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乐平一声凄惨的尖叫,转身往里躲,却忘记了旁边是同伴和墙壁,结果脑袋砰一声撞到墙上。
牛朗同样被吓得不轻,抱着头滚来滚去,迫切地想要寻找到一处可以依靠和隐藏的地方。
两人这样一闹腾,可怜的床再也无法继续承受如此折磨,轰然倒塌。
鬼魅模样的小女孩仰天长笑,声音凄厉而高亢,异常刺耳。
牛朗大声喊:“救命啊——有鬼——!”
乐平则哇哇乱叫。
两人从倒塌的床上爬起来,大步冲向房间门,想要出去。
门打开了,他们顾不上衣服问题,就这么穿着内裤跑到外面。
走廊内空荡荡的,被薄薄的雾笼罩,看不清楚尽头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往哪跑比较好,只是本能地冲出去,想要离房间里那只恐怖的东西更远一些。
鬼打墙
牛朗和乐平跑到楼梯口,也没怎么考虑方向,直接往下跑,本能地寻找最快离开这里的途径。
然而有些不对劲,他们惊恐地发现,无论怎么跑,每当看到一个楼层,仔细一瞅,发觉墙壁上的字样总是九楼,从不曾发生变化。
按说他们早就应当跑到了一楼才对。
“别跑了,肯定遇上鬼打墙。”乐平说。
牛朗站住,大口喘粗气。
鬼魅模样的小女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后面四米多远处,无精打采地问:“你们要跑到哪里去?”
牛朗:“饶命,我们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啊。”
小女孩咳嗽了几下,从嘴里喷出一块似乎是肺的紫黑色东西,然后慢吞吞地说:“没做过亏心事就不会有鬼找麻烦吗?谁告诉你们事情是这样的?”
牛朗:“我们都是好人,你不应该来找我们。”
小女孩青灰色的面孔上浮现一个狰狞的笑容,然后慢慢飘过来。
乐平:“不要过来,走开啊。”
小女孩在距离牛朗一米多远处突然低头前冲,撞入到牛朗怀里,然后就这么消失了。
乐平愕然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惊骇,不明白这算什么事。
牛朗若无其事地说:“快走吧,时间紧迫,别让人久等。”
乐平:“你没事吧?我刚刚看到那只鬼钻到你体内,然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牛朗:“有这样的事吗?为何我没看到?”
乐平:“刚才确实有这事,你当时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小女孩冲过来,然后撞到你的胸前,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牛朗脸上浮现一丝困惑:“别胡扯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快走吧。”
“去哪里?”
“找武天啊。”
“说好明天早晨太阳出来之后再去的。”
“现在都这样了,难道你还敢回宿舍睡觉吗?”牛朗说。
“你到底是不是牛朗,说话的口音怎么变了?”乐平说。
“我当然是牛朗,如假包换,再假再换,负责到底。”
“那么你告诉我那个鬼也似的小女孩哪里去了?”乐平问。
牛朗咧开嘴笑了笑,然后脸色突然变得青灰,眼睛里放射出红光。脸上满是皱纹,声音变得尖锐,像是老年人捏着嗓子学女子腔调唱戏一样:“可不就是我吗?”
你是谁?
乐平被眼前的剧变吓得不知所措,腿一软坐到地上。
牛朗摇晃了几下脑袋,变回原样,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有些呆滞,有些神秘,还有一点点凶狠。
乐平:“你是谁?”
牛朗用尖细而荒唐的声调唱:“别问我是谁,请与我相恋——”
乐平:“求求你快离开吧,别呆在我朋友的体内。”
牛朗:“你叫我走我就走,那样多没面子。”
乐平:“你要干什么?”
牛朗:“跟我走,就会明白。”
乐平:“我打个电话给朋友说一声再跟你走好吗?”
“不行。”
“怎么不行?”
