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我还是在走……配乐清新愉悦: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二十分钟我,我仍然在走……背景音乐切换: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一小时后……我不走了,我爬……周围响起:苏三,来到洪桐县……
一个半小时后……我连爬都爬不动了……要是贝多芬在这里,他一定会帮我放安魂曲,然后叫施瓦辛格过来把我直接埋掉。
趴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两条腿跟被弹过的棉花一样又松又软,哪位家贫天寒,直接拿我去盖就好,天然保暖,还有智能控制功能。
而那个天杀的高台,还是不远不近在差不多相同的距离外,我很怀疑在我埋头苦走的时候,该台子也在悄悄咪咪以匀速远离,务必使我徒劳无功,最后死于过劳走。
趴在地上终于缓过气来,强烈的饥饿感跟随疲倦而来,立刻席卷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我顾不上这个没着没落的鬼地方有什么蹊跷,一心一意趴在地上,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你知道我出身杂,没有面包,草根也可以,没有牛排,蚯蚓也可以……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挖啊挖啊挖啊挖,把坚硬的黑土挖了好大一个洞之后,果然发现了一条蚯蚓……金光闪闪的大蚯蚓……
这条蚯蚓,盘起来大概直径有一米左右,全身光灿灿的,好像贴了金箔一般,脑袋又大又圆,尤其耀眼,它盘踞在地底下,正兴致勃勃地干着什么,当我挖的洞直接到通它头顶的时候,它斜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干脆利落地说:“别讨厌,赶紧把我埋回去。”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我看到它正在做的事情,是在下种。从嘴里吐出小小的,看起来非常新鲜的绿色种子,均匀地分布在深土里,说完那句话,就不理我了,继续干活,种完周围一圈,一头扎进土里,哗啦尾巴一甩,就不见了。
我愣愣注视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感谢万能的洗发水——但我的胃对形而上的世界毫无兴趣,亦无感应,此时仍然咕咕作响,而且一阵一阵狂抽搐,在发出要歇斯底里大发作的预警。
我有十年没有真正挨过饿了,而且是在如此绝望情形下挨饿,这种感觉新鲜而具有致命的杀伤力,使我的智商像一壶烧开了的水,不断不断蒸发出去。
因此我做了一件但凡处于我这个处境下的人都会做的事。
我把那些种子挖出来,放在手心里,没有做超过一分钟的思想斗争,就把它们都吃掉了。跟吃西瓜子一样。味道还不坏,透着蔬菜的清香味,汁液是咸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核,咬开又是甜的,嚼下去嘎吧一声响,有点像爱哭的孩子在遥远地方尖叫的感觉。
我边挖边吃,连吃了十来颗,终于感觉到肚子里有了一点东西,有余地爬起来拍拍屁股,准备继续向那座永不靠近的高台进发,看再走两个小时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这时候我想到其实我口袋里藏了一本专业版的非人世界漫游指南,理论上我可以通过输入地点而去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但是当我掏出书来的时候,发现卡片上出现几个很过分的字:用户已出服务区。
我禁不住嗥叫一声:“你也有服务区?”
这是一个问题式陈述句,不防却有人回答:“你用的什么版本?”
一听到版本两个字,我就知道遇到了专业人士,大喜之下一看,那条金色蚯蚓回来了,这次爬上了地,好不悠闲地爬在那里,对我看看,说:“人类噢,犯了什么事要被流放到这里来?”
流放?不不不,我是来旅行的。
它压根不信我:“这里是非人世界最高级别的重型监狱,你来这里旅行?杀了多少人才凑够资格”?
洗发水没有洗到的深层震撼,一骨碌冒了出来——还好,都不算多了。我吓了一跳,四处张望:“重型监狱?没牢房啊,也没栅栏,警察都没一个。”
它对我的孤陋寡闻不屑一顾:“笨蛋,要什么栅栏啊警察啊,监狱就是让你出不去咯,你觉得这里能出去吗?”
我不是很确认这一点,按道理说,我可以退回原路,只要跑进毛毛兄的理发店就没事了。
蚯蚓很公正地同意这一点:“噢,你看到理发店啦,你不知道他们的门是不开的吗。”
补充一句:“要是它们开了门露了像,就很快会搬走的。”
我猜说话的这功夫,毛毛兄已经去了另外空间喝功夫茶了,现在我才叫前无可进,后无可退,靠,我这是被自己给流放了啊。
以我的思维习惯,我开始考虑流放可能带来的最坏后果,很显然是没有东西吃。因此我条件反射地蹲下来,想多挖出一点刚才吃掉的种子储存,那东西挺好的,我没吃多少,肚子就感觉饱饱的——不大正常的是,好像过于饱了一点,开始撑了……
金色蚯蚓看到我的举动,大惊:“你干什么?”
一个神龙摆尾钻进土里,到处翻了两翻,脑袋冒出来,阴恻恻望着我:“你吃了我下的种?”
