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一个钟头早已经过去,他忘记了应当回去,而小兰和小菊也没有提醒他。
恍惚中,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些故事,内容往往是这样,落难书生在荒郊野外迷了路,看到有灯光和房屋,于是兴高采烈地冲进去投宿,结果误入闺房,一番风流放纵之后,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荒坟旁边,而墓碑上恰好刻着昨夜相好的名字。
他猜测,如果自己在此睡着了,明天早晨醒来可能会躺在床底下,而旁边是两只冰凉的坛子。
亦梦亦真
武天再次睡着,这一回睡眠程度很深。
天亮之后,当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时,他慢慢悠悠醒来。
睁开眼睛看上方,铁条组成的网和充当床板的胶合板一如往昔,从上面的图案他可以确定,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颇为欣慰地想,小兰和小菊对他的照顾非常周到,居然趁睡着的时候把他送回来了,真是好女子啊。
然而哪里有些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些好闻的味道,还有就是,右侧肩膀似乎与谁挨在一起,从皮肤接触的感觉看,细腻而柔滑,是一位女子。
他慢慢转过脑袋,看向右边。
枕边的女子同样正在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片刻之后,两人不约而同拉起棉被盖住脑袋,缩回到黑暗中。
床很小,两人为了避免挨到而各自往一边靠,他已经躺到床沿,再移动一点就会掉下去,而她已经靠在墙壁上。
棉被的宽度不足,无法完全掩盖两个人的身体,他由于不好意思与她争抢,所以露出大部分身体。
仅仅只是一眼,他已经认出躺在自己旁边的人是谁。
她是新来才三个多月的女工,名叫小妮,目前在收银台工作,年纪不大,不满二十,据说高中毕业还不到一年,平时总是板着脸,不怎么说话也不笑,公平地看,她脸蛋还算标致,身材不算高,也就一点六米左右。
他从未与她交谈过,因为工作岗位不同,没有交流的时候,下班了在外面遇到也从不打招呼,就像陌生人一样。
然而此时,她就躺在他身边,从先前接触的感觉看,两个人都没穿衣服。
他满腔惊恐,不明白为何这样。
夜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如果她大喊大叫怎么办?
他真想把两只坛子砸烂,以报复鬼们干的坏事。
她首先开口说话:“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明明是做梦,醒来却像是真实发生过那些事。”
他:“我也觉得很困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你在这里。”
她:“你是不是叫武天?”
“是,我知道你叫小妮。”
宽宏大量
没有喊叫也没有争吵,双方心平气和地进行交流,感觉就像一对老同学久别重逢之后终于躺到同一张床上那样。
“听说你养鬼,是不是真的?”小妮问。
他:“我确实养了鬼。”
感觉有些招供的味道,他不喜欢这样,同时也不明白,为什么原本应当是秘密的事如今弄得人人皆知。
“你是不是垂涎于我的美色,所以叫鬼帮忙把我弄到你床上?”她的语气当中显得并不气恼,而是很平静,似乎并不介意这种特殊的求爱方式。
武天沮丧地说:“请相信我,我确实没有那样做。我养鬼是为了改变命运,目前所能做的事就是在公园里跟人打麻将,靠赌博赢一点小钱。”
“我觉得很奇怪,昨天夜里我下班之后回到宿舍,洗漱之后上床躺下,很快就睡着,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做梦,一个非常清晰的梦,一切都像是真的发生一样。”她说。
“你梦到什么?”他问。
“我梦到下了楼,沿着走廊来到你的宿舍门口,然后推门进来,你躺在床上,像是在等着我的到来,于是我就躺到你身边,很奇怪的就开始那个那个——没想到,早晨醒来,居然真的在你床上,从我目前的感觉看,梦里那些过程确实发生了。这事真可怕了。”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大概仍未从惊吓中完全恢复过来。
“这事大概跟我养的鬼有关,它们安排你和我像这样做。”他绝望地说,“非常抱歉,希望你不要生气,以后应当不会了。”
“唉,算了,这种事只能想开一点。”她像是很宽宏大量的样子。
“你没感觉哪里不舒服吧?”他问。
“还好啦。”
“你怕不怕?”