牛朗突然挥拳打碎了旁边一扇窗户的玻璃,然后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片,放到自己的脖子,对着乐平冷笑,略带几分得意地说:“如果你不听话,我只好把脖子上的动脉血管划断,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血会喷出来一米多高,在空气里形成一些红色的雾,很壮观很漂亮的哦,你肯定没见过这种刺激的场面。”
乐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别这么做,求求你,赶紧离开吧,另找一具躯壳去。”
牛朗慢慢走过来,冷冷地逼问:“不肯跟我走是吗?我要割了哦。”
玻璃片在皮肤上慢慢拉动了一点,一丝血沿着玻璃与手指交汇的边缘流下,其中有些来自手掌伤口,有些来自脖子的皮肤。
乐平站起来:“把手放下,我跟你走就是。”
牛朗笑了笑:“这才乖嘛,我最喜欢听话的孩子,来,让姐姐抱抱你。”
乐平:“你要我去哪里?”
牛朗:“到了自然知道。”
两人不知不觉当中距离已经非常近。
乐平:“谁派你来的?”
牛朗:“问这个干嘛,你应该明白,我不会说的。”
乐平:“要怎么样才肯放了我们?”
牛朗:“再提这事我可要生气了。”说话的同时,握着玻璃片的手再次举起,尖锐一端对着肚皮,看上去就像要立即扎入的样子。
乐平:“别这样,我说过跟你走,这就走吧。”
牛朗:“下楼去。”
乐平在前,两个人往下走,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一层一层往下走,顺利到达一楼,然后往外走出去。
怎么死的?
一路走出去,居然没有遇上一张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乐平沮丧地想,看来无法指望谁充当目击证人了。
这时已经是凌晨三点,看不到人很正常。
过来一辆出租车,牛朗举起手试图搭车,结果车子加速冲过去,根本没有一丝停下的打算。
夜深人静,两位身穿裤衩的半裸男,其中一个手握玻璃片,正在流血,就这副德行,除非是半瞎或者喝醉的司机,否则谁也不会停车载人。
无奈之下,只好坚持步行。
沿着魏忠贤大道走出一公里多,然后在十字路口右转,沿着李莲英路往东走。
时间长了,由于无聊,不由自主地开始闲聊。
乐平沮丧地问:“还有多远?”
牛朗:“不知道。”
乐平:“我觉得很冷,脚底被硬东西刺破了,再这样走下去,我会死掉的,牛朗的身体也会被你弄坏。”
牛朗:“发扬一下吃苦耐劳的大无畏精神,别再抱怨,有些人一辈子没穿过鞋,不但没穿过棉衣,连衬衫都没穿过,从生到死就是腰间围一小片布遮一下,不也活得挺好。”
“你说的那是赤道附近的土著居民,一年到头都气候炎热,当然不必穿衣服,地上没有碎玻璃碴和铁屑什么的,自然也就不必穿鞋。”
“来,发克米,折腾一次就暖和了。”
“没这兴致。”
“我一直想知道,同志怎么办事的,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体验一下,你却不肯配合,真让我失望。”牛朗说。
乐平摇头:“到了目的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牛朗:“我也不知道,带你们去到那里是我的任务,接下来的事就不管了。”
乐平:“你是什么时候死掉的?”
“七年前。”
“怎么死的?”
“放学回家路上被一个邪恶的坏蛋抓住,带到郊外,关到黑屋子里折磨了两个多月,最后因为伤口化脓生蛆,得不到救治,于是就死了。”
“很悲惨,非常不幸,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乐平真诚地说。
“想不想看看我死的时候什么样?”牛朗问。
“不想看,我胆子不怎么大,可能会被吓坏,到时候一溜烟跑掉,你不一定能够追上我。”乐平说。
不可能理解
牛朗问乐平为什么没跑掉,难道这具躯壳的死活真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为之冒生命危险。
乐平说:“有些事很难用语言来说清楚,你身为一只附着在别人体内的鬼,并且是女鬼,更不可能理解。”
牛朗:“别吹嘘什么江湖义气和兄弟之情,那些玩艺儿我在黑社会题材的电影里看得多了。”
