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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倒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6:55

小妮若无其事地收起打火机。

公交车仍在行驶,到了又一个站点,停下之后却没有人上来,也没谁下去。

武天小声问:“这位大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你看去不怎么好,像是刚刚摔了一跤似的。”

其实他想问的是这家伙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医院太平间,或者殡仪馆的冷藏柜,就相貌而言,这家伙只可能来自那些地方,这样才符合逻辑。

中年男子昂首向天,一副要打喷嚏的架势。

小妮见状立即拿起一份房地产广告挡在中年男子脸面前。

喷嚏如期而至,形成一股强烈的气流冲击到纸片上。

警报解除之后,小妮立即扔掉广告。

可以看到两条红色的玩艺儿在纸上爬行,想必是刚才的一瞬间从中年男子口鼻当中喷出来的,喜欢钓鱼的人应当见过这种生物,它们是蚯蚓,雨后的草地旁边的水泥上偶尔也可以看到几条。

中年男子颇为绅士地笑了笑,然后说:“非常抱歉,有些小小的伤风。”

武天忍不住问:“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从嘴喷出蚯蚓?”

中年男子:“大约一个半钟头之前,由于很无聊也很孤独,我突然觉得忍无可忍,于是顶开了棺材盖子,从土里钻出来,我知道自己的模样不怎么好,比起电视上的那些棒子戏子差太远,可是你们不能要求一个像我这样在土里呆过一段时间的人还能够保持漂亮的相貌,那是无法做到的事,不信你们钻到土里呆一个星期试试看。”

拒绝

武天问尸体模样的中年男子打算去哪里。

中年男子想了想,然后慢吞吞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先前也不知怎么回事就上了这辆车。你们去哪里?”

武天:“我们打算到欣隆寺。”

中年男子:“我跟着你们去那里好不好?”

小妮干脆地说:“不好。”

中年男子:“为什么?”

小妮:“你身上的味道会让人无法忍受,如果你跟在后面,我们肯定无法进去。”

中年男子显得很失望的样子,嘴微微咧开,露出褐色的牙和紫黑的巨大舌头。

感觉有些奇怪,这么大的一条舌头居然还能够说话。

“请原谅我的直率,我认为你应当回到先前待的地方,那样比较好些。”武天说。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起身走开,到靠近司机的地方坐下,与两位年青人距离六米左右,就行动看,显然不愿再与他俩交谈。

公交车再次停下,这是倒数第二个站,再往前一段路,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由于已经接近郊区,路边的人渐渐稀少,灯光也显得较为昏暗,许多店铺已经关门,街道越来越狭窄,有时感觉公交车会撞上某处屋檐。

这里是一片老城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拆迁,由于不许建新房,所以路两边的房子大部分都保持着很古典的式样,如果在此拍古代影视剧,估计都不需要怎么修整。

二十年前,这里曾经非常热闹,不算很大的地方居然有两个电影院,每到天黑之后,周围的街道上总是有许多人,如今电影院早已经拆除,而相邻的老街却仍然存在。

武天有些怪异的感觉,为了避免带来负面情绪而没说出来,他觉得这里用来拍摄恐怖片更为合适,夜间从车窗看出去,那些古董式样的低矮房屋就像纸糊成的,显得极不真实,感觉只要来一场大雨,就会把这片地区弄得面目全非。

终于驶到终点站,公交车停在水泥场地当中。

小妮和武天下了车。

他们清晰地听到女司机与中年男子交谈。

“到终点站了,你为什么还不下车?”

中年男子:“我不知道去哪里才好,就让我在车上待着吧。”

女司机:“哇——啊——你是什么东西?好恐怖。”

然后,女司机跌跌撞撞冲下车,跑到旁边的小商店门口,语无伦次地对里面的人说车上有一只鬼或者僵尸,反正不是人。

阴森

武天和小妮不希望再生枝节,加快了脚步离开停车场,冲进公园大门,跑向半山腰的寺院。

前面黑濛濛一片,看上去仿佛有些阴森。

小妮叮嘱:“无论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都别停下,也别松开我的手,就这样往前,进了寺院大门,到四大天王旁边才可以休息。”

武天:“那样的话得跑慢一些,否则不等到达目的地我已经累垮了。”

“你缺乏身体训练,这样不好。”小妮说。

“自从高中毕业之后,我再也没有玩过任何一种球类,甚至没有一次游泳,没办法,总是没时间,最近几年来,我成为真正的穷忙一族。”武天说。

这时两人已经跑过了陡坡,来到较为平缓的地段,从这里再往前大约一百二十米,就可到达寺院的下方,然后攀上大约一百多级台阶便可到达。

武天突然听到背后有个缥缈虚无、拖沓缓慢的女声在呼喊:“小武,你要去哪里——?”

