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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饭如霜 当前章节:15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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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我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公寓,在楼下见到麦当娜。

他在自动售卖机旁边喝一罐可乐,表情若有所思,和我招呼过后,忽然问我:“你觉得缺憾是不是一种美丽?”

这种类哲学问题,通常我们都选择和住在二楼的黑格尔进行讨论——如果我们二两黄豆大的脑子里真的产生过什么哲学思想的话,作为流行音乐的忠实研究者,麦当娜先生的话题和他的专业难免离得远了一点。

本着本公寓楼睦邻友好的一贯原则,我还是回答:“要是有能力的话,还是不要留遗憾的好。”

麦当娜先生对这个答案看来相当满意,在我走出不到三米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我回头看到那个一秒前还叫做自动售货机的玩意,现在变成了一堆废铁,其中还流出一些红红白白的液体,好像它也有血液一样。接着麦当娜飞快地跑过我身边,发出无比快乐的嘎嘎大笑,我由此猜想他所说的毕生遗憾,就是从来没有打碎过一台自动售货机。

麦当娜,住在这栋公寓楼的三楼A座,留长发,在任何地方都戴墨镜,最热衷的事情是收集已经绝版的唱片,以及在好好的牛仔裤上剪口子,如果他只剪自己的,当然任何人都不能发表反对意见,关键问题是他也剪我们的——我,以及住在这个楼里的一切邻居。有时候半夜三更你爬起来去上厕所,穿过客厅的时候就会看见一盞微弱的灯照耀在沙发上,有个人神情狂热,在那里飞针走线,你过去一看,就一声惨叫,老子花重金买来的XXX牌牛仔裤,又变成两根烂布条。

要杜绝这个祸患,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是杀掉麦当娜,住二楼B座的施瓦辛格早就发了全体居民公告书,表示他具备专业的资格和技术去进行这一行动,而住四楼E座的华陀也积极响应,说他可以在医学上证明麦当娜是自然死亡,听起来这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但是在公寓楼组织委员会上举手表决的成员里,也包括麦当娜本人,由此我们觉得违背了回避原则,最后计划无限期搁浅。所以我们采取了第二个办法,那就是不买也不穿牛仔裤,我们穿西裤,卡其裤,四角沙滩裤,偶尔什么也不穿,总之我们和牛仔裤说了永别,就像一个告别恋人,再也回不到家乡的游子,看到levi's时候油然产生哭泣的冲动。

目击麦当娜把自动售货机变成一堆废铁之后,我继续往家里走,同时意识到,今天半夜如果我想喝上一罐啤酒,就必须徒步去数公里以外的便利店,这个念头立刻牢牢抓住了我的心,使我的喉咙提前感受到了凌晨三点的焦渴,因此我觉得杀掉麦当娜的事项,实在应该再次提上议程。

进了家门,我把衣服脱下来放进阳台上洗衣机,顺便看了一下外面的风景——跟昨天一样乏味,除了楼还是楼,可怜的绿化带夹在灰色水泥建筑当中,垂死挣扎,一天又一天。就算我可以看得再远,情形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最多是其他地方的绿化带已经死掉,或者楼里住的人已经死掉。这个世界可以给我们的惊喜,大概就是这么多。

打开音响,播放贝多芬推荐给我的一张无名CD,他住我隔壁,循例耳朵是聋的,其实可以听到十公里以外一个硬币落地的声音。他说他靠这个谋生,不是做音乐,而是拣硬币。就在第一首歌唱到一半的是,忽然有人敲门。

这真是件怪事。

我搬进来差不多十年了,从来没有人敲过我家的门。虽然一天到晚都有人来做客。

大家都翻窗户,阳台,或者撬掉一块天花板,以及用穿墙术。我猜想。否则我家天花板怎么撬到现在还有呢。

不管怎么样,我围上一块浴巾去开门,公寓楼管理员小二站在那里,对我露出一种相当古怪的笑容。不过他所说的话,又再正常不过。

吃不。

吃。

谁做?

你。

简短而有效率的对话,一向是我最爱。接下来我继续去洗澡,他走进我家厨房,开始对冰箱里的一切可吃物大肆进攻。等我干干净净的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牛肉小方饺,蘑菇奶油汤,以及一份精致的水果沙拉。

小二仍然保持着进门时那种笑容,笑得我有点惴惴不安。吞下第一个牛肉小方饺,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舔了舔嘴唇,然后无可奈何地说:“我不是人。”

这么明显的事实我觉得他根本不用花功夫阐述,想到每年三节一寿我给他的小费和礼物超过了我五分之一的年新,他是人我才要谴责上帝。

小二适度地表现了赧然,但是他决心说服我:“我真的不是人。”

他站起来,出示了证据。解开衬衣的扣子,露出六块腹肌。上健身房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不过,在腹肌,不,应该是整个上身的两侧,那是什么?