我不大好意思,忙退了两步免得人家恼羞成怒打我:“对不起啊,我饿得要命。”
它晃晃脑袋,表情不像是愤怒,倒像幸灾乐祸:“嘿嘿,你不会再感觉饿的,我保证。”
但凡人家跟你保证什么,背后就必然有诈,我警惕地望着蚯蚓,摸摸自己的肚子,真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而且动静非常明显,眼看直奔珠胎暗结而去——我没和你有一腿啊,怎么就怀上了?
金色蚯蚓笑得满地乱转:“笨蛋,那是我种的草命婴,过几天监狱里祭天大典要用的。”
过来摸摸我的肚子,语重心长叮嘱:“你不要乱走动啊,等下发作起来挺痛的,我去帮你准备好接生用的热水剪刀……”
我一声惨叫:“什么?接生?”
看看自己,肚子真的涨到了相当离谱的一个程度,我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趾,很快会连膝盖也消失在视线之中,我正在从一个中年猥琐男,飞速向一个中年高危孕妇发展。
连忙坐倒在地,摸摸肚子不要动了胎气,我紧张地问金色蚯蚓:“你看什么时候会发作。”
它显得经验也不是很足:“要是从土里长出来,通常是二十四个小时,从人肚子里,我还没见过,不过你的营养应该好过这块地,算它十二个小时吧。”
十二个小时?你杀了我吧。
金色蚯蚓对我的软弱态度很不满意:“喂,你们人类生一个宝宝要怀十个月呀,十二个小时很对得起你了。”
我吼回去:“有没有第一个月就这么大啊?”
吼得激动了一点,在地上喘起粗气,顺便问蚯蚓:“这里是监狱?有驻院医生没?最近流行趋势是顺产还是剖腹。”
它觉得奇怪:“流行?干吗问流行?”
我解释给它听:“我这个人很随便的,人家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人家怎么生我就怎么生。”
金色蚯蚓恍然:“噢,这样啊。”
上下打量我半天,结论是:“你没法顺产,结构不健全。”
如此一说,我肚子立刻剧痛,而且就痛在将要被无妄一刀的那条线口上,哼哼唧唧半天,无法可想,金色蚯蚓似乎起了一点同情,主动问我:“你到底跑来这里干啥?”
这个问题有一个人界的孪生伙伴,那就是,你为什么活着。
老实说我要是知道,我早就不活了。就象我要是知道来这里干什么,我还用得着坐这等生孩子?我肯定一早为了减少麻烦而申请绝育啦。
绝育显然不足以满足金色蚯蚓的好奇心,我只好回答:“告诉过你啦,我来这里旅行的。”
顺手把那本非人世界漫游指南拿出来给他看:“小二给我的,你刚才还问这个是什么版本。”
它看到这本信物,才恍然一下下:“是了,小二。你是跟非人移民委员会那帮人过来的?难怪这样呆头呆脑”。
说我呆头呆脑那就算了,换个人读了几十年书,还是在中国内地读,想不呆绝不可能。但可否不要因此侮辱我的邻居?人家可都是好人。
金色蚯蚓不以为然:“呸,个个都是从这里出去的,能好到什么地方去。”
从这里出去的?看我怀疑加愤怒的脸色,它很快补充了一句:“当然,和你们人类比,在犯罪这个领域我们想像力稍微强一点,彻底性就差很多,所以以你们的标准看,他们的确都是好人。”
想像力?是不是真的那么强啊?我们的天生杀人狂有用链锯的,狼牙棒的,飞车甩人法的,金针度穴,AK扫射的,麻袋真空的,你们呢。
金色蚯蚓点点头:“这有什么啊,我们有把活人种成一棵树的,而且还继续活着,看着人家到处跑自己不能动,气得满地落叶子。”
从它的得意程度,很容易推断出一个事实:“就是你干的吧。”
确认我真的是一个无辜的旅客之后,金色蚯蚓就开始帮我操心怎么出去的事,拿过我的书翻翻:“版本太低了,没有办法覆盖到这里。”
我满怀希望:“要什么版本才可以,我叫小二换一本给我。”
这蚯蚓的兴趣很显然在损人不利己:“不要了,最高级的版本还在实验室,没出来呢。”
我耸耸肩:“那算了。”
结果蚯蚓很不爽:“你没有大失所望?没有闷气满胸?不想跳起来暴打我一顿以发泄你的郁闷?”