乐平:“我不太会说话,可能辞不达意,也讲不出什么豪言壮语,你听好了,真正的朋友就是那样,面临危险和麻烦的时候站在一起,不独自逃避,不做缩头乌龟,不会出卖朋友。”
牛朗:“不错,很朴实,很动听。”
这时一辆无牌面包车驶过来,停在前方路边。
乐平看看牛朗,又看了看前面的车,觉得应当是来接自己的,是什么情况,只要过去看看恐怕就能够弄明白。
牛朗突然伸出手,搂住乐平,把玻璃片架到他的脖子,然后冷冷地说:“进那辆车里。”
“放开,我自己能走。”乐平说。
“别挣扎,否则就会白白死掉,连BOSS的脸是什么样都没机会看一眼。”牛朗说。
乐平只得服从,因为感觉到脖子上的皮肤已经被划破,玻璃再往里压下一点的话,麻烦就大了,这个位置正是颈部主动脉所在,一旦被割破,必死无疑。
面色车的侧门打开,胖经理坐在司机的位置,大块头手持一把杀猪刀,咧开大嘴傻乎乎地笑。
虽然早知道这事与胖经理有关,但是此时看到正主出现,还是让乐平感觉有些诧异。
进入车内,乐平到最后一排坐下,牛朗在旁边,玻璃片仍旧架在脖子上。
“这么容易就被捉来,真没劲。”胖经理微笑着说。
“李经理,为什么要抓我们?什么地方招惹你了吗?”乐平问。
“武天跑到庙里躲着,我没办法把他捉来,只能从你们身上想办法,有你们两个做诱饵,估计能够钓到那两个小混蛋。”胖经理说。
“我们不知道武天在哪里。”乐平坚决地说。
“我知道他在哪。”胖经理说。
地下室
面色车驶到郊区,进入一个小小的院子内,大块头跳下车,把铁门关好,从里面反锁上。
楼房门打开,一股腐烂与尸体有关的臭气飘出来,非常难闻。
牛朗依旧挟持着乐平,没有丝毫放松。
一行人走进了地下室,胖经理在前面打开一扇又一扇门。
乐平不禁担忧,如果被鬼附体的牛朗脚底打滑或者胳膊肘不慎撞上哪里,可能玻璃就会划断自己的颈部动脉,造成大量流血,然后死于非命,这里光线非常暗,地面潮湿,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实在很大。
然而意外不曾发生,一直到两个人走进铁栏杆之后,看到了野人模样的孙总为止,一切都显得非常顺利。
铁门从外面锁上,然后牛朗松开了乐平,玻璃片从手里坠落,掉到地上摔成了几片。
接下来牛朗两眼翻白,哇哇乱叫了几声,口吐白沫,晕过去。
面色青灰的赤裸小女孩从牛郎身上脱离出来,慢慢飘到旁边,穿透了铁栏杆,消失在墙壁当中,再也看不到。
乐平轻轻拍打牛朗的脸,将其弄醒。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会为什么会在这里?”牛朗问。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刚才你鬼上身了,用玻璃片架到我的脖子上,逼迫我一直来到这里。”乐平说。
牛朗愣住,过了片刻之后,慢吞吞地说:“我想起来一点,好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躯壳不属于自己了,被一个外来的东西给控制住,那东西很冰凉也很邪恶,充满了歹毒和怨恨的念头,总之非常危险,我像是成为了自己身体的旁观者,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手做了一些可怕的事。”说到这里,他举起手来,就着昏暗的光线查看,发现伤口之后,眉头立即皱起来。
乐平看着铁栏杆外面的胖经理,大声说:“快把我们放出去,你没有权利拘押我们。”
胖经理脸上浮现慈祥友善的笑容:“明天早晨,我会想办法与武天联系上,然后,想办法把这小混蛋与那个妞儿一起捉来,和你们关到一起,也许会比较拥挤,不过没关系,我喜欢热闹。”
天衣无缝
胖经理和大块头走出地下室,关闭一扇又一扇铁门,对于乐平和牛朗的叫喊听而不闻。
旁边缩在墙角里的野人模样男子咳嗽了几声,然后无精打采地说:“省点力气吧,你们被李胖子和大块头捉进来,基本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乐平:“你是谁?”
野人:“我姓孙,以前曾经是超市的总经理,我见过你们俩,只是记不得名字了。”
乐平和牛朗愕然张大了嘴。
失踪一年多的孙总,居然会在这里。
这事太出乎预料。
野人:“看到我旁边的这个小坑没有?排泄物从这里弄下去。”
乐平:“孙总,你怎么会在这里?”
野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被关到这儿。”
乐平:“他们给你吃什么?”