大约十到十二对,正常大小十分之一,对称排列的手。

我扑哧一声,把嘴里的汤喷射到了三米之外,一团蘑菇顽强的贴在了壁纸上,然后缓慢绝望地滑下去,滴答滴答弄脏了我的波斯地毯,我懊恼地想,等下我要想看肥皂剧,就必须坐在地板上了。

不过目前的问题不在肥皂剧,而是:“不是人先生,你在这干吗?”

小二不喜欢他的新名字,他说:“我不是人,但我还是叫小二。”

他推心置腹地把椅子朝我拉近了一点,那两排手很斯文的搭在他身上,一点没有飞出来掐死我的意思。因此我继续吃饭,同时听到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小二说:“公寓组织委员会派我来告诉你,今天晚上我们全体住户要搬家,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搬。”

搬家?干什么?这里终于成了危房吗?还是因为你的存在,引起了骚动,其实大可不必啦,你多几只手而已,藏起来就好了,又不是多了几个脑袋。

话音没落,我就看到小二的脖子后面,伸出来大约四到五个小小,但是设备一应俱全的脑袋……之所以说大约,因为他们的出现和消失一样快,但我决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

那么,我的语气软下来,到底为什么呢。

他搓搓手,表示他感觉到相当为难,但我对接下来的话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最多就是整座楼里除了我以外,大家都不是人。

bongo!!!恭喜你通过百万富翁电视智力竞赛最后一道关,奖金已经全部捐献给超级富豪精神生活改善基金会。

这座楼里,除了你以外,大家都不是人。

一楼D座,即本公寓楼的住户俱乐部。无比严厉的MEMBERSHIP ONLY,但是里面烂得好像一团狗屎,还被疯狂艺术家玩过,刷上两百种人类能够在大自然中发现的最难看的颜色。要想找到一张能坐下的椅子,或用完以后不会让你血流满面的杯子,难于登天。但这一切都无非阻挡member们无比热爱这个鬼地方,每天晚上九点,从各个门里涌出来冲进去,时间精确度和奔跑速度都快过火警。

当然,作为其中的一员,我必须承认,除了第一万流的卫生环境和装修品味,这里的确找到真正第一流的食物,酒,音乐,大腿——在堆满垃圾的舞池里跳起康康舞,凡是你花了钱买的东西,品质都高得令人无法置信——在成为眼下这个颓废的准中年死胖子以前,我曾在全世界游荡,无论对美食还是美女,自信都有基本的判断力。

晚上七点过五分,按道理今天的晚间秀还没有开始,但我跟随小二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地面已经被人群挤得开始尖叫,如果不是一楼,早就塌下去也不一定。我站在门口,离我最近的人是黑格尔,只要我把鼻子往前伸长一厘米,就可以直接塞进他的耳朵,因此我喊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吼了一句:“存在即合理。”

这不是他的答案,这是他每次回答问题以前的开场白,而那个等待答案的人,必须立刻指出这开场白的出处,作者,否则接下来所唯一看到的,就是他在墙角飞快消失的屁股。

我只好吼回去:“黑格尔,1817年,小逻辑。”

然后他说:“开总结大会,准备撤退。”

在我继续追问之前,我看到在簇拥人群之上,好多个一模一样的头扎成一堆猛然升起,那感觉活像在放烟火,只是这些烟火不舍得坠落,它们围成一个小圈子,各自在空中灵活地转来转去,异口同声嚷嚷着:“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我叹口气,小二对我都算不错了,要是刚才就来这一手,我怎么也吃不完那十八个小方饺啊。

大家果然都安静下来,我扫了一眼,四层楼十六户四十来号人,全来齐了。

小二的头们,对喊话的效果感觉满意,咳嗽两声,开始演讲了。

“各位,还有四个小时五十分钟,我们在人界的移民试点期就结束了!”

下面轰然叫好,情绪比任何一次看table dance都来得热烈,还有许多手臂在空中挥舞,仿佛下一分钟就要集体高呼解放万岁。我莫名其妙的到处看,以为自己回到了一九四五年的奥斯维辛。不过我很快就发现,那些手臂其实都属于小二。

等欢呼声平息下去,小二的头们得意洋洋,踌躇满志,在空中摇摇摆摆,像个当了官的醉汉:“在过去十年中,大家为了适应人界艰苦的条件,隐姓埋名,奋发图强,韬光养晦,深藏不露,为了收集试点计划需要的信息,做出了很大牺牲,这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我代表非人移民管理委员会感谢大家。”