这个声音很诡异,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穿透了某种阻隔,然后十分艰难地传出来。

武天脚步不禁慢下来,几乎忍不住好奇就要回头看看声音来源于何处。

小妮大声说:“别停也别回头,就当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往前继续跑,快一点。”

武天隐隐感觉背后像是一些什么冰凉的东西,距离非常近,像是已经挨到后脑勺,并且不时往他的脖子后方吹出阴森的寒气。

头发已经竖起来,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怪异的女声仍然在咕叨:“武天,过来让姐姐抱抱你,乖啊。”

这个声音像是有某种奇怪的力量,让人听到之后腿不由自主发软,浑身乏力。

小妮拖着武天继续往前跑,同时大声吼:“滚远些,哪来的死婆娘,真讨厌。”

她的叫喊很响亮,仿佛穿透了迷茫的夜空,在山林之间回荡,完全压倒了那个诡异的声音。

武天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似乎背负在身上的某种生物突然被扔下,往前跑的速度加快,转而拖着小妮跑。

转过一个弯,跑到院墙旁边,另一侧是一棵巨大的红杉。

在黑暗中看过去,红杉像是一个高大的怪物,矗立在空中俯视下方,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可怕的一击。

搔首弄姿

寺院就在前方不远处,已经可以看到下端的台阶。

白天这里非常热闹,有许多算命先生和风水大师在些摆摊谋生,还有许多出售小食品和香烛的商贩。

此时已经是夜间二十二点,人们全都散尽,只留下一些垃圾分布在曾经的营业场所周围。

方圆两百米内,只有寺院里亮着灯光。

武天突然惊讶地看到,前面有一队人迎面走来,他们一个个身着奇怪的服装,有些古典和现代混杂的味道,看上去跟节日里唱花灯的老头和老太太非常相似,行走的同时不停地手舞足蹈,一张张灰白色的脸上全是陶醉的神情。

距离更近了,看得非常清楚,这些人全都很苍老,有一些面部像是化过浓妆,打了近乎雪白的粉底,然后在两腮各弄出一小团红色。

队列当中还有几名踩着高跷的人,他们比其它歌舞者高出一大截,老太太们的头顶只到这几位的大腿处,这几位高高在上的人动作极为夸张,扭捏作态,搔首弄姿,装模作样,非常之令人倒胃口。

人数大概有四十几个,看上去却像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群。

他们的嘴都在动,看上去像是在唱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么多人同时蹦跳,也没弄出鞋与地面发生接触的那种声音。

武天愕然站住,觉得这事诡异到无法理解。

小妮平静地说:“别怕,全是幻觉。”

武天:“看上去很像是真的。”

“当它们不存在,就这么走过去。”她很坚决地说。

“路被挡住了。”

“如果实在很害怕,你就干脆把眼睛闭上。”她说。

“闭上眼睛会更害怕,看不到东西的时候,想象力将会占据主导地位,而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恐怖的玩艺儿。”他沮丧地说。

“乖,我会保护你。”她伸手轻轻拍打他的脸。

“还是我保护你比较靠谱,你的腿跟我的胳膊差不多一样粗。”他说。

“你看,只要我们不停地交谈,感觉这些东西其实也没有多么可怕,你说对吗?”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你很勇敢也很镇定,我觉得有些奇怪,女孩子像你这样的一定很罕见。”他说。

怪东西

在小妮温暖干燥的小手牵引下,武天迈开步子走向前方。

载歌载舞的人群与他们擦肩而过,有几次发生了身体的接触,他们身上散发出一种怪异的阴寒,感觉就像一团团人形的干冰,吸走了周围的一切热量。

身着戏装的老头和老太太都偏过脑袋看着他俩,几十道阴森的目光令人感觉极不舒服,情不自禁地想要蹲下或者掉头跑向其它地方。

老头和老太太的脸上有许多皱纹,面色苍白中略带灰青,配合上那腮帮子上那两小团红色,怎么看都不像是人。

武天鼻孔里呼出的气流呈清晰的白色雾状,小妮也有同样的情形,由此可见,气温是多么的低。

路边的草和树叶上出现了一层霜,要知道此地天气不算很冷,就是冬天的早晨也不一定能够看到冰霜。

几名老太太停在武天面前,双手仍在不停地舞动,脚步却不肯再往前行,把丑怪的脸朝向两位年青人,不停地挤眉弄眼,吐出舌头,做出各种扭曲的表情。

小妮大声吼:“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反正不许挡我的道,快闪开。”

