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发现那个小卖部,首先是因为里面有疑似方便面的东西陈列,第二是站柜台的那个女孩,实在非常迷人。她的三个头,个个都非常迷人。
我走过去,靠在柜台上,招呼:“请给我一包方便面?你们提供热水吗?”
女孩向我凝视,眼睛真美,象初升于天上的星。她缓缓摇头:“对不起,没有方便面。”
我的视线越过她,投在货架上,那里有一盒一盒的东西,上面还印着好像牛肉蔬菜一样的图案,勾引我多少乡愁,一嘴口水。我毫不顾尊严,整个人趴在柜台上苦苦哀求:“给口吃的吧,给口吃的吧。”
女孩子转过一个头,以另一个头对着我,之前是温柔的,现在是冷漠的:“走开。”
被人拒绝,理由都没有一个,这种失恋最为让人心碎。我悻悻从柜台上爬下来,正要另寻生路,女孩子轻轻问我:“你要去哪里。”
她之前那个头又转回来了,眉目间满是关切之色,一瞬是天使,一瞬是魔鬼。即使如此她都比我认识的所有女人更坦白,最少全部写在脸上。
我看看大厅,也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又不见出发到达地点的指示牌,乃摇摇头:“不知道。”
一边摸出我的指南,在里面输入:“候车厅。”
果然出了监狱以后书都要生猛很多,哗啦哗啦,干脆利落出来一大段。第一个解释是——
候车厅:集中失恋的地方。凡是最后结果不能生小孩子的恋人,都选择在这个地方分开,主要是方便跑路,免得事前不知道自己会被抛弃的那一方发动攻击泄愤。某一年厄运之蝉与火影龙鸟分手,导致全部主体建筑焚毁,重修资金筹集到现在都没成功……
显然这个不是我现在所处的地方,但是在重修成功之后,我很有兴趣去蹲点观摩,连凤凰鸟都要失恋,这个事实可以安慰我那颗不再相信爱情的老心……
继续往下看,候车厅之二:
非人移民计划委员会的附属机构,为想去人间体验生活的非人成员创造的快速通道,最大的好处是省略了一切非人界与人界衔接所带来的磨合问题。副作用是导致人间出现过多天才,提高了人类在自然界的适应值。
这次应该没错了。我收起书,仔细打量这个候车厅,入口只有一个,大虽然大,也大不过非人民工的热潮,我刚才就倒在附近,难怪那么招人不待见。但是对面的出口就非常非常之多,一字排开,密密麻麻,简直数不清,每个出口上方都贴着一个标签:植物学……烹饪术……数学……算命……音乐……格斗……举重……
各行各业基本上都被覆盖了,每个出口之前所等候的队伍有长有短,最短的那队,是关于思想的,凡事都可以速成,以及拜托上帝赋予天资,但思想这码事,不先花个十几二十年被生活玩得你死去活来,决计不会强大,连是否存在都是问题。最长的那一列,专业是舞蹈,排队的显然彼此都有亲戚关系,而且都在三代以内,人头蝶身的美丽怪物,翅膀长长短短,光色绚绚烂烂,彼此挨挨擦擦,在几平方厘米的所在跳跃,旋转,款款伸展柔软肢体,等待成为下一个人类中的舞蹈天才——数量直接组成国家舞蹈团都绰绰有余。
我问售货员姑娘:“干吗要一堆一堆过去啊?最近人类世界很缺少舞蹈演员吗。”
这个问题好象需要损耗多一点的脑细胞,所以姑娘的两个头转来转去,凝神静思,都得不出结论,没奈何,出动了储备能源,最后一个头终于从背后隆重地转了过来,我一看之下,忍不住吓了狠狠一跳,差点没跪倒在地高呼:“夜叉,小的下有儿女上有高堂,还要留一条烂命养家糊口,求求你放过我吧。”
那张青面獠牙,对我的反应表示相当的不理解,爆开血盆大口,道:“你干吗。”
既然还有商有量,那么就没有想象中凶险,我打了寒战,勉强说:“没事,没事,受了一点小惊吓。”
夜叉姑娘点点头,我费力地分辨嘴角上扬和眉头微皱这两个表情代表了什么,理论上应该是善解人意,但怎么看怎么象不怀好意……
不管她对我有什么意,人家好歹还是回答了问题:“最近三年之内,会有数次大规模的天灾和人为灾难在人界发生,据说因此会有很多个舞蹈家和演员死掉,而且是一批批的死,你们人类娱乐活动本来就不多,一死那么多人,说不定会憋得来找我们麻烦,所以给你们添点数。”
我大吃一惊,一批批的死掉,听起来极有魄力,倘若不是第二次文化大革命,那一定是百老汇和好莱坞同时被雷劈,而且劈的规模还有点大——你知道其他天灾还有点救,只有这玩意一击致命,有时候连人带衣服化为乌有,省掉多少后事。
对好莱坞我没什么兴趣,这是长期和麦当娜厮混所带来的结果,是正面还是负面很难说。有时候我看了一部电影,心情为之激动,觉得台词经典,布景宏大逼真,叙事流畅,节奏张持有度,演员演技虽说毫无瑕疵,但及格有余,结果刚刚激动了两分钟,麦当娜到我家来,放一张重拍版给我看,内容就是我刚刚看的那部电影,在一模一样的演员,台词,场景基础上,最完美的效果可以去到哪里。一旦我对这个版本的来源表示兴趣,麦当娜就用两个字封锁我的好奇,他说“电脑”,意思是全部用电脑剪辑制作出来,考虑到我拥有一个软件开发和多媒体设计的博士学位,迷信十年之久,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