成语用得这么官僚,在哪里都是被鄙视的对象,因此这一次我抛开了心中的疑问,暂时和诸位邻居统一战线,发出了尖锐的口哨声嘘他下台。

不过小二早就被嘘惯了,三米以下他的肩膀耸了耸,表示对人世间的羞辱他已经无所畏惧,继续说:“按照委员会的统一安排,今天晚上每一户将分头向调查员做述职报告,之后空间洞会在午夜准点开放,大家集体离开。有什么疑问吗。”

有人举手,听声音是贝多芬:“报告后离开前的时间有什么安排。”

小二的头统一笑得贼忒嘻嘻:“嘿嘿,问得好。”

通常如许暧昧的反应后都有乐子潜伏,好似儿童喜剧后的成人电影,橙汁饮料后的烈酒伏特加,恐龙奇遇后的天使之约,而今天晚上,人们得到的是:“官方没有任何安排。”

要不是他实在长了太多手和脑袋,小二实在应该去当现场秀主持人,这个关节眼上顿了一顿,等万众瞩目的视线全部集中,他放开嗓子,喊出荡气回肠的一句:“大家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

观众们都尖叫起来,我听到施瓦辛格兴奋的问:“你的意思是说,任何事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他偌大的块头在人群中一闪两闪,消失在了门外,余音袅袅。是他多年的愿望:“我老板那个死胖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而其他朋友频频点头,无限认同之状,令我预感明天的报纸头条,将充满一百万桶水都洗不淡的血腥震撼。

施瓦辛格跑掉以后,群众也跟着一哄而散,遁入各家门后,来如春梦,去似朝云,留下我愣愣在当地,对着身体缩回原状的小二发呆。

他走过来拍拍我:“你都听见了。”

我的确听见了,每一个字,不过我每一个字都不理解。仁兄可否好心开开小灶,为我解释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比如说,你到底是个虾米?长那么多手手脚脚头头会不会有点不方便?

他挠挠头:“方便就没有什么不方便,不过洗澡的时候费水一点。”

至于自己是个虾米。小二觉得也很难说清,所以他采取了大多数文盲父母教育孩子的本能方法——丢给我一本书。然后就一溜烟绕到我后面,跑了。

现在拿在我手里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本书,根本是个盒子。木皮质,很轻,黑色的盒盖上简洁地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从任何角度看模样都有所不同,因此我不打算加以详细描述。盒盖很容易就揭开,里面也是黑色的,中间端端正正放了数张空白的卡片,摸上去像皮制品。

我拿起一张来看,在手指接触到它的瞬间,上面出现三行字:

非人界漫游指南

界际友好关系管理委员会编辑

五神出版公司出版

仔细看了一阵以后,我发现卡片上其实有四行字,不过最后一行很小很小很小,小得我要把脸贴到卡片上去看,就在即将看清的时候,我心里掠过一丝不祥之兆,那感觉很熟悉——就是带某一个奢侈的女人去米某一个奢侈的餐厅,本意是喝一杯水的,结果对方看菜单的时候我居然内急到必须走开……

几乎就在同时,一种没有办法形容的极致刺痛感觉飞快钉住我的指尖,精确的说就在与那张卡片的连接处,如果孕妇分娩高峰期的痛苦程度去到十二级,我这会已经生了两儿两女。

晕倒在地大约十五分钟以后我醒过来,满身都是俱乐部地上长期堆积的鱼骨头和啤酒瓶碎片,骂骂咧咧爬到门边,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盒子书被丢在不远的地方,犹豫半天,我还是把它捡了回来——不过,就算现在一枪崩了我,也不要想叫我的鬼魂用手拿它。我找了两根筷子,像夹一团狗屎那样,把它夹了回去,丢在了家里的阳台上。

站在洗漱台镜子前我查看在地上摔得稀脏的脸,怒气冲天,要不是小二有十八只手,AK-47又不容易在便利店买到,我一早冲出去和他单挑了。

洗脸,刚刚把鼻子洗干净,忽然听到有人对我说话。一个欢快的声音。

“哥们,有什么说的。”

我把毛巾放下来,看到面前的镜子里,出现一张不属于我自己的脸。

接下来,你以为我会立刻尖叫?好像所有恐怖片里没满十八岁的女主人公一样?那你实在太小看我了。

在这个公寓楼里住了十年以后,世界上能叫我一看到就尖叫起来的东西绝对不会超过三样,其中有一样每个月来一次,比什么都准时而血腥,叫人在前后几天生趣全无,恨不得卧床休养,那就是我的信用卡账单。

而眼前这张脸,除了眼睛特别小,鼻子其实就是两个洞,耳朵和头特别大以外,并无更多奇异之处,何况还笑容可掬,看上去颇可亲近。

它和我打招呼:“嗨,怎么不说话,终于可以回去乐疯了吧?”