老太太们的脸不再变幻表情,而是凝固住一样,就这么正对着武天和小妮,似乎刚才的咒骂让她们有些生气。

其它老头和老太太也停下,然后慢慢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半圆形,把两个人围堵在靠近路边的地方。

武天不禁想,如果硬要闯过去的话,就会与这帮东西不可避免要发生身体接触,以先前的感觉看来,如果这样做,很可能会被冻成冰棍。

现在他们面对的几十张丑陋而怪异的老脸,其中一些眼睛里正往外渗出紫色的粘稠液体。

几十双胳膊在不停地挥舞,似乎永远不会疲倦,几十张丑陋的嘴不停地一张一合,仿佛在专心地唱一首没人听得到的歌曲。

武天本能地把小妮挡在身后,张开双臂护住她。

他知道这样做没用,可是仍然这么做了,他在想,如果这些奇怪的东西想咬人,那么就先咬自己,让她可以多活一会儿。

几只枯瘦而青紫的手臂举起来,慢慢凑近,似乎想要抓挠他们的脸,当然也可能只是想抚摸一下,感觉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手臂森林

武天回头看了看后面,发觉围栏之外是一道坎,大概有三米多高,下面长了不少树和杂草,想来跳下去的话不至于摔死。

稍后他又想,跳下去恐怕不是什么好选择,黑乎乎一片,谁也不知道草丛和灌木当中隐藏着什么玩艺儿,没准这帮怪东西正是想把人赶下去。

绝不能让它们如愿以偿。

几只冰凉的枯瘦爪子伸过来,出于本能,他挥动手臂阻挡。

很出乎预料的一幕出现,他的手穿透了伸过来的大爪子,感觉就像从一些冰冷刺骨的液体当中划过,有些阻力,但并不算很强。

接下来他开始感觉到手臂与怪东西接触的部分冷得极难受,像是快被冻僵了一样,手指上像被针刺到那样痛。

他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无法阻挡那些青紫的爪子接触到头和脸。

小妮说:“不能停留在这里,我们闯过去。”

“好的,冲吧。”他大声说话的同时,拉着她的手往前。

一只又一只老年人的形体不断被他穿透,感觉有些像是在冬泳,只是衣服不会湿,但是冰凉刺骨的难受感觉比冬天泡在水库里更为痛苦。

从先前观察到的情况看,他曾经认为穿过包围圈是大有希望的事,至多往前走五到六步便可离开,然后现在他发觉情况与预想有很多偏差,面前的怪东西仿佛无穷无尽,数量之多简直不可思议。

这才是真正的鬼打墙,他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小妮上下牙不停地碰撞,弄出清晰可闻的‘咯咯’声,显然冷得极为难受。

他怒火中烧,大声吼:“滚开,不许挡道。”

一张张苍老而怪异的面孔不断出现在眼前,穿透了一个总是会看到还有许多个,像是陷入到怪东西的群落当中无法摆脱。

一张张咧开的大嘴在眼前晃动,一双双渗出紫色液的眼睛瞪视,一只只青紫的爪子不停舞动,简直就像一片手臂森林。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于是转而往左边走。

结果仍然相同。

明明看到再往前走一步便可成功突围,但是走过去之后却发现眼前依旧是那些可憎的面孔。

邪恶的法术

正当武天觉得就要被冻僵的时候,幸运意外降临,眼前突然没有了可憎的面孔,所有的老头和老太太全都被甩在了身后。

武天看看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有寺院的台阶下面,几乎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四十多只怪东西全都在后面,占据了二十多米长的一段路,它们仍在歌舞,排列出各种复杂而奇妙的队列,一会儿旋转,一会倒立,一会儿跳跃,不时弄出一些奇怪的图案,一下排列成S形,一会儿排列成B形,非常热闹,看上去颇有几分阿里狼的神韵。