说话间舞蹈那个门开始放行,蝴蝶们神情淡然地依次离去,对于到人间做天才这个任务,表现得不算特别热心。我冲到面前想看看门后有什么机关,结果眼前一黑,被一阵无形的力量弹出老远,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非合格物种,请自动退后。”
以人的标准来说,我向来觉得自己不是特别合格,但考核范围一放再放,直接宽到物种本身都没过最低标准线,我家二老生我之初,是不是稍微马虎了一点。
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我挽起自己的袖子,一口气冲到大厅的尽头,抬头一看,第一个门,文学。好吧,在这个方面我灵感不足,但是基本功是很好的,但丁的神曲,我读的可是原文。往前一站,立马摔个屁墩,尾骨生疼,听到一样的提示:“非合格物种,请自动退后。”
文学不行,我到隔壁美术那道门去,到面前一个急刹车——送死也不用这么积极,我一辈子鸡都没画像过一只。
跳到第三个门,钢琴,看看自己的萝卜手,这又是一个弃权项目。
第四个稍微乐观一点,气味。有一年我出差到美国,从芝加哥城市广场硬是闻到了我家公寓二楼D座易牙家里做佛跳墙的味道,虽然后来华佗说我是典型的饥饿综合症,但我坚信那一刻感受的真实。
有这么正面的记忆支持我,我义无返顾投身过去,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成功了,身体似乎正在经过一个柔软的犹豫,我对天祈祷,还没准备好要祈祷什么,风云突变,故事重演,这次跌得更惨,直接就是一个狗吃屎,落在一个熟人——一个熟鼻子面前,刚刚那位投诉我阻碍交通的仁兄瞪了我一眼——用他寄居在鼻梁左右的眼珠子,雄赳赳走进了门。闻名天下的香水调配师即将诞生,但愿他在人间的比例会有所改善。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的看,具体经过我就不表了,总之行程刚刚到大厅中部,我已经需要预约骨科和皮肤科医生会诊,倘若万幸不至于粉碎性骨折,亦必有部分肌肉组织坏死。好消息是,为此倍受受煎熬的人不止我一个,当我从建筑设计那个门前被弹开的时候,通知我检查结果的声音已经经历了一系列强烈的感情变化,从世界如此美好,我等下收工洗澡,到你这个小王八蛋不要烦我好吗,然后到神经病我上辈子欠你很多钱吗……到了眼下,直接已经抓狂到十三级,每个字念出来的口气都意味着:“要是可以的话,我一定要抓住你克隆一百个,再用一百零一种方法杀掉你和你所有的克隆。”
要是在平时,我一定发挥我善良的天性,一早放过他了。但是今天不行,不试到最后一个门,把自己全身骨头撞到变成蓝色,我是绝对不会死心的。
一定有一个门,背负着宿命的等待,矗立原地,永远翘首,盼望,我,撞它个对心穿。
只要有信仰,就不会被神抛弃。
总能找到故事,证明这个道理的正确。
当然也总可以找到故事,证明相反那个道理的正确。
以人类那么羸弱的生理条件,最后却成为世界上最危险的物种,是因为人类从无不二原则可言。
我终于成功地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专业,或许,是那个负责拒绝的人已经因绝望而死掉,总之,在某一个门前,我得到了进入的许可,穿越一片昏黄的微光,似沐浴于日落余辉,身体懒洋洋的,要融化在这温暖感觉中,我神志清明,但眼前模糊,所挂念的仿佛有无限辽远,异常重大,但又不知道确切是什么。那状态活象和小二在家里对酌,喝罢八瓶二锅头之后,欲醉不醉,将死未死,往事接踵而来,前途轻如片絮,这一刻比什么都醇厚,强烈,无可比拟,愿意永恒沉醉。
除非有人当头泼你一盆冰水,或大力拉住你皮带后腰,来个过肩摔。
我现在就处于后过肩摔时代,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刚才一瞬的成功好似南柯一梦,我此时景遇与在前两百道门前如出一辙,并无任何改善,除了身上还坐着一个人,正嘀咕着什么——这是祸是福,无人可以判断。
我定定神,认出身上这位,正是小卖部的售货员,身段十分婀娜,颇可赏心悦目,只是被俯视我的夜叉头一抵消,我的绮念立刻化为分子状态。我苦笑:“姑娘,可否换个头看看。”
她发现我清醒,立刻站起身来,三个头缓缓旋转,一个接一个地打量我,看得我毛骨悚然,本能拉紧了胸口的衣服。
听她惊疑不定的喃喃:“是你?”