我傻看他一阵,终于反应过来,它就是我的邻居们要报告的对象。

虽然小二这个死人——这个死不是人刚刚给的书看得我屎尿齐出,我还是习惯性地厚道:“你走错门了,我不是你们一伙的。”

它狐疑地看着我,从镜子里,好像低头翻了翻什么,又看看我,然后说:“别开玩笑了,我放出去了四十几个分身,幽默感已经被分摊得很薄,有点理解不了,你还是开始报告吧。”

我坚持:“我真的不是你们一伙的。”

它摇摇头:“我不管,我只负责听报告,如果你和其他移民计划成员有矛盾,你等下可以去把它们全部杀掉,委员会会成立特别专案组随后跟进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你一定要报告,报告,报告……”

在撕心裂肺地呼喊着报告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从它因为激动而张大的鼻孔里看到了极其大量的字句信息,在它的脑子里滚来滚去,正在排队等待分门别类和后期整理,就算它脑袋大,也是个苦差事,由此我对它的工作产生了深切的同情,于是退后一步,坐在了旁边的马桶上,开始报告我的一生:“我出生于四十一年前,男性,当时八磅,出生后十分钟没哭,护士小姐因此对我采取了必要的措施,由此开启了我被女人扇巴掌的漫长生涯……”

一小时后我终于讲完了我的第一次失恋,而第二次失恋已经轰轰烈烈上演,是个可以写成四十集连续剧的美丽故事,每分钟都浸泡着我的眼泪,这时候镜子里的听取人打断了我一下:“失恋第一次?但是已经读了八个博士学位?”

我折了一下手指,心理学,生物学,古语文研究……八个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它摇摇头,这时候那些可见的语言信息已经从他的七窍中零零碎碎的漏出来,耳朵眼那里挂着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那几个字,它刚吞回嘴里的是芙蓉和菊花这两个词,根据它说的分了四十几个身去听报告,我相信它刚刚从邻居们那里得到了大量浮世所闻。

两小时后我讲完了我的求学生涯,一共拿到了十四个博士学位,任何两个学科之间都毫不搭边,按道理我会变成一个极为有学问的人,但其实我是人类历史上最健忘的人,我总在博士答辩之后忘记所学的大部分内容,所以我的知识程度始终保持一个合理的水准上,没有高到让我无饭可吃,但也没有低到帮助我发家致富。

听取人的脑袋开始变形,我从它的头顶看到了突出的字块:祥瑞……死上班族……甩手疗法……

以浪费人生为最高原则的,看来不止我一个而已。

在我可怜的倾听者整个脑子快要炸开之前,我的报告终于告一段落。一个中年死胖子在繁华都市苦苦挣扎的生活,无非如此。在世界终于安静的那瞬间我们双双松了口气,听到它满怀希望与战栗地问:“结束了?”

结束了。

在和盘托出我所有的秘密与往事,希望与幻想之后,我感觉和这个出现在镜子里的怪东西有了一种亲密的联系,因此我反问它:“说说你自己吧,你哪年生的?鼻子长这样会不会影响进食?”

它合上眼帘,把“sk=2”忍了回去,然后淡化在镜子里,消失不见,与此同时,阳台上什么东西焕发出强烈光亮,照耀整个客厅,甚至阳台外的大片夜空。是那本刚刚蜇得我鬼哭狼嚎的非人世界漫游指南。

这个世道,什么东西都不甘寂寞,逮着就要亮起来,不过就算你亮得再消魂,我也绝对不会被诱惑到和你有肉体接触的,我们已经完了……

哼哼着我在阳台上围着那本书打圈,还戴了个墨镜,找到一根叉棍后我觉得安全到了可以满足好奇心的程度,于是把盒子翻翻开,果然是那张卡片在放光,一下就看清上面的字,原来是:

警报警报警报警报警报警报警报

喂,你到底警报什么,说说清楚行不行啊。我拿叉棍在卡片上扒拉了一下,本意是翻过来看看还有什么,结果那行“警报”勃然大怒,一下变成:“你丫再打我我不客气了啊。”

咿,这本书科学进步啊,还能沟通。我兴致勃勃又打了它一下,这回出来的字多很多:

词条第一万七千八百——人类 越是叫他不要干什么,他偏要干什么的一种生物。

就在我根据我有限的辞典编撰学知识想指出这种定义狗屁不通的时候,忽然惊讶的发现一道蓝色的光象有形的蛇一样,缠上了我的叉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直窜上来。

“啊啊啊啊!”

我又晕过去了。

有时候我也不介意晕过去的。特别是处于某些特殊环境下,比如说在餐厅吃完饭发现自己没带钱,遇到比我重三倍的相亲对象,或者以上两者同时出现。

但是现在算什么回事啊?我和一本书过招,输得晕过去两次!!