“很害怕,所以现在都不敢把头从棉被里露出来,只能继续忍受你的味道。”她流露出幽怨。
“你希望我怎么做?”他想问的是如何补偿以及表示歉意。
“无所谓啦,你模样挺可爱的,感觉我也不算吃亏,所以呢,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好,但是要注意一点,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我在你床上这事,否则对我的形象有非常不良的影响。”她说。
“请放心,我会守口如瓶。”他说。
这时她突然伸出手在他身上摸索,稍后低声说:“我想在清醒的时候再次体验一下发生在梦里的那些事。”
如获至宝
早晨的超市内很热闹,许多老年人在开门营业之前就已经站在门口排队,为了抢购限定数量的特价猪肉和冰冻鸡腿。
大块头保安双手背在身后,煞有介事地在超市内部转悠,每当遇上女性员工,他就咧开嘴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动人的笑脸。
面对同事的时候,大块头其实是个很友善的好好先生,乐于助人,常常帮忙搬运沉重的东西,在吸烟休息室里主动递烟给其它员工。
然而大部分员工对大块头都很冷淡,甚至于不理不睬,视而不见,这全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家伙是胖经理的忠实跟班,而胖经理是众所周知的恶棍,恨屋及乌,所以大块头也由此而招人厌。
大门打开,一群老头老太太蜂拥而入,努力向前冲刺,对此情景人们应该不会陌生,电视新闻里联合国难民署在非洲某个难民营里发放粮食的时候,现场状况大致就是如此。
早晨十点一刻,大块头保安在监控室里看到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偷偷把秤过的猪肉从塑料袋子里拿出来,塞到大衣内部,把空塑料悄悄扔掉,然后推着购物车到水果柜台周边转悠。
毫无疑问,这是一起盗窃案。
大块头如获至宝,兴奋无比,从椅子里一跃而起,冲向收银台,打算在妇人离开之前实施堵截。
他已经整整十一天没有抓到任何偷东西的人,这让他感觉到极为痛苦,最近这段时间,他常常坐在监控室内,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晃动的画面,想要逮住谁。
他觉得自己人生当中重要的事就是跟胖经理混,其次就是维护超市内的治安,也就是抓住那些企图偷东西的人。
他站在收银台外面的通道内,掏出一个小本本装出做笔录的样子,其实他比文盲也就强那么一点点,能够写得出的字不超过一百个,其中还包括数字,他连故事会都无法看懂,只能跟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一样看些少儿读物。
他用眼角余光斜瞟着目标,那位中年妇人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怪兽的血盆大口,茫然无知地推着小车排在队列后面,慢慢往前走。
哀求
超市里的大部分老员工都了解大块头一贯做法,心里明白这家伙肯定要逮住某个不幸的人了。
大家都这样认为,其实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在盗窃者还没走到收银台之前,过去简单交流一下,达到目的即可,这样虽然稍显温和,却很人道。
这时员工们都注意和大块头保持较远的距离,以免被人误认为跟其是一伙的。
中年妇人付过钱,走出收银台。
大块头得意洋洋地笑着走上前去,挡住了中年妇人的去路,用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声音说:“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中年妇人腿一软差点摔倒,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定。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大块头:“跟我走一趟。”
中年妇人:“凭什么?”
大块头满脸奸笑,目光环视周围,大声宣称:“就凭你藏在大衣里面的那块猪肉,我要把你抓起来,交给警察处理,哈哈,你就等着坐牢吧,没准会被劳教半年。”
中年妇人脸上浮现惊恐的神情,严厉地指责:“你胡说。”然后往旁边夺路而逃。
大块头对这样的局面有充足的经验,早有准备,他半转身,长长的胳膊伸出,一把揪住了妇人的衣服后摆,就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把妇人拖回来。
拉扯中,一块猪肉从妇人衣服下摆处掉下来,落到地上,这是一块带皮的后腿肉,份量大概有六百克左右。
妇人眼看跑不掉,急忙跪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哀求:“大哥,你放了我吧,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的孩子两个月没吃过肉了,我实在买不起,一时冲动才这样。”
旁边一名年青男子有些同情心泛滥,过来对大块头说:“哥们,我替她赔猪肉钱,这事就这么算了好吗?”
大块头两眼一瞪,恶声恶形地说:“别多事,否则我会认为你是她的同伙,专门负责接应。”
年青男子:“我不认识她,只是觉得你这么一大只壮汉,不应当这样欺侮一个女人,有本事到公交车上抓贼去,那儿很容易就可以捉到一群。”
大块头:“待会等警察来了,你可以把这些话对警察说,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年青男子摇摇头转身走掉。
大块头不依不饶:“有种别走。”
周围的人怕惹麻烦,一个个迅速离开。
大刑伺候
大块头揪着中年妇人,耀武扬威地穿越整个三楼卖场,在无数人诧异的目光中进入楼梯道,最终来到胖经理办公室门外。
审讯很快开始,中年妇人双手被反绑到身后,胖经理踢了她的膝弯一脚,她不得不跪下。
大块头仿佛古代衙门里的恶差人一样大声问:“犯妇无名氏,你可知罪?”