野人:“只有水,没有食物,每隔一个月,他们会扔一个人进来,挑唆那人与我搏斗,然后胜利者吃失败者的尸体维持生命,我早应该死掉,却一直坚持至今,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吧。”
牛朗和乐平愕然看着野人,一时语塞。
野人从身后拿出一只乌青的手掌,若无其事地问:“你们要不要尝尝腐烂人肉的味道?”
乐平:“绝不。”
牛朗:“怪不得这里臭成这样。”
野人:“现在你们当然不想吃这玩艺儿,再过一个星期的话,你们对于食物的看法就会发生改变。”
牛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我不想死。”
野人:“除非出现某种奇迹,比如有人来救我们,否则的话就死定了。”
乐平:“武天养了鬼,或许可以叫鬼帮忙找到我们的下落,然后叫来警察,把我们弄出去。”
“李胖子是养鬼和搞邪恶法术的专家,相比之下,你们所说的武天恐怕差得很远。”野人说。
“除了武天,恐怕没有谁会来救我们。”牛朗说。
“你们怎么被弄进来的?”野人问。
乐平把今夜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野人:“看来那两个恶棍把这事搞得天衣无缝,你们会被当成精神病突发然后失踪的案例,有许多街道上的监控摄像头记录下来的视频画面可以证实此事,超市员工宿舍里的人也可以提供此类证明。”
乐平喊叫:“我不想死,天啊,谁来救救我吧。”
野人嘀咕:“李胖子和大块头这一次居然没关灯,大概是忘记了,这样也好,亮着灯总比一片漆黑要强一些。”
感觉自由
在寺院内,小妮从床上蹦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面色冷峻,双手紧紧握成拳状,时而怒气冲冲,时而愁眉苦脸。
武天在一边急忙问她怎么了,为何这样?她恍如没有听到,仍在继续转悠。
他忍无可忍,拉住她的一只胳膊,不让继续转悠。
她平静地说:“我没事,马上就好。”
松开手之后,她果然不再走动,而是回到床上躺下,两眼紧闭。
武天紧张地询问:“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妮慢慢地说:“挺好的,感觉自由了,不再受任何约束,比先前舒坦许多。”
“可是你看上去似乎不太好。”他直视她的双眼,想找到不对劲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你不了解,放心吧,没什么。”她勉强地笑了笑。
他:“要不要关灯?”
“不必,就这么亮着吧。”她说。
“想不想喝水?”他问。
她摇了摇头。
这时她突然又蹦起来,说要去厕所。
他问要不要陪着去,她说不必,这里是寺院,非常安全,没事的。
他还是不太放心,穿了衣服站在走廊里,目送她下楼去。
十几分钟过后,她从花园转角处走出来,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一路蹦蹦跳跳走回招待所。
两人回到床上,准备休息。
又过了一会儿,楼下花园内传来一名男子惊恐万状的叫喊:“救命啊!我被鬼咬了。”
武天想出去看看,小妮说别起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睡觉,反正出去也帮不上忙,不如好好休息。
他觉得她的话有些道理,于是就乖乖躺着不动。
花园里的男子仍在大喊大叫,吵醒了许多人。
后来出现了一位可以貌似信赖的和尚,这人开始大声讲述不幸遭遇:“刚才我站在桂花树下面方便,突然面前出现一个脸苍白发灰的女人,抓着我的头发,一口就咬到我的脖子上,然后我被吓晕了,刚才醒过来,立即叫救命。”
稍后,有和尚开了车送伤者到城里医院去,寺院内恢复了平静,看热闹的人散开,各自回到房间里继续睡觉。
太平间
早晨九点,房间门被人用钥匙打开,几名治安协管员模样的男子走进来,沉重的大皮鞋在地板上弄出有力的撞击声,有一些森严和危险的味道。
武天的第一反应就是麻烦了,这帮家伙多半会检查结婚证什么的,如果拿不出来,就把人抓走,然后安置一个罪名,收取罚款以及保释金,这样的事发生得太多了,简直听得耳熟能详,如此运作方式据说在某些地方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许多相关从业人士因此发家致富。
出乎预料,这伙年青男子仅仅只是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低下头看过床底,然后说了声打扰了,没事,就退出去,临走前还轻轻关严了门。
武天觉得满腔诧异,难道这旮旯真的变天了?居然看到了这么友善和讲礼貌的治安协管员。
小妮:“该起床了,我们走,到城里去。”
武天:“我身上的那缕黑气不知道散尽了没有,会不会招来怪东西?要不要再住半天,确保没事之后再离开。”
小妮:“待会肯定有事发生,不可能继续住下去,还是走吧。”
武天:“去哪里?”