这种愤怒心情,在我再次醒过来,小二的形象立刻映入我眼帘的瞬间,高涨到了历史最顶点,要不是脑子太昏,我简直要跳起来抓住他大喊大叫一番以资发泄,不过他先发制人:“你对我的书干了什么?”

要是我能虐待,拐卖,杀害,或者侮辱一本书的话,相信我,我早就做了,而且都已经逃了。

他很不满意地摇摇头,我现在从地上爬起来,发现他真的同时在摇好几个头,不是我的幻觉,第二件我发现的事情是,为什么整个楼的人都在我们家堆着,你们要为这本书报仇吗?私刑是犯法的好不好……

作为一个后知后觉,但视力还算基本正常的人,我的这句问话,到一半就嘎然而止。今天晚上有大事将要发生,无庸置疑,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支持我下这个结论的证据是:

我刚才说,满楼的“人”都在我家屋子里堆着。

是不对的。

其实是,满楼的“不是人”都在我家屋子里堆着。

贝多芬,原来你是一条长得像笛子的虫……

施瓦辛格,原来你是一只乌黑的铁天牛……

华佗,你样子和我差不多,不过为什么你浑身上下的血管都浮在外面,你随时准备放血喷人吗……

没扫视完,小二就搂住我的肩膀,用最靠近腋下的那只手,说:“大家过来看看你,顺便问下,你和不和我们一起走?”

关于生活,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什么事情有人征求你的意见,那是很好的。但是征求完你的意见之后,根本就不加以考虑,那不如不要问。

小二问我,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然后他就带我一起走了。

走的方法是:眼前忽然一黑,好像纽约大停电,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各种声调和语言汇集而成的欢呼,起初清晰,随后就虚无缥缈起来,我有幸被牢牢搂在小二的手臂里,与此同时,身体其他部分忽然全部有了自由民主的意识,纷纷揭竿而起,奔赴四方,一下我的脑子就失去了对它们的控制,胃部,大概是唯一留下来和我同甘共苦的,所以我从头到尾,都呕吐得很交关……连上辈子吃过的青椒肉丝都要从回忆里呕出来了……

后来小二告诉我,这是空间转换带来的必然感受,无论写奇幻还是写科幻,主人公都免不了这一回折腾……

于是我的身体就经受了很大的考验,在短短的一个晚上,首先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没有最痛,只有更痛,如果我临时加入天主事工会(该教派以苦修和鞭答自己作为修行的方法),那一瞬间必然可以直接看到上帝本人,说不定还对我发布神谕曰:“小子你要不要这么搏命啊。”秉承我一贯诚实的原则,我会说:“你以为我想啊。”

接下来,我变成了一只在野蛮时代被人活吃的猴子,动弹不得地站在某个地方,看着人家把自己的五脏六腑一样样取走,最后连脑子都不剩,那只猴子当时想必在心里发誓:“好吧,老子这辈子是没什么作为了,不过下辈子我一定要变成sars病毒,放倒一个是一个。”

我比这只猴子走运的唯一地方是,我这辈子还没有完,而且一切风平浪静以后,我还没睁开眼,就有只冰凉的手搭在我额头上,有个熟悉的声音说:“没事,平衡神经被空间漩涡搞得乱了一点,过一段时间好了。”

华陀。

那只冰凉的手是属于华陀的。我必须澄清,之所以我知道,不是因为我和他拉过手,我们只是邻居,关系始终保留在互相踢屁股和后脑勺一掌的亲密程度。

不久以前,因为工作过多,导致反复高烧,持续低烧,我去华陀任职的医院看病,顺便去看看他,约晚上吃饭,结果就看到华陀在出诊室被一大群男女老少高呼大叫,围追堵截,欲将之打成一个猪头而后快,在围观的外层听了半天,终于知道事情的起因是华陀这个家伙,第一为老不尊,第二医德低下,人家请他诊断肿瘤是恶性还是良性,他一不叫人拍片,二不叫人叙述症状,上去就摸,以前给他摸到的人都是大老爷们,或者奶奶妈妈,何况摸了以后也没什么异样下文,也就算了,结果那天来了一个小媳妇,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就是肚子上突起一个大疙瘩,华陀先生刚要摸,人家老公一头冲进来,沙包大一个拳头,就落在了华陀的脑袋上。

110把华陀先生救出来以后,他还是和我去吃了晚饭,就在公寓的俱乐部,喝下两杯白兰地,我劝他早点找个老婆,他笑嘻嘻不答,良久把他的手在我额头上轻轻一搭,妈啊,就算长沙马王堆汉幕里那位冰了两千七百年的辛追夫人再爬起来,都没这孙子手冷。他看着我在那里被凉得跳来跳去,摇摇头,站起来走了。