是我?是我什么?我是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我去看那道对我表示欢迎的门,门边那排字就如探照灯,照得眼睛发花,我立刻叫了起来:“不可能。”
三头姑娘点了六个头之多:“我也不信。”
杀人者。
那门上的三个字是,杀人者。而且字迹与众不同,还泛出淡红色。我刚才观察不够仔细啊,排队人数最少的,不是思想那条线,而是这里。
说我具备杀人的天才,我表示悍然的反对,不是说我慈悲为怀,而是因为我读书以来,向来必须以行贿作为体育及格的必要手段,倘若体育是一门重要课程,而所有的体育老师都大公无私,在我的成绩评定书上秉公执笔的话,我不要说拿博士学位,能不能从技术学校捞到一个肆业证,都是很大问题。这样的体格和力气,叫我去杀人?杀蟑螂我都以自伤收场。
夜叉姑娘表示不同意:“这里是输送天才之地,讲究技术与修为,要体格和力气,左数三十七道门是举重专业,你刚才试过,摔出个包来了吧。”
那么,杀人的天才是什么样的?答曰:不亲自降临一下,没人会知道。
既然如此,你拉我出来干吗?你知道这么一下,人间损失了好几个开膛手杰克吗。
夜叉姑娘稍觉赧然,争辩道:“我以为是仪器故障……”
起身走回小卖部,一会拿了盒方便面回来了:“喏。这个给你。”
阻碍了我成为传奇人物的大好前程,一盒方便面就可以弥补吗?不过这话我没说出来,怕的是人家恼羞成怒,收回去就不好了。收到女孩子馈赠的礼物,对我是破天荒头一遭,值得在皮肤上刻下日期地址细节,留为永恒纪念。
我喜滋滋接过方便面,凑到鼻子上闻了一下,看能否分辨出是什么味道,忽然发现大眼珠下,那些我曾以为是牛肉蔬菜之类的图案,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和食物半点边都不搭,完全是疯狂印象派笔下的变形花卉景物大组合,粗一看没咱的,细一看,头发就竖起来一半,平衡神经受到极大考验。
靠着我一日之间两次穿越空间的微薄经验,我勉强站稳了脚跟,对夜叉姑娘投去满腔疑惑:“啥?”
人家回答不可谓不简洁:“吃。”
吃就吃,怕你吗。我快手快脚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块烧饼模样的东西,不过烤得过了头,黑糊糊的,烤过头人家也是个饼,我不挑剔,囫囵一口就吞了下去,胃里一充实,立刻向全体内脏发出饥荒状况缓解通知书,心肝脾肾都为之松了一口气,你知道饥饿的终极结果就是内脏动力衰竭,大家一个接一个罢工,沉入无可挽回的寂灭,这对它们或我,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吧嗒吧嗒嘴,问夜叉姑娘——现在对着我的其实是她的第一个头,清秀无伦,望之心怡:“吃了,然后呢。”
那对美丽的眼睛凝望我,闪烁的光那么温柔,我痴迷地望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何时何地何种天气,身躯懒散,灵魂软弱,不知不觉之间,恍然陌上花发,行人缓缓醉。
闭眼,再争眼。
夜叉不见,身前另站了一个人。
是真的人。只有五官,亦只有四肢,男孩子,大约十六岁上下,瞳仁深蓝色,容貌俊美,头发灰紫色,长长的扎在脑后,脊背站得挺直,正面无表情地注视我。
就算我是一只土狗,也看得出他衣着的华贵,搭配凡事无足轻重神色,俨然贵族。我惴惴不安地想,莫非我瞪着美女看,惹毛了什么大后台,现在要抓我去正法吗?
忍不住退后一步,一边去摸身边的指南书,顿时大惊,书不在了。我赶紧趴到地上一通乱找,书没找到,却发现自己趴的地方,并不是候车厅那坚硬冰冷的地板。
手织波斯地毯,以方寸计价,成品之昂贵,比同面积的金箔更高。
猛一抬头,对面那个男孩子,居然也趴在地上,姿势如出一辙,也正在楞楞看着我。我脑后一凉,尝试着举起左后腿,似狗撒尿一般,以这个男孩子给人的高贵感觉,我打死不信他会跟着做。
他的确没有跟着做。
他是和我一起做的。
我大叫一声跳起来——天哪,这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是我啊……
过去的人生里,我也偶有梦想。比如上街捡钱,数字在五十以上,有个情投意合的伴侣,长相不要太难看,三五知己,富贵了理所当然忘记,但贫穷时共喝一壶老白干,也是快乐的事情。
这一切都没有轮到我,我没有气馁过,不是信念坚强,而是不如意十有八九,凡事郁闷,我来不及。
但是现在——这是秋冬一次性大恶补吗?