中年妇人面对两名胖大的男子,刚刚又挨了揍,由于恐惧和紧张而浑身哆嗦不停,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块头一记耳光打到她脸上,伴之以训斥:“问你话,聋了还是哑了?”
中年妇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没权利打我、关押我,我要报警抓你们。”
大块头的手指恶狠狠地在妇人额头上指点,同时怒吼:“你是贼,揍你是天经地义的事,不但要修理你,还要把整个过程拍下录像,放到网络上给全体地球人观看,让你臭名远扬。”
胖经理微笑点头:“大块,你的智商确实有提高,训斥人的时候蛮像回事的,立场坚定,义正辞严,显示出良好的思想觉悟,如果我是总督的话,一定给你个主管文化的大官职位。”
大块头转过身来,卑躬屈膝地行礼,温顺如小白兔一般说:“跟着李经理干,每天有使不完的劲,越来越进步,越来越聪明,今年三十岁,明年二十岁。”
胖经理咧开嘴乐呵呵地笑:“继续审问犯妇,弄清楚她到底受谁指使,有没有幕后黑手。”
大块头回过头面对妇人,立即换上一副怒气冲冲的表情,跟川剧里的变脸一样的不可思议。
“请指使你来超市偷东西?快说,否则大刑伺候。”
妇人嘴角流出了血,鼻子肿起来,左腮颜色有些发青,眼神中充满了惶恐,身体颤抖得厉害,神智好象已经有些不太清楚,嘴里喃喃说:“我儿子很久没吃过肉了,太贵,没钱买,我想拿一点猪肉回去给孩子做碗回锅肉。”
大块头转而向胖经理汇报:“犯妇说偷肉是为了给她儿子吃,由此看来,应当是她儿子指使的。”
胖经理摇头叹息:“好吧,就算是她儿子指使的。”
大块头问:“李经理,接下来问她什么?”
胖经理:“随便,你自由发挥好啦。”
变脸
大块头撸起袖子,露出粗壮如猪肘的胳膊以及皮肤表面像猪毛一样又黑又硬的绒毛。
妇人快要被吓傻了,只知道哀求:“别打我,求求你放了我吧,以后等我有了钱,一定十倍的赔偿那块猪肉。”
大块头:“猪肉你又没拿走,不必赔的。”
妇人愣住片刻,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稍后胆怯地问:“那么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猪肉不用赔偿,可是你确实偷过东西,这种行为是犯罪,必须受到惩罚。”大块头严肃地说,其实说了些什么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以往看到胖经理这样对偷东西的人如是说,他就牢牢记住,此时冲口而出,就像小学生背书一样不用心。
妇人自怨自艾地嘀咕:“那就请快点惩罚我,还得回去做饭呢,不然孩子回来没东西吃,我舍不得花钱坐公交车,走路回去得用两个钟头。”
大块头愤怒地说:“太不像话了,如果全国人民都像你这样穷抠逼,内需怎么可能旺盛,国家怎么可能富强兴旺?你傻了吗?为什么不乘公交车?才一块钱都舍不得消费,太可恶了,说啊,为什么你不乘车,为什么?”
妇人仰起青肿的脸,有气无力地说:“我走路回家的时候,遇到垃圾桶就看看有什么可以拾来卖的东西,一般情况下,从超市回到家的途中可以捡到价值一两元钱的塑料瓶和酒瓶还有易拉罐什么的,有时运气好还能捡到更多。”
大块头更加愤怒,几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拍打到妇人脸上,然后是理直气壮的斥责:“穷鬼,为什么你不死掉,买一包老鼠药吃下去有这么困难吗?你活着对国家和民族毫无贡献,白白浪费粮食,你的自尊哪去了?最可恨的就是在街头拾破烂,让那些非洲来的外国友人看到会怎么想?你简直丢尽了全民族的脸。我呸,我操,我干!”大块头揪住妇人的头发左右拉扯。
妇人双手被捆在身后,无法挣扎,头皮火辣辣的痛,情急之下,本能地往前伸头,张开嘴咬了大块头的胳膊一口。
一个清晰的牙印出现在大块头的左上臂处,有几处渗出了血丝。
大块头更回怒不可遏,挥拳照妇人脑袋上打了几下。
胖经理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切,突然从嘴里迸出一句:“停止。”
大块头那只西瓜般规模的拳头停留在妇人鼻子前方一厘米处,然后回过来,怒火似乎立即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面对胖经理的仍然是那张充满谄媚的笑脸。
到此为止
大块头的表情由强烈和不可控制的愤怒转换成为可爱的笑容大概只需要不到半秒钟便彻底完成,这个本领令人叫绝。
相信无论是谁看到这样的变化大概都会觉得这家伙不笨啊,这么高难度的事都能够完成得如此漂亮,并且不留一点痕迹。
胖经理平静地问:“你想打死她吗?”