什么人都见过,没见过这么希望被人家打的。我摇头:“打你干吗,你有书吗。”
它一愣,很诚实地说:“没有。”
之后便嘀咕:“一点反应没有,难玩死了。”
一头钻进土里,不见了。
既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不如安心待产好了。呆坐在地上我好像一只鹅,头颈伸着,就此无声无息,天色始终如一,毫无变化,因此感觉上时间流逝分外之慢,我好像被冷藏在一个酸奶盒里,周遭一切都异常粘稠,缓缓蠕动。要说难熬,也不是很见得,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听过好多狗屁不通的学术报告,其场面大抵即如此,最多身边坐满了人,每个都好像听得快要死了。
睡醒三觉之后,我发现我的肚子停止了成长,稳定在现有的规模上,自己摸了摸,里面也没什么拳打脚踢之类的互动,不知道是小孩子性格不大活泼呢,还是此时正在想心事。我向来对胎教持支持态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唱个歌儿给他听——或者她——谁知道呢。
对性别没有明确的认识,对我的歌曲选择造成了一定的困难,如果是男孩子,我可以唱土耳其进行曲,旨在使其刚强,如果是女孩子,我可以唱卡门,旨在使其妩媚,现在缺乏定位,我思考再三,只好选择了信天游……
吼出第一句,效果就来了。
而且非常震撼。
天地震动,乌云四合,天光终于开始流动,化身为一道道青铜色霹雳,自四际从容劈落,在大地上溅起灿烂火花。远处的高台,在电光夺目中越发显得巍峨神秘,而更让我回肠荡气的是,周围那片沉默的黑土地,怎么一下子就抽风,漫山遍野长出了些什么?胳膊啊,腿啊……手脚上的指甲都给打理过,亮晶晶,还染颜色的……
这是多么世界末日的景象,凡人有幸,在生而见,真是天大的际遇,而且这一切都是由一句信天游引来,更令我为之暗爽。
我住进公寓之后,就知道自己唱卡拉OK的功力惊人,偶开金口,次次都可以把贝多芬唱得破门而入,掐住我脖子一阵猛摇,一边他自己口吐白沫,要不是小二每每及时赶来,苦口婆心劝他说这么完美的试验品很难找,掐死就没了,我一早轮回转世七次有多。
到今天,显然这是越发进步了,我直接惊动了七天使啊……
伸着脖子神往地看着眼前一幕幕,忽然屁股下有什么地方捅我,赶紧挺着我的大肚子挪了挪,发现金色蚯蚓又冒了出来,我喜滋滋叫它:“你看你看,世界末日耶。”
它白我一眼:“世界末日,你那么高兴干吗。”
有什么好高兴,我不知道。但是不高兴也什么用啊,难道能去和老天爷讲数吗?
金色蚯蚓决定对我采取不理会态度,在周围兜了一圈,回来我身边摸摸我的肚子:“怎么样,有感觉没。”
除了感觉比较重以外,没什么特别。
它沉吟起来:“这样啊。”小眼睛在我身上左右打量了一下,毅然说:“提前生了吧。”
我吓一跳:“不太好吧,不足月好难成活的。”
它叹口气:“我也知道,不过祭祀大典在即,不现在做好准备,等下就没戏唱了。”
要我生也可以,你得告诉我祭祀大典是什么?我的指南书出了服务区,你总不会出服务区吧。
金色蚯蚓愿意做这个生意,盘在我身边——还把一只手指长长蛮好看的手扒拉在一边——然后说:“这个监狱,名字叫青铜时代重型监狱,专门关那些到人间生事,搞出大问题的非人界成员。”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注意到我如临大敌的目光,没奈何地说:“我是因为非法行医进来的,没杀人,你紧张什么。”
非法行医?帮人治理黄瓜水稻,应该不用去申请执照吧。
金色蚯蚓沉默了一下,说:“哪里,我是帮人做小孩子……”
我兴趣大增:“HOW?”
他示范表演:“喏,抓点你身上的细胞,抓点你老婆身上的细胞,我做点精神方面的后期加工,要什么样子有什么样子,外貌智力体育品德全能。”
我刚想说这是好事啊,应该大面积推广以造福人类的优生计划啊。
它补充一句:“唯一的缺点,是每个都只能活十年……”
我毫不动容:“十年都好啊。反正来得容易。”
它一拍大腿——我的,立刻把我引为同志:“我法庭自辩也是这么说的,本来人类怀胎十月,生不生得下来就是个问题,好容易生了,就算全方位伺候,成活率都不高,就算活下来了,也不见得对人类社会有贡献,哪像我做出来的,个个都完美。”
它数落一通,摇头叹息:“愚蠢啊愚蠢。”
虽然它说得那么煞有介事,以我对人类的了解,这只蚯蚓被抓进来判不知多少年,必然不是因为可以做出完美的小孩子——而是……我隐约想到什么,头上冷汗一粒粒出来……
它看我一眼:“看你傻傻的,关键时候不含糊啊。”
迫不得已承认:“因为来得太容易,你们很喜欢换货……”
我脊背上一阵寒:“那旧货呢。”
它沉默一下,喃喃说:“你知道啦……”
话题到这里,正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我想都不敢想那些所谓的旧货,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在那里大打摆子……幸好我的肚子及时给了我们一个情绪的出口,猛然一震,剧烈颠簸起来。
金色蚯蚓一跃而起,紧张地观察了一下,点点头:“要生了要生了。”
biu地摸出两个小瓶子,放在我面前:“喝哪个?”