我心情忐忑,好似吃下了过多鹿茸人参,分分钟等待鼻血四溅。爬起来后我冲着镜子又伸胳膊又踢腿,终于确认无疑,这位翩翩浊世的小王子,就是在下本人。
既然成了王子,我立刻拥有了王子的心情,你要知道我除了很会读书以外,最大的能耐是适应环境,抬起我美丽的头颅,正要环视一圈周围的环境,倘若看到一粒灰尘跳舞,便要发一下无名之火,表示我的高贵不容半分委屈。
这时镜子里,在我身后,一扇门悄然打开,一个穿白色西服的男子,深深低头,恭敬地说:“公子,有海外大国手来请战,请定夺。”
请战?我慌乱地点了两下头,悄悄在镜子里观察两件事,第一,兄弟你是不是玩我?如果是COSPLAY,务必要提前通知我好背台词。第二请战是什么战,难道我这小胳膊小腿,还能跟人打起来?
久久不出声,对方也不敢催促,始终低着头,耐心等待回答,我很后悔刚才没有装成植物人,当啷一声倒下去,没奈何,说:“麻烦你带我去好了。”
那人鞠了个躬,往前带路,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轻声问:“公子今天服药没有。”
我心想我服药你也知道?点点头。这下看清了该男子的相貌,五官清奇,气质文雅,并非仆役之流,不觉奇怪,紧接着人家叹了口气:“公子乃一国之希望,务必要保重身体,近日所用的药方,求自南中国地区,所费不赀,希望有点作用。”
越听我越惴惴,不晓得这番投胎是不是走错门,投到一个痨病鬼身子里了——幸好家里有钱,可以抵消一点不幸,我可不想一边生病,一边跑到街上去拉二胡谋生。
出了门,穿过数道长廊,建筑风格相当奇怪,不中不西,不日不韩,装饰极为华丽,架构去颇简洁,常有突兀之转折,柳暗花明处,破门入室时,长廊两侧有大红花开,热烈如火,或枯藤淡木,疏影横斜,处处赏心悦目,但花木种类古怪,以我的见识,居然一样都不认得。最后走过一座小小石桥,来到一处无门的大厅内。
厅内迎面是一堵雪白墙壁,以上好宣纸糊成,中有精致木框分隔两扇,不知墙后是什么,隐约有身影来来去去。厅内左右各站一人,左边那位,与引我进来的男子着同样衣服,显见是同僚,五短身材,神情威猛,此时脸带不悦,右边那位,极高,极挺拔,宽袍大袖,发长过肩,很有异人风度,但就外貌来看,简直是资深的隐君子,整张脸瘦得只剩皮了,连骨头都在打晃。
要不是我现在有自我认知障碍,实在没心情管人家闲事,我真想劝他:“毒海无涯,回头是岸,自首吧。”
两人见到我进来,神情各自微微一变,威猛兄狠狠地瞪了引路那位一眼,趋前问候:“公子今日身体如何。”
我频点头:“不错不错。”
鬼使神差一伸手——向那位隐君子朋友:“来吧。”
说完自己吓了一跳,我这是干什么呢。
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神说有光,世上就有了光。言出,不需跟进指挥,那宣纸所制的屏风便悄然滑开,内中别有洞天,格局颇大,空空如雪洞一般清净,中心有几,几上有棋。围棋。黑白子皆温润,颗颗都是上好的美玉。棋盘以整块水晶雕成,以金线隔纵横,对座两榻,墙角一瓶腊梅,正开得意态悠娴,除此别无他物,好一个静玩所在——且慢,我才看走了眼,分明还有一样东西在墙上挂着。
一部,超大尺寸液晶电视。
这感觉象进唐明皇进华清池洗澡,万事具备,只待杨贵妃,结果小门一开,朱丽娅罗伯茨一头栽进来,身材不错,就是有点不搭调。
莫明其妙对那部电视看了半天,转身发现瘾君子朋友已经安然落座,正说:“客随主便,公子请执先手。”
我听了继续发愣,心里考虑的主要内容是今天怎么收场,但不知不觉又坐了下来,而且冷淡地说:“无须客套。请。”
对方微微点头,果然就不再客套,取子,对棋盘凝视,恍然陷入沉思,我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长考了,但人家不管怎么长,总算有东西考,你老人家这是考什么呢?
瘾君子朋友丝毫不管我腹诽,良久方才落第一子,占的是天元。不出半秒,我飞快应子,然后这小子又陷入长考,考得我眼神迷离,哈欠连天,碍于眼下千娇万贵的身份,还不敢打个爽快,恨不得找出那台电视的遥控器,有三级片看三级片,有狗屎片看狗屎片。好不容易应了第二子,他丝毫没有提速的迹象,我算明白了,这不是比棋,这分明是比膀胱弹性,谁的棋力强有什么关系,到最后没被尿憋死那个,才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强者啊!!!