大块头诚惶诚恐地问:“请李经理指示。”
“到此为止吧,她偷肉未遂,已经得到足够了教训。”胖经理说。
“李经理,你真是伟大,同时还仁慈,并且善良,简直就是天使下凡,星宿转世。”大块头诚恳地说。
胖经理微笑点头。
大块头转过身来,对趴在地上的妇人说:“还不快谢谢经理,他老人家刚才发话,叫我饶了你的狗命。”
妇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块头蹲下,轻轻搬起妇人的头,发现她两只眼睛呈白色,眼睛表面有许多血丝,由于严重上翻,已经看不到瞳孔在哪里。
胖经理懒洋洋地说:“别研究了,已经让你给打死啦。”
大块头面露紧张的神色,急匆匆查看妇人的脉搏和呼吸,发觉果然停止了,于是赶快按压她的胸部,想通过这样的急救措施来挽回。
大块头并不在乎妇人的生死,担心只是胖经理可能会不高兴,因为没有下令打死她。
折腾了一会儿,显然方法不对,也可能用力过大,妇人嘴里冒出红色的泡沫,眼角也有少许血溢出,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大块头站起来,满脸沮丧,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严厉的家长面前等等惩罚。
“给人上刑是一种很精细的活,说是一种艺术也不为过,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不适合做这个,以后我得多注意,或者自己动手。”胖经理说。
“我把尸体包裹好,捆上两只铁锅,抱出去扔河里,这样弄行不?”大块头愁眉苦脸地说。
“当然不行,有很多人看到她被你带进来,现在人没了,无法交待的。”胖经理说。
“那怎么办?”大块头低下脑袋。
“我会作法让尸体自己走出超市,到天桥上之后跳下去,摔坏了又让汽车压几下,没人知道怎么一回事。”胖经理说。
殡仪馆
武天和小妮离开了宿舍,走到外面,在一家小餐馆里吃了一些饺子和米线,然后漫无目的四下转悠。
感觉很奇妙,两人之间貌似没有什么隔阂,一切都很自然。
没说什么动听的甜言蜜语,也没有承诺和誓言,却有种奇妙的默契。
小妮谈起从前的事,她的父亲在西城殡仪馆工作,如今她的哥哥在本市最大的医院里管理太平间,对于灵异之类的事,她并不害怕,因为她从幼儿时期对于尸体和丧葬之类事宜耳濡目染看得很习惯。
她可以算是出身于一个特殊的世家,很小的时候,父亲常常带着她和哥哥上班,小孩子没事干,就在殡仪馆里四处乱钻,寻找乐趣。
她曾经很喜欢和哥哥在停尸间里玩捉迷藏,有时还有其它的小朋友参与进来,她无数次和其它孩子一道拉开放置尸体的抽屉,看里面脸色青紫的死者。
有时候会看到被枪毙之后无人认领的尸体,这些尸体有时会被摘除部分器官,经过草草缝合之后扔在冰柜里冷藏,等待认领或者火化,这样的尸体由于脑袋被子弹打坏,显得很丑陋,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恐怖。
殡仪馆的每个角落她都见识过,父亲清理焚尸炉的炉膛时,她有几次就站在后面观看,烧尸体的过程她也看过许多次,在火焰中,尸体由于肌肉收缩所以会动弹,有时猛然坐起,脑袋撞到炉子上部,有时尸体会弯曲,踢腿或者伸胳膊,这时她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那尸体还没死透,仍然保留着某种活力。
焚烧尸体的时候得用大铁钩把肚子弄破,否则可能会发生爆炸,曾经有工人遇上这样的事,因为时间掌握得不好,铁钩刚刚伸进去,还没来得及把尸体肚子弄破,爆炸已经发生,有时甚至会有残碎的尸肉或者小片皮肤飞出来。
她对于殡仪馆有着特殊的亲近感,从来不曾有阴森、恐怖、诡异之类不好的感觉,那里就像她的一个超大型游乐场,或许比迪斯尼差了一点,但是绝对比少年宫和龙江公园之类地方有趣得多。
武天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看到过鬼魂?”