我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感觉腹部中什么物事左冲右突,心里慌得要命,口不择言:“酒啊?要最烈的,先放晕我再说。”
它说:“不是,是多效曼陀罗提取液。”
左边这瓶,水色清澈,微有沉淀的,喝下去后痛感全消,但神志清醒,可以全程观摩自己被人开膛剖腹的盛况,非常值得推荐,兼有手术后的消毒及帮助创口愈合功能,右边这瓶,咖啡色,强烈麻醉,喝了不但可以陷入沉睡,绝无任何多余感觉,而且还提供睡中娱乐节目——绮梦若干,带有自动报时功能,会在梦中告诉你手术进行到什么阶段,还要多久才可以醒来,方便控制梦中艳遇的进度。
作为一个拿过一个医学博士学位,而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固定女性伴侣的中年男人。
你觉得我真的有选择吗?
五秒之后,我已经软在地上,思维停顿,兴致高涨,但由于地上太多手手脚脚,硌得我不善,关键是又喜欢到处乱摸,我最后还模模糊糊问了一句:“这些东西怎么回事。”
金色蚯蚓的声音无比遥远,缥缈在耳边:“祭祀大典的花絮而已……都是种出来的……别当真……”
叫我对什么事情莫要当真,正对胃口,我于是放心地沉入梦乡,梦乡中迎面而来第一眼,一口好大的电子钟竖立当地,上面以正楷注明:“倒计时:三十五分钟六十秒。”
三十五分钟就可以搞定一个艳遇?阁下莫非以为我是唐璜本人?转头四际看看,除了电子钟比较杀风景以外,这个梦的环境可真不错,我正站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墙上到处挂满嵌金纺织的挂毯和大型油画,大厅中心有一个舞池,七人乐队在一侧演奏,根据我有限的音乐知识,可以分辨出那是十八世纪法国宫廷的流行乐,华丽而轻佻。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我绕有兴致地绕到墙边,去看那里的一副圣母图,图中圣母在水池之中,微笑舞蹈,妖娆万状,眉眼含笑,看上去极为诱惑,我摸着下巴看得陶然,手臂上忽然有人轻轻一触:“先生。”
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圣母你跑下来做什么,池子里的水不够热吗?
真的是一模一样的女子,全身笼罩在古希腊式的长袍中,显得体态轻盈,深藏不露。这种长袍的最值得称赞之处,是极容易穿,穿上以后尤其密不透风,而要脱下去则更加容易,工具一根手指,耗时半秒钟。我兴致勃勃对她左看右看,而且跃跃欲试实战出真知,唯有此刻我有恃无恐:就算在梦里挨一耳光,估计也不会留到明天去上班的时候,更不需要找冰块消肿。
这么漂亮的女人,看色狼的经验一定甚为老到,所以人家当机立断地打消了我的念头:“我来带你去丽塔夫人的沙龙。”
轻盈转身,玉臂指左:“这边走。”
我跟在人家身后,脑子里面滚来滚去,尽是要把人家的衣服掀起来看看端详的念头,要知道这种长袍看似宽大,其实极贴服,内裤也不是那么好配的,要是她很专业地扮演了希腊女神的角色,那么金色蚯蚓应该为我准备好了一个34英寸,浑圆挺翘,皮肤光滑如橄榄油的好眼福。
正人君子式的胆小鬼当久了,行动力总是要差一点,我三想四想,角度力度准确度都想得万无一失,就是没有把时间算进去,于是等我准备放手一战的时候,人家忽然往一边转了身,还回头招呼我,顺势目击了一只咸猪手在空中虚抓两下,讪讪回到正常位置的整个过程。女神脸上浮起神秘的微笑,对我说,到了。
转过这一下,我又站在了另一扇门前,门的华丽程度我就不描述了,做梦这种事情,太当真就不好玩了,最体贴的设计是旁边又挂了一口钟,怕我万一有眼无珠错过,还殷勤地自动报时:“倒计时二十八分钟三十七秒。”
娘的,为了到达最低目标,我已经花费了七分钟在设定计划上,实在是失败中的失败,我相信如果真的是唐璜先生亲临,第一个儿子都应该在孕育期了。
人比人气死人,所以我的人生原则向来就是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摸不到就摸不到罢,伟大的史努比先生告诉我们说,谁知道前面有什么好事会发生呢。
眼前的门又一次打开之后,我对史努比的崇拜之情达到了历史的新高点,信哉斯言,丢掉一只小玉米有什么关系,眼前分明是酒池肉林,流奶与蜜之地啊。
丽塔夫人的沙龙。聚集你梦想中有或还来不及有的美色与狂欢,第一眼望过去,我的视网膜已经因为承受不住过度幸福的冲击而岌岌可危,五色令人盲,古人诚不我欺,第二眼还没来得及看,无数只柔软温热的小手伸过来,将我整个人拉得跌进去,跌到了我四十年梦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感觉中间,大地化身为十八床叠在一起的波斯软毯,相信我任何地方都没有豌豆……只有一个小得不得了的钟,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的,长着白色翅膀,纯洁优雅地飞翔起来,左闪右躲,翩翩钻过无数绝代佳人的空子,在我眼前赫然显示:“倒计时——二十分钟十五秒。”
这种杀风景的事情,对心灵的伤害程度,比迎面给一棍子悲惨得多,抓金色蚯蚓进来坐牢,实在是非常英明的决定。
不管怎么样,走得最急的总是最快的时光。所以当那个小钟再度出现,告诉我菜上完了,买单吧的时候,我深刻地理解了一句诗,叫做:“天地一逆旅,我亦是行人。”
回味无穷地悠悠醒转,我还舍不得张开眼睛,但一种类母性的自觉猛然提醒我——刚才到底生了个什么玩意出来?