如此下到第十八手,倘若两人旗鼓相当,此时论输赢还早,但瘾君子朋友忽然坐直身子,嘴角露出一丝神秘微笑,说:“你输了。”
话音未落,宣纸屏风外已经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垂眼看棋,手里的子将下未下,问:“何以见得。”
瘾君子朋友缓缓道:“在下有个小号,叫做十八手。十八手之内,能看出一切棋手的棋风与思路,方才我长考之时,你神魂两乱,坐立不安,落子快而无当,粗疏异常,所谓东澜国第一人的称号,其实难副,我很失望。这一局,就到此为止吧。”
他掸掸身上莫须有的灰尘,飘然站起,转身便走,屏风外传来沉重的叹息,仿佛在哀悼国将不国,我耸耸肩心想反正你骂的也不是我,一拍两散也好,大家各自回家睡觉才是正经,一个呵欠打出来,我兴味索然,只等他一出门,就摸出我的指南书,写下公寓两个字班师回朝。
隐君子先生还没走出两米,我解脱的笑容还没绽放到一半,强大的鬼上身再次发挥了它的作用,只听我自己发出一声冷笑,淡然道:“且慢。”
这是要干什么呢。右手悍然独立,伸将出来,一颗颗下棋,速度之快,看得我自己都眼花缭乱,数分钟间,一口气将整个棋盘填成一个单色终局,前十八手复盘,后续之中,黑子蜿蜒,追击,围截,杀戮,在阴影下挣扎至灭绝的,是无形的白子,苦苦喘不出来气。
十八手先生脸色大变,从踌躇满志的红,一刹那雪白,一刹那青灰,额头上密密汗出,超前走了一步,颤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要这样下……”
我微笑看他,垂下眼角将整盘棋扫乱,说:“回去再习十年,彼时我若还在生,你大抵足够与我一战。”
说罢,屏风滑开,我走了出去,两套白色西服都迎了上来,瘦高那个满眼是泪,威猛那个也脸色苍白,我说,我好象赢了哦,要不要表现得这么反骨啊?是不是你们在外面下盘口赌我输?赔了不少银子吗?
瘦高那位殷勤地扶住我,声音颤抖叮嘱:“公子小心。我送你回房休息。”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无比疲倦,说起来人间虽然混乱,还有余地偷闲,到这个非人世界来混了一轮,什么活都干了,连生孩子都要亲自上,实在不是什么久留之地,给人扶着走了两步,胸口一紧,喉咙一甜,我张口就吐了,定睛一看,好大一滩血,妈的,发生了什么事?
血吐在青色地板上,仿佛灵魂也跟着飘荡出去了,我软软倒在瘦高个怀里,神志渐渐昏迷,依稀听到好多人哭啊喊啊,脚步踢踏奔跑,我费力地张开眼睛,瘦高个紧紧抱着我,哭得跟条丧家狗一样,哎,帅哥你要注意形象啊,发现我还能睁眼,狂喜大叫:“公子,公子,公子你醒醒,太医就在宅里,很快就到。”
太医什么的就算了,咳血嘛最多就喝点雪梨清肺,不过我有句话一定要问清楚。
翕动着嘴唇,我费力地发出微弱的声音,瘦高个泪如雨下,将耳朵凑近我身边,听到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房间里那电视,到底是在哪里买的?”
周围立刻静默下来,我全心全意等待一个答案,家里小背投用了好多年,一早该换了,方才无聊时打望,觉得墙上那台电视,造型优美,设计独特,色彩雅致,要是知道哪里有卖,我也赶紧去弄一台,趁有生之年,好好享受一下。
人终不肯答我,我终于支撑不住,头一垂,就此挂了。
那头挂了,这头回了魂,大约六道轮回,简单而言,也就是这么一回事,至于要注意饮食,起居有时,努力锻炼以长寿的主要原因,大概是轮回起来多少有点麻烦——想想你住三十楼,刚到楼下忘了带手机那种心情。
大眼睛一瞪,和夜叉姑娘对了个正。她对我露出了然的微笑,说:“杀得愉快吗。”
我爬起身来,摇摇头,说:“啥?”
她对我解释:“喏,你刚吃了命运体验速食,虽然是简装,不过效果也应该不错,怎么样,发现自己很有杀人的天赋了吧。”
我怪叫一声:“杀人?我明明杀了半天棋啊。”
夜叉姑娘立马慌了,急急忙忙跑回柜台,看了半天又跑回来,脸上飞红:“对不起,刚才拿错了,你应该吃杀人者唐斩的,结果吃成了棋魂。”
为了表示歉意她把名叫杀人者唐斩那盒烧饼递给我:“要不要再吃一个?”