小妮点头:“我当然看到过,并且不止一次,非常奇怪的是,我的哥哥和爸爸说从来没见过阴魂,殡仪馆里其它的那些叔叔也说没有亲眼见过。”
怨念
小妮对于阴魂没有任何恐惧的感觉,这种态度似乎是与生俱来。
奇妙的能耐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出现端倪,许多次她看到一些怪异的东西,比如病死的小孩,死于车祸的摩托车骑士,吸毒而死的瘦鬼,如此等等,看到这些怪东西她并不害怕,而是好奇,年幼不懂事的时候不知道怕,长大了仍然对此无所谓。
她一直觉得,那些阴魂貌似没有什么敌意,并不危险,就像路边的行人一样飘然而过。
她有时看到阴魂的嘴动个不停,可是听不到其话语,也许阴魂们想要告诉她什么,但是她无法接收到,她要求对方把想说的话写出来,但是对方同样没有回应。
幼年的小妮常常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父母,有时告诉一起玩耍的小朋友,结果被严厉地教训,有几次甚至挨揍,后来她不敢再说,从此保持沉默。
上初中的时候,她对自己的特殊能力感觉到诧异,于是找了一些相关的书籍和网络上搜到的材料进行研究,经过一些分析和思索,最终她认为这是由于自己的大脑接收范围较为宽广,所以能够感应和看到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但是她并没有看到武天养的两只鬼,由此推想,那位溺死的女鬼和未成型婴儿鬼的频率与她并不合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梦境里受到影响而溜到武天的宿舍内,这里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武天清楚地记得,自己睡前把门从内部锁上了,按理说根本无法弄开。
而两个人早晨起床之后,门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武天想,也许自己养的鬼有某种特殊能耐,可以不通过门而经过其它的地方把小妮送进来。
稍后,他俩决定不再考虑此事,因为这没用。
小妮以前曾经听人说起过,被人养来做事的鬼一般都是横死,或者就是未成形的婴儿甚至是胎儿,总之怨念都比较强,这样才会被某些走偏门的阴阳师有机可趁,制作成可以帮忙做事的鬼供出售。
对于买来了鬼却不愿意继续与之相伴的人来说,如果能够解开鬼的心结,找到怨念的根源所在,并且帮助其摆平,就能够平安无事地与所养的鬼说再见。
爱莫能助
武天听到了小妮所说的如何与自己养的鬼心平气和地分道扬镳的办法,不禁精神为之一振,稍后却又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在清醒状态下与两只鬼交流,想要搞清楚它们的怨念或者说是执念的根源谈何容易。
而且还有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他并不知道所养的两只鬼从前遇上什么抛不开、扔不下的事,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青人,在城里混得很不怎么样,就算想要帮助两只鬼解决问题,恐怕也是有心而无力。
试想一下,假如溺死鬼在一场谋杀中丧生,指望他去把凶手咔嚓掉或者绳之以法,他恐怕不一定能够帮上忙,如果那凶手是个无权无势无财的平民犯罪分子倒也还有几分指望,可以通过报警什么的手段,让专业人士来处理此事,如果那凶手是村长或者输记的公子,或者村长输记本人,那就很麻烦了,如果再牵涉到黑道或者大人物什么的,那就更加难以应对。
想来这位溺死的鬼不可能是自己去游泳遇险或者不慎失足落水而丧命,否则的话就不应该有怨念。
至于婴儿鬼的事同样也不易处理,这小家伙还没出世就胎死腹中,然后被人挖出尸体,开膛破肚剖出来,炼制成为小鬼装到坛子里出售,真想不出,小家伙有什么怨念,该不会其妈咪是被害死的吧?如果那样的话面临的问题同样麻烦和严重。
小妮说养鬼这么有趣,她也想买几只来养,因为超市里有规定,不许员工在宿舍养宠物,而她很喜欢小动物,最爱的是狗狗,小狗大狗都喜欢,还很喜爱猫和兔子以及小鸭子还有鹅,而这些漂亮的动物都不能养,既然如此,养只鬼也许是选择之一。
她上小学的时候家里曾经养过鹅,每当她放学回家,几只鹅就会围上来,像是在欢迎她,伸出手摸它们也不会躲避,而鸭子则会像狗狗一样跟着她走。