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发现那里完完整整的,并无一道刀疤贯穿,从此破相的惨状。我睁开眼睛四周一看,喂,这里对产妇的待遇很不人道啊,热水鸡汤我就不要求了,总该有人问个寒暖,为什么鬼影子都不见?
尝试着爬起来看看,发现自己周身松快,活动轻盈,毫不见产后风的迹象,当即就放了心,到处张望一下,遍地的手手脚脚都不见了,而远处那一道高台,一扫三十五分钟前的神秘阴暗气氛,一道不晓得哪里来的聚光灯狠狠打在上面,照得雪亮,隔得再远,都给我看到上面有好多怪影憧憧,窜来窜去,似乎在围着什么载歌载舞,煞是热闹。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我,否则做人有什么乐子可言。当下抖擞精神,放开腿脚,我对着那台子就狂奔起来,心里暗自祈祷目的地最好不要长脚,虽说恢复快,我也是新科产男,震动总归不利。
这次老天爷好像回到了服务区,一下就受理了我的申请,那高台越来越近,丝竹之声隐约飘来,夹杂着声势颇为惊人的喧闹,这个派对的规模看来不会小啊,我赶紧停下来检查了一下衣装,完了,睡衣look,从来没有设计师会推荐作为夜生活必选的,如此标新立异,会不会适得其反?再想一想,就算我偷了查而斯王子的礼服来穿又怎么样,瘪三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立刻释然,继续狂奔。
奔到高台下,口袋里穿来滴滴声,是那本非人世界指南,不晓得怎么了,我一边摸口袋,一边犯愁地四处瞄,这台子好像真是青铜所铸啊,四面八方都光溜溜的,没见任何可攀援之处,仰头一看,头发都掉了好几根,上不见顶,除非有翅膀,否则绝无可能爬得上去——人家有翅膀我也就认了,金色蚯蚓那位仁兄,你不会也这么上去吧?
所谓早上莫说人,晚上莫说鬼,今后连动植物也要列入禁忌范围之内,否则怎么解释我念头才一转,一只光溜溜的金色蚯蚓头和一朵好大的蒲公英就冒了出来,对我摇摇招呼:“哈罗,你醒啦。”
蒲公英都学会了说哈罗,其他事情应该也不在话下,比如当电梯之类的。所以我很顺利地克服了爬墙技术不过关这个问题,白日飞升,唰就飞到了高台之上。迫不及待抬头,哇靠,原来这里在举办烧烤晚会,周围窜来窜去都是些怪东西,倒也算了,最吸引我视线的,正矗在台子中央,一个巨大的火堆中,悬挂在不知以什么材质制成的米字架上。那被高高供起的,一不是耶稣,而不是菩萨,三不是圣女贞德,是一块鲜美肥嫩,正烧到将好未好,令人一看就垂涎直下三千尺的——叉烧。
我目不转睛看半天,金色蚯蚓在一边收了蒲公英,爬过来和我一起欣赏,顺便问:“想不到生出来这么漂亮吧。”
我顿时两眼发黑:“不会吧?这么没积德?”生块叉烧出来,再漂亮都好,我怎么对祖宗交代啊。
金色蚯蚓给我气个倒仰:“你倒想得美,有本事生叉烧,什么饥荒都饿不死你,你生的是那个。”
顺着它的指示看过去,在米子架的两条横杆之上,原来还各自放了一个小小的雪白婴儿,好不可爱,粉嫩嫩眉眼带笑,小手小脚随着火焰的冲击,一荡一荡的,我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拔脚就想冲上去,被金色蚯蚓一个袢子拦下,跌个狗吃屎,趴在地上我无比悲愤:“没人性啊,没天理啊,黑暗啊,地狱啊。”
金色蚯蚓表示强烈不理解:“你脑子进水吧,那是草命婴。不是真的。”
还分析技术:“以前种出来的,皮肤又黑又黄,怎么漂都白搭,果然还是人生父母养的好。”
它很兴奋,满地转圈:“这次一定会成功了。”
成什么功?既然不是真的,我哭也没什么意思,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那自我肚子里出来的婴儿,我打起精神想问蚯蚓,这时候我那本爱抽风的指南又开始滴答滴答响,刚才响过后,我就一直捏在我手里,没来得及看,怎么,你是告诉我午餐时间到,今天供应叉烧饭吗?