“先到太平间拿一点东西,然后再做其它事。”
“去太平间拿什么?”
“找一具合适的尸体,割一点脂肪下来,炼成尸油,然后抹到你的额头上,那些邪恶的怪东西就会认为你散发出死尸的味道,不再纠缠你,这样可以避过胖经理的跟踪和追查。”她平静地说。
“感觉很诡异啊,以前没听你说起过这样的事。”
“昨天夜里我突然想起来一些可用来对付胖经理的办法。”
“就这么出去,会不会又撞邪?”
“现在太阳初升,阳气正旺,不会有大事,就算碰上什么东西,我们也能够应付。”
寺院花园里有许多身穿制服的人在转悠,似乎寻找什么线索,地上有血迹的位置全都被人用粉笔圈起来。
两人走出山门,前往公园大门外的停车场。
小妮说别坐公交车了,速度太慢,而且容易见到怪东西,坐出租车吧,争取尽快弄到尸油,然后摆脱追踪。
话不能乱说
武天有种感觉,小妮从昨天夜里在房间内快步走动的时候开始发生了明显变化,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主要表现在个性和行动方面,她变得更果敢也更决断,似乎对一切都胸有成竹,并且显示出好斗的一面。
此前一直考虑的事是如何安全逃离这个城市,找一处见不到胖经理的地方生活,而现在,小妮居然开始策划如何反击。
这样的转变来得太迅速也太突然,有些始料不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了小妮的判断是多么正确。
坐在一辆黑车里,沿着四环路驶往城东的殡仪馆途中,武天把电池放回到手机里,开机之后看到了十几条短消息,全都是牛朗和乐平打来的未接电话。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他这样想,于是急匆匆拨通了牛朗的电话。
响过了许多声,最后接听的居然是胖经理。
“小武,跑哪去了,快回来上班吧。”胖经理平静地说。
“牛朗的电话怎么会在你手里?”武天焦急地问。
“回来就会知道。”
“你把牛朗怎么了?”
“我能把他怎么?听说这是一个法制社会,我身为超市的管理者,能够把一位成年的员工吃了不成?你别胡乱栽赃陷害啊,否则告你诽谤,叫警察抓你去坐牢。”胖经理乐呵呵地说。
“快把牛朗放了。”
“我正想问你牛朗哪去了,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人,今天牛朗和乐平轮到上早班的,人手不足,我快急死了,你和小妮赶紧回来工作吧,前面两天不算你们旷工,不扣工资和奖金,这样总该满意了吧,弄得我这个经理低声下气求你,你应当觉得超有面子吧。”
“你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武天气急。
“今天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牛朗和乐平脱光了衣服,在街上玩裸奔,然后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至今不见人影,如果你知道他们下落的话,请提供线索,有报酬的哦。”胖经理说。
武天愤怒地说:“一定是你搞的鬼名堂。”
胖经理:“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要负法律责任滴,为了防备可能出现的麻烦,与你的交谈,我可是有录音滴。”
然后电话挂断。
阴暗,歹毒
武天拨打乐平的电话,接听的仍然是胖经理。
“怎么你又打来了,你烦不烦啊,我还要工作呢。”
武天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不立即放了牛朗和乐平,我会要你好看。”
胖经理:“别毫无道理地胡乱威胁别人,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再像这样对我说话,我会向警察报告,叫他们匡扶正义,把你抓去拘留半个月。”
武天:“你要怎么才肯放了牛朗和乐平?”