武天大摇其头,坚决反对,说养什么都别养鬼。
小妮认真地说:“可是我真的很想养宠物。”
武天同样认真地说:“就当我是你的宠物好啦。”
小妮:“你太大,雪撬犬都没你大。”
“狗狗偶尔表现出一点宝贵的品质,人往往感动得不行,其实与人类的行为相比,实在不算什么。”武天说。
行尸走肉
小妮说人的大脑容量是狗狗的许多倍,智力远远胜过狗,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而狗狗的灵光乍现则非常可贵,两者之间没有可比性。
两人交谈的同时,不知不觉走上天桥。
前方有个妇人低着头慢慢悠悠走过来,身体摇晃,动作僵硬而笨拙,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却始终保持站立状态,看上去非常奇怪。
她的眼睛呈红色,眼角有红色液体渗出,鼻孔也在滴血,目光涣散,毫无神采,看上去与传说中的行尸走肉颇为相似。
与这妇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小妮的肩膀与之相撞了一下。
小妮愣住,武天还以为她因为被撞到而生气,于是安慰:“走路时撞一下肩很正常的,不必介意。”
小妮回过头,看着那个摇来晃去的背影,满腔诧异地说:“不为这个。我认识她,她从前曾经在学校门口摆地摊买一些文具和小玩具什么的,有几次被诚管驱逐,弄得非常狼狈,还有一次被几个人揪着头发摁在地上打,我觉得这人很可怜,于是常常跟她买东西。”
武天:“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腿和腰受伤了一样,我见过一个中风的老太太,跟她目前有些相似。”
“她鼻子在流血,可能是受伤了。”小妮说。
就在这时,妇人走到天桥中部,开始攀爬围栏。
无论谁都能够看出即将发生什么事——妇人想跳下去。
这里距离地面有七米左右高,下面车流如织,热闹异常。
小妮和武天一齐跑过去,试图救援。
天桥的围栏并不高,仅一点四米左右,大致与普通身材的男人胸部平齐。
妇人侧过身体,极笨拙地把一条腿搭上去,然后外翻,骑到围栏上,显然接下来的动作将是一次转体。
眼看妇人就要坠下,旁边几名路过的人丝毫没有提供帮助的意图,而是绕开之后快步走掉。
武天大步冲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妇人的手臂松开,两条腿在下方,开始坠落。
武天趴在围栏边,伸出手揪住了妇人的衣服上端衣领与肩膀一带。
剧烈的冲击力让他胳膊剧痛难忍,手指甲被撕裂开,血从指端流出,全凭坚定的意志坚持住没有松手。
不寒而栗
妇人在空中摇晃,武天一手紧握围栏边缘,另一只手拎着妇人,腋窝架在铁栏杆上。
妇人在空中晃荡,两条腿乱踢,似乎想挣脱束缚,以便尽快掉到下面的车流当中。
她身上的衣服发出布条撕裂的声音,惨烈的事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武天觉得有些奇怪,这妇人看上去体型较为瘦削,体重应当在四十五公斤左右,按理说就算无法把她拎上来,却也不至于如此吃力。
她的身体感觉特别的沉重,就像是超过了七十公斤。
小妮冲向上前来帮忙,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妇人的另一侧肩膀。
两人一齐使劲,感觉轻松了一些。
妇人在奋力挣扎,腿蹬在广告牌上,形成了巨大阻力,两人仍旧无法把她提上来。
从其行为看,妇人显然故意要掉下去。
小妮焦急地大喊:“别想不开,没什么过不了的坎,人死了就什么都完蛋啦。”
妇人昂起头,渗出血的眼睛怒气冲冲地瞪视武天,目光中充满了愤怒的仇怨,就像面对不共戴天的敌人般,嘴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叫声:“啊——噢——。”
这声音异常刺耳,仿佛直刺入思维深处,令人不寒而栗,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从人的嘴里发出,而是源自于什么奇怪的异种生物喉咙内。
旁边一名热心人过来,这是一名高个子的中年男士,他伸出粗壮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妇人的衣襟。
三人一同用力,妇人终于被提上来,上半身已经超出了围栏边缘。
又一位路过的人加入进来,抱住妇人的一条胳膊,现在可以肯定,她脱险了。