吃完剩下的那条蒸鱼之后,我也走回家,在路上我发现自己的体温回复正常,肌肉内被病态消耗殆尽的力气已经回来,身体轻健,神清气爽。我那时想,原来维C银翘片是那么有效的一种药啊……

现在我明白过来,真正有效的,是华陀的那只手。

他的手在我的额头上,轻轻摩擦,一点彻骨的凉从皮肤渗入,随着血液运转全身,贯通每个关节点,所到之处,海晏河清,叛匪归顺,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再回到额头上的时候,我全身难受的感觉都已经彻底消失,整个人暖洋洋,生猛活泼,跟只龙虾似的。

一下把眼睛睁开,果然看到华陀蹲在我身边,一贯那么慈眉善目地看着我:“没事了吧?”

我揉揉头爬起来:“没事了,谢谢你。”

四周看看,环境没什么好观察的,还是我家,而且那些会变身的邻居也全都跑了,咿,阳台门外一亮一亮的,莫非有人在放烟花?

小二站在不远处,耸耸肩,顺手推开了阳台门。

星星变红,夜色深蓝。我爱你。

罗比威廉,在那首“something stupid”里面,这样歌唱。

那时候我独自倾听,暗中揣测,到底我爱你是什么样一个怪东西,能让人看到人所看不到,比如说强行变红的星星,那场景需要何等想像力。

这揣测一直没有结果。

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刻。

我惊奇地走上阳台,看到我们的整个公寓楼悬浮在无限无垠的空中,目力所及,没有任何参照物,天空的颜色如天鹅绒一样柔美,无限近于透明的蓝,而如火烧一般鲜明夺目的六芒星,疏疏朗朗点缀其间,从容闪烁,明暗之间,像一整个世界湮灭,而后下一个世界重生。

我的哈喇子无情地滴在前胸。老年痴呆症状提前二十年击中我,而受害者丝毫不准备反抗。

能够被震撼到这个程度,实在是人生莫大之福——你要知道,过日子过到最悲惨的程度,就是一切尽在掌握,太阳底下,毫无新事。

因此我心悦诚服地叫出来:“我靠,这是什么地方。”

小二站在我身边,摇头晃脑:“非人移民计划委员会会议厅,年久失修,面积小了点,主要是会员都拖欠会款……”

我照他屁股上就是一脚。

他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瞪我:“我知道你们人类买一千平方,带个小花园就叫豪宅,不过这边流行买维度好不好,这里才一个维度,经常一穿就穿过了头,返回来麻烦死了。”

这么说倒是,你知道,我们从一个真正的豪宅走去另一个真正的豪宅,有时候要走一年呢……要是路上没有给私人保镖一枪打爆脑袋的话。

好吧,那么,我们和这一栋房子,漂在会议厅是为了干什么。

漂在会议厅,答案当然是开会。

挂在客厅的钟停止了走动,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普通时间的观念永远地留在了我所离开的地方。所以,会议正式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几点。

某一些六芒星在某一个瞬间,结束了参商不见的命运,一同亮起在耀蓝的天空,上下左右,围绕成一个有缺口的环形。我眼睛扫过,发现一共有十一颗,加上我住的地方和公寓楼俱乐部,正好是这栋楼的公寓套数。果然,六芒星的中央,影影绰绰出现一些熟悉的身影,麦当娜,贝多芬,黑格尔,恺撒……他们都在对我微笑,华陀甚至还招了招手示意。唯一的一颗无人占领,浮在我的最上方。

如果小二一直在我身边,我就可以轻易避免被问题噎在咽喉里哽死的命运。只需要喋喋不休地说:“这是什么,这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多么好用的一个字。

但这小子在六芒星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溜掉了,方法很简单,踏上阳台栏杆,一下跳出去,我刚想说答疑小事耳,何必轻生,他却在眨眼后,好整以暇出现在那颗空虚的星星里,盘腿坐下,状甚舒适,他也向我微笑,并且做了一个翻书的姿势,顺着他的视线我看看自己的手,那本该死的非人世界漫游指南,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我的掌心里,呈现着一种通电杀人前的异样温柔。

你说我的手不抖,那是假的。我对着飞了上天的小二哀怨地大叫: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没欠你钱不还吧……

这种充满指控意味的追问,本来是没有人可以回答的,但我手里的盒子却悄然自己打开,一张卡片立起来,黑色字迹慢慢出现,写着:警戒状态解除,请勿惊慌。

连我惊慌你都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一本书啊。

下一行出现的字是:废话。

咿,这是在回答我的问题,甚至都不用我说出来。

我来了兴致,暂时不去关心深蓝天空里会发生什么事,盯着那张卡片,问:“现在是什么状况?”