胖经理:“看来你对我成见很深,一时很难解释清楚,不如这样吧,你立即赶到我的办公室来,咱们见个面,坐下来喝杯茶,慢慢交流,尽可能做到冰释前嫌,重归于好,破镜重圆。”
武天气乎乎地吼:“我会来找你的。”
胖经理:“我也正在找你,就算你避而不见,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也会找到你,到时候真得好好聊聊,嘿嘿。”
“你有钱有势,什么样的服务应当都可以买到,为什么还要干坏事?还要伤害别人?欺侮别人?”武天说。
胖经理:“我做过什么坏事了?郑重警告你,不许胡乱说我坏话,否则你会有麻烦的,我认识的警察至少有几十名,他们会很乐意出面主持公道。”
武天:“你这么坏,一定会有报应的。”
胖经理:“我这么好,这么善良和伟大,老天爷一定会保佑我长命百岁,一生平安,倒是你得小心了,心理这么阴暗,这么歹毒,老想着如何跟我过不去,像这样的话,恐怕会折寿的,据说满肚子坏水的人最容易患忧郁症或者心脏病,得癌症或者发疯。”
武天:“我问候你祖宗十八代全体女性。”
胖经理:“骂人是不对滴,不过你这样的低素质蓝领,我能够理解,所以不跟你生气。拜拜喽。”
电话挂断了。
武天气乎乎地把手机收回到口袋里,正想安静一下,铃声却响了,拿出一看,发觉是百晓生的号码。
百晓生拖沓无力的语调传来:“武天,夜里大块头踢开你的宿舍门,从你的床底下找出两只坛子,在地上摔烂之后把里面装的粉末状东西四处乱撒,乐平和牛朗与大块头动了手,却没能阻止这事。”
殡仪馆
到达殡仪馆围墙外面,小妮带领武天走到一个豁口外,说是从这里钻进去,穿过一片树林,再绕过一片菜地和两排房子,就可以到达保存尸体的地方。
武天好奇地问:“这里就是你小时候成长的地方吗?”
小妮:“是啊,我在这儿度过童年和少年,对于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看到这里就感觉无比亲切,像是回到多年不见的故土。”
武天钻进去,站在墙边昂首观看四周,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来这里,触目所及,全都很陌生。
围墙内是宽广的空地,过分茂密的桉树林,一块接一声挨在一起的菜地,有些种植了玉米,有些则种了白菜和萝卜。
菜地边缘是几排破烂不堪的古旧房屋,看上去已经多年没人住在里面。
更远一些的地方有几幢钢筋水泥红砖建筑而成的楼房,巨大的烟囱冒着黑烟,想来正焚烧一具尸体。
小妮拉起他的手,沿着围墙边缘快步往里走。
这条小路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走过,长满了各种野草,令人怀疑会不会踩到一条蛇。
“最好别让人看到我们溜到停尸间里,否则可能会有大麻烦。”她若无其事地说。
“你的父亲还在这里工作吗?”他小声问。
“已经退休了,有时住在这里,有时会进城去住,两边都有宿舍,没个准。”她说。
在她带领下,走到密集得过分的桉树丛中。
这些树全都很细,但是很高,跟竹子有几分相似,大概是种植的时候没考虑不怎么周到,导致弄成这样,看上去全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如果下一场大雪,估计大部分会被压断。
走了一段路,仍未看到一个人,他猜测这是因为此时正值上班时间,工作人员都很忙,得把一具接一具的尸体烧成灰装到小盒子里。
据说殡葬行业是真正的超级暴利行当,占据垄断地位,墓地只出租而不出售,每平方米的单价比商品房更高。
他不禁想,如果自己死了,骨灰恐怕只能撒到田里当肥料,除此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到其它的处理方式。
穷光蛋
走到一列破烂不堪的平房旁边,小妮手指前方,说曾经在这里住过几年。
武天看着房子里丛生的野草和藤蔓,觉得那应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据说没人住的旧房子坏得非常快,看来是真的。
“那边的菜地曾经是我爸爸种的,我小的时候常常和哥哥一道去摘菜,然后到旁边的水管上洗好,拿回家就可以直接下锅。”她平静地说。
“这里环境不错,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他说。
“恐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她摇头。
“据说殡仪馆是民政局的下属单位,属于暴利兼垄断的行业,里面的员工想必收入挺不错。”他说。
“我爸爸是编制外的临时工,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仍然是临时工,工资勉强能够养活和我和哥哥,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有些气愤地说,“这里的人分成两大类,一类是专门做各种具体工作的临时工,另一类是坐在办公室看报纸享受空调喝茶领高薪的正式编制人员,两类人之间的收入差距大概是十倍左右,如果再考虑到其它方面,比如住房、医疗、养老金等等待遇全都加一块算,差别就更大了,简直就像天堂与地狱之间那么大。”
他沮丧地说:“没办法,这是出身和血缘关系以及运气决定的,很难通过后天努力来加以改变。”
“我出身贫寒,你会不会看不起我?”她突然这样问。
“我出身于城市无产阶级穷光蛋家庭,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当然不会,我喜欢你这个人,并没考虑你从哪个阶层当中走出来。”
“我也是这样想的。”他说。
绕到停尸间门前的时候,前面有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武天看了看小妮,心想不知她会怎么称呼那人。
小妮走前走,大大咧咧地说:“老灰狼,你在这里干嘛?”