小妮使劲拉的同时大声劝导:“别放弃生命,一定要坚持下去。”
妇人仍在挣扎,胳膊挥动,双腿乱蹬。
高个中年男子的脸被抓伤,然后手臂被妇人咬住,血从牙与肉的接合部溢出。
中年男子由于疼痛而哇哇大叫,松开了手。
忙乱中,武天咬牙发力,和小妮一道,把妇人从围栏上方拖回来,放到天桥的地面上。
中年男子手上出现一个牙印,血流如注,伤口上有一部分肉已经没了,估计在妇人的嘴里。
驭尸术
妇人躺在地上,嘴里发出怪异的尖叫声,双腿乱蹬,胳膊不停地挥动,撞击地面弄出清晰的撞击声,听起来就像是故意要把自己的骨头弄断,与此同时,她嘴里发出不可思议的奇特喊叫声,异常刺耳、高亢、嘹亮,就像用传统方式同时宰杀几十头猪那样。
周围的人纷纷双手捂住耳朵退开,就连手臂被咬伤的那位中年男子也停止了咒骂。
武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妇人,不知要怎么才能让其保持安静,看上去她就像一条离开了水而不停蹦跳的鱼。
只有小妮还保持着平静,她把自己的皮包放到妇人脑袋下方,以防后脑勺弄得裂开,因为天桥上的地面非常坚实。
正不知所措之际,救星出现了,一伙治安协管员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几只训练有素的手臂伸出来,摁住了地上的妇人。
也许是看到制服男的缘故,妇人突然停止了动弹,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一名治安协管员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劲,伸出手摸了摸妇人的脖子,然后告诉同事,这女人没有心跳和呼吸。
站在一边的武天一直觉得妇人的脸色非常不对劲,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他把这一想法告诉小妮。
“你的猜测没错,她已经死掉一阵子,至少有一个钟头。”小妮说。
“你能确实吗?”武天问。
“当然,几个月前我还经常到哥哥上班的地方玩,看过几十具各式各样的尸体,对于死尸独有的一些特征,我非常清楚。”小妮说。
“可是这很没道理,光天化日,太阳当空,尸体怎么会走路,并且还会自杀,这事不合逻辑。”武天说。
“我听说有些邪恶的法术叫做驭尸术,可以让刚死不久的尸体行走,有些特别厉害的法师甚至可以指挥尸体干一些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比如挖沟,挖坑,把重物搬运到指定地点,如此等等。”小妮说。
“难道有人故意安排这具尸体从天桥上跳下去,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想要毁尸灭迹?”武天说。
小妮:“很可能就是这样。”
武天愕然看了看四周,突然觉得寒意阵阵袭来,就算旁边有一群身穿制服的治安协管员,仍然觉得很缺乏安全感。
理直气壮
现场乱作一团,小妮上前拿起自己的包,打算离开,却被一名治安协管员拦住,问为什么拿走死者的东西。
幸而这事还算容易解释,手臂被咬伤的中年男子和另一名热心人都可作证,而且包内有一张工作牌,上面有小妮的照片,这才是真正的铁证。
涂了一些血沫的包回到小妮手里,她用了几片纸巾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背上,然后跟治安协管员们说了一声之后想要走开。
一名头目模样的人严厉地说:“你们作为命案的现场目击证人,必须提供相关证词,出示身份证明并留下联系方式。”
小妮愕然:“有这么麻烦吗?”
头目理直气壮兼气势汹汹地说:“死了人,如此重大的事件,当然要严肃认真地处理。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对你们实施不超过十五天的拘留。”
武天恍然大悟:“怪不得,先前有些人对这位明显有跳下天桥意向的人视而不见,绕道快速走开,原来是为了避免惹麻烦事上身。”
小妮苦笑:“我们没来得及多想,看到人想跳下去,只知道冲过来救人。”
“你们站在这里,暂时不能离开,待会等到所里的刑侦专家来询问过之后再作决定。”头目说。
武天:“你看过我们身份证和联系方式之后能否放我们走,还要上班呢。”
头目摆出一副聪明盖世的样子,大声质问:“上班重要还是命案重要?少上一天班能够损失多大点工资?”