我摇手谢绝,心思一转:“你有金瓶梅没?我很有兴趣当西门庆试试看。”
她查了一下什么是金瓶梅,没有按照人间惯例对我当胸一掌,而是很冷静地从科学角度告诉我:“这种天才是你们人类土产,我们向来不供应。”
如此一来,我就彻底断念,就算有非人襄助,土狗也成不了色狼,在离去以前,我念念不忘那台电视,问了问夜叉姑娘,她也懵查查不知所云。这种情况下我只有一种选择,就是看书,不知道刚才幻境里书不见了,会不会延续到现实,一摸书在,大喜欢,忙输入:幽雅棋室内的一台大电视。
指南书好象心情很好,在词条出来以前,还难得地私聊了两句,曰:“小子,你吃了命运体验速食吧?”
这本书还会偷窥,什么人编的。
它继续在卡片上出字:“副作用不小,你生过儿子没?”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字面上长长叹了口气,说:“自求多福吧。”我顿时毛骨悚然。
聊完这阵,终于看到了解释。
幽雅棋室内的一台大电视:食牙食品制造有限公司出品的命运体验速食,专在候车厅发售。调制过程中偶尔会出现某项材料分量不足,或者配方缺失关键成分的问题,进食者会因此在体验过程中受到异相干扰,比如在古代看到电力系统,在现代因为通奸被浸猪笼,或者明朝男性穿西装,以及幽雅棋室内出现一台液晶大电视。
原来如此,难得的一次体验机会,我跑去下了个棋,实在堕落有加。叹息半天,我思家心切,向夜叉姑娘告别后,在指南上输入:回家。
指南拒绝我:“目的地不存在。”
我傻眼了:“什么?”
再次输入,这本脾气很烂的书有点光火,出来的字比刚才大很多:“告诉过你目的地不存在。”
什么意思。它按下性子甩着脸子——一个字比一个字大不说,还火花四冒:“不存在的意思就是,没有,没有出现过,或者已经消失,总之去不了,再重复输入不要怪我自动关机。”
好吧,你家工会后台硬,说罢工就罢工,我惹不起,想想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先去找小二看看吧。
输完以后,我就隆重地对夜叉姑娘点头,招手,依依惜别,大有易水之意,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其实心里笃定得很,无论我去的是监狱还是地狱,是吃人的厨房还是被吃的餐馆,无论所面临的场景恐怖到何种地步,我都相信小二会及时赶来——任何时候我真的需要他,他都会及时赶来,从未放弃我,也未辜负我。这样说起来,我实在该变成一个女的,直接嫁给小二不是好很多。
怀着这样温暖美好的情怀我闭上眼,等待空间传送的难受劲过去,这遭遇也是一回生两回熟,多给人家传两次,吐也不吐了,气定神闲脚下一站稳,立刻张开眼睛四处打望,想在小二霹雳拍马来救以前,看多一阵新鲜。
然后我立刻摔了个大马趴,五体投地。
投在一张地毯上面——好熟悉的一张地毯啊,波斯手织,莲花围绕天人五衰图,用手一扫,可以扫出很多鱼刺,花生米米之类的东西,地毯四围,依次放着水杯零食,按摩器,无数靠垫,以及大概十三四种极度专业的杂志。
这不是我家公寓吗?
缓过神来我赶紧去看那本指南书,莫非我老眼昏花,刚才明明说目的地不存在啊。结果指南书做小憩状,对我任何行动均漠然——老大,连你都有不应期吗。
莫明其妙绕家一周,没有发现任何出人意表之处,啊,可爱的家,温暖的家,甜蜜的家。欢呼鼓舞了半天,我美滋滋坐下来,准备看一集无聊言情剧,忽然听到楼下,远远传来喧哗,有人大声说话,伴随着狂躁鼓点,凝神听去,仿佛是小二。
我印象中的小二,永远不动如山,就算跟我着急,说话分贝数也不会超过国家最低禁止标准,他现在喊什么呢。
推开窗户,刚好可以看到公寓大门前,那里本来是一片空地,光秃秃的没做什么建设,平常充当我们集体出行时的会合地,偶尔我奋发图强,觉得应该加强一下体能,就下去跑跑步,每次跑到第三圈,公寓所有的窗户都会打开,各位邻居的头颅一览无遗,大量丢玫瑰花瓣的,搬出十几个饭碗敲命运交响曲表示加油的,吹口哨吹出卡门序曲做伴奏的,无比热闹,你知道看一个人自暴自弃惯了,他突然做一点事表示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旁边的都免不了要感动起来的。
但今天不是。
开窗才发现现在是黑夜,但看墙上二十四制式的挂钟,却定格在早上十点。空地上熙熙攘攘的人,一时聚拢,一时散开,每次散开,都带来疯狂大笑,沸反盈天,我集中目力去看,似与每个身影都颇相熟,但那些或动或静的姿态,却从未经历过,不禁隐约不安,但更强烈的一种想法是:没义气的,搞活动也不叫我。