寺院就是眼前,想到为了来此地费了如此大的劲,他不禁有些气恼,觉得几百年前建筑这座庙的时候,应当建到城里交通方便的地方,这样才方便善男信女们烧香拜佛,把庙弄到这样别扭的半山腰上,让每个到此的人都累得气喘兮兮,实在罪大恶极,当年做出如此设计的工匠应该被打屁股或者批判一百次。

两人开始攀爬台阶,大概由于距离寺院大门已经很近的缘故,再也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到达台阶中段,再看来时的路,那些古怪的东西仍在跳舞,摆出各种各样的图案,一会儿是‘忠’字,一会是‘万岁’,一会是‘伟大’。

“这帮东西到底想干什么?”武天喘着粗气说。

“我猜,也许想吓死或者冻死我们。”

“还好它们没得逞。”

小妮说:“我猜测可能胖经理在你身上做了某种印迹,所以我们会不断的遇上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裤子以及鞋子,不明白这样的印迹是何物。

“别看了,那是一种邪恶的法术,如果你不知道如何破解的话,永远都摆脱不了,一辈子都会不断遇上奇怪的恐怖东西。”小妮说。

“像是很糟糕的样子,我该怎么办?”他沮丧地问。

“先到庙里去,慢慢再想办法。”

“这个寺院里也许会有某位很擅长降妖捉鬼的大师,能解决我们面临的麻烦。”他说。

“对付鬼怪和邪灵是道士和法师的特长,据我所知,和尚的能耐体现在念经和超度亡灵什么的。”她说。

“那我们是不是应当去道观或者教堂寻求保护才对?”

“先在这里住两天试试看,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再去教堂或道观。”

怀旧情结

寺院门口的售票窗口内亮着灯,白天这里出售门票,夜间则向需要住宿的人提供内部招待所的相关服务,还可以安排联系就餐。

这座庙里的素菜非常有名,据说有两位来自五台山的僧侣厨师,能够用面粉和豆腐之类原料做出跟肘子和小猪模样完全相同的菜肴。

大门旁边的墙壁上有张巨大的广告画,上面有各种各样的菜式照片以及相关说明,这幅画应当贴出来没有很久,因为武天几个月前曾经来此地转悠过一次,那会还没看到。

广告画上的菜很漂亮,有跟街边小餐馆里制作的红烧肉模样完全相同的仿制品,也有跟超市熟食柜台里的鸡腿几乎一样的菜,就连鸡皮表面那些小小的鸡皮疙瘩都相同。

由此推想,一位优秀的僧人厨师必须具备把豆腐和面粉以及其它素食原料打扮成大肉模样的能力,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在初学的时候,如果旁边没有一份货真价实的大肉,僧人厨师学徒能否弄出一个外观相似的东西来?

他们为什么要把素食弄成鸡肉和猪肉的模样?难道是对俗世食物的一种怀旧情结?还是一种对于动物尸体为原料制作的食物的向往?

感觉很可疑。

小妮对售票窗口内的人说:“我们要一个双人间,还有吗?”

“有三人间,只要你们付三个床位的钱,就可以包下。”里面的人说话的同时面露戏谑的笑容,盯着小妮看了又看。

武天按照广告牌上公示的价格付了三人间的钱,然后拿过钥匙。

售票窗口内的人问:“要不要套子,跟城里药店的价格一样。”

小妮:“不要,我们已经有了。”

“祝你们度过一个快乐夜晚,请拎上开水。”

小妮:“你怎么这样多嘴。”

“方丈要求我对待顾客要热情,让顾客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从而对本寺留下美好印象。”

小妮:“切。”

“请注意夜间活动范围不要超出招待所周边的院子,也别到大雄宝殿及其周边,更不可以进入僧人的生活区。”售票窗口内的人说。

武天拉着她赶紧走进大门去。

琵琶天王

站到四大天王脚下,武天感觉轻松了许多,仿佛已经得到了某种隐秘的保护,自身安全成为现实,可以缓一口气。

回头再看台阶下面,那些跳舞的奇怪老头和老太太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寂寥的水泥路面和树丛,黑夜里看过去一片朦胧,有些模糊不清,仿佛缺乏色彩的梦境。