卡片上说:“非人移民计划委员会十年项目报告会,将得出是否应该正式向人类社会大规模移民的决定。”

什么是非人移民计划?

卡片上说:非人,移民,计划。

靠。

这是哪门子解释。

卡片继续忠心耿耿的说,简易版。

下面还有广告:如需查阅专业版,请申请本出版公司会员资格。

看来跟这本书纠缠下去,最后结果就是我又被气得癫痫发作,而它又找到了充足借口回到警戒状态,把我电得好像一只关在烤箱里等上菜的猪。如此,识实务者为俊杰,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把书放下,我从客厅拖了一张摇椅出来,拿了点小食,坐在阳台上一摇一摇,看人家开会。

这个场景,其实我还真的有点熟悉。不是说会场,人类对于开会的地方没什么讲究,有创意到极点,也就是造一个鸟窝或者一个巨蛋,不伦不类地堆在地球表面,等看不顺眼的来炸。

我熟悉的是那些开会的人。

那些人,在过去十年中,和我朝夕相见,互偷水果,共商楼是。端的是精诚合作,亲如一家。就算倒回到住进这群人中间的那天,就算那天就有人告诉我,正常这两个字在此处从不存在,我也会一头栽进去,誓死不回头。

往事如云烟,飘来飘去。

我永远记得十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我拿到生命中第十四顶博士帽,通过论文答辩的时候全体评委站起来对我脱帽致敬,盛情赞颂我在跨学科的人类知识研究与储存方面,远远远远地走在了世界的前列,就算我现在就停下来等个两百年,也不会有任何人追得上我。鉴于此,我长叹一口气,决心滚出校门,开始从一个学术的烂人,变成一个社会的烂人。

事实上,求学对我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情。每当我进入一个新的学科领域,我就去图书馆,看看书,然后去上课,和老师聊聊天,再去实验室里,左右鼓捣一下,这个活动模式维持大约五六个月,我就选一个黄道吉日,打开手提电脑,闭上眼睛听凭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总计大约二三十个小时之后,硬盘里会多出一篇论文,这篇论文的水平需要维持在一个非常微妙的角度,第一,它不能太过杰出,否则我就会变成著名青年科学家,以后需要到处去开会,以及为了项目基金和许多不相干的人磨牙,甚至带上一两个研究生装老大,以上都非我所愿。第二,它也不能太过不杰出,否则就没有国家级的学术刊物愿意发表,我无法提前毕业,继续攻读下一个学位。

当我拿到第八个学位的时候,已经引起了非常多人的不安,即使我转去其他大学也没有用,人们的不安超越了种族和文化,建立在对异类的疑心之上,如此我只能发表了另一篇论文加以解释,表示我其实是以血肉之躯做实验,意图探索人类在跨学科的知识能力上,到底可以去到什么样的极限,并且暗示过去的诸多学位,都含有充足的水分,其性质接近于在街上拉小提琴者,面前所会落下的三五钢蹦。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才有空间喘一口气,继续读书,事实上,我对知识本身毫无兴趣,之所以一直读个不停,是因为这是我生存下去,最容易和最熟悉的办法——拿奖学金,做实验项目,拿补贴……

因此,当我享受完那些白发苍苍的鞠躬,卷着我的小铺盖卷走出学校的时候,我面临的第一件大事,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一路沿着大街看地产铺的广告,我一路打寒颤,原来口袋里没钱所带来的生理痛苦,比最强烈的疟疾不遑多让,看完一遍,我回过头再看一遍,然后紧了紧我的荷包,决心到某一个天桥下去展开一场床位争霸战。

我来到离我最近的天桥下,发现那里熙熙攘攘,其人口密集度,超过了这个城市平均水平的十五倍,而这个城市本身的人口密度,已经在全世界排到了前三的位置,多年来都被联合国人居组织划定为最恶劣居住地之一,要在叠成三到五层的手手脚脚里找到一个地方放铺盖,简直是mission impossible。

我站在好像超市仓库那样的人堆前发了一阵子愣,正在想何去何从,这时候我发现有一个明显也不属于这里的家伙,正趴在地上,从叠成一团团的身体里,翻人。

一边翻一边问:“去不去公寓住?免费的?热水暖气,还有停车位,去不去,去不去?”