起身冲进洗手间,赶紧洗了个澡,再转入衣帽间,把身上在非人时间混了一阵的衣服换下,穿了条黑便裤,白恤衫,兴冲冲就出了门。
一溜烟来到楼下,一路发现所有公寓门都关得紧紧的,有的门上还加一把巨大的锁,在我所熟悉的随时可以冲进别人家胡吃海喝顺拿的环境里,这可是件蹊跷事。
这种蹊跷的感觉在我到达公寓大门的时候强烈到最高点,不得不一个急刹车,停在将出未出的那个地段,回头望了望,离我最近的是一楼B座,恺撒的房间。
恺撒,听起来就是个好威猛的人,其实他威就还有点威,猛则未必,至少从体形上来说如此。基本上他就是一小老头,须发皆银,走路腰板挺直,但一站下就泄气,打回原形。阴雨天他爱生闷气,高兴了也笑眯眯,我每晚在公寓会所遇到他,他都在喝一杯纯威士忌,看着窗外天光,默默无言,形象低调而正常,倘若今晚的表演特别精彩,也能有幸看到他整个尊容。惟有一次我好死不死,上前和他谈了谈高卢战记,第一句话出口就知道大事不妙,老爷子两眼睛,跟烧了明火似的,亮得我心里发寒碜,果然我不祥的预感被证明是正确的,那天晚上,恺撒就此和我耗上了,我看钢管舞,他就站在钢管边,我喝黑俄罗斯,他就站在酒保边,我回家洗澡,他就站在浴帘边,我洗完澡准备滚去睡觉,发现他站在我枕头边,一心一意,以打不死你要磨死你的气概,硬是把一部高卢战记的真实版给我讲完了。平心而论,就算为此我熬出两大黑眼圈,嘴角长一溜水泡,还是要承认恺撒的评书工夫不是盖的,听完三天,无论我干什么,甚至梦什么,偷鸡摸狗,穿街走巷,解决工作地点一点小机器故障,都会不断听到一个声音说:“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其他员工因此盛赞我:“不愧是技术高手,对一台微波炉都充满如此强烈的野心……”
不管怎么样,恺撒是个好人,好人的标准之一是家里永远有吃的,而且随时可以去吃。
我转身走过去,推了推门。
没开。
俯身观察,门上装了一把隐型密码锁,三年前的专利型号,拥有独特密码辩识系统,而且必须输入两次密码,第一次使主锁出现,第二次才能开门。
就算恺撒最近去抢了一票国家银行,家里满地都是金条,他也不用小心到这个份上,公寓没外人来,至于自己人,不要说金条,就是把印加帝国的黄金宝藏整个堆在地上当地砖,大家还要嫌色彩太单一,和墙纸不搭配。
那是为什么?
在理发店里被洗得差不多的好奇心,现在好象又长回来了,我一点都没有受到关于擅入民宅的任何法律或道德困扰,更没有遇到任何技术上的迷惑,轻而易举打开了那把电子锁——为什么?哦,对不起忘了交代,这把锁的专利拥有人就是我,我十五年前读电子技术学位的时候发明了一大票类似的玩意,就等着衣食无着的时候卖出去换口饭吃,想不到江湖再见,竟然是在自己楼下。真是唏嘘啊……
恺撒的屋子里,和他的为人一样毫不出奇,将将就就的家具家电,该有什么就有什么,该没什么就没什么,一眼看去,半样可以吸引眼球的东西都欠奉,就算我真的是个贼,也只落得无从下手。
既然如此,他锁这门干吗。
在屋子里逡巡一圈,再一圈,终于有两个地方吸引了我的视线。第一是阳台栏杆。
栏杆上面,有一个鞋底的灰尘印。从存迹来看,大约四十码上下,鞋尖指向屋外。另一个地方离阳台栏杆也不远,精确的说其实就在正上方。
全精钢的阳台罩围,以及罩围上被精确外力切割出来的一个大洞。
有人切开这个洞,然后踩着栏杆跳了出去。
问题是,这个看上去结实无比的阳台罩围,以前是不存在的,装上是为了什么,又是谁要通过这么费劲的方式进出房间。
我背上忽然一阵汗,回头看看那把上了锁的门。
那是我发明的锁。我轻而易举可以打开它,是因为那把锁的预设程序中,有一个万能开解的后门。
很少“人”有能力发现这个后门,除非他是专业中的专业。
但是,这个公寓里的任何成员,从外界买来任何电子设备,都一定会先交给一楼C座的管也。他能够把单一计算器改装成完美PDA,也可以把验钞机改装成一只电吹风,因此大家可以选电子设备店里最便宜的东西买,回来后再告诉管也自己真正的需求。偶尔他也会玩得过头一点,比如上次我买了一个剃毛器,他半路上截住我,站在那里把玩了一阵后,我回家发现自己手里拿了把五四式手枪,连子弹都装好了——就算朋友不做,也不用这么明显地暗示人家自绝吧。
给他一把这样的锁,结果会变成一整套的电子机关,打死也不会原封不动就用上。
这么低创造力的事,会做的只有人类本身。
因此,是真正的人,锁了恺撒的门——黑格尔的门——香奈尔的门。
所有人的门。
为什么。