中年男子愕然:“小妹妹,我认识你吗?”
小妮眼睛看了看天空,冷冷地说:“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你常常趴在女浴室的墙头上偷看里面正在洗澡的阿姨和大姐姐,有一次我朝你扔石头,叫你老色狼。”
中年男子的反应出人预料,居然大叫一声同时从地上跃起,急匆匆跑掉,动作慌乱而紧张,几次摔倒在地,好像身后有一只患了狂犬病的恶狗在追逐般惊恐。
武天惊讶地问:“这人好象很怕你,为什么?”
小妮得意地一笑:“因为我捏着他的秘密,嘿嘿。”
兴高采烈
停尸间的大门被锁上了,看上去极严实,感觉没有钥匙根本无法打开。
小妮没有看正门,而是带领武天沿着墙壁绕到侧面,踩着丛生的杂草往里走了一段路,来到狭窄的两面墙壁之间,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窗户,然后攀上窗台跳进去。
“好几年了,这里的还是保持着老样子,没有把洞堵住,我都有些没想到。”她得意地笑了笑。
他跟在后面,钻进了窗子里。
他想起小的时候,在废弃的厂房里玩耍的情形,与这里有几分相似。
最近十几年来,感觉都像这样,无论多少暴利的行业,风光体面的总是少数人,领导的车永远最豪华最漂亮,而真正用于工作和创造利益的车辆一般只要还能够继续使用就不会更新。
他见过一辆破旧得如同刚从报废车场捡回来的供电抢险车,见过一辆使用了将近二十年的路灯维修车,也见过破烂不堪的殡仪馆运尸车,而这些车辆背后的单位据说全都是真正的暴利行业,事实正如此。
钱赚得确实很多,至于怎么花,就得看领导的思路了,而领导是基本不受限制的。
小妮在前面带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转了几个弯,最终来到放置尸体的地方。
制冷机发出没完没了的嗡嗡声,很烦人。
空气中有些奇怪的药水味,混杂了一些臭味和金属生锈之后的味,很难闻。
小妮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像是回到了久别的故乡一样亢奋,嘴里哼着小曲,在狭窄的空间里蹦蹦跳跳,却也不会碰到什么东西。
“尸体就在那些铁皮大抽屉里,这里只是简单的冷藏存放处,一般情况下,放在这里的尸体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往旁边那扇门进去就是冷冻室,据说有些尸体已经放在冰柜里好几年,还要保管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她笑嘻嘻地说。
“你小的时候常常在这种地方玩吗?”武天觉得这事很不可思议。
“是啊,很有趣的。”她指着前面一架水泥台子,“我和哥哥经常帮助一个姓刘的老头给尸体做美容,我的化妆技巧就是这么训练出来的,你瞧,我把自己的脸弄得还算漂亮吧?”
“挺厉害。”他含糊其词地回应,觉得有些不妥,总认为尸体的美容与人的化妆应当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事。
“赶紧动手吧,再过一会也许就来不及了。”她拿出小刀,指着前面的大抽屉。
寿终正寝
武天走到冰柜前,小心翼翼地拉开其中一只。
一具打扮成古代地主模样的年老尸体出现在眼前,青紫的脸和紧闭的眼睛看上去很丑陋。
为什么要把尸体打扮成地主的模样?感觉很莫名其妙,难道地主不正是当年被斗争被消灭的对象吗?为何几十年后大家又改变了立场,难道是分到手的土地后来没了所以心有不甘?
