就是他。」

「瞧你把我说得多不堪。」老公说,望向夫人,「我哪里酸了?我好心得很。我不是好事,是好心。因为好心,才会每次都吃大亏,不是吗?我好心到都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这会儿是榎木津,那会儿是关口,平常人的话,早就跟他们断绝关系了……」

夫人笑得更深了。

「喂,别笑。就是太清楚榎木津带来的灾祸,我才会以身作则地提出忠告啊。」

「可是……」

「没什么可是。说起来,这事我真的爱莫能助。如果我是砧青瓷收藏量全日本第一的好事之徒,拥有整座仓库的砧青瓷,那还另当别论。就算我不是当事人,若是帮得上忙,也会宽宏大量,主动出面说可以找我商量。可是不巧的是,我们家有的只有书,说到瓶,只有胡乱搁在店门口的旧瓶而已。而且啊,就连这位先生,也只是碰巧在场的局外人。当事人是榎木津和待古庵,又不是待古庵跑来叫我帮他。」

「可是今川先生正处在困难的当头,这岂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吗?」

「这谁知道?」

「可是今川先生失败的话,榎木津先生也会过来吧?」

「他来了我也不理。叫他去找关口。」

夫人再一次愉快地笑了。然后她说:

「那间……赤坂的壶宅子……」

「咦?哦,你说上次来委托祈祷的那家?」

「那里的话,会不会有砧青瓷的壶呢……?」

「要找的不是壶,是瓶。嗯……可是……」

中禅寺把脸别向旁边,一瞬间露出沉思的模样。

「……或许有。」

「请问你们在说什么?」我跟不上夫妇的对话,开口询问。中禅寺微微歪起嘴巴说:

「有个壶狂……」

「壶狂?」

「也就是搜集家,还是该说偏执狂?总之他将古今东西、只要是看到的壶、瓶,全部搜购下来,不管是房间还是庭院,全都摆得密密麻麻,是个壶收藏家。不,正确地说是以前有这样一个收藏家吧……」

「那个人……过世了吗?」

「过世了。好像是上个月初过世的……」

「那里有砧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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