我霍然掉转头,望向阳台罩上那个大洞,外面空地上的喧嚣动静越来越大,不祥之至的预感牢牢锁住了我的后脑,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惊呼:“这里打不开。”
我抢到门前,侧耳倾听,门外有几个人在紧张交谈,声音非我所熟,不属于任何公寓成员,语速亦极快,模模糊糊听不清楚,我整个耳朵差不多要和门融为亲密一体了,都只猜出几个字,“失踪”……“看不到”……“追”……
然后一声巨响,震得我从门上飞了出去,撞到客厅中间的隔间屏风上,和着一整幅沙场秋点兵图,摔个大马趴,门外骤然高声叫道:“有动静。”
在地上发了半天晕,我省起刚刚那阵巨响,很明显是子弹打在门锁上,可怜好好一把密码锁,死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这阵后知后觉过去,好几个人已经破门而入,正虎视眈眈看着我。
有男有女,个个身形剽悍,穿着划一,都是黑色制服,腰间手上,全副武装。站在最靠前的一个男子,手上戴着相当显眼的异形戒指,戒面上有三颗镶钻的星星,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他很显然是首领,进门后命令其他人四处检看,无果后便把围拢来,也不问话,蹲下把我上上下下一通好摸,我心想你摸一个大男人到底有什么乐趣,不如请旁边那位女士动手,虽说眉头眼角的杀气重了点,但皮肤雪白,嘴唇鲜红,仍然是美人。
摸完他表情微有诧异,说:“人类。”
其他人全不相信:“不可能。”
那位杀气腾腾的女士尤其反应激烈:“这座公寓里每户住客,都是罕见的非人品种,从来没有人类出现,何况一个月前这里已经被军方彻底封锁,出入都在监控下,他是人类,怎么跑来的。”
问得句句在理,但是人类的道理,常被证明是无知的延长版,我干脆不吭声,呆在地上把四肢放松,看他们如何解决这个身份定位问题。
谁知我的愚蠢和自大紧随时代步伐,完全没有人后,人家压根就没有把我看成一根葱,只见那位戴三星戒指的首领走到阳台边,看了看外面,冷静地说:“所有非人都逃出去了,正在空地聚集,普通军力已经不凑效。”
从腰间拿出一只看起来好先进的通讯器,呼叫:“G市非人公寓发生大规模逃逸事件,请派遣高等级猎人增援。”
得到答复后干脆利落一挥手:“把他带出去。”
没奈何,我给人拎将起来,跟只麻布袋似的半拖半拉,拉到公寓大门口,全体人员停下脚步,首领示意大家以扇形散开,他身先士卒在最前面,拎我那位五短身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感觉上是个新手,又激动有紧张,身体都在发抖,我给他抖得难受,乃好心劝慰:“别慌,除了施瓦辛格脾气比较坏以外,其他人都是一等一的良民,不会伤害你的。”
大家闻言,纷纷停下脚步,回头把我瞪着,那神情的意思大概是:“咿,这个品种的猫会讲话耶。”
要是我发现一只猫会讲话,首先就要问,猫粮和老鼠,到底哪个比较好吃,其他人显然都比我有志气,看首领一个箭步冲过来,罗盘大的脸差不多要贴到我鼻子,厉声问:“你认识他们?”
要是我不认识他们的话,过去十年的日子,还真不知道怎么混过来。
因此我很诚实地点头,他不放心,追问一句:“你和他们很熟悉?”
我继续点头,补充道:“邻居来的。”
说完这句话,我发现首领脸上出现一丝诡秘而熟悉的微笑。
以前我在某些小公司混饭吃,当某个项目出现大纰漏,或者一笔款子莫名其妙消失,所有人都声明自己清白无辜的时候,我就会看到某个老板看着我,露出诸如此类的微笑。然后我就倒大霉。
果然首领也非特立独行之辈,转身对他的同伴说:“拿他打头阵。”
把我一提,递给现在站在最前的那位女郎:“菲菲,你注意他。”
菲菲没有接过我,她微皱眉头:“鲒森,他是人类,即使认识这群非人,也不至于为此牺牲性命,我们不能拿他冒险。”
牺牲性命?喂,要不要这么严重啊,就算他们不是人,你们是人——好吧,我们是人,最多也就是生活习惯不合,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但是没有人在开玩笑。
鲒森冷冰冰地看着我,那眼神绝不像是在看一条活的生命,更接近是看晚饭前的一块生牛排,对血的嫌恶中夹杂着对肉的欲望。
他慢慢的说:“这批非人的异能,我们手头没有任何资料,危险到什么程度,不能预估。”
“但是,无论哪个种族的非人,都有一个特点,到现在为止,没有发现例外。”
他们绝不会随意伤害不相干的人。
更不会伤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