城市的灯光很亮,映得天空成为了黄色,就像一片灯火的海洋,远处高楼上的霓虹不停地闪烁,有时出现一个比基尼女子的形象,有时又出现一列字,好象是‘仲马夜总会’。

小妮掂起脚尖,伸出手想拨弄琵琶天王手里那把巨大乐器的琴弦,却无法摸到,于是要求武天帮忙把她举起来。

武天:“如果让和尚看到恐怕会被批评。”

“没人。”她小声说。

他弯下腰,抱起她的双腿,把她举到空中。

她伸手抓挠了几下琴弦,沮丧地发现是粗铁丝做的,根本不可能弹出任何声音来。

从表情看,她显得很失望。

他觉得有必要安慰她一下,于是说:“所有的庙里的琵琶天王抱着的琴都这样,只是用来看看,仅有象征意义,不可能弹出声音。”

她站到地上,摇了摇头,露出一丝顽皮的笑容:“我小的时候很想摸摸那把大琵琶,但是爸爸不许,妈妈又没办法把我举到那么高,所以从来没有摸过,我当然知道这把琴是假货,是纤维板和泥土加上一些钢筋和铁丝制作成的,但是不亲手摸一下的话,总存在一个奇妙的幻想,老是猜疑,夜里没人的时候,这位天王会不会活动一下腰腿,从神坛上跳下来,抱着这把琵琶高歌一曲‘我爱山京天桉门’什么的。”

“现在幻想打破了。”他说话的同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感觉很顺滑,就像刚洗过澡晾干了皮毛的西施犬。

她:“如果我是修筑庙宇的工匠,我就要去买一把真正的琵琶或者大提琴要不就是大号吉它放在琵琶天王手里,并且调较准确,只要有人伸出手指弹动,就可以弄出一些悦耳的声音。”

他:“以后如果我们有幸改变命运,混到成功阶层当中,就捐助一些钱,让工匠把琵琶天王手里的东西换成真正的乐器。”

庄严和悠扬

武天牵着小妮的手穿过寂静的庭院,走过假山和桂花树,来到昏黄的灯光笼罩下的招待所楼下。

一种奇妙的温柔情感洋溢在他心中,让他觉得很幸福,情不自禁地盼望此刻时间停止流动,好让这一切永远持续下去。

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不时还伸出手指轻轻抓挠他的手心。

旁边相邻的某处,有僧人的吟唱声传来,由于距离较远,声音已经很细微,必须用心聆听才能够察觉。

吟唱声超乎寻常地庄严和悠扬,非常悦耳,让人感觉到安宁和平静,似乎尘世的喧嚣已经被彻底隔离开。

武天突然觉得,如果可以的话,一年当中抽空做半月和尚也挺好。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觉得像泰国和缅甸的和尚那样挺好,少年时代可以选择到寺院里接受教育,成年之后可以随时想当和尚就去当,想走就走,来去自由。

如今这旮旯许多方面都讲究与国际接轨,为什么僧侣们既不像鬼子国的和尚那样生活不受限制,可以娶妻生子,也不像南亚的同行那样自由和轻松,想来颇为奇怪,干嘛非得维持表面上东西?

寺院里的招待所是一幢很旧的两层楼,修筑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前是僧侣们的住所,如今僧侣搬到更好的新房子里住,这儿就腾空出来对外营业。

他牵着她的手,上到二楼,找到今夜属于自己的房间,打开门,弄亮了灯。

里面只有三张床和一张漆成黑色的桌子和一只椅子,棉被和床单看上去还算干净,窗户玻璃烂了两块,用塑料布蒙上。

看来经营者对于招待所的设备并不怎么用心,他由此想起曾经见过几次这里的和尚嘴里叼着烟、开着轿车在附近街上转悠,估计用在业余生活的心思明显更多一些。

小妮在房间里到处查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他问她为何如此,她说得认真检查一番,据说有些小旅馆会在房间里安装摄像头偷拍,此事不可不防。

他觉得她说得有理,于是与她一同展开搜查。

没有找到可疑的设备,但是她认为不可掉以轻心,为了防备,最好钻到棉被里再脱衣服,无论如何不可让心怀不轨的人有偷窥的机会。

偷窥

凌晨三点,小妮用手指捅武天的背,把他弄醒,说要上厕所,不敢独自去。

武天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问小妮连鬼都不怕,为何不敢独自去厕所。

“这里是寺院,陌生的地方,我一个弱质女子,如果遇上坏蛋怎么办。”