翻开盒子,拿出卡片,果然又有信号了,不过这次的信号会不会太强烈了一点,上面的字奕奕闪光,晃得我眼花,好不容易才看清楚如下这两个条目:
黑大地监狱:到处都有监狱,到处都有倒霉蛋。这里是最高级别的监狱,关着最高程度的倒霉蛋,大部分囚犯的罪名是过于聪明和有创造力,远远超过可以应用于买卖上的需要。
监狱祭祀典:传统的烧烤晚会,如果规模过于盛大,会惊动监狱管理人员。
都开始烤活人了——至少看上去一模一样,这规模算很大了吧。
金色蚯蚓笑得贼西西:“嘿嘿,说对了……”
它尾巴一甩,身影消失在火堆之后,我惴惴不安地仰望那块巨大叉烧,脑子里浮现两个念头:
第一,我好饿。杀了我我也要先吃一顿。
第二,有好戏看了……
看好戏的标准姿势是,席地而坐,做仰望与膜拜状,手脚蓄势待发,随时做好准备跑路,自备精致干粮,当然最好,人家提供速溶咖啡一杯,喝一喝也无妨,而最最重要的是:低调,务必要低调……
一说低调,我就把整个身子窝起来,旁边有什么就不乐意了:“喂,顶到我了。”
旁边啥都没有,空气就一堆,我顶空气人家也不乐意,以后怎么活。
这种态度叫做抗拒从严,我肋骨上立刻着了一掌,疼得我嗷嗷乱叫,仔细看去,原来那里真的有东西存在,隐隐约约,还跳跳舞舞的,甚是逍遥,空气中两只透明眼睛对我打量,说:“你干吗那。”
我说:“等叉烧。”
这条影子觉得不对:“你外地人?”
有人那么倒霉生在本地吗?他点点头——非常难以分辨其动作的去向,主要根据是一阵风——难怪不得。
另一阵风鬼鬼祟祟凑近我:“告诉你,那块叉烧没人吃的。”
下了毒?
他大幅度摇摇头:“那倒不是。”
一阵风逆向,从地底直升向天,我判断这是一种指点,忙把视线随风,直端端望到那个架子上,听到那个细细的声音在耳边说:“这叉烧放这里,意思是我们在烧烤,其实,等一下就会有人来过问烧烤活婴的事?”
我忙表功:“这婴儿做得好吧,我做得。”
我没敢说我生的,谁知人家顿时肃然起敬:“啊,你就是沙沙赛找到的完美母体啊。”
一阵怪风在我手指间呼啸作响,我感觉那是非常热情的握手,或说迷你而暴力的龙卷风,就差没把我胳膊直接卸下来了,忙谦虚一下:“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倒也没说错,我当初吃那个种子,可不就是伸了一下手。
龙卷风对我的高风亮节非常佩服,刮得更恼火,我忙逃开数米,喊话道:“你刚才说什么,继续,继续。”
人家很直爽地继续:“等下有人来过问,就有个空间洞会打开。”
然后那?
然后,然后我们就跑咯,难道留在这里吃叉烧吗?
最后听到的话,可不是影子先生说的,而是来自一阵阵乱哄哄的吵闹,我四下那么一看,热闹啊,刚才上来,窜来窜去的东西已经不少,我忙着想心事,还没怎么注意,现在心定一定,世界就奇妙起来了。满台子形形色色的不是人,看得我眼花缭乱。影子先生相比之下,完全可以进入非常正常生物排行榜前十。
不正常生物里,我最感兴趣的,是一个头。
严格来说,那不是一个头,只是人类的固定思维,非要把人家形容为一个头而已。在那个类头的东西上,有五个洞穴,有五种美丽的花,在其中次第开放,莲花红,玫瑰紫,洋甘菊黄,兰花紫,最后一个……好吧,我承认我一厢情愿,那不算花,那是个黄瓜。
遵循它们特别的周期,娇嫩的花蕾从洞穴中探出头来,试探地摇晃着,之后慢慢开放,颜色由生嫩到浓烈,生命的狂热与灿烂完美交织,在眼前活生生上演,如梦如幻,令人神往,当周期到了后来,花萎谢调离,暗淡离场,更显得之前的蓬勃,决绝如落泪。
看完一轮花事精彩绝伦,我忍不住击节赞好,上前想握住人家手说一点崇拜有加的心里话,又找不到手,只好顺便在各个洞穴之间随便摸了一摸,不摸还好,一摸就自作孽了,那些枯萎的花对外来侵犯就算恼火,也没有能力反抗,但是我就忘记了那根黄瓜,天生是老而弥坚,发现一只来路不明的手对自己上下,当场就翻了脸,叭一声飞了起来,升空三尺,笔直下降,落点奇准地砸在我鼻头,一阵辛酸传来,无数悲哀往事随阵阵黄瓜清香进入我的脑海,当场蹲下来,哭得跟只狗一样。
我哭了个够本,格物致知的习惯又占了上风,摸出我的指南书来,想了想,输入几个关键字:头上长花。
卡片不大情愿地闪了两下,半天才出来几行字,速度奇慢,一本书也要打磕睡吗。
说它它还不情愿,给我解释以前,第一句话居然是抢白我:“氧气不足你要死,信号不足我也要死,有什么好奇怪的。”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今天折在一本书手里,我都算愧对祖宗了。忍气吞声继续看,还好,眼泪没白流:
花国天——非人一种,半植物半生物,五孔中植物吸取外界营养而生长,枯萎后回哺载体,赖以为生,循环交替直到生命尽头。盛开时的花瓣,是最强效力的肉毒杆菌。拿出去卖,一定会发达。