听起来是莫大诱惑,应当激起广大群众热烈响应,打破头上来争才对,但是不噢,所有人但凡被缠上,头摇得跟波浪鼓也似,就算身处人之金字塔最下一层,也甘心继续呼吸减缓,肌肉酸痛的垫子命运,拒绝态度之坚决,为我平生仅见。

我当时的意见是,讨饭三年,皇帝懒做,原来这句话是真的。免费提供的公寓,当然是慈善机构提供,在自由度上难免有些限制,而作为经历过全世界最刁钻舍监的我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

因此我不等人来问我,踊跃上前,大喊大叫:“我去我去。”

那人直起身来,惊奇地看着我,一边上下打量,我生恐他绝对我样子不够流浪,赶紧声明:“我刚才洗了澡来的,平时跟他们差不多。”

那人点点头,反问一句:“你真的要去?”

我欢欣鼓舞应和:“那是那是……”

那人似乎和我一样欢欣鼓舞:“那太好了,我们走吧。”

他真是个好人,还帮我拿行李,肩并肩走过天桥的时候,我听到人堆里有人暗中叹息:“哎,又疯掉一个……”

我向来觉得自己不是一个people person,这里的意思是,我很少把别人说的话放在心上。无论惊悚还是危险,都难以使我震撼,这种品质的好处是,资讯爆炸不会耗费我太多的能量,坏处是,如果爆炸的是一个真的炸弹,我就会死得非常之惨。

以上这段话,可以解释为什么我终于去到了那座位于相当郊外的公寓楼,并且惘顾过程的不合理,坦然住进了三楼C座,那位把我从天桥下捡回去的仁兄,自我介绍姓小名二,帮我开了门,放了行李之后,顺便告诉我,晚上九点,在一楼D座有个欢迎派对,务必准时参加。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一个派对是为我而开,说明every dog has it's day绝不是虚构的谚语。在公寓里溜达了一圈,发现一切生活所需或所不需都无端端已经存在之后,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穿上最拉风的衣服,提前三十分钟来到了一楼D座,在门口走来走去,不停整理我的领带。

走来走去,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按理派对应该即将开始,但是来者别无他人。我的眼前始终静悄悄的,想像中新邻居们络绎不绝经过,和我亲切招呼的场景,悲惨地被扼杀着一直延续至九点正。

然后,一楼D座的大门轰然打开,音乐声大作,灯红酒绿中许多人在里面穿来穿去,面带微笑,热情聊天,我在门口张大嘴巴,摸着后脑勺思考半天,想起世上有一种叫做suprise party的玩意,于是精神一振,冲进去大喊一声:“啊啊啊啊啊。”

满座为之一静,无数眼光射到我脸上,大致神色都木然,大约二分之一秒之后,音乐继续,交谈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小二挤过来,打量我一下,说:“你干吗。”

我兴奋地随着音乐摇摆身体,提醒他:“你没有喊suprise,但是我有喊啊啊啊。”

他想了想:“我为什么要喊surprise?”

这个家伙真可爱,为了让我感觉没那么突兀,他竟然装傻,我大力拍他的肩膀:“兄弟,谢谢你,谢谢你……”

这时候我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喃喃诅咒道:“他妈的,拍得老子好痛。”

但小二的嘴一动都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观望一下四周,也没有任何人凑过来发表意见的可能性,我因此归结于兴奋过度下的幻听——在我修习心理学的时候,专门研究过会产生幻听和幻觉反应的人类情绪,大喜或大悲,大怒或大惊,举例其实毫无意义,因为那个研究最后的结论是,其实有些人在任何情绪下都会产生这样的反应,俗称精神病。而有些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产生这种反应,俗称DEAD INSIDE。倘若这样都可以拿博士学位,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以读书为生?

直到十年后,我才明白过来,对我母亲致以亲切问候的那位,是藏在小二左边肩膀位置的那个头。

拍完小二,我兴致勃勃冲去吧台,吧台里站一个长得很像蛤蟆的酒吧,矮矮小小,大嘴巴紧闭,满面是闪闪发亮的红色疙瘩,显示青春期时极为旺盛的荷尔蒙分泌至今贼心不死,我敲着台面招呼他:“嘿,哥们,我新来的,有黑俄罗斯没,来一杯。”

那位酒保听到新来的那三个字,很明显眼睛里亮光一闪,点点头:“黑俄罗斯对吧,马上。”

他调酒的方式很怪,不需要任何器具,甚至不需要一个杯子,他在自己的手上调酒,在摊开来的时候,那是一双很普通的手,但是他握起来,往里面倒入二分之一俄得克,四分之三咖啡利口酒,加入适量的碎冰……

没有任何一滴水或酒,从任何一个地方漏出来。

而且一双肉手的握杯里,发出了机械涡轮高速旋转那样的声音,令我击节赞赏,果然专业无敌,然后酒保拿了一个装好冰的古典杯,手松开,一整团黑俄罗斯鸡尾酒——真的是一团,徐徐的,优雅地沉入其中,我相信其中的每一个分子,都已经完美地混合了俄得克的醇,利口酒的微甜和清脆,以及冰的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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