“我陪你去。”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开始穿衣服。

夜风吹来有些寒意,他站在厕所外面,问她要不要陪着进去。

“当然不行,如果里面还有其它人怎么办?会把你当成流氓的。”她这样说。

“好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如果看什么危险的东西,你就大喊一声,我会立即冲进去。”他昂首说。

她进入厕所内。

这个寺院里的公共厕所是二十多年前建老式玩艺儿,后来经过几次装修,贴了瓷砖,大概由于年代久远,墙壁上居然有几条裂缝,令人担心如果发生一次三级地震,可能就会倒塌。

小妮进去之后仍在吹口哨,曲调是天佑米国。

这样的行为是想让守在外面的武天放心。

武天没事可做,站在门口四下张望,观看庭院里的花草和树林,还有稍远一些的竹林。

黑暗中大雄宝殿仿佛一头潜伏的巨兽,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高高的屋檐与背后寥落的晨星似乎浑然一体。

正当他放松身心,开始享受浪漫夜色之际,却听到厕所背面传来一声高亢而嘹亮的男声惊叫——啊——!

只见一道身影从厕所墙头上坠落地同,打了一个滚,然后急匆匆跑开,一路跌跌撞撞,扑倒了几只花盆,撞上一棵小树,在水池旁边摔了一跤。

因为小妮仍在若无其事地吹口哨,曲调毫无变化,就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所以武天没有追过去,也没有冲进厕所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很显然,刚才那位男子爬在女界墙头上偷窥,然后——似乎受到了某种教训。

小妮慢慢悠悠走出来,一切风平浪静。

他急忙问她刚才怎么了,她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听到一声响,然后有谁大叫着跑开,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蜜月

早晨九点,武天和小妮在晨祷的钟声和僧侣的吟唱声中醒来,仍然不想离开温暖的床,而是继续躺着,手牵在一起,轻松愉快地闲聊。

“好舒服啊,真想永远像这样躺在你身边,什么都不必理睬。”她乐滋滋地说。

“我也想永远这样躺着,跟你在一起。”他说。

当然谁都明白,生活不可能永远在床上度过,迟早要离开这儿,回到人群和社会当中去。

他问:“为什么你如此勇敢,一点也怕那些怪东西?”

“爸爸在殡仪馆上班,我和哥哥从小在那里玩耍,什么停尸间,焚尸炉,死尸啊之类的东西看得再熟悉不过,我甚至觉得,有时尸体就像是比活人更可爱也容易接受,而且我有一点阴眼,见过许多次鬼,神经被训练得很大条,早已经不知道害怕,所以呢,昨夜那些怪东西根本就吓不倒我。”

“如果老像这样见鬼,慢慢我的胆量也有所增长。”他说。

“我们待在这里肯定没事。”

“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说这话的同时,他在心里快速地估算了一下,凭口袋里那点钱,在寺院里吃住的话,至多也就能支撑十来天。

离开这里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愿去想,先享受一段时间再说吧,管TMD。

“先休息几天,养养精神,就当咱们在度蜜月,稍后再作打算,看看到哪里比较好。”她说。

“过几天再考虑这事,现在应当好好享受。”

他的手指缓缓滑过她的腰,慢慢数她的肋骨,发现她似乎不怕痒。

他也不怕痒,被人挠痒痒根本没事。

她说:“还是起床吧,我担心会有人闯进来。”

他:“有棉被呢,反正看不到我们在做什么。”

她:“如果被陌生人看到我和你躺在床上,我会很羞愧。”

“被熟悉的人看到就不羞了吗?”

“那样会更加难受,简直无地自容,无论如何不可发生这样的事。”

这时房间门被人用钥匙打开,一名五十岁上下的妇女出现,手持扫帚和拖把,一副清洁女工的模样。

小妮立即缩回到棉被当中,只露一块头顶。

清洁妇打扫地面的同时嘴里不停的嘀咕:“阿弥陀佛……罪过……”结束清扫工作之后,背对着武天说,“施主,我习惯了这么念叨,并不针对你们,请勿在意。”

武天说:“没事,谢谢你帮忙处理房间卫生。”