“我认为整个事件很简单,我们是路过的,看到有人想跳下天桥,就冲过去帮忙,没考虑其它的事,现在你们已经到达现场,我认为我们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武天说。
“这事我无法做主,必须等到所里的刑侦专家到场。按照有罪推定的原则,你们帮助陌生的人这事显得很可疑,恐怕得调出天桥上的监控录像看过之后才能够确定你们是否无辜。”头目显得很能坚持原则。
与此同时,旁边手臂被咬伤的中年男子和另一位热心肠好人也在与其它的治安协管员争执。
“你们这样处理,以后看到有人自杀谁还敢帮忙?要么你们找人来给我处理伤口,要么让我自己去医院。”中年男子气乎乎地说。
制服男两眼一瞪,威严无比:“你这什么态度?信不信立即拘留你们?”
咬人
天桥上人声喧哗,异常热闹,武天和小妮还有两位乐于助人的好市民全都走不了,因为必须等待刑侦专家前来调查取证,其中的中年男子反应最为激烈,因为他的手臂被企图跳下天桥的妇人咬伤了,正在流血,一时无法止住,由于得不到救治,时间长了,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也可能患上狂犬病或者艾滋病以及麻疯什么的。
武天想把自己的身份证拿给头目看,却被告之,等刑侦专家到达现场之后再拿出来不迟。
众人争执不休,声音越来越大,火气渐渐上升,气氛更加紧张了。
意外突然出现,帮助众人解决了面临的难题。
被认定已经死亡的妇人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抱住了头目的身体,狠狠一嘴咬过去,只见血花四溅,头目的鼻子顿时不知去向。
众协管员一拥而上,全力对付目前的紧急情况。
妇人的蛮力非同小可,几只强有力的手臂居然无法把她和头目分开。
纠缠中,头目面颊上又被咬了一口,一块肉被撕下来,消失在妇人的嘴里。
手臂受伤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没有谁阻拦他。
武天和小妮交换了一下眼色,径直走下天桥。
小妮有些担忧地说:“他们看过我的工作牌,待会肯定要找到超市里来,想想真麻烦,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前些年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见过那个女人许多次罢了,至于她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我一概不清楚,实在无法提供什么有用的情况。”
武天:“估计经过这么一闹,那个头目不可能记得住你的工作牌上的信息,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聪明人。”
“就算找上来也没什么,我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他们就是,不可能总是遇上昏头昏脑的笨蛋吧。”小妮说。
“真可怕,尸体居然会走路,还会咬人,幸好我俩没被咬到,否则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不良后果。”武天说。
“那位可怜的妇人一定是被谁给害死了,然后使用邪恶法术驱使她出来制造自杀假象,现在不知道谁是行凶者。”小妮说。
超市百晓生
回到超市之后,小妮很快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因为有一名同事告诉了她一些情况,把已知的信息综合起来,很容易就明白了真相。
这样做并不需要很聪明的脑袋,也不需要很强悍的分析能力,就算从来不看鬼子推理小说的人也可以做到。
这位同事两年前与小妮曾经是校友,同样见过在学校门口摆摊的妇人,对那张面孔很熟悉,今天在事件发生的时候恰好在收银台附近,亲眼看到了大块头将那位妇人带走,过了半个多钟头之后,妇人摇摇晃晃走出来,鼻孔里有些红色的泡沫,目光呆滞,脸色明显不对劲,嘴唇上有涂过口红的痕迹,面部被清洗过,有一部分头发有些湿,她像是被某种奇怪力量操纵的木偶,就这么走上自动扶梯,下到二楼,然后继续往下,最终走出超市大门口。
提供信息的这位虽然是很年青的男士,却非常擅长传播各种小道消息或者大路消息,有超市百晓生之美誉,也有人称其为二姨妈或者婆婆嘴。
在告诉小妮这些信息之前,超市百晓生已经把这些情况广为宣扬,其中包括所见到的大部分同事,以及几位有些熟悉的顾客。
有同事告诫超市百晓生,胖经理是位神秘诡异并且阴森可怕的奇怪人物,而大块头保安是其最信任的手下,对于这种事最好保持沉默,否则可能会引来麻烦,但是百晓生听而不闻,不以为然。
小妮听到这些消息之后,立即溜到一楼相邻的一家茶餐厅内,匿名打了电话给警察,把天桥上发生的事和超市内听说的事向接电话的那人做了个汇总报告。
然后她仿佛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头,平静地回到工作岗位,若无其事的开始干活。
武天并不知道那位妇人是从超市里走出去的,因为最近以来他被同事们当作大块头和胖经理一伙的,很多人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而乐平和牛朗下午轮休,几位仍然保持了一点交情的同事都很忙,没有来得及过来通报信息,而小妮此前说过,在超市里与武天要保持距离,最好别交谈,以免让人看出他和她关系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