肉毒杆菌,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呢,想想,以前看过好多八卦,说好些有钱不命的阔太,就是用这东西拉平皱纹,长期冒充自己十八岁的。这本指南不但资料详尽,检索便捷,还具备高度现实主义精神,真是值得信赖啊。
想我就是这么没出息,才会在每个博士学位读完之后,以抽签这么高难度的方式来决定自己下一个学术进攻目标,刚才还准备把指南书列入世仇行列,让子孙后代永远记得被一本书欺负的大耻辱,这一下又由衷佩服起人家来。
不表我在这里罗唆,大场面上好象发生了一点动静,一波一波的人——不是人——从台子的上上下下,爬上来的飞上来的滚上来的,成群结队,熙熙攘攘,吵闹声一波一波,简直打得我耳朵疼,但这些喧闹,在某一个瞬间,猛的全部静止下来。静得好象全部死了一样。这时候那条透明的影子,轻轻吹了一阵风到我耳边,说:“等下你看到天上垂下一只手,就拉住我。”
我大力瞪着空气,角膜都要瞪穿了,才看得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忍不住哀号一声:“我抓哪啊。”
这声对未知命运由衷的呼喊,暴露了我是一个学院派的本质,不肯随机应变,视现成为最完美,由此一来,对厄运的抵抗力往往就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过去十年,每逢相亲或挤公车,我都有机会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来不及弃暗投明,报应已经来临,许多双各色眼睛无限安静的仰望,似乎催化了满天的青铜,由凝而动,周天流动,旋涡连着旋涡,一圈圈在我们的头顶快速旋转,看多两眼,我就脑子发晕,恨不得一头栽到地上,把下辈子要分泌的胃酸都一次性吐完,之所以没有真的这样做,是因为那条影子朋友,派了一阵很讲义气的小风,在我腰眼处好不硬朗地顶着,不时还揉两下,兼具按摩之功效,使我有余地一直撑下去,撑到了亲眼目睹诸多生平永无可能二见的奇景,悍然次第来临。
全世界如死的安静持续数分钟,似等待盛大戏剧终于开幕。
猛然一只巨大的手穿越青铜苍穹,铺天盖地,轰然按在我们所站的台子上,我仔细看了一下,指甲上涂过油,亮闪闪的,清洁得挺干净,但其他部分就粗暴很多,特别是五只手指的指缝之间,竟然满是霹雳缠绕,一道道炸开,耀眼的光芒和灼热刺痛我的四肢百骸,在周遭飞速蔓延,紧跟着就有银色火焰窜起,很快把偌大高台燃成一道火把,供人活命的空气一哄而散,肺部急剧的抽搐通知我:“笨蛋,你混错堂口了,这里明显生人勿近。”
眼下的架势,管理这座监狱的肯定是宙斯本人,镇压一次过火的烧烤都动用五雷轰顶大法,不可谓不左派,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因为我很快了解了当局的无可奈何。
那只巨手伸到台子上,第一件事是前去查看放在烧烤架子上的婴儿宝宝,人家说大是大,灵敏度也不低,一触之下,立刻发觉不是真货,霹雳的强度立刻成倍增大,说时迟那时快,台子上一直保持着十分低调,被霹雳烧到毛飞爪子掉都没出声的诸位坐监同仁,猛然间齐齐发一声喊,成千上万的身影飞扑上去,顿时将整片天空遮蔽,那情形完全是魔幻版的蝗灾,巨手显然发现自己上了当,急速抽出,却已经被无数怪东西团团围住,紧贴其上,觊觎搭一趟便车,小气的手一气之下,当场空挥了一个耳光,打出一大片空白,中招的义士们哀号着落地,顿时台子下堆了一大片,没死的翻身起来左右看看,恩,四肢余三,本钱还在,再来再来,扶摇直上,投入战斗。
就在这瞬间,那阵一直在我身后吹啊吹的小风,哗啦哗啦绕了我几圈,跟绑粽子一样,还提了一下看够不够结实。我没来得及抗议太紧,双脚已经离地,化身为一只火箭,以超过所有人,所有雷电,所有手指甲的速度,窜上了高高的天空,与巨手的手背一擦而过,眼前便是一黑,似没入永夜,最后通过眼角余光看到的,就是我屁股之后,一只小拇指在苦苦追赶,一副要把我拈死在当场的姿势,而拇指之后,更多的怪东西,但凡有脸的,都面带喜色,隐约有声音欢呼道:“光行,光行出手了,咱们跟上……”
不知道在黑暗中飞行了多久,一种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感觉抓住了我,精确的说,抓住了我的胃,还狠狠的揉了两下,我顿时明白,这是在快速穿越空间了,想我一介凡人,何德何能,竟然能一日两穿,实在是剽悍之极,值得在回忆录里大书一笔,但过程伟大丝毫无损结果狼狈,当我重见光明,就一头载到地上,大喘气。
有人好声好气地对我说:“哎,压到我脚了。”
以我微弱的感觉来看,地面上并无脚一类的东西,但我还是厚道地挪开了一点,却听到另外一个声音,比较不高兴,说:“哎,你压到我的屁股了。”
好吧,我忍了,再移,手一挥,这次有一个好不粗豪的声音咆哮道:“你打到我鼻子了。”
难道穿越了两次空间之后,我的整个物理概念都已经崩溃了吗。要处于何种姿态,我才能悍然压到一个人的鼻子?