血迹

武天走出门来,看到清洁妇正在擦地板上一串点滴状深色污渍,仔细一下,发觉似乎是血迹。

这串疑似血迹的污渍分布极为广泛,每一滴之间的距离大致保持在五到十厘米左右,从楼梯下面的地板上开始,一直到楼梯上,然后出现在走廊,最终消失在一扇门前,看上去很连贯,如果谁有侦探天赋并且想刨根问底的话,这会是非常好的线索。

武天不禁猜测,这些血很可能是昨天从女厕所墙头摔下的那人所流,伤口则是逃跑过程当中撞到树或者摔倒时弄出来的。

当然也可能是其它人流出来,原因则是鼻子受伤,或者不小心削水果吃的时候弄伤了手什么的。

甚至有可能是一起凶杀案。

他的想象力由于一连串的疑似血迹而不断扩展,联想到无头尸体,黑帮仇杀,雇凶杀人,精神病人发狂……。

希望这些全都只是猜测,最好别发生,还是流鼻血或割伤手指比较好。

清洁妇仍旧在念叨:“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看上去她像是不怎么聪明,似乎脑子有些问题,总之不太灵光。

武天从刚拖过的地板上走过去,打算到寺院内的食堂看看,能否买到一些可以做早餐的东西。

寺院食堂已经关闭,一名僧人告之,往旁边走出去一些,有一家餐厅,里面什么都有得卖,只要付钱就可以吃。

武天回到招待所叫上小妮一起过去。

果然有这样一家餐厅,从门口的水牌上提供的菜单看,收费很低廉,跟城里同样的餐馆基本一致,令人叫绝的是,窗户上挂了一排腊肉和咸牛肉干。

考虑到这里与寺院其它部分相连,基本就在一个大院内,不禁有些令人生疑。

按照平时的饮食习惯,武天和小妮各要了一份大碗米线。

吃得正香,一位脸上缠着纱布的干瘦男子走进来,这厮一只眼睛乌青,另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小缝,就像前不久被黑社会海扁了一顿似的。

出乎预料的一幕出现,干瘦男子看着小妮,神色显得极为惶恐,一只手慢慢举起,手指颤抖,嘴唇也在颤抖。

小妮抬起头来,朝干瘦男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模样长得与你某个死掉的亲戚很像?”

无辜

干瘦男子大叫一声,转头跑出去,撞倒了一张桌子,冲到门口的时候又撞倒了一名女性服务员,然后穿过花坛之间窄小的缝隙,一溜烟跑到转角后面,再也看不见。

武天从这家伙奔跑时的姿态和动作中看出,昨天夜里从女厕所墙头摔下并逃之夭夭的那位就是此人。

这家伙为什么这样大喊大叫?武天想不明白此事,转头看了看小妮,确认没有哪里不对劲,她像以往一样,漂亮可爱,笑容灿烂,牙齿——有点不太整齐,按照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原则,她简直可以去做封面女郎。

也许她真的长得像那个瘦子的某位死掉不久的亲戚,所以瘦子把她当成了鬼,貌似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一切。

招待所走廊和楼梯上的血迹多半也是从这家伙身上流出来的,由此推断,这家伙同样住在招待所内,与武天和小妮所在的房间相隔不远,仅有十几步。

突发的情况没有影响到小妮的食欲,她很快把碗里的食物消灭干净,然后又要了两只大肉包子。

武天小声说:“那个瘦子好象就是夜里从厕所墙头上摔下然后跑掉的人。”

小妮:“那也用不着像见鬼似的大喊大叫,我又不是公主,也没有一个做黑老大的爸爸,不会干什么血腥寻仇之类的事,再说厕所灯光那么暗,就算是猫恐怕也看不到什么,我并不太在意此事。”

她摊开双手作无辜状。

武天:“也许是个疯子。”

“嗯,很可能精神方面有些问题。”她点头。

吃完早餐之后,两人在寺院里闲逛,欣赏花草树木,以及来来往往的香客。

他发现早晨来寺院的人大部是老年人士,其中妇女占到七成。

当然这很正常,今天并非周末,只有退休的人和家庭妇女才有空闲到庙里来。

不知不觉转悠到大雄宝殿门口,里面正当中供奉了如来佛像,金光灿灿,头顶上有许多疙瘩状物,当然硬要说宝相庄严也没有什么问题,反正到处的庙宇大致都是这么个样子。

小妮:“去磕个头吧。”

“我不想磕头。”武天说。

“磕头之后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好运气哦。”她笑嘻嘻地说。

“我俩一起去磕头好不好?”