为什么不可以打扮成其它形象,比如内裤穿在外面的超人,或者蜘蛛侠、蝙蝠侠、圣诞老人之类。
小妮说:“这具不合适,太老了,属于寿终正寝,另找一具,要横死的,最好是冤死的,那样的话怨气会很浓,制作出的尸油用起来效果格外的好。”
武天把老年地主模样的尸体推回原位,小声念叨:“打扰了,请原谅,不要生气。”
“有时尸体会动弹一下,你不要被吓到,其实不算什么事。”小妮说。
武天愕然看了看身后和两侧,心想最好别遇上这样的事,否则就太刺激啦。
又拉开一个抽屉,这是一具女尸,脑袋肿大如同猪头,肤色青紫发灰,眼睛几乎全是红色,耳朵孔边缘挂着一些白里透红的泡沫状物,腰间虽然经过处理,仍能看得出完全变形,估计是被车轮压死的。
“这个行不行?”他小声问。
“再找找看,如果没有更合适的,恐怕只能用它的肥肉凑合一下啦。”她说。
他正准备把抽屉推回原位,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死鱼一般的眼珠里放射出奇异的光芒和神采,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是时间却不允许的样子。
武天的目光与女尸交汇,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无法移开视线。
他感觉到一些冰凉而痛苦的思绪如潮水般涌过来,感觉极为难受,却无法抗拒,他模模糊糊看到一辆飞驰而来的重型卡车撞倒了自己,然后碾压过去,没有停留,而是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当中。
他感受到了女尸在殒命的时候那种绝望和沮丧以及悲凉以及愤怒,大量的负面情绪几乎淹没了他的整个身心。
小妮把他推向一边,将他从这个极糟糕的处境当中拯救出来。
她拿起小刀捅女尸的眼睛,同时嘴里叫骂:“臭婆娘,死了还不肯乖乖躺着,竟敢垂涎我的男人,真是欠揍。”
尸油
小妮用刀子把女尸两只眼睛捅破,一些深色的液体从女尸眼眶里流出来,与此同时,眼皮慢慢下陷,像是干涸的水池一样,看上去很奇怪。
武天摇了摇头,努力想要摆脱外力强加于自己的那些不良情绪和恐怖的画面。
小妮仍在骂:“死三八,都变成尸体了还不老实,信不信我抓只老鼠塞到你肚子里?让你尸变,跑到外面去让你家里人找不到你。”
女尸一动不动,任由刀尖在眼眶里穿刺。
武天喘着粗气说:“算了,别再弄,看着恶心,感觉也不太地道。”
小妮对女尸怒目而视,恶声恶形地说:“哼,这次饶了你,以后给我老实点,否则要你好看。”
抽屉关回去,然后又拉开了一只,这一回是一具苍老的女尸,年纪大概有八十多岁,显然不合适。
武天看到一具骨瘦如柴的男尸,问小妮是否合适。
“不行,这个一看就是吸毒死掉的,没准还有艾滋病毒,别碰它,当心传染上。”
他看看剩下的抽屉,发觉已经没有几只,选择余地越来越小。
再拉开一只,这一回看到的是一具女尸,年纪不大,估计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面目色泽灰暗泛黄,有不规则分布的淡紫色尸斑。
女尸睁开了眼睛,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尝试,看能不能开口说话,稍后,它慢吞吞地开讲:“帅哥,需要尸油吗?不必客气,尽管从我身上割就是,想要哪个部位的都行。”
武天愕然看着尸体,喃喃说:“从哪里割比较好呢?”
女尸:“当然是屁股啦,猪屁股上的肉最好吃,人肉肯定也是屁股上的最好,快来吧,我已经死掉,不会疼,知道自己死后还能够做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我感到无上光荣,如果需要的话,你把我整个拿去都无所谓,煎炒烹炸涮随便,做成标本放大厅里也行,当然如果把我放在透明棺材里让人欣赏,并且几十年都不会腐烂那就更好啦。”
武天:“只需要割一小块,也就一百克左右的样子,请不必担忧,我会做得小心些,避免留下太明显的伤痕。”
小妮的手掌伸过来,在他脸上拍打了几下,同时大声提醒:“别跟尸体交谈,割了肉就走。”
武天的脸被凉丝丝的小手拍到,眼前立即恢复清明状态,定睛再看,女尸根本没睁开眼睛,而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铁皮盒子里,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具丑陋的尸体,也许生前是个美女,但是死亡把一切都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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