勉强睁开眼睛,一只好不端正的鼻子从我眼前雄赳赳气昂昂踱过去,上面的黑头还不少,看来洗得不认真,最抵死是有鼻毛,拖出来跟扫把似的。
其实这不是一只单纯的鼻子,因为鼻子四肢俱全,走得挺快,最过分是身后拖了一只行李箱——鼻子兄你去哪里出差呢。
目送鼻子离去,我艰难地爬起来,坐到地上清醒了一下,发现我好像是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候机厅或者候车厅之类的地方,到处都是座位,旁边旅客打扮的各色物种急急忙忙走来走去,难怪我一掉下来,就压到这个那个。有些我还蛮熟悉的,喏,那边好大一只漆黑的铁天牛,好像施瓦辛格啊,还有人脸上长满了吸管,它吃起东西来挺不方便的吧……
注意力回到自己面前,一双缥缈的眼睛正关切地注视着我,这肯定就是帮我越狱的那位影子兄了,我勉强笑一笑表示感激,说:“你是光行吧。”
它点点头,带着一种台湾艺人到了日本被人认出来那种狂喜和矜持,说:“是啊,你是一只什么东西。”
我被噎了一记,想了半天,只好说:“我是一只人。”
光行很惊讶:“人啊,人很少来这边的。是猪哥带你来的吗。”
它提到后面那个名字,立刻心情很振奋的样子,左右乱看,刮起许多小风:“猪哥在哪里?我好久没看到它了。”
我摇摇头:“我不认识猪哥,你朋友吗?”
它很失望,嗯了一声不吭气了,我想说不定那个叫什么猪的人是它心爱的伴侣,否则怎么这么伤心呢,忙岔开话题:“你干吗被关在监狱里啊。”
它振作了一下,说:“我去卧底的。”
哇,卧底这么拉风,卧来干什么?它耐心地解释:“帮大家越狱啊。你知道那个监狱的防护非常严厉,所有空间和时间入口都被强大法力封锁,每次开关时间又特别短,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够利用那几秒种穿越出来的。”
我恍然大悟,难怪刚才大家那么HIGH,原来发现光行是卧底了。看来逃了不少吧。
光行好开心:“是啊是啊,嘿嘿,我把空间入口撕开,大家都跑得差不多了。”
想必那只手会很生气吧。光行耸耸肩:“不知道,说不定会被剪指甲吧。”
想非人世界就是那么温良恭俭让,监狱大动乱,管理人员就是被剪剪手指甲而已,在这里讨生活容易多了。
和我聊了一阵天,光行好像想起了什么,对我挥挥手,我没来得及问这是来到了什么地方,它已经叮一声不见了。
你又不是微波炉,为什么要叮一声,何况听到这熟悉的动静,我油然怀念我家厨房,想小二一天两次准时前来,在里面忙忙碌碌,那场景温馨美好,直到失去后我才深深体会,拥有一个同时用十几二十只手备料和炒菜的厨师,是多么值得感谢上天的一件事。
有些人类的功能,是上帝玩笑的一部分,譬如缅怀,以及后悔。愤怒可以缓解压力,狂喜可以振奋精神,而念念不忘的唯一作用,是令人生呈现迷惑的温柔之色,仿佛当时光真的倒流,我们会消除那些愚蠢。
呆呆地思考了一阵哲学,再没有黑格尔为我解除心中的迷惑,我怅然注视这熙熙攘攘的大厅,发现在东北角上有一个小卖部。
小卖部倘若生意要好,首先须有一个样子过得去的姑娘当售货员,十八世纪的法国巴黎,某个沙龙要吸引名流墨客,前提是主持的贵夫人风情万种。美貌和食物,是人类的永恒诱惑,植入基因,融入骨髓。就算到了一个非人做主的所在,照样发挥强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