“不好,我不信奉这个。”她微笑摇头。

大雄宝殿

一位肥胖的老头喘着粗气走到佛像正文的草墩上,双膝艰难地跪下,一脸虔诚地磕头,看上去非常辛苦,令人担心他会不会中风或者心脏衰竭,突然一头栽倒,死在泥塑金身的佛像前。

武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走进了大雄宝殿,站在胖老头身后两米多远处,等到这位老人家慢慢站起来之后,上前跪拜。

膝盖着地的瞬间,他心里闪过的一个念头是这佛像会不会倒下来砸到自己?

稍后他又想,如果没有发生地震的话,应当不会。

拜过释迦牟尼像之后,他又到旁边的观音像和一位不知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神面前磕过头,然后退后,离开,临出门去,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掏出两元零钱扔到功德箱里。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功德箱里绝大部分是五元和十元的钞票,其中不乏二十元和五十元面值的,甚至百元钞票也有不少。

他有些惭愧,但也不打算再往里面扔钱,口袋里那点内容得好好珍惜,留着买东西吃。

走出门来,看到小妮口吐白沫,背靠墙壁晕倒了。

他大吃一惊,急忙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正要大声叫人帮忙,她却睁开了眼睛,勉强地笑了笑,叫他把她抱到太阳光底下晒晒。

他抱起她走出去,感觉她很轻,大概也就有四十几公斤的样子。

来到一株桂花树旁边,已经有一点热辣的阳光照耀到她脸上。

“现在好些了吗?”他焦急地问。

她露出牙齿,吐了一下舌头:“没事啦。”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也许是被烟雾给呛到了,好多人烧香,弄得这里空气质量太差。”

他摸索她的脉搏,觉得有些偏慢,摸索脸蛋和额头,跟以往一样的凉。

“要不要去医院?”

她摇头:“不必,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过一会儿就好了。”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念中学的时候有过几次,莫名其妙的就晕倒了,然后过一下又好了,到医院检查过也没找出哪里有毛病。”

他扶着她走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内,躺回床上,叫她好好休息,待会带她去门口挂着腊肉的餐馆吃东西。

年青和尚

小妮很快就没事了,先前煞白的小脸迅速恢复了正常的色泽,但是武天仍不太放心,叫她继续休养,直到午餐时间才可以下床。

过了一会儿,小妮说太无聊,她一旦感觉无聊就会想吃东西。

武天问她现在想吃什么,她说希望能够喝一杯酸奶,啃半只囟猪蹄。

十几分钟过后,武天从寺院外面的小商店里采购到她要的东西,快速跑回来。

担心和尚看到之后不允许带食物进去,他把装了猪蹄的袋子塞在怀里。

走到四大天王旁边,脸上的缠着纱布的干瘦男子拎着一只大袋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貌似急匆匆逃走的样子,一条腿像是受了伤,走路时歪歪倒倒。

看到武天,瘦男人抬起头来,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未出声。

武天也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始好,既想骂这家伙一顿,警告他偷窥是违法犯罪行为,被警察捉去可以拘留半个月,又想揪住衣领强硬地吓唬这家伙一下,给其一点教训,同时还很想问问为什么看到小妮之后惊恐万状地大喊大叫着逃走。

正思忖间,瘦男子已经越过他身边,慢慢走出庙门去,开始下台阶,因为一条腿不怎么灵光,所以显得非常艰难,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武天只得咽下全部要说的话,继续保持疑问。

穿过庭院和花园,绕过水池,已经可以看到招待所的楼,房间门跟他离开时一样保持紧闭状态。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一名衣着邋里邋遢的年青僧人突然从旁边的树丛当中闪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笑了笑,往旁边绕开一点,打算过去。

年青和尚双手合什、低头行礼。

他问:“大师,有事吗?”

年青和尚慢吞吞地说:“哥们,我看你状态有些不对劲,身上带着一缕黑气,似乎被某个邪恶的法师做了记号,导致鬼秽之物常常追随你。”

他愣住,想起了小妮曾经说过的话,以及最近二十四小时当中发生的事。

年青和尚接着说:“到寺院里避难是很好的选择,只要坚持在此住满三天,在寺院里的灵气和正气影响下,那一缕黑气会自行消散干净,到时候就没事了。”

他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我和女友招惹上一名大恶人,不得不到此避难,求